995.第993章 铁火(完)

第993章 铁火(完)

“怎么可能……”木华黎回了一句。

“那就是说,咱们手头还有更多的铁火砲?”也里牙思喜动颜色。

木华黎平静地看了看也里牙思,心底有点失望,外表却波澜不惊。

这几年蒙古大军在河中等地大打出手,整合了好几个西域大国,吸收了他们的许多官员和工匠,这才勉强拥有了逆向推导中原汉人所用武器的能力。

木华黎便是实际的负责人,虽然磕磕绊绊地刚起步,他投入的心血却很多。老实说,越是投入,他越是认识到野蛮与文明的差异,认识到文明缘何而来。

但木华黎从没忘了自己是蒙古人,从没忘了勇敢善战才是蒙古铁蹄踏遍天下的倚仗。他坚信所谓的文明能带来精良武器,也必定导致肤脆体柔,再好的武器落在废物手里,最终都会被勇敢的战士夺走。

在西域、河中的群山草原之间的无数次胜利,都在强调这一点。经历过西征的蒙古人亲手摧毁了无数城市、农村、道路和水利设施,他们都已经看清了这一点。他们从失败的阴影里走出来了,依旧骄傲,依旧相信自身的强大,把一切敌人看作终将受戮的猎物。

可也里牙思这样的千户那颜,留在草原太久了。他们经历了中原的失败,又亲眼目睹了汉人势力对草原的侵蚀和渗透,他们骨子里害怕了,已经没有信心战胜敌人,但却又不愿意承认。

所以也里牙思才把敌人的强大归结到某一项蒙古人不掌握的武器。而当蒙古人掌握这样武器之后,他又对之寄予了太大的期待,好像有了这种武器,蒙古人就不必再厮杀、流血。

这太让人失望了。

武器是死的,人才是活的。恐怕接下去的作战任务,还得放在那些色目人的降众头上。

很多蒙古人因为也克蒙古兀鲁思的崛起,得到了想象不到的富贵。可他们不明白,也克蒙古兀鲁思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国家,也从来就不依赖某一族人,它只是成吉思汗为自己营造的征服工具。

能被纳入到工具范围的,只有真正嗜杀嗜血的勇士,而无关什么族类划分。在所有工具里面,或许猎犬是最受宠爱的一种,但失去勇气而且被养得太肥的猎犬,毫无价值!

“铁火砲是还有一批,和眼前这些略微不同,但也威力十足。不过,计算时间,这会儿该全都用出去了。这场仗不会像汉儿想象的那么简单,不提用兵规模,还有……咳咳,放心,大汗英明,早就安排的妥当!”

木华黎神色不动,慢吞吞地道:“我们蒙古人是最好的战士和牧民,却不是最好的工匠。铁火砲这种东西,我们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比中原人造得更多更好。所以,就这么些了。一口气用掉,让中原人知道我们有铁火砲,比事实上拥有铁火砲更重要!”

这话说得越来越让人难懂,也里牙思想要问个明白,却隐约看出了木华黎的不快。何况既然是大汗的决定,旁人又哪敢多问?于是他俯首下去,不再多言。

诚如木华黎所言,这场战争在南方汉儿的期盼里,或许是蒙古骑兵对着森严壁垒反复冲击,直至失败。但蒙古人没有义务跟随着汉儿的指挥起舞,成吉思汗谋划的,是一场真正的反击,战争的规模也比任何人想象的要大。

在界壕防线西段,从缙山到大同府之间的连绵山地受到蒙古军猛烈袭扰的同时,界壕防线的东段,也承受着巨大压力。

首当其冲的,便是此段防线最为向北深入草原的一部分,旧辽的国都临潢府。

时青原本在草原深处探矿,在得知蒙古人大举进攻以后,他抽身便走,毫不迟疑,一口气跑到临潢府才停。动作之快,就连蒙古人都没赶上。

可是到了临潢府以后,就不能再逃了。

倒不是非得说守土有责,朝廷会特别苛求。临潢府在金国建立以后就持续衰落,虽然顶着大府重镇的名头,其实就是个驻军两百的普通据点。大周朝廷建立以后,对草原也是渗透多于控制,并没有在临潢府安置大量军民。

就算临潢府在地图上连接东北、东南两个招讨司,可体量摆在这里。小据点一个,丢也就丢了。

问题是,大周的军事贵族们,做事情常常抢在朝廷之先。这个前出的小据点在朝廷无所紧要,却是好几家背后有人的大商行特意安置的转运中心。因为有白音戈洛河的水源,时青还在这里招募人手,设下了一个颇具规模的毛毡场子。

可别小看这个毛毡场子。时青自卸去通州防御使之职,就把自己在通州的好几处铺子都转手了。他是真想在草原上大赚一笔,带着家底来的。又因为草原上各项物资尽都紧缺,临潢府更与废墟无异,建立工场的开销非常大。所以他才会到处寻找新的财源。

这下好了,铜矿别提了,短期内别想开采。蒙古人这么一围,毛毡场子也开不了工。

当年在泰山占山为王的时候,反正也没家底;撞见女真大军攻山,时青只消把金银细软打个包裹,往腰间一缠,翻山越岭就逃。可现在有巨大的前期投入,包括购买的器械、聘请的工匠都在临潢府,这就使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至少,犹豫了一下该不该放弃。

就在犹豫的短时间内,蒙古人就包围了临潢府,至今已经十天了。时青自家盘算,此刻包括临潢府本身在内,被牵制在界壕沿线的将士数量大概有两万人。另外商人和驼队、车队的人手,数量也得有大几千。

这么多的人,事实上填充了界壕沿线的屯堡,增强了这些屯堡的防御能力。

当年大金掏出了棺材本营造界壕防线,却没钱维系,最后搞得沿线十数万人名为官军,其实和乞丐没什么不同。大周的财力可比女真人强多了,他们这两年里恢复的边疆屯堡也个顶个的坚固,足够容下这么多的军民长期固守。

时青身为临潢府兵马都总管,在这时候不再多想,也把害怕的情绪强压了下去。他是整条防线上地位最高的武人,正要带领部下撑过这场。

年初的时候,吕枢那个小毛孩子擅自往草原深处去,只靠一群逃亡奴隶就据守乌沙堡,等到了皇帝亲自带兵救援。吕枢能办到的事,时青身经百战,又是正经的边疆守臣,难道就做不到?

临潢府可比乌沙堡重要多了。和蒙古人厮杀数日以后,东面泰州和南面大定府两个方向,都有大周的轻骑出没。

轻骑虽不能直接突入城池,却曾经几次燃起狼烟与城内通信,鼓励城中守军放心坚守,本方必有支援。

既如此,时青的信心就愈来愈充足了。

红袄军出身的将领们,早前有好几个牵扯进了天津府的一桩案子,据说是希望朝廷着力与南朝开战,暗地里给北疆事务拖后腿。这事情时青暗中听说过风声,虽没参与,却未免有知情不报的嫌疑。他好好做着通州防御使日进斗金,却被调到了边疆上,隐含了一点小惩大诫的意思。

这种时候,最需要立功。有了功劳,不说提拔,至少后继在临潢府周边开山采矿的事,会得到更多支持!

何况临潢府的军事准备也宽裕,足够好好打一仗呢?

如今的临潢府,在内圈依托旧日阳德门左近的城墙和一处佛寺遗迹,那佛寺牌匾尚在,唤作节义寺,寺里还有夯土两重的高楼一座,名叫断腕楼,传说是大辽应天皇后断腕的地方。

那应天皇后也算是草原上知名的狠角色了。传说当年辽太祖病死以后,应天皇后自行称制,代行皇权,并迫令违抗她的群臣为辽太祖殉葬。其中有一臣子道,先帝亲近之人莫过于太后,太后何不殉葬?一时间群情激愤。

那应天皇后闻听答道,诸子幼弱,国家无主,我非不想殉葬,是不能殉葬。说完就提刀砍下自己的手腕,命人将断手送到辽太祖的棺椁内从殉。此举吓得满朝文武战栗。

这女人的狠劲,时青很喜欢,所以他到了临潢府以节义寺为核心,营造新的城池。

至于守御圈子的外围,则是辽人所建设的城池基础。层层叠叠的废墟足以阻止蒙古人的骑兵奔走,格局和当年郭宁起家的莱州海仓镇相似,算得上易守难攻。蒙古人围城容易,想要破城,却千难万难。

只不过隔三差五,有骑兵在城外往来奔驰,发出轰隆隆的声响,还有异族吹角吹哨或者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响,让人有点心烦。

蒙古人的精锐哨骑也就是所谓阿勒斤赤,更是一天比一天迫近。在三四天以前,他们就时不时策马冲过坍塌的旧城墙,然后掠过阳德门的城楼,往上射出箭矢威吓了。

坐视蒙古人直逼城下,当然不行。

所以时青也派出了他最得力的精骑,试着在废墟间的蜿蜒道路与蒙古人狗斗,将他们驱离废墟地带,至少也要持续骚扰,不容他们从容落脚。

红袄军泰山各部的将领们,手下接受整编的节奏不快。时青的这队精骑,大都是他的老部下,在草原上正面厮杀的本领或许一般,却很擅长在狭窄复杂的环境下进退周旋。

双方时不时地接触,断壁残垣之间时不时传来兵器磕碰或者弓矢拨弦的崩崩声响。

城楼上聚集了不少人,当值守备的将士几乎都上了墙眺望。每隔一会儿,就发出欢呼或者叹息。这些大声喧嚣的,是从城里临时纠集起来的壮丁。他们中除了少量退伍的老卒以外,大多是想来北方碰运气发财的城市游民或者农夫。

这些人敢于背井离乡,在地方上自然算得上有胆色的。奈何经历的战争场面很少,所以一个个的特别激动。

不得不承认草原民族的凶悍,落马的人里,时青所部居多。眼看着蒙古人后继又有骑兵不断迫近,白音戈洛河的上下游全都飘起了烟尘,城楼上的气氛从一开始的热烈渐渐转冷。

时青拍了拍垛口,有点恼怒地道:“开门,加派人手,先把我们的伤者接回来!”

早有另一队勇士准备完毕,得令便往城楼下去。

另外有传令兵鸣金示意。

听到号令的骑兵们随即也分出人手,去掩护散落在各处的伤员。只是蒙古骑兵趁机咬到近处,不停地射箭,骑兵们一时非但摆脱不了他们,反而被纠缠得更紧。没有己方骑兵的掩护,接应伤员的人手也不敢散开。

时青皱眉看着这情形,觉得有点古怪。

蒙古人早年搞过走马堆土破城,现在这个屯堡外围,都是辽人留下的土砖破墙,还有大块的夯土。所以蒙古人如果用大军四面合围,不计死伤地攻城,在这里能收集利用的物资真不少。

可蒙古人围城十日了,并没有强攻猛打,却不断派遣小部队抵近威慑。

用少量人手和己方争夺这片城外废墟地带,对他们并没实际的好处。就算逼退了守军,蒙古人也没法在这里安营扎寨,守军随时可以从城里突出,反复滋扰。

那么,蒙古人的目的何在?

守军将士们这会儿做了个漂亮的反冲击。藉着一处斜坡地形,上百人同时猛冲,一下子把追击缠咬的蒙古人逼退了。蒙古人发出恼怒的叫喊和惨叫,迅速后撤。

先前不敢散开的步卒们连忙狂奔出去接应。

最外圈百数十人猛冲,城门下又是数十人骤然散开,便一下子暴露了打开的城门。

这其实算不得破绽。守城作战时,城门随时启闭,是确保己方能反向清扫城池周围的必要条件,关起城门被动挨打才是找死。临潢府既然城池坚固,兵力不缺,时青没有放弃战场主动权的道理。

可就在这时,忽然有一群身上披着枯草的汉子,忽然从断壁残垣间跳起,然后全速向城门冲刺。

“娘的,虏人奸诈!”

时青立时猜到了,原来蒙古人是打着另伏精锐夺取城门的主意。他骂了一句,随即转身下城。人在步道上奔走,口中连声吩咐,喝令再调兵力,随他阻敌。

这种小伎俩有点威胁,但也无需太当回事。城外地形如何,守军日常出入,比蒙古人熟悉太多,蒙古人要瞒过守军的眼睛,出动的人手必然少之又少。守军只消沉着应对,逼退敌人不难,只要不出什么大乱子,城门都不用关!

想到这里,时青已经扑到城下。

他早年在红袄军中素有剽悍之名,这两年虽然养尊处优了点,武艺却没落下。人到平地,他双足点地发力向前,整个人几乎横了过来,躲在铁盾后面。

蒙古人若以箭矢来射,断然伤不到他分豪。而若迫近厮杀,立刻就会被挟带巨大力量的铁盾撞到失去平衡,时青则恰好藉着冲撞的力量止步甩臂挥刀,斩其首级。

连串的动作,都是在沙场出生入死锤炼出的,动作流畅至极,也根本无需细看前方敌人。战场本能就是如此,根据风声或余光反射,自然就能发出后继的杀招。

但时青在余光里没看到敌人的动向,只看到好几个黑沉沉的圆球从头顶飞过。

圆球好像是铁的,又好像是陶制的。有的砰砰地撞上了时青身后同伴的盾牌或者撞上了城门洞,流出黑色粘稠的液体;也有的在空中就发生爆炸,把碎裂的铁片或瓷片炸得四处飞射。

这是铁火砲,是火药武器!活见鬼了,蒙古人也学会用火药了?

此前中原厮杀的时候,定海军攻城掠地,常以火药武器为杀手锏。女真人用兵虽然稀烂,火攻什么的倒也不少见。至于南朝宋国,传说他们稀奇古怪的火药武器更多。

但蒙古人用出这一手,还是首次。莫说时青没有预料,大周对着蒙古的整条放线,也都没做过面对火药武器威胁的预案。

所有人都确信,在火器上头,己方有而蒙古绝无。以蒙古人粗劣到可笑的治理体系,根本就维系不了制造火药武器所需的诸多环节!

现在时青忽然明白,大家伙儿想错了。蒙古人发起狠来,竟能办成点事儿!

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了。

巨大的震动使他没法奔跑,整个人跌落地面。他耳朵嗡嗡作响,抬眼看,看到大股浓烟还有升腾的火舌笼罩在城门内外。

跟随他出城作战的将士们虽然大都以盾牌护身,但在爆炸之下,一大半的人都被威力波及,人仰马翻。有人的断腿被炸到城墙夯土上,黑红的鲜血从应该是膝盖的伤口往外流淌,染红了黄褐色的土层。

时青眼前呈现出十分残忍的景像。他张口想要呼喝立即关闭城门,从喉咙里涌出的却不是话语,而是一口口的血。

下个瞬间,他看到有同伴在地上打滚,试图把粘上的火焰压灭;又看到有人扑上来,扯着他的手臂往后拉扯。或许拉扯时用力太猛,时青觉得脑袋晕眩,视线模糊,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这真不是反向金手指……看下去看下去……

(本章完)

996.第994章 震动(上)

第994章 震动(上)

大周建立以后,真正的朝廷中枢一直在靠海的天津府。毕竟钱财所出以海上为主,物资调运也仰赖海路为多,而且通过海路连接定山东这个海军经营稳固的大本营,也很方便。

不过中都大兴府的地位,倒也没有削弱。

维系国家运转的朝廷本身还在大兴府;大兴府作为北地中心城市的思维惯性尚存;依托漕河的粮食运输路线还在运转;作为北疆防线大后方的地位未曾动摇。更重要的事,辽金两代上百年积累形成的奢华昳丽之貌既然没有被蒙古人彻底摧毁,总还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尤其是皇宫西面的同乐园,本来就是金国极盛时营建的园林,其中包括了众多精心打造的名胜,号曰“蕊珠宫阙对蓬瀛”,又得“水回山复几桃源”的赞誉。原先这里作为皇族举办射柳和马球比赛的地方,对外不开放。许多巨宦豪民于是在周围营建屋舍,图个近水楼台,眼前舒坦。

在两朝兴替之际,聚集在这里的大人物们像是杂草一样被割了几轮,死伤惨重至极。而大周建立以来,宫廷规模缩减到不足原来的百分之一,好几个外围园林都开放为大众所用。于是新朝新贵们陆陆续续占了地方,以同乐园为中心,形成了一片富贵逼人的地带。

当然,这些新朝新贵们,大都不在大周勋贵的核心圈子里,按其籍贯来看,出身定海军和北疆的少,出身山东红袄军的多。

红袄军的首领们,有积年的反贼,有被逼无奈造反的百姓,有衣食无着的逃兵,他们在和女真人的对抗中吃尽了苦头,又因为杨安儿的失败而消磨了锐气,还始终不太适应定海军的规矩。

到现在,除了少数人还保有积极进取的心态,试图立功疆场搏取富贵,大部分首领人物已经满足于皇帝给予的富贵。虽没遭到杯酒释兵权的待遇,却也相差无几了。

这些人里头,资历最深地位最高的,莫过于刘二祖。这位红袄军中名望仅次于杨安儿的大首领是农夫出身,转战泰山深处多年始终没生出什么大志向,只想给身边胼手砥足的兄弟们找条活路而已。

现今活路有了,他也就释然。虽说头上顶着郡侯的爵位、元帅的头衔,但从不管事,只顾自家舒适逍遥。

便如此刻,他在自家府邸的前堂正厅,摆了一桌酒宴。

府邸是朝廷赐给的,规模很大,厅堂也开阔,面开三间,两侧有厢房,中间正堂若是挤一下,摆三十桌酒席都可以。刘二祖刚住进这宅邸的时候吓了一跳,问左右:“是不是占了哪座大庙?这可不恭敬。”

这会儿厅堂中间只摆了一张桌子,其余的地方空着。空地上原本有些影屏或多宝架子之类当做隔断,多宝架子上还摆些精巧的古董、珍玩,现在都被撤走了。就连挂在墙上以显雅致的名人字画,刘二祖也勒令拿下。

刘二祖忽然来了这一手,他的独生女儿刘小姐简直哭笑不得。刘二祖四十多岁才得了一个女儿,甚是珍爱。女儿也不好指摘父亲乱来,只得叫人按他的意思办了,另外叫人把酒宴布置起来,等待客人。

而酒菜端上来的时候,刘小姐又吓了一跳。

当时的富贵人家通常都讲究摆设和吃喝的规矩,务求从容精致,但刘二祖安排的,竟全然没有干果、看盘之类,也不是分餐的,而是一条热气腾腾却半生不熟的烤羊。用来佐餐的,则是带着土腥味的野韭菜。

至于酒,更别说了,是用羊皮袋子装的马奶酒,隔着扎紧的开口,都能闻到那种过于独特的气味。

刘小姐不快地道:“这么多肉!前几天,全真教的道长说了,秋冬时最需和平将摄,忌炙煿之食!”

刘二祖嘿嘿笑了两下,和声道:“我是老头子啦,吃不动这些,但今天的访客里,有人或许想吃,那就得准备着……你去吧,我有正经客人,谈正事呢!”

话音刚落,外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又听得划拉一声响,厅门被推开。只见方郭三站在门口,喘着气道:“元帅,你听说了么?临潢府丢了!时青死了!”

刘小姐连忙转回内堂去了。

红袄军极盛时,有两位大首领控制了东平府。一是方郭三,另一个则是展徽。

方郭三是密州大豪,一向有自家班底。起兵造反后他转战海、沂,后来退入泰山,投靠了刘二祖。到刘二祖决心与定海军合作,方郭三带着部下参与了对河南各军州的进攻,且系主力之一。

定海军从那次进攻开始,短时间内席卷了北方,方郭三的许多部下因功得到了提拔。所以他在红袄军出身的将领里,属于消息最为灵通的一批。

“当然听说了……来,且落座,这会儿正是吃饭的时候,你先吃些,等等旁人。”

方郭三愣了愣,这才注意到厅堂里的摆放与往日不同。

他不是那种心思很细的人,也不多想,当下落座。

大家刀头舐血过了半辈子,说凉薄也好,说想穿了也好,反正时青死也就死了。武将难逃阵前亡,谁能逃过一死呢?至于临潢府,更是边疆的城池,距离中都远着呢。他关心的事情,倒真需要多来几个人,才好说得明白。

坐下以后,拿小刀割下羊肉来吃。方郭三虽是山东人,但在大兴府住了两年,日常接触北方商队很多,习惯了这般酣畅的饮食。

况且羊肉确实美味,皮的脆嫩、肉的鲜香和韭菜花的辛辣混在一处,再配上马奶酒,别有风味。

没吃喝几口,外头又有脚步,两人一起抬头,原来是展徽来了。

展徽的来路与刘二祖和方郭三都不相同。他是杨安儿的旧部,早年所谓铁瓦敢战军的四个都将之一,与汲君立、国咬儿等人齐名。杨安儿建号称王,试图割据山东的时候,先派了方郭三去夺取东平府,又不放心方郭三,再令自家亲将展徽去监视。

两人因此不和,陆续火并了好几次,直到杨安儿身死,刘二祖出来维持局面了才消停。

后来刘二祖出兵支持定海军,东平府是大军的必经之路,展徽也被裹进了军中。他也有很多旧部亲朋因功得到提拔,分散在大周军队体系各处。

大周成事极快,麾下将士结成一体的时间不长,山头甚是繁多,还各自推出一些旗帜人物为自家代言。红袄军旧部的旗帜就是刘二祖了。

刘二祖这个大山头底下,又根据职位和亲近程度结成了一个个的小山头。小山头的首领可能彼此之间有些疙瘩,故而出了大事以后要讨论什么,还是以刘二祖的大山头为平台。

展徽得到消息的时间,比方郭三更早,但因为住的离刘二祖远些,到的慢了一步。

他早年曾被女真人当做杨安儿的军师看待,可见性子也比方郭三细密。一边大步入来,他一边道:“时青一向脑子活络,会捞好处,他出任临潢府兵马总管以后,我们这些人都凑了钱财和机灵人手,跟他去北疆发财。”

说到这里,展徽返身把厅门关上,才继续道:“其实这些钱财资本,投向南面的商行也可,投向海上的船队也可,投向高丽,傍着尹昌也行。之所以投到北疆去,一时听信了时青的言语,二是在捧咱们皇帝陛下的场。可是……”

展徽沉重的身躯压得座椅嘎吱吱乱响,他看了看大口吃肉的方郭三,不屑地摇了摇头。随即转向刘二祖:

“先前因为老尹折腾的事儿,大家都有点灰头土脸,所以特意投了血本,以显示遵从朝廷的大计。好嘛,现在朝廷的大计出了岔子,先蚀我们的本?”

这话说完,方郭三也苦了脸。

大周是武人政权,红袄军的旧部又是武人里头重要的一股,他们得到的待遇当然很好。只要是资历够了,或者功勋和军职到了,都会得到某个商行的花红。

底层士卒拿来作为旱涝保收的底气,而到方郭三、展徽这种级别,一年两三千贯是准有的,还不是劣钱。再加上手头其它进项,一个个都是富翁。

平时盘算钱财多了,难免关心则乱。一听北疆出了事,好几人顿时想到自家投在临潢府的家底完了。

随着大周和南朝宋国在经济上的合作加深,再加上海外贸易的盛行,大量铜钱涌入北方,享有政治特权的军人贵族的财富在剧烈增长。这种增长又促使军人贵族不停留在买田买地,而是把资本投入到工商业或者很能赚钱的牧业上。

比如红袄军的这几个大首领,就大都把钱投在通州,靠时青担任通州防御使的权力,做些转运的生意。

尹昌出事以后,皇帝对物资转运盯得紧,而时青则改任了临潢府兵马都总管。

北疆自然也有生意可做,而且大周皇帝郭宁为了保障北疆防线的开销,一直在鼓励投资。众人也就跟上。

那么现在,刚把自身利益与北疆捆绑的这几位,开始跳脚了。

跳脚很正常,临潢府出事的消息传到中都以后,根本遮掩不住。不同版本的战报都传出来四五份了,跳脚的人到处都是。

大家是武人,又不是圣人,富贵两字,都看得蛮重。所以各种震动、疑问和焦虑汇聚,他们会想着,临潢府怎么能出事?临潢府怎么会出事的?

临潢府一旦出事,足见蒙古军的攻坚能力得到了大大加强。那么临潢府以西,界壕沿线那么些军屯和民屯呢?毛毡场子和生药铺呢?仓库、榷场和车行呢?还有临潢府以东,与投靠大周的女真人合作搞起来的许多牧场呢?

都有危险!有大麻烦!

厅堂的大门忽然砰地一声被人推开,石圭迈步入来。

石圭也出身泰山,但早年与杨安儿关系密切,杨安儿在磨旗山起兵的时候,石圭是最早接下杨安儿任命的数人之一。后来红袄军失败,石圭所部的整编、改编磕磕绊绊。定海军的制度又不会宽纵谁,结果导致他成了个空头将军,得到消息也慢。

石圭满脸的晦气地冲进厅堂里,嚷道:“老子他娘的只剩下钱了!这下连钱也要没有了吗……这仗打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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