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8章 皇帝的新衣

“兴和伯,砸死了也好啊!”

见到那些军士在保护郭候,王贺觉得就该以牙还牙,震慑那些逆贼。

方醒肃然看着前方,那些百姓见没效果,就停手了,“不,这样的话,他付出的代价太少了。”

王贺本是微微前俯身体,听到这话不禁叹息了一声,然后站直了身体,目光复杂的看着那件血衣。

方醒肯定是要用霍严和郭候来做文章,郭候好说,怎么都不为过,可逝者为大,拿殉国的霍严来造势,心中不安啊!

两排百姓,两排军士,人人肃然。

“老子不怕!”

肃穆的气氛被打破了,却是郭候。

那些盾牌被移开,但奇怪的是居然没人近身看管他,只是一根绳子像是遛狗般的拉着他。

所以郭候能够在一定范围内活动。

于是他开始叫嚣起来。

“那个昏君听信了佞臣的蛊惑,一直在对名教下手,他们想毁灭了儒,他们想用歪理邪说来统治大明……”

两侧除去军士就是百姓,而百姓的中间有不少士绅,方醒甚至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穿着青衫和一群读书人站在那里。

那半大孩子的神色茫然,显然他不知道自己该听谁的。

名教,儒家,这些都是他们聚集同伙的名号。

“兴和伯,控制住他吧!”

“伯爷,可要堵住他的嘴吗?”

“弄死他!”

方醒的身边一阵喧嚣,他却只是不理。

郭候见无人来管自己,就以为是自己的正义凛然震慑住了方醒的等人。

于是他的脸上不禁浮起了神圣之色,就像是一个最虔诚的信徒。

他想举起双手,可他的双手被绳子捆在了身后。

但他不想屈服,他觉得自己应当在死去之前留个名。

所以他昂首挺胸的在看着两边,没有丝毫畏惧。

“凡我名教众人就该高举义旗,清君侧!”

他从容的跟随着前方的林群安,他的声音嘹亮,不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他努力回头看了一眼,却看到了一个冷漠的方醒。

我骂皇帝是昏君,骂他是佞臣,我鼓动别人造反,他居然无动于衷?

人在觉得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最先开始多半会装一装,莫名其妙的装一装。

“太祖高皇帝……”

郭候突然仰天大喊一声,然后边上一个孩子被吓到了,就哭着找娘。

“看看这些逆贼吧,从所谓的靖难开始,这些逆贼就窃取了大明江山。”

“兴和伯,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

薛禄握着刀柄,就准备去当街斩杀了已经完全癫狂了的郭候。

“不必了。”

方醒说道:“让他说。”

“从伪帝登基开始,大明就开始了沉沦……”

那些读书人面露戚色,心中想着从朱棣登基后的变化。

是啊!从朱棣登基之后,读书人的日子就越发的不好过了。

“他胡说!”

有人喊了一声,驳斥道:“现在能吃饱饭,还有余钱,是你们自己沉沦吧!”

那些读书人有些尴尬,有人甚至是愤怒的看了说话的那人一眼,却不敢造次。

因为方醒就在右侧。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

郭候竟然开始背诵骆宾王的那篇檄文,声音清越。

方醒摇摇头,止住了那些想动手的人,带头跟在了后面。

“兴和伯,这是大逆不道啊!该停止了。”

李隆觉得方醒是在作死,一旦今日的事传到北平,可以预见雪片般的弹章会堵塞宫中。

方醒缓步走着,见大家都愤愤不平,就说道:“理不辨不明,背后说不如当着说,给他说。”

“咱们要相信百姓,他们最清楚自己的日子好不好,好了,那么他们就认为这个大明是好的。不好,任你吹嘘的再厉害,他们也只是假笑,背地里会戳当政者的脊梁骨。”

“.…..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郭候背诵完了这篇檄文已经是气喘吁吁了,他看到边上有读书人面色凝重,就鼓起余勇喊道:“太祖高皇帝的子孙们,去京城,去夺取伪帝的帝座,让一切重归正统……”

气氛渐渐的沉重起来,那些读书人中有人眼红,有人落泪。

此刻的郭候俨然成为了英雄。

他一身沾满尘土的布衣,可在许多人的眼中,他此刻仿佛是身着锦袍,气势非凡。

薛禄皱眉看着这一切,觉得方醒有些托大了。他担心那些情绪会爆炸,然后搅乱南方的风云。

那些百姓也有些懵懂,他们不懂什么正统,但看到那些读书人一脸的庄严肃穆,顿时习惯性的就想着朱棣当年的靖难之役。

那可是从自家侄儿的手中夺来的江山啊!

情绪继续发酵。

一个读书人抱着自家五六岁的儿子在看,他的眼睛也红了。

那孩子好奇的看着走近的郭候,突然喊道:“爹,他吃人!”

霍严的遭遇刚才已经传了进来,在场的大多知晓。

愕然!

所有的情绪都如汤沃雪,消散无踪。

郭候的脸颊颤抖一下,看着这个孩子骂道:“小畜生知道什么!”

那些情绪就像是皇帝的新衣,一下被人给揭穿了,赤果果的被收了起来,不敢放在人前。

那孩子的嘴一瘪,很快就蓄积满了泪水。

“爹……”

孩子终究是哭了,很是可怜。

人群恍惚,那读书人本是在同情郭候,可见他居然敢吓唬自己的儿子,哪里会忍他这个必死之人,就喝道:“率兽食人之辈,也敢跳梁吗?”

他的儿子本是被吓住了,见自家老爹为自己出头,就含着两眼的泪水嚷道:“吃人!吃人!”

崩!

在场的人纷纷听到了丝线崩断的声音,心中像是少了些什么。

有人轻松,有人失落。

“一个吃人的逆贼说的话,你等当做是圣旨吗?蠢货!”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随后更多的人开始批判那种情绪。

“郭候必死无疑,他这是泄愤。可他哪来的愤怒?不就是造反失败吗,怎地,你等要为他的失败惋惜一番不成?”

一个男子尖酸的说了一番话,顿时那些读书人纷纷低头,只觉得面上发热。

一个造反的逆贼,他说什么都该会被唾弃。而他们刚才居然生出了兔死狐悲的感觉来,想想真是丢人啊!

“伯爷,您要的就是这个?”

费石看着那些读书人,脑海里一闪而过某个念头,然后不禁心服口服。

方醒点点头,说道:“南方许多东西都是根深蒂固,一味强压不是不行,可反弹也会很厉害。所以让他说,就好比一个骗子被抓了,一群人听着他在骂抓他的捕快,心中居然在同情他,这是什么感觉?”

李敬冷笑道:“那些士绅的心本就是歪的,被这人一蛊惑,可不就是猫戏老鼠假慈悲了嘛!可见没几个有用的,米虫之说,咱家认为再妥帖不过了。”

而长街的前方就是一队精锐骑兵,他们一人三马,空着的马背上放着干粮和饮水,正在列队等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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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329章 痛打落水狗

林群安缓步过去,当先的百户官拿出一个木匣子,两人配合把血衣装了进去。

百户官用布把木匣子包好系在胸前,然后冲着走来的方醒拱手道:“伯爷,小的这便去了。”

方醒拱手道:“这一路要护着霍大人的衣冠,哪怕丢了性命也不能损坏。到了京城直接呈送陛下。”

百户官身体一个挺直,大声道:“人在衣在!”

“好!马上出发!”

方醒的长篇奏章已经给了他们,于是众人瞩目之下,这队骑兵打马而去。

“居然不把郭候解送京城?”

人群窃窃私语,但郭候却面如白纸。

他在看着方醒,看着这位传闻中手段残忍的佞臣。

方醒缓步走过去,郭候不禁往后退,直至被两名军士挡住。

“你……你想干什么?”

郭候先前慷慨激昂,此刻面对着方醒那冰冷的双眸却怕了。

方醒近前,皱眉道:“为何要驱赶野狗啃噬霍大人?”

郭候眨巴着眼睛,恐惧渐渐增生。

他板着脸,努力想给自己增加些气势,说道:“那狗官往日多有冒犯老夫之处,老夫造反,至少一半是为了他,官逼民反,不得不反啊!”

“一半是霍大人,一半是本伯,不,是陛下,你眼中的昏君,可对?”

方醒哪会做无用功,既然霍严的衣冠去了北平,他此刻顶着太阳问话,不过是要彻底打掉那些人的气焰而已。

郭候毫不犹豫的点头了,他觉得自己很有勇气,将来必定会在史书上留名。

“老夫会青史留名,而你等将会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这时李秀来了,他满头大汗的下马说道:“兴和伯,已经准备好了。”

方醒点点头,“那就在这吧,马上架起来!”

李秀应了,回身叫人。

郭候停止腰说道:“来吧,有什么手段就来吧,老夫若是眨个眼就……”

“就什么?”

方醒冷冷的问道,然后目光在周围寻索,最后指着一个带着孩子的老汉说道:“请那位老人家来。”

有人过去低声说了,那老汉有些慌,然后王贺过去说道;“你且来,只要实话实说,稍后咱家……这是你的孙儿吧,看着灵气足啊!”

王贺跟着方醒好歹也学会了些招数,通过夸赞老汉的孙儿成功的化解了他的顾虑和紧张。

“见过伯爷。”

近前后老汉就想跪,方醒一把扶着他,说道:“当年文皇帝和当今陛下去民间都没让人跪,方某算什么?哪有这等资格,快站直了。”

边上的人一听就觉得舒坦,只是老汉有些惶恐的道:“您可是伯爷,小的见了那些大老爷都要磕头的,不然……”

方醒扶着他,对那个有些怕的孩子笑了笑,看了边上的那些官员一眼,说道:“您这般年纪还给他们磕头,他们可有那命受?也不怕被天打五雷轰?”

老汉不敢说,方醒看着那些官员说道:“想要别人跪,那就回家让自家妻儿跪给你们看,满足你们那等想做人上人的龌龊心思!”

那些官员都有些尴尬,觉得方醒这人真的是个愣头青,都潜规则了还要去撞一下,怪不得满天下的官员都恨他。

方醒一手扶着老汉,看着大家说道:“别说方某故作姿态,这下跪也有说法,天地君亲师,可如今一个小吏就能折辱百姓,就能作威作福,这样的大明,它的百姓会是什么样的?”

那老汉被方醒扶着不敢挣扎,但心中惶恐,浑身都颤抖起来。

“现在还好,等哪日见官就跪,那些百姓都成了唯唯诺诺的性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要有粮吃,就恨不能缩在家里,那是什么?豕!”

没人敢驳斥,但许多目光中都带着不满。

当官做老爷,这是那些读书人的梦想,兴许好些的还想着忠君报国,但当他们看到自己的前方跪着治下的百姓时,心中怎么想的?

牧民!

牧猪吧!

方醒问那孩子:“可去社学了吗?”

孩子低头不敢说话,老汉纳闷的道:“伯爷,社学……社学的先生病了,没人了。”

方醒无奈的道:“大明开国至今,每代帝王都在兴学,当今陛下登基之后也多番拨下钱粮到各地,只求社学能再次兴旺。可社学兴旺了吗?”

兴旺个屁!

社学的钱粮被上下其手贪污了大半,后来被杀多了,那些官吏不敢明着贪,可暗地里刮油是免不了的。

至于社学,也就是个招牌,花点钱粮雇个先生,然后招些童子,每日之乎者也,这便是政绩了。

而普及教育就是目前的国策,至少朱瞻基和方醒都认为这是国策。

但目前看来不容乐观,反而是科学在民间的势头不错,几乎是自发的在野蛮成长着。

李秀有些尴尬的道:“兴和伯,社学的报酬低,不好找先生啊!”

方醒哦了一声,看着那些读书人说道:“为何不好找?天下的读书人七八成都在家坐吃等死,为何不好找先生?”

这话刻薄恶毒,有人就忍不住说道:“兴和伯,我等在家读书!”

“读懂了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吗?然后手无缚鸡之力,于民生半点不通,读了什么?狗屎!”

方醒勃然大怒:“清理了田亩你们说没活路,可教书育人算不算活路?为何不愿去做?谁来告诉本伯,为何不愿去做!?”

人群寂静,这便是强者的碾压,从地位和名气上的碾压。

百姓们自然会思索其中的细节,和读书人相比,他们当然更愿意相信弄出了土豆和科学的方醒。

那么这些读书人真是在混吃等死?

可他们是文曲星啊!

然后科学就渐渐的冒头了。

而读书人们却忍不得这等指控,有人就壮胆喊道:“我辈效命君王,只等一朝中试就能为君分忧……”

方醒指着郭候问道:“如他一般的为君分忧吗?还是每日蝇营狗苟,只想着去收取投献。”

“可咱们是大明的根基!”

有人嘀咕道,却底气不足。

百姓那边也有人喊道:“科学也能教孩子!还聪明,不傻了!”

“对啊!我家那大儿子学了科学,懂了许多东西,上次有大老爷来村里说挖渠,我那儿子就看了看那图纸,然后写写画画的,就说多挖了。那大老爷还不信,就呵斥他,等那渠修好之后,果真是和我儿子说的一般多挖了一小半……”

一个中年男子幸福的说着自己儿子的骄人过往,周围不少人都在艳羡,也有人渐渐开始说着科学的好处。

一时间郭候已经被遗忘在一边,大家都忘情的说着。

“这便是他的最终目标啊!”

汪元和几个老儒站在一起,低声的感慨着。

“那人深谋远虑,一个霍严的死就变成了科学的好处,这借风使舵的本事无人能及!”

“斗不过他!”

一个老儒摇头道:“他有武力,而且那科学老夫也看了,虽说是杂学,可好歹也有些可取之处。”

“他才三十余岁就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十年后呢?我辈何人能当?”

汪元的眼中全是懊恼,他在痛恨自己当年下错了注。那文方太过肆意,最终把张茂也一起拉下了深渊。

若是只下注张茂该多好啊!

他看向举手让大家安静的方醒,说道:“这人文武双全,战功赫赫,此次若是压下士绅的反抗,只怕再也无人能制他了。”

沮丧的情绪笼罩住了他们,有老儒叹息道:“若是早知道他是这等人,当年就该发动南方的士绅官员一起动手,好歹把他赶下去,至少要让陛下厌恶了他。”

那边的方醒在说话了,他大声的道:“田地赋税是大明的,什么时候变成是士绅的了?”

汪元听到这话觉得粗鲁,可却只能苦笑道:“这话糙,可却直指要害,那些赋税确实是朝中的……”

气氛渐渐的起来了,而随着一群匠人的赶到,这里马上就热闹了起来。

那些匠人带来了不少材料,很快就临时搭起了一个台子。

这就是行刑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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