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伪钞

虽然嘴上说得笃定,但施幼敏还是赶紧整了整衣服,然后迎向院子里。

杨瓛是正四品知府,他是从三品都转运使,施幼敏的级别虽高了半级,但杨瓛是淮安府的父母官,自然是要给予几分尊重的。

施幼敏刚走到院子里,淮安知府杨瓛便迫不及待地拱手行礼道:“杨瓛拜见都转运使大人。”

“杨府君不必多礼。”

施幼敏拉着对方的袖子进了屋里,示意对方坐下后,随即直截了当地问道:“杨府君今日突然造访,不知所为何事呢?”

“有一件事要说与都转运使知晓。”

杨瓛随后将他获知的“秘密”如实道来,却是让施幼敏有些意外淮安府同知李恒那里,竟然也有人从扬州府逃了出来,把消息禀报予他。

这不由地让施幼敏有些疑惑,到底是锦衣卫在部署抓捕行动的时候如此粗心大意,还是故意为之?

而钦差解缙,挨得这一刀,又是怎么回事?

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再想下去就有些细思极恐了。

但无论如何,杨瓛这里却容不得他多想了。

“施大人,您可是咱们淮安最大的官,盐税乃民生大计,岂容外人染指?”

杨瓛显然也很清楚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因此说完便满怀期待地看向了施幼敏。

施幼敏本不欲与杨瓛商议些什么,跟态度死硬的杨瓛不同,他已经准备挪个位置了,这些事情对他来说,不是什么生死之争,相反,尽快把自己撇干净才是目的,所以他一开始才压根就不打算告诉杨瓛。

施幼敏听到这话,脸上却是流露出了为难之色,苦涩地说道:“本官自然是知晓这个道理的,只是哎,本官实属无奈啊!”

“施大人,您是不是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助?尽管说就是,咱们都是同僚,我怎能坐视不管?”

杨瓛见其这般神态,更加确认施幼敏是有些问题的,他与施幼敏虽然平日里打交道不多,但却也清楚对方是什么人,既然如今施幼敏会流露出这种神态,足以证明,他真的有了别的心思,要么是萌生退意,要么就是另有谋划。

可换到杨瓛这个位置来,他就尴尬的很了。

知府这个位置当然很高,就如同当初的常州知府丁梅夏一样,足以掌握一地数十万乃至上百万人的命运,但问题就在于,知府还没有走到地方官的顶端,离着中枢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旦中枢决定对某个地方做些什么,那么像他们这种上够不着天、下够不着地的地方官,几乎就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

这在之前都察院的突击检查之中,就已经体现的淋漓尽致。

两淮盐场和淮安府的一些直接负责盐务的中层官员,直接被带走了,若不是都察院的手段不够狠,亦或者说这批人的嘴巴够硬,那杨瓛在知府的位置上根本坐不到现在。

杨瓛之所以派李恒这个副手跟着王远山,便是想去探探钦差的口风,可谁成想,口风没探到,反而落了个刺杀钦差的大罪名。

“唉”

施幼敏幽幽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谁说不是呐,但本官无法阻止,否则这两淮便会乱成一团,届时受损失最大的,仍旧是我等。”

杨瓛闻言,顿时陷入了思索之中。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施幼敏模棱两可的废话不是关键,关键是态度。

而这态度,似乎也不奇怪。

王远山是黄淮布政使司的二把手,李恒是淮安府的二把手,别管是不是解缙自己谋划的,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眼见着就是要借着这个机会,上到黄淮布政使司,下到淮安府,整个给连根拔起了。

而在这案子里,本该是主角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却并没有牵扯到,再加上确定了其人另有谋划,所以也无怪乎施幼敏是这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了。

事实上,不管是杨瓛还是施幼敏,都低估了解缙的疯魔程度。

都察院为什么查不到证据,还不是人证不足,而物证都被销毁了。

那好,解缙干脆就换了个思路,既然没有物证,那我就自己制造物证,然后递到你手里,到时候裤裆粘黄泥,不是屎也是屎。

至于人证,那更好办了,污点证人懂不懂啊?

对于黄淮布政使司和淮安府的上层,便用这个法子,而对于直接执行盐务的基层官吏,则用刘富春这枚棋子。

简单的说,那就是都察院或许还讲程序正义,但解缙不讲,他只要立功。

至于利益网络上的商人们,到了最后收网的时候,自有吴家的作用。

之所以不用吴家来牵连官吏,更是要解缙自己解决,那便是因为要保全吴家,将其坏的影响只局限于商界的原因了当然了,要是解缙解决不了,那姜星火说不得最后也只能启动吴家,强迫其自爆了。

杨瓛见施幼敏跟他不是一路人,便晓得在这里耗着也耗不出什么结果来,径自起身告辞离去。

待出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杨瓛上了自己的马车。

“老爷,回府衙吗?”

“不回府衙,去外宅换辆车,空车回府衙,你亲自驾车,得去趟凤阳见布政使大人。”

杨瓛又对亲信吩咐道:“若是有人来问便说我病了,闭门谢客,我几日便回。”

凤阳、淮安、扬州,虽然是接壤的地区,但从治所城池的位置来看,基本呈等边三角形,距离都是二百多里,这一趟,怕是要把杨瓛身子骨都给坐散架了。

但杨瓛不知道解缙什么时候来兴师问罪,如今事情十万火急又没个主意,也只好亲自去凤阳面见大BOSS了。

——————

另一条线上,刘富春顺利得到了引荐。

“寻人问问”的典史把他带到了另一处房间。

在这里,面对刘富春的热情,反倒让几位官吏都颇感受用,毕竟谁都愿意别人吹捧自己,即便他并没什么太大成就。

“货物的事情呢,到时候自有安排,带你来这里,主要是想告诉伱一些提盐的规矩。”

出乎刘富春的意料,这帮虫豸竟然上来就直奔主题。

本来,典史说的是找同僚问问联系商人出售货物的渠道,而不是他提盐的事情。

但如此一来,反而正合了刘富春的心意,因为在解缙那简单粗暴的设计里,其实最关键的,正是大规模地拿到盐务衙门这些中下层官吏的证据。

而这物证,姜星火亦是给他准备好了,就看刘富春怎么送出去了。

而对于这些官吏来说,刘富春的盐引是哪来的,他们并不关心,“纳钞中盐”从大明银行领的也好,还是原本从什么渠道获得的也罢,他们只关心自己在货物和盐引两方面,能抽到多少钱,这也是这些基层官吏的谋利手段。

而事实上,刘富春的盐引,正是姜星火为了回笼货币所行“纳钞中盐”时颁发的,是正经的朝廷承认的盐引,只不过大家都知道两淮盐场这里最近局势不对劲,所以提盐的,基本都是从江浙提的,很少有人往这边跑。

为首的从六品判官,先将一摞看起来不算厚的文书推到刘富春面前,示意他先看。

刘富春见状也不迟疑,拿起来翻阅,片刻之后,点头赞叹道:“果然周到,在下佩服。”

刘富春虽然是扬州商人,但却从未涉足过直接来盐场取盐这等买卖,而是属于二级分销商,但他深谙其中的门道,若是没有“纳钞中盐”这档子事,来盐场提盐,往往是最耗费人力物力财力的事情,若无强大背景和关系,根本不可能长久地从盐场里提出盐来。

刘富春作为一个各行业都掺和的商人,对这里面难度的了解远胜于常人。

“只是.这个能不能再低点?”刘富春眯着眼睛陪着笑,一脸奸商市侩。

若是寻常盐商,绝不会如他这般放肆,即使有些不满,也只会暗中嘀咕几句,绝对不会像他这样,当着官吏们的面说出来,毕竟都是要靠盐务衙门吃饭的。

跟之前被拍马屁时不同,刘富春的态度显然没有让官吏们感到丝毫舒适,相反,他们都觉得这位商贾太过无知,竟然敢直接谈这种事情。

但为首的判官却轻“咦”了一声。

原本邀请他坐下,且将盐务上的规矩透露给他,便是带了几分试探之意的。

若是刘富春豪迈地一口答应下来,那说明刘富春根本就是懒得与他们虚与委蛇,不仅如此,对于对方这次的目的,判官心中隐约有些怀疑,但并未表示出来,而是打算借着这件事试探一番。

如今看来,不管是刘富春的话语还是姿态,都是一副为自己争取利益的商人模样,判官心中的怀疑,倒是消散了大半。

“你应该清楚,这是命脉所在,里面要打通的关节多得很,若是觉得高了,大可去排队,只不过想从两淮盐场提盐,恐怕就不容易了。”

“呵呵,判官大人误会了。”

刘富春急忙摆手道:“在下的意思是,可以多付点宝钞,请大人把食盐扣除的比率低一点。”

不管这是不是刘富春准备好的备用方案,不得不说的是,这个方案对于官吏们来说,还是颇有吸引力的。

因为官吏们从盐引里面谋利的手段,便是实际上三百斤一大引,或是二百斤一小引的食盐,商人们凭借着盐引,只能拿到其中的六七成,而中间多出来的,都被官吏们瓜分掉了。

之所以这么搞是因为官吏们手里掌握的,是食盐实物,换句话说,他们只能扣这部分的。

而既然瓜分食盐的目的是赚钱,那干嘛不直接收钱呢?若是刘富春肯多出些宝钞,自然可以让刘富春十足十的拿到盐引兑换的食盐。

宝钞如今虽然算不上香饽饽,但跟两年前那种狗擦屁股都嫌脏的状态比,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没有铜钱或是银子吗?”典史蹙眉问道。

“铜钱带着”

刘富春说的有些含糊,但在场的官吏却马上明白了过来,这东西不好一车一车地往里搬,而且长途运输货物,如今携带宝钞确实比携带铜钱方便多了。

至于同样易于携带的银子,好吧,大明很缺白银,而且白银不是法定流通货币。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刘富春的要用来贿赂他们的这批宝钞,可是姜星火听说了解缙的计划后,让大明银行特制后,委托李增枝的船队运过来的,新鲜出炉的那种。

“我可以先付一批钱。”刘富春一副心疼的样子。

“不行。”

都转运使司的判官摇了摇头,只说道:“全付,再去提盐。”

他虽然只是一个从六品的判官,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也是有些门路的,只要同样给予一笔分润,盐场那边自然也能让商人如数提盐,毕竟又没有违反什么禁律。

“这个.”

刘富春沉吟片刻,却没有马上答应。

虽然刘富春很想把这批烫手的宝钞都赶紧送出去,然后就算完成任务,可他的意识却很清楚,他不能这样做,因为会在这位人精一样的判官面前露出破绽,毕竟,他现在是一个求财的商人,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机会,都该竭力争取自己的利益。

刘富春摇了摇头道:“恐怕有点麻烦啊,这种事情若是有些波折,盐场那里一旦不认,怕是不太好收拾.”

判官闻言,心里忍不住咯噔一跳,暗忖道:“这人不仅胆子大,倒也是个精细的。”

你道这是为何?衙门与盐场之间,互相踢皮球的事情,可不在少数,光是盐务衙门承诺了帮你办事,最后收了钱不办事,还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

别看在场这么多官吏坐着,可真出了这个大门,人家不认,你又能如何呢?

“勿忧。”

见刘富春面露疑惑之色,判官当即微微一笑道:“你且把心放到肚子里就是了,盐场那头,我保你能顺利提到盐。”

见判官如此自信,刘富春一愣,旋即试探着问道:“非是信不过大人,只是小的这点薄利,怕是”

“薄利?你也太谦虚了。”

判官笑着摇头道:“不说你那批货物,那是另外的事情,据我所知,光是这两淮盐场的盐,你卖到南直隶去,最差都能赚上两三倍甚至更高,而且这还只是零售,若是你胆子再大些赚到这个,恐怕都不成问题。”

说罢,判官比了个手势。

虽然没有直接再次承诺,但判官的态度已然表露无遗,而他还瞟了眼门外,给短暂的会谈,带到了十字路口上。

再不同意,一拍两散,你的盐也别提了。

见此情形,刘富春似乎天人交战了半晌,最终点点头爽快地答应下来,同时从两袖中取出厚厚两叠最大面值的宝钞,交给了身边的小吏,示意其收好,然后起身团团作揖道:“还望诸位大人关照。”

这么多?

判官和典史皆是心头微微一惊,不过却依旧没有接过来急于“验货”,而是互相交换了一下视线。

“还有货物那边的渠道,也需要大人帮忙引荐,不然我一个外地商人,这些货怕是也卖不出去。”刘富春赶忙解释了一番。

这个理由倒也算合情合理,毕竟一开始刘富春请求的就是帮忙引荐本地把持市面的商人,把自己带来的一船又一船的货物出手掉。

如今把提盐和卖货都一起办了,也算是一事不烦二主。

判官沉吟片刻,最终道:“如此也好,那你把如今住的地址留下,今晚的时候,给你引荐几个商人,一起喝杯薄酒。”

刘富春心中暗暗腹诽:“你他娘的现在收了老子的宝钞,上面只有药水才能显现的特殊标识就足够把你们一锅端了,老子还喝劳什子酒?这货就是烂了都不心疼,国师给的可比这些货多得多了。”

不过他也知道,既然演戏还没结束,那在大明的社会规则里,官员的邀请,可谓求之不得,哪怕是再忙的时候,也不能拒绝,因此刘富春连忙点头道:“多谢大人!”

判官见状,又将一开始刘富春给典史和典吏的货单递给他,道:“如此便算是定下来了。”

——————

上层与下层各自有各自的算计与利害,解缙这头也没停下。

如今解缙已经是彻底疯魔,为了自己的远大前程,他无论如何,也要把姜星火交代给他的“整顿两淮盐务”的这件事情办的漂漂亮亮。

为此,他甚至干出了连上一次锦衣卫和都察院都不敢干的事情。

——亲自刑讯逼供地方大员。

解缙的腹部,依旧缠着厚厚的绷带,他用方便发力的左手,拎起了一块烧的通红的烙铁。

“李大人,您若是能助我一臂之力,我感激不尽。”

说着,解缙便用右手,费劲地从怀里拿出一张名单,郑重地推到了李恒面前:“看看吧,这些人,是不是都是同党。”

李恒扫了一眼眼前的名单,却是皱着眉头问道:“解缙,你疯了?”

然而,他话音未落,解缙手里的烙铁就狠狠地印在了他的皮肤上。

“啊!!!”

李恒惨叫的声音几乎可以称得上撕心裂肺。

豆大的汗珠如雨幕一般从他的身上滴落,李恒额头的青筋都快爆出来了。

“我说,你就放过我!”

解缙笑吟吟地说道:“你想多了,供了只是让你少遭点罪而已。”

“你个疯子!疯子!”

一旁的赵海川也劝谏道:“大人,这些都是淮阴的大商人,还有乡绅豪族的代表人物,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了些。”

他虽然觉得解缙这个思路可行,可这些乡绅豪族都盘踞数十年,底蕴深厚、势力庞大,哪怕是当地的大盐商也不敢轻易招惹。

这两股势力绑在一起,要一扫而空,难度实在太大了。

“这个世界永远只有两类人——有权之人和无权之人,无权之人,根本无需顾忌。”

解缙却是冷哼了一声道:“本官已经考虑清楚了,现在的淮安府只剩下这群蛀虫,扫清了,便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招不招?”

“啊!!!”

片刻过后,解缙满意地从刑讯室里走了出来,他的手上,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算算时日,刘富春也该顺利完成任务了,走,带队伍启程去淮安府,此番整顿两淮盐务,宜快不宜慢,宜早不宜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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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57章 断腕

真正的勇士,从来都是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淋漓的鲜血。

毫无疑问,解缙就是这样的勇士。

——他已经彻底蜕变了。

不仅让自己鲜血淋漓,也让别人鲜血淋漓。

一到淮安府,解缙就开始大肆抓捕府衙内涉及“刺杀钦差谋反案”的官员,并且移檄给中都凤阳,勒令参与的官员自己带着刑枷来认罪,而与之相比,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似乎并没有被涉及但这只是暂时的。

随后,在一次“不经意”的审讯下,某位府衙的官员承认了他跟一些商人有交易,而其中有一位扬州商人,就叫做刘富春。

顺着这条线,解缙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响叮当之势,逮捕并审讯了刘富春,刘富春在惊慌失措之下,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

“你们干什么?”

日上三竿,典史正在青楼里睡觉,几名锦衣卫破门而入,身旁女子吓得花容失色惊叫一声,随后看清了来人的衣裳后,赶紧穿好衣服逃离现场。

那典史倒很镇定:“尔等所为何事?难道不知道本官在办公务吗?”

几个锦衣卫一乐,为首的一个身材魁梧、穿着银线飞鱼服的锦衣卫说道。

“奉命拿人,别办公了,请跟我们走吧!”

典史虚张声势地面色微沉道:“我犯什么错了?凭什么抓我?”

“你犯了什么错,跟我们回去自然就知道了,这件事情牵扯太广,不止你一个,拿下!”那锦衣卫冷声道。

“别过来!放”

话音刚落,几根手指便按住他的头颅,将他整个脑袋压向床沿。

紧接着,另外两名锦衣卫上前摁住典史的双腿,让其动弹不得。

随即,锦衣卫便用麻绳结结实实地捆绑起他的全身,连脚趾都没放过。

到了这时,典史大约是觉得祸到临头,终于不再掩饰,而是气急败坏地骂道。

“伱们.你们这群混账东西”

典史奋力挣扎着:“快松开本官本官乃朝廷.”

有一的锦衣卫嗤笑道:“你算老几?也配称‘朝廷’二字?”

为首的锦衣卫却不再理睬他,只吩咐其余几名下属:“抬出去!”

然后典史便被抬猪似地四脚朝天抬着,一步步走出青楼,消失在街角尽头。

很快,典史被带着来到一座宅院。

那个领头的锦衣卫将一把钥匙扔给属下,开门后,放下典史。

“进去等着吧!”

“这是哪儿?”

“你待会儿见到熟人自然就知道了。”那个锦衣卫冷冰冰地回答道。

听完这句话,典史顿时感到背脊发凉,仿佛坠入万丈深渊,浑身的肌肉也绷紧了,心脏更是砰砰狂跳。

不多时,又有几名官吏被带了过来,判官、典吏.

“冤枉!”

一些人进来,还在高声喊冤。

“冤枉?”进来的赵海川冷笑一声,“从你们家中搜出来的宝钞,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还能冤枉了你们?”

“定是有人诬陷,将那些宝钞放在了我们家里。”

一名身材矮胖,长相猥琐的男人矢口否认道。

“哼!还敢狡辩?”

赵海川冷哼一声,从袖中抖出了一张大明宝钞,而这张被涂了特殊药水的宝钞,在阳光下赫然显现出了某一处的暗纹。

当看到这些宝钞的时候,这一刻,典史终于明白了。

原来今天这一切都是设好的局,早有人布置好了陷阱,专门为他们准备的!

他可以肯定,自己绝对逃不掉。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该死的刘富春!你竟敢害我!”典吏恨恨道。

——————

“什么?衙门大量的中下级官吏都被锦衣卫带走了?”

在都转运使的书房里,穿着官袍的施幼敏听完心腹属下的汇报后,露出了一丝惊愕的表情,旋即皱起眉头确认道:“此事当真?”

倒不是施幼敏不信邪,而是他重复问的这句话,不过是下意识的举动,目的只是为了让自己多一些思考的时间,平日里是跟同僚才用这招,如今确实有些失措了。

心腹属下恭敬地禀告道:“千真万确,今天有锦衣卫拿着口供和收受贿赂的证据找上了门,是有个商人承认了要提盐提不出来,被迫贿赂盐场的官吏,而且把事情经过说的清清楚楚,还是从咱们衙门拿出来的文书!”

“这商人,是不是前几日来的那个刘富春?”

“正是!”

这时,施幼敏突然想到,那个刘富春,说不定就是锦衣卫的人!

他本想说“不是让人盯着,为何不早点报”,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竟然有人胆敢收受贿赂?”

施幼敏勃然大怒,当场便是一脚将椅子给踢翻,厉声道:“便是锦衣卫不抓,本官也要将这些个蛀虫严惩!”

心腹属下看着这位都转运使的表演,倒也跟得上节奏。

“都转运使大人稍安勿躁。”

心腹属下忙劝慰道,旋即继续道:“虽然有人揭发了这些人的所作所为,然而此事仅仅是一些旁观者的说法罢了,暂时无法断定究竟是怎么回事。”

施幼敏紧握着拳头,脸色阴霾地盯着属下,恨声说道:“本官身为都转运使,自然不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这个案子本官亲自协助锦衣卫,该抓的,一个都不能放过,明白吗?”

听到最后三个字,被施幼敏咬的很紧,心腹属下自然明白怎么回事。

什么一个都不能放过,这明明就是让他赶紧销毁有可能的证据,阻断锦衣卫的查案线索,上次面对都察院,盐务衙门就是这么过关的。

如果有些证据在某些人手里实在是毁灭不了.那也只能让其畏罪自杀了。

“是!”心腹属下当即肃然地拱了拱手,转身便匆匆离去。

——————

而赶在解缙拿着带血的证据来到淮安府同时,来回奔波了好几天的淮安知府杨瓛终于从中都凤阳回来了。

跟之前的惊慌失措不同,这次杨瓛充满了信心,因为他此行获得了一位重量级人物的指点,这人就是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隆平侯,诰券(俗称“丹书铁券”)持有者,本身可免二死的漕运总督张信,也就是朱棣的“恩张”。

因为驸马梅殷此前在淮安府屯驻了十万二线兵的缘由,在梅殷被押解回南京后,这些兵马大部分被划入了山东备倭军的序列,少部分则是就地整编进了黄淮都指挥使司和漕运部队里。

漕运是肥差,这是众所周知的,而天大的肥缺,自然只能落在得天幸的人身上,毫无疑问,张信就是这样一个人。

张信,跟李景隆、徐辉祖等人一样,都是淮西军事贵族集团里的一员,只不过拼爹他是拼不过的,他爹张兴跟着老朱在濠州起兵的时候只是一介小卒,又没有顾成那样的救主之功,所以南征北战多年,等到洪武开国的时候,也只是宣府永宁卫指挥佥事,一个不算小,但也绝对算不上多大的四品官。

张兴在宣府任职期间认识了一个跟他儿子差不多大的小伙子,并且一家人都跟这小伙子交情不错,但这段过往却鲜为人知,嗯,这小伙子叫朱棣。

等到张兴死了,张信承袭父亲职位以后,被调到了贵州,在顾成麾下作战,表现不错,入了朱允炆的眼,建文朝的时候朱允炆为了削藩,就把张信任命为了北平都指挥使,张信接到朝廷的旨意后,便带着妻子、母亲和两个儿子从贵州匆匆来到北平,在拿到朱允炆给他的密诏后,他终于明白自己被调到北平的目的——监视患了“疯病”的燕王朱棣。

这不巧了吗?

等到了建文元年六月的时候,朱允炆的卧龙凤雏之一的齐泰,抓获了朱棣派往京城打探消息的谍子,谍子禁不住齐泰的大刑伺候,承认了朱棣其实没疯,吃猪屎什么的都是装出来的,这让朱允炆被迫加快了削藩的节奏,下密诏给北平的军政要员,下令捉拿燕王朱棣,而这封信让张信忧心忡忡,回到家神色慌乱根本掩盖不住,他娘问他,张信纯孝,如实说了,而他娘跟朱棣认识多年,视如自己子侄,当即就劝张信告密,帮助燕王。

这次“听妈妈的话”,不仅给张家换来了十代二百年富贵,更是让朱棣在老和尚和金忠的谋划下,令朱能、丘福等八百勇士夜夺北平九门,继而开启了为时四年的靖难之役。

朱棣跟他爹老朱相比,还是很重感情,愿意与功臣同享荣华富贵的,于是在去年划拨出了黄淮布政使司以后,就把随之设立的漕运总督一职委给了张信。

跟那被朱高炽举荐的唯唯诺诺的黄淮布政使不同,张信在这地界,才是一手遮天的土皇帝,漕运、盐务、军队,基本都是一手抓。

而正是有了张信的提点,杨瓛才有了底气。

当两人再次见面的时候,心境已经大不相同了。

傍晚时分,杨瓛被带进来了一间特殊的屋子。

“啪!”

房间的油灯带着噼啪声燃起,映射在他疲惫的脸庞之上。

不多时,房门打开,施幼敏迈步走了进来,他看见了明显镇静了许多的杨瓛。

“见过都转运使大人!”杨瓛站起来,恭敬施礼道。

虽然他是一方父母官,但是施幼敏在这个地界上,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论职位他是比施幼敏低半级的,在任何场合施幼敏都可以凌驾于他之上。

施幼敏摆摆手道:“坐吧。”

“谢谢都转运使大人。”杨瓛重新坐回椅子上。

施幼敏故作不知地问道:“听说杨府君这几日病了,病可好些了?”

所谓的“病”,自然是其亲自去凤阳拜见上官的说辞,而另一种意思,便是如今他们共同面临的难题,解缙。

是的,这世界从来都没有什么感同身受,一开始施幼敏不在乎,是因为火没烧到自己身上,涉嫌谋划刺杀钦差的,只有地方上的官员。

可如今不一样了,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大批中下层官吏被抓捕,这些人可都是实际执行盐务的官吏,跟之前都察院只对高层开刀可大不相同。

杨瓛刚想开口,施幼敏又道:“可曾见到张公?”

闻言,杨瓛下意识地想要开口,但旋即就猛然察觉不对劲,抬头看向施幼敏,称呼再一次变了。

“施大人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说呢?”施幼敏冷笑道。

施幼敏的潜台词,当然是在这片地方上发生的事情,有几个是我不知道的?

再怎么说,即便施幼敏在中枢人脉不够,可地方上,他可是经营了将近十年了。

其实刘富春的事情,施幼敏从他刚刚到来的时候,就收到了消息,只不过这种类似的商人前来提盐的消息,实在是太多,而稍微检查了一下刘富春的来历以后,施幼敏便知道这就是个土生土长的扬州商人,此番是想来发财的,就不再关注。

杨瓛这种伎俩,糊弄别人可以,但在施幼敏这种历经沧桑的老油条面前,却显得幼稚至极。

黄淮布政使司的那位布政使大人,跟黄淮一样,是大皇子朱高炽的嫡系,天天躲在衙门里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事挨不着他,就算有些牵扯,也一定会被大皇子保下来,而作为本地派系的副手王远山,此时被解缙拿下,恐怕也正合他的心意。

真正在盐务上有牵扯的,除了淮安府的杨瓛、李恒,便是两淮盐场的这些人,以及他们上面只手遮天的张信,杨瓛除了去拜见张信得到了些什么暗示,还能有什么让他表现出前后截然相反的态度?

在大明,每年都有一些人莫名其妙消失,有的人是受到某些事情的牵连,有的人则是死于非命,而他们,通常都被叫做弃子。

哪怕是杨瓛这种绯袍大员,在更高处,也一样不过是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而如果杨瓛真的是不可放弃的,那么自然解缙也不会亲自动手,因为还有棋手,还需要这枚棋子。

在施幼敏看来,即便是漕运总督、隆平侯张信,也没资格做最高层的棋手,他今日的全部成就,也不过是倚仗过去改变历史的功劳和皇帝的宠信而已,归根到底,还是皇帝放在漕运位置上的棋子。

这颗棋子即便有错,即便有些罪状,只要不是谋逆大罪,那么皇帝为了展示给天下看,也不会把张信怎么样,毕竟,人家身上带着两块免死金牌呢。

虽然说免死金牌这玩意,起不起效果全看皇帝,但皇帝既然认,那张信就不会出事。

可张信不会出事,不代表他操控的杨瓛不会出事,这种短暂的安全感,完全是虚无缥缈的。

而张信这个漕运总督的利益,是与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冲突的,所以施幼敏并没有搭上张信这条线。

但施幼敏并不慌张,因为他已经在中枢有所动作了,只要能像上次面对都察院的突然袭击时一样,从容不迫地斩断所有可能牵连到自己的线索,那么自然可以安然无事。

因为光是盐务上的贪污,是怎么都查不到他身上来的,而他本人又完全没有涉及到涉嫌谋划刺杀钦差的案子里。

所以,哪怕现在看起来处于风口浪尖,可实际上还是相对安全的状态。

当施幼敏把对方“棋子”的身份一语道破之后,杨瓛的面色有些阴沉了下来。

杨瓛又不是傻子,他能干到知府,当然晓得庙堂上的事情,没有什么是保准的,今日对你信誓旦旦,明日就能插你两刀,但他毕竟投效张信一年多,平日里也没少孝敬,自问在关键时刻,张信还是该保他的。

怎么说呢?只能说人在某些时候,只想看到自己想看的,听自己想听的。

“事已至此,若是你自觉能安然无恙,便也没必要再来拜访我,说穿了,你不还是心里没底吗?”施幼敏也不再掩饰,径自说道。

“那施大人便有办法平安过关吗?”杨瓛一时犹疑,他这边有张信的保证不假,但也想听听对方的想法。

“没什么高明的,壮士断腕,不过要狠一些。”

说罢,施幼敏附耳与他言语了几句。

片刻后杨瓛迟疑应道:“如此倒是可行,只是.”

“呵呵,好!既如此,那么还请劳烦杨大人办一件事情。”施幼敏淡淡笑道。

杨瓛神色稍缓,点点头问道:“大人请讲!”

施幼敏嘴唇蠕动:“我想让你伪造一份假供词。”

“施大人的意思是诬陷李恒?!”杨瓛震惊不已。

施幼敏点点头:“对,这份假供词就是给李恒定罪的铁证!”

李恒已经是弃子,把谋划刺杀钦差,收受贿赂,乃至勾连地方官员、商人的罪名,都按到他一个人头上,其他人都可涉险上岸。

“可李恒又不是傻子,他.”杨瓛旋即意识到了问题不对的地方。

“李恒已经昏迷了。”

就在这时,施幼敏忽然蹦出了一句,而就是这一句,让杨瓛悚然一惊。

李恒昏迷,是在锦衣卫的严密控制下,而且是在扬州府受审的,施幼敏怎么知道?

施幼敏掸了掸衣领,风轻云淡地说道。

“你只管写,我有办法让他死。”

“可是.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若是暴露,咱们都会遭殃啊!”杨瓛担忧不已。

“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妥善,只要你照我所说的去做,我保证你平安无事,但若是办砸了,你我都得玩完。”施幼敏语气平静,但透漏着令人窒息的杀机。

看着施幼敏脸上坚毅的表情,杨瓛犹豫了许久才开口说道:“施大人,您真的要冒这么大风险?”

“覆巢之下,哪有完卵?你只管放心地去做。”施幼敏郑重说道。

看到施幼敏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杨瓛心中的顾虑渐渐消散了,反正横竖都是一刀,不如赌一赌!

赌赢了,脑袋和脑袋上的乌纱帽都能保住。

杨瓛同意了施幼敏壮士断腕的计划,告辞离去。

而在杨瓛离去以后,一个下人走了进来。

施幼敏把刚刚写好的一封密函递给他:“我要你把这封信送给郝厨子。”

“郝厨子现在在哪里?”下人接过信函问道。

施幼敏想了想,摇头说道:“暂且不清楚不过,他一般都会呆在东市场屠户那里。”

“要吃生肉?”

施幼敏点头:“对,不要熟的,务必杀干净,血水都洗好。”

——————

东市场,一处偏僻的巷子,这里就是郝厨子的住处。

此时,郝厨子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脸色红扑扑的,显得很高兴。

屋外摆着口大锅,大锅下方燃起柴火,烧得通红滚烫。

“快点!”郝厨子喊了一声。

“来啦~”外面传来应答声。

然后就见两名青年男子抬着一整头猪从外面走来。

郝厨子看了猪一眼,吩咐道:“拿几块布来,把它包起来,免得沾染油烟。”

片刻之后,大锅周围的地方被清理出来。

接着又有几名徒弟陆续将一桶桶热气腾腾的不同液体倒入大锅之中。

“这么少?”

郝厨子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徒弟,他们每次都是半桶,怎么今天变少了呢?

“师父,还有一桶没货了。”一名徒弟提醒说道。

郝厨子拍了拍脑袋,穿过排放着死去的动物风干肉的“森林”,穿越了各种屠刀、菜刀的刀房,来到了一个地方。

果然有一桶血,郝厨子顿时眉开眼笑,连忙提了出来。

然后让人把猪装进锅里,然后盖上盖子。

这时,有一辆马车停在巷子前。

“郝厨子,今晚可是要做什么大菜啊?”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今天咱们要宰一头猪,听说那肥美得很,今晚肯定能吃一顿大餐。”

“哎哟喂,那可要多备一些酒了,这种事情千载难逢啊,哈哈……”

下人笑着说道,随后递给了他一封信函。

“要生的。”

郝厨子不动神色地收到了自己油腻的围裙前兜里,随后来到刚才提血桶的房间,展开来看。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郝厨子,我想吃羊(杨)肉了。”

献祭幼苗《我在明末当反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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