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打雷鸣城?我?

坎贝尔的北境,北溪谷伯爵领。

这里的空气充满了泥土的芬芳与麦香,如同一幅诗意的田园画,气氛宁静而安详。

与雷鸣城那永不停歇的喧嚣与黑烟不同,这里最呛人的烟尘无非是来自那城堡厨房上的烟囱,以及领主手中的雪茄。

就在那北溪谷地的中央,格兰斯顿城堡巍峨伫立。

这座由花岗岩堆砌的堡垒如同忠诚的哨兵,数百年如一日地坚守在高地上,俯瞰着先祖赐予的广袤领土。

一望无际的麦田刚刚结束了秋收,只留下整齐的麦茬与消瘦的农奴,在微凉的秋风中摇晃。

零星的农庄点缀其间,风车缓缓转动,一切井然有序。

这里是坎贝尔公国最北的城堡,与危机四伏的暮色行省仅隔着一道名为激流关的屏障。

此刻,城堡最高的露台上,两位身形迥异的男子正并肩而立,眺望着这片宁静的土地。

站在左边的那位便是城堡的主人,德里克·格兰斯顿伯爵。

他年近五十,身子却依旧魁梧硬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坚毅,就像他脚下的城墙。

岁月的风霜并未磨去他的勇武,反而沉淀出一种老成持重的威严,以及藏在威严之下的圆滑。

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份勇武和圆滑,祸乱暮色行省的绿林之火,才没有烧到位于奔流河下方的这里。

当然,也可能只是他把这份功劳算在了自己头上。

而此刻,站在他身旁的另一位年轻男人,则是坎贝尔公国同样赫赫有名的杰洛克·坎贝尔。

他是爱德华的弟弟,比艾琳略微年长。此刻他的身上穿着一件银蓝色的铠甲,胸甲上雕刻着三叉戟骑士团的徽章。

不似于兄长那日渐深沉的城府,他的脸上仍然带着属于年轻人的锐气,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每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待一会儿。”

德里克打开了话匣,眯着眼睛眺望着那缓缓转动的风车,用闲聊的口吻同身旁的年轻人说道。

“我会想到,数百年前格兰斯顿的家主也是如此,和我站在同样的位置,眺望着同样的风景,笑对地狱与混沌的腐蚀,笑看那喧嚣的狂风从我们身旁吹过……以前是如此,现在依旧如此。”

杰洛克虽然并不年长,却也知道这位效忠于兄长的封臣在说什么。

格兰斯顿家族作为北方封臣之首,同时这位德里克伯爵又是以勇武著称的领主,坎贝尔公国的保守势力自然而然便团结在了他的旗帜之下。

在他们看来,爱德华过于亲近那些卑微的平民和唯利是图的商人,是对先祖法理的亵渎。而他推行的所谓改革正在动摇贵族们神圣不容侵犯的权威,更是彻头彻尾的堕落行为。

当然,杰洛克相信他们并不是打算造反,而是和自己一样,试图用这种方式向他的兄长施压,迫使其回到正途上。

而不是将他的妹妹以及坎贝尔家族,带到一条不归路上……

“我……希望如此。”

杰洛克说了一句某人刚刚说过不久的话,望着远处一片宁静的田园风光,心中充满了复杂。

有时候他不明白,他的兄长到底在追求什么,但他总觉得这并非是他的父亲期望看到的。

德里克伯爵似乎看穿了他内心的挣扎,语重心长地继续劝诱道。

“我们都希望如此,希望我们的公国越来越好,而不是让它成了满足某个人野心的工具。看看远处的麦田吧,这里的一切是如此美好。我们的农夫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忠诚地侍奉他们的领主。我们的骑士忠诚可靠,捍卫着我们的疆土。”

“这才是坎贝尔该有的样子,也是我们的王国该有的样子,淳朴而充满了希望……我相信如果我的先祖正站在这里,一定会为我们的选择而骄傲!”

也就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德里克伯爵的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鄙夷。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他们骄傲。你知道我说的是哪里,那个雷鸣城,不知从哪一天开始,那里变得越来越乌烟瘴气了。”

杰洛克深吸了一口。

“我听艾琳说过那里的事情。”

德里克咧嘴一笑。

“艾琳……她毕竟太年轻,我们的公国很大,有她看得到的地方,也有她看不到的地方。而在她看不到的墙角,我们的根基已经被腐蚀的千疮百孔。”

“市民们变得自由散漫,唯利是图,兜里有几个臭钱就忘记了对贵族应有的尊敬。而那些农民更是如此,他们居然连种地的本事都忘掉了,甚至妄想着在雷鸣城安家。包括那些男爵,居然搬去和平民当起了邻居。哈……我看他们是脑袋被驴踢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德里克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杰洛克本人,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殿下,以您的聪明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莱恩王国是骑士之乡,而坎贝尔公国是骑士之乡的典范。比起追随一名野心家,我们更愿意团结在一位真正高洁的骑士身旁。而你我都清楚,谁才是真正的骑士。”

这番话虽然没有挑明,但距离挑明也只差隔着一层窗户纸了。

按理来说,杰洛克应该勃然大怒地斥责他,并要求后者忘记今天说过的话,维护公国的稳定。

如果是艾琳一定会这么做。

但杰洛克终究不是艾琳,他对兄长的不满不仅仅是因为理念的冲突,还得叠加上后者没有得到传颂之光承认这一层。

无论父亲是出于何种想法将那柄剑交给了艾琳,无论那是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还是回光返照时的灵机一动,都无疑削弱了爱德华的正统。

杰洛克沉默地看着城堡下方那些贫穷却充实的农奴,又想到了雷鸣城外那些无所事事乱窜的刁民以及围在工厂前嚷嚷着要涨工钱的泥腿子,也不禁认为他的兄长走得太远,早已偏离了贵族的本分。

换做以前,他们哪有这个胆子?

当然,以前的雷鸣城也没那么多工厂,人口也没有那么密集就是了。

“伯爵先生说得有道理,我的兄长确实不是一名合格的骑士,不过……”杰洛克点了点头,但语气中却带着犹豫,“我仍然相信,我的兄长只是一时被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蒙蔽了双眼,尤其是那个扬·安第斯。如果他愿意回到正道上,我是很支持他的。”

他们毕竟是亲人,血浓于水。

虽然他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个公国做些什么,但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浮现在脑海中的并不只有失地的农奴,也有那张占据了他整个儿时记忆的脸。

或许——

他们并不一定非得走到兵戎相见那一步。

以往坎贝尔公国也出现过领主与封臣的分歧,并且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以“双方各退一步”为结束,体面收场的。

如今三叉戟骑士团已经站在了传统贵族一边,三个伯爵有两个旗帜鲜明的支持回到过去,剩下的一个南溪谷伯爵也与坎贝尔堡貌合神离。

任何一个理智的公爵在这时候都会认清现实,不会真的把大家拖到内战的局面上。

毕竟真到了那一步,死的都是坎贝尔人,只有地狱的恶魔会笑出声。

看着眼前这个还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年轻人,德里克伯爵在心中暗自叹息。

太天真了!

如果是以前,他的幻想说不定真有可能实现。双方各自权衡自己的胜算,然后在非核心利益上做出妥协,最终维持台面上的和谐。

譬如将雷鸣城的税收拿出一部分,对三个以农业为主要财源的伯爵领进行财政补贴。

只要金库不受影响,大多数贵族其实也不那么在乎传统,包括德里克伯爵自己在雷鸣城都有购置房产。

但现在不一样。

爱德华已经卷入了与莱恩王国的博弈中,德瓦卢家族已经将手伸到了坎贝尔公国,成为了所有传统贵族们背后的力量。

至于爱德华自己,他的背后也站着一位靠山,那便是深度参与到雷鸣城发展中的帝国亲王!

这已经是不可调和的路线之争,一场将决定坎贝尔公国未来去往何方的生死之战!

爱德华绝不可能退让。

代表着传统势力的贵族们,当然也不可能退让。

“殿下宅心仁厚,令人钦佩,但您也要为坎贝尔家族的长远未来着想。”

他轻轻叹了口气,作出为坎贝尔家族未来忧虑的模样。

“艾琳殿下在前线虽然屡立奇功,但传颂之光的副作用你我都清楚……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份奇迹是建立在圣西斯的恩典之上,她或许用不了太久就会追随我主的脚步而去。”

他观察着杰洛克的表情,不等后者开口,将藏在话语中的暗示,挑到了明面上。

“如果那样的事情发生,那柄象征着坎贝尔正统的‘传颂之光’必定会选择一位实力与品德兼备的新主人。我想绝大多数的贵族应该都会更倾向于拥立您这样高洁的骑士,而不是您那个疏于武艺、沉醉于权术的兄长。”

“够了!格兰斯顿伯爵!”

杰洛克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语气有些生硬,“我很尊敬你,但我不愿这么想。另外,我的妹妹很年轻,也很健康。她会平安归来!”

“我……当然也希望艾琳殿下长寿,只是鄙人也希望您能慎重地考虑这个问题。”

德里克伯爵放缓了语气,用善意的声音提醒。

“这不只是为了您自己,也是为了那些追随您的骑士,为了所有期盼公国重归正途的人们。”

很遗憾。

杰洛克的心还是不够狠,决心也不够坚定。

但他不能再等了。

爱德华已经将手伸向了暮色行省,试图在那里复制雷鸣城的模式,联合那些中小贵族架空国王的权力。

一旦让他成功,大公的实力将空前膨胀,他将在实际上控制两个公国,而届时国王陛下对这片土地的影响力将微乎其微。

他们必须趁着一切还有挽回余地的时候,将坎贝尔公国强行拉回到“正轨”上来。

否则等爱德华缓过劲来,立刻就会收拾他们!

天真的杰洛克并没有意识到,他不听从调令的那一刻就已经等于站在了他兄长的对立面。

他的兄长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非是因为什么手足情谊,只是因为“无可奈何”而已。

他居然还在妄想借助格兰斯顿家族的立场向大公施压,殊不知他自己就是那面团结所有传统贵族的旗帜,也是所有坎贝尔贵族敢于反抗的最大底气。

格兰斯顿反而是能投降输一半的,但有继承权的人可没这个机会,唯有赢或者死这两个结局。

背对着正在艰难复苏的激流关,德里克将目光投向了雷鸣城的方向,那双锐利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或许——

是时候给这位未来的大公陛下,制造一些登上王座的机会了……

……

杰洛克并没有在城堡上停留太久,日渐萧索的秋风吹在他的铠甲上,已经能感到一丝冬日的凛冽。

铂金级强者虽然不至于为这点寒风皱起眉头,但喜欢自虐的强者毕竟少之又少。

从这一点来讲,格兰斯顿堡的农夫的确更有精神。明明只穿着单薄的衣服,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晚餐异常丰盛,有鲜香肥美的烤猪肘,还有炖得软烂的牛腿以及薄如蝉翼的火腿肉。

众宾客喝着银松镇的美酒,在宴会厅里一直热闹到深夜,才意兴阑珊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然后,是宴会的下半场。

格兰斯顿家族恪守传统,尤其是关于待客之道的传统,绝不会让尊贵的客人独自度过寂寞的夜晚。

尤其是在这个需要团结的时候。

端着洗漱用具的年轻侍女从走廊上穿过,逐个敲响了房门,随后推门走了进去。

她们其实也并不抗拒做这件事情,甚至与有荣焉,毕竟有些事情,还真说不好是谁占了便宜。

和自己麾下的骑士一样,杰洛克同样喝得烂醉,似乎是想用酒精浇灭心头的愁绪。

不过他倒是没有放纵自己。

与许多真正恪守传统的骑士一样,他义正词严地拒绝了宴会的后半场,和之前的夜晚一样。

坎贝尔家族的家风是很传统的,绝不能留下不该留下的子嗣。

端着洗漱用具离开的时候,那个身形娇小的女仆脸上带着明显的失落,似乎是在为没能得到未来大公的垂青而遗憾。

大的不喜欢,小的也不喜欢,德里克伯爵也是为他操碎了心。难道这位骑士先生喜欢的其实不是女人,而是眉清目秀的男孩?

她在心中只想了一秒,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匆匆收起了这个魔鬼一般的念头。

圣西斯在上,那也太亵.渎了……

没有放纵自己的不只是杰洛克,还有德里克伯爵。

他始终保持着清醒,并在宴会结束后屏退了所有人,持着一支蜡烛,来到了城堡的地下。

就在格兰斯顿城堡坚实的花岗岩地基之下,埋藏着一片于地上田园风光迥然不同的空间。

这是一间秘密的祭祀室。

也或者,可以称之为一座“教堂”。

流淌在走廊内的空气阴暗而湿冷,夹杂着陈旧的血腥味与淡淡的硫磺。圣克莱门大教堂的光芒照耀不到这里,唯有恍惚的烛火衬托着那扭曲而亵渎的古老符文,墙角隐隐能听见老鼠在磨牙。

祭坛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黑曜石神像。

它有着牛的脑袋,人的身躯,肌肉虬结,面目狰狞,散发着纯粹的恐惧与狂傲!

它不是别人——

正是雷鸣郡的初代魔王!

同时也是历代魔王!

德里克独自一人走入祭祀室,神情肃穆,点燃了祭坛上特制的熏香。

烟雾升腾,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他抽出随身的匕首,熟练地割破手指,将鲜血滴在神像底座的凹槽中,并顺手诵念了圣光术治愈了伤口。

片刻后,他脸上的虔诚不改,口中又念出了更为亵.渎的悼词,呼唤了地狱的恶魔。

约莫有一分钟那么久,那尊黑曜石神像的双眼缓缓亮起了猩红色的光芒,一股混乱而庞大的意志降临在了这座房间。

神像苏醒了,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感受到那威严的视线,德里克伯爵不敢怠慢,恭敬地跪伏在地,额头触及冰冷的石板。

“向您致敬,伟大的新王,德拉贡陛下……请原谅我的怠慢,这么久没有联系您,实在是因为地表的局势波谲云诡,您忠诚的仆人自顾不暇。”

他先是表达了格兰斯顿家族世代不变的“敬意”与“忠诚”,随即用压抑着兴奋的语气,描述了坎贝尔公国当前的“危局”。

那是抛给恶魔的诱饵。

“陛下!就如我所说的那样,雷鸣城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动荡!愚蠢的爱德华掏空了贵族们的家底,将农民们赶去了工厂,又将他们送去了北边的战场,如今的雷鸣城已是内部空虚,没有再战之力!”

“我知道亚伦·坎贝尔给您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但那家伙已经死了,如今的传颂之光正陷入与裁判庭的分歧!您头顶的那座城池就像一栋烂房子,您只需要上前一脚,就能将它踹倒!”

德里克抬起头,握紧拳头从地板上站起来,眼中闪烁着虚假的狂热,精神振奋地继续说道。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反攻地表的时机了!”

希诺·德拉贡:“……?”

(本章完)

第483章 拜错庙的德里克伯爵

在格兰斯顿家族,那是个延续了两百年的秘辛。

当坎贝尔的先祖们在雷鸣城外与恶魔浴血奋战时,与大公亲密无间的战友格兰斯顿,却与敌人悄悄建立了另一层关系。

他们暗中放过了在战争中势微的魔王,并秘密供奉着那位据说在地狱有着不俗地位的大人。

在达成了不可告人的交易之后,他们用虚情假意的尊敬换取着地狱的慷慨,与魔王维持着各取所需的关系。

地狱拥有许多地表稀缺的资源,譬如珍贵的魔法材料、魔晶,以及最直接的黄金等等。

而雷鸣郡的魔王,也有他需要的东西。比如关于地表的情报,比如用来给魔都交差的战绩。

虽然这种行为显然是大逆不道的,但格兰斯顿家族却并不认为这是赤果的背叛——

毕竟在历代家主看来,他们只是在利用敌人而已!

反正魔王也不可能征服地表,帝国和地狱都只是维持现状而已,稍微利用一下又能如何呢?

雷鸣城不也正是依靠迷宫带来的冒险者,才赚取了第一桶金吗?

而哪怕是圣城的贵族,也未必就敢说自己对圣西斯一片赤诚,从未与恶魔勾结在一起。

对于权贵而言,两头下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格兰斯顿的领地距离迷宫是最远的,因此他们丝毫不用担心恶魔会将战火烧到自家后院,可以高枕无忧地玩火。

这既是他们攫取利益的途径,也是一种制衡大公权力的手段。毕竟雷鸣城太强,伯爵们就得忍受蹬鼻子上脸的市民,以及公爵不断膨胀的野心。

然而,德里克·格兰斯顿伯爵显然没有意识到,世界是变化的。

亚伦·坎贝尔的传颂之光不仅戳死了一个毫无实权的傀儡魔王,更换来了一个野心勃勃的真·魔王。

就在坎贝尔公国局势风起云涌的同时,地狱的魔都也发生了一场天翻地覆的动荡,并且早已尘埃落定。

随着扎克罗长老被踩上一万只脚,被迫收缩势力范围的德拉贡家族,在漩涡海东北岸早已没有任何利益了。

甚至于如今的德拉贡家主希诺·德拉贡,正是罗炎议员最忠实的“迷弟”,唯后者马首是瞻。

这是难免的事情。

老爹和爷爷相继横死,哥哥又锒铛入狱之后,这位根基不稳的年轻恐魔,唯一的依仗也只有议员大人的裙带关系了。

说得更准确一点。

没有“帕德里奇家族的准女婿”罩着,德拉贡家族在地狱的庞大基业,早就被其他恶魔们瓜分干净了……

……

格兰斯顿堡的地下祭坛中,黑曜石魔王像眼中的猩红光芒缓缓熄灭,烛火摇曳的房间重新回归了平静。

与此同时,遥远的地狱魔都,德拉贡家族庄园的书房却躁动了起来。

希诺·德拉贡猛地睁开了眼睛,意识从那具冰冷的石像中抽离,回归到自己的躯体上。

背脊靠着舒适的胡桃木椅,那颗貌似年轻的牛头人脑袋上,此刻却是挂满了问号,一点儿也放松不下来。

“打雷鸣城?我?”

“……这家伙疯了吧?”希诺小声嘟囔了一句,茫然的表情好久都没有从那张蛮横的脸上散去。

他大概明白了那人类贵族的意思。

简单来说,曾经与德拉贡家族有所瓜葛的格兰斯顿家族,希望他趁着坎贝尔公国内部动荡之际倾巢而出,一雪前耻。

只要恶魔大军在雷鸣城登陆,陷入两线作战的爱德华大公将立刻失去所有筹码!

这个主意听起来确实很有趣,尤其有趣的是,德拉贡家族早就不是雷鸣郡迷宫的主人了。

他们,显然找错人了。

出于谨慎考虑,希诺没有立刻回绝格兰斯顿的召唤,只是含糊地让他等待“魔王”的旨意,声称自己需要“召集魔将们商议”。

其实他哪有什么魔将,现在就是一个光杆司令。

希诺·德拉贡从椅子上站起身,眉头紧锁地在那昂贵的羊绒地毯上来回踱步着。

腐化地表的人类贵族是恶魔的日常之一,作为德拉贡家族的家主,他出于好奇回应了遥远的召唤,却没想竟然听到了如此离谱的要求。

是巧合吗?

还是罗炎议员对自己的……测试?

想到这里的希诺,心脏猛地一缩,额前不自觉的滑过了一滴冷汗。

不……

应该不至于。

他最近一直安安分分地经营德拉贡家族的领地,收拾扎克罗长老留下的残局,也没做什么值得让人怀疑的事情啊?

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到书桌前,拉动了一根细绳。

远处的钟声响起,一道冰冷的阴影便从墙壁上滑落,化作一道高大而枯瘦的身影。

“主人,您找我?”石像鬼管家无声地躬身行礼,冰冷如花岗岩的脸上写满了恭敬。

“立刻备车!我要去魔王管理司!”希诺嗡声说道。

石像鬼的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恭敬说道。

“需要为您准备议会的文书吗?”

希诺摇头。

“不必,我又不是去开会的,帮我申请一下那儿的传送阵就好。”

石像鬼管家抬起头,灰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惊讶。

“传送阵?主人,您要去哪儿?”

“雷鸣郡的魔王领!”

希诺一把抓起衣架上的斗篷,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只留下一个斩钉截铁的背影和一句话。

“我要去找罗炎议员!”

为了避免可能存在的误会。

他要亲自向罗炎汇报!

……

大墓地的传送室,阴森的气息一如既往。

就在这时,冥文魔法阵的光芒骤然大盛,伴随着一道幽绿色的光芒闪烁,随后骤然一缩。

一道身影踉跄着从光芒中跌出,单手撑住了冰冷的地板,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

“呕——”

周围施法的侍僧惊讶地看着他,显然没想到传送阵那边会过来一只恐魔。几个侍僧相视一眼,分出一人向魔王报告去了。

扶着地板的希诺喘了好一会儿才站起,那张粗犷的牛脸此刻苍如白纸,冷汗浸透了他那身手工缝制的华贵礼服。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塞满碎玻璃的罐子里,然后被一个巨魔狠狠摇晃了一分钟。

“这该死的亚空间……”希诺咬着牙嘟囔了一声,心中腹诽难怪大家都不愿坐这玩意儿。

这种感觉确实不好受,尤其是这种虚弱的感觉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自从他突破了白银级的瓶颈,晋级黄金级之后,传送阵的副作用也随之增长了一大截。

不过,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强忍着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他扶着墙壁站直了身子,并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随后大步流星地朝着觐见厅走去。

一点小小的不适而已,还不足以耽误罗炎议员的大事!

……

魔王宫的觐见厅,罗炎正靠在花岗岩王座上,悠闲地翻阅着一本从学邦抄录来的魔法典籍。

当希诺那略显仓促的脚步声传来时,他才缓缓抬起头,用如沐春风的声音说道。

“希诺?我的老朋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希诺快步走到台阶下,恭敬颔首行礼,瓮声瓮气地说道。

“议员大人,事态紧急,而且……太过离奇,我必须当面向您禀报!以免您产生误会!”

“哦?”

罗炎合上了书,饶有兴趣地坐直了身体。

“说来听听。”

希诺在脑海里迅速组织了一下语言,将德里克·格兰斯顿伯爵如何召唤他,并将他误认为雷鸣郡的新魔王,以及最后请求他出兵攻打雷鸣城的荒唐计划,一五一十地全部复述了一遍。

说完了一切之后,这位憨憨的恐魔便打住了话头,安静地等待着魔王大人的决断。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在听完了他的陈述之后,罗炎的反应却很平淡,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并不意外坎贝尔公国的贵族们会按捺不住,想趁着爱德华羽翼未丰先开这第一枪。

只是他还是没想到,由于左右都是自己人,这把由他亲自让出去的枪,居然兜兜转转地又回到了他手心。

希诺见罗炎似乎并不生气自己牵扯到雷鸣郡的事务中,反而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落了地。

只要魔王大人别误会,是德拉贡家族在背后搞小动作就好!

希诺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立刻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殷勤地献计说道。

“议员大人,这个德里克居然公然召唤恶魔,用人族的说法这可是板上钉钉的亵.渎!属下有个计策,我们可以把这个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圣西斯的走狗……就是那个教廷!”

他的目光愈发阴险,恶狠狠地继续说道。

“让裁判庭的人去搜查格兰斯顿的城堡,准能在他的城堡里找到点什么!对了,我这还有一条线索可以提供,那个祭坛没有窗户,应该是在地下!”

希诺也是一点儿都不客气,德里克伯爵掏心掏肺告诉他的秘密,他回头就抖露给了真正的魔王陛下。

罗炎饶有兴趣地听着,看向希诺的目光既有赞赏,也有一丝感慨。

坎贝尔的贵族密谋利用地狱的力量剪除政治对手。

而地狱的恶魔却在提议利用教廷的裁判庭,去收拾某个给自己惹麻烦的人类小弟。

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颠倒了。

但也没准,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耐心地将整个计划听到了最后,罗炎摇了摇头,给了一句中肯的批评,“你这个计策,说实话不太聪明。”

希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呆滞地说道。

“啊?”

“裁判庭是把双刃剑,”罗炎淡淡地说道,“他们现在正愁找不到借口扩大清洗。我们把他们引到北溪谷去,只会让这场火烧得更旺,把整个坎贝尔公国都卷进去……这不符合我的利益。”

再一个,艾琳好不容易在与裁判庭的交锋中取得了优势,把后者弄得很是狼狈。

这时候让希梅内斯找到道德优势,反而会让艾琳陷入被动局面。

毕竟再怎么解释,德里克伯爵也是坎贝尔人,虽然他当了“人奸”不假,但打成“人奸”倒也不必。

当然,关于艾琳的部分,罗炎就没和希诺说了。

毕竟希诺这小子和帕德里奇家走得也挺近,米娅又总是四处打听自己的消息。万一他不小心说漏嘴了咋整?

到时候自己又得解释半天,一切都是为了魔神,为了地狱。

希诺精神一震。

把裁判庭引到坎贝尔公国不符合魔王的利益?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

神秘而恐怖的罗炎议员,已经把雷鸣郡迷宫的宿敌——坎贝尔公国纳入到了自己版图之内?!

意识到这一点的希诺,整个牛魔都惊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罗炎合上了手中的魔法典籍,食指轻轻敲击着王座的扶手,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希诺,回去以后你照我说的办。”

“遵命!议员大人!”

“先别急着走,我的话还没说完。”

叫住了转身就要离开的希诺,罗炎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用慢条斯理的声音继续说道。

“告诉德里克伯爵,‘魔王’同意了他的召唤。让他约定一个时间,我们‘一起动手’。”

“啊?!”希诺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茫然,“魔王大人,您……要进攻雷鸣城?”

前一秒他还在想,坎贝尔公国是不是已经换了主人,罗炎的这句话又让他拿不定主意了。

说实话,他不建议罗炎这么做。

和人类勇者硬碰硬是没有好下场的,这要是出了意外该咋整?

他就这一个大腿了!

“当然不是,我入侵我自己做什么?”

罗炎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这个牛头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耐心地教道,“下次德里克伯爵再召唤你的时候,你就告诉他,迷宫的魔将们已经达成了一致,随时准备返回地表一雪前耻,报亚伦·坎贝尔大公的一枪之仇!不过你们势力单薄,才刚刚积蓄了一点力量,只够侵扰雷鸣城一带。”

“如果想让我们出击,那就让我看到你们的诚意。我希诺·德拉贡发誓,只要北方封臣率先燃起叛乱之火,向坎贝尔王座发起挑战,雷鸣城便将陷入一片火海。”

希诺愣了下。

“用我的名字发誓吗?”

罗炎无语道。

“废话,不用你的难道用我的?”

“嘿嘿,说的也是……”

希诺不好意思笑了笑,摸了摸自己头顶的牛角,忽然间整个牛魔一愣,浑浊的眼珠里爆发出大彻大悟的光芒。

“我明白了!您是要引蛇出洞!”

罗炎欣慰地点了下头。

“你终于明白了。”

等到德里克伯爵真的出手,这位伯爵先生很快会发现,地狱的恶魔也没那么单纯。

雷鸣郡的迷宫风平浪静,无事发生。恶魔们在西南沼泽大兴土木,和蜥蜴人玩得不亦乐乎。

这时候谁先站起来谁尴尬。

届时,德里克伯爵就会彻底坐实叛国的罪名。爱德华则可以名正言顺地举起平叛大旗,一举清除所有内部反对势力。

既然一个火药桶注定要爆炸,那就让它以相对温和的形式,在安全的地方引爆好了。

希诺佩服地五体投地,忍不住悄悄地竖起了拇指。

不愧是魔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议员——

实力真是深不可测!

彻底领悟了魔王大人的计策之后,希诺精神抖擞地就要离开,准备返回魔都立刻执行。

不过他还没走出两步,又被那王座之上的魔王大人给叫住了。

“急什么。”

希诺猛地刹住脚步,恭敬地转过身。

却惊讶地发现罗炎的身影已经从那花岗岩王座上消失了,正在台阶下,闲庭信步地向他走来。

“你刚刚通过传送阵过来,身体还在恢复。连续使用传送阵对你的负荷不小,在大墓地休整两天再走也不迟。”

“感谢魔王大人的体恤!我其实还好,两次传送还是撑得住的。”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希诺一时间也是受宠若惊,连忙感谢。

他并不知道,某人倒不是体恤他,只是在那又冷又硬的石头王座上待累了,下来活动活动。

“好了,别这么客气。”罗炎笑了笑,摆摆手示意他放松。

说实话,他还是欣赏这家伙桀骜不驯的样子,没想到晋级黄金级之后反而变得唯唯诺诺了。

当然——

也不排除他只是在自己面前如此。

恶魔与人类一样,也是有两副面孔的。

看着放松下来的希诺,罗炎用闲聊的口吻重新打开了话匣子。

“魔都最近近况如何?”

“一切安好!”希诺憨厚笑了笑,如实回答道,“最近魔都没有大事发生,发生的最大的新闻,也就是科林小姐一拳打飞了高等恶魔学院的晋级考官那件事儿……”

“哈哈,”罗炎倒是听薇薇安说起过这件事情,笑了两声说道,“那家伙也是够能惹事儿的。”

惹事儿?

希诺愣了下。

他感觉薇薇安小姐的爷爷,也就是那位担任军事大臣的凯撒·科林殿下,似乎还挺高兴的?

这件事之所以变成新闻,似乎也是因为凯撒殿下逢人便讲,弄得高等恶魔学院有些不愉快,以至于牵扯出了爱朵尼娅教授与凯撒殿下不(ren)为(jin)人(jie)知(zhi)的往事……

一人一魔闲聊了一阵。

包括魔都最近畅销的坟底捞火锅,又一批新人要从魔王学院毕业了,也都成了二位的话题。

据说现在大墓地是毕业生们最向往的“第一志愿”,不少魔王的学弟学妹都想跑来这儿实习。

不过以罗炎对母校校风的了解,那帮家伙八成不是奔着取经来的,而是取别的来的。

人类最近过得固然有些堕落,但和地狱的恶魔一比,那还是太保守了。

觉得气氛相当不错,希诺犹豫了一下,最终小心翼翼开口道:“议员大人,在下斗胆一问……您打算何时返回魔都?您不在的这段时间,魔都许多人都甚是想念您。”

“等处理完地表这些琐事吧,”罗炎随口答道,“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希诺连忙说道。

“是这样的,属下刚才路过魔王管理司,碰巧遇到了米娅小姐。她对您非常挂念,再三叮嘱我,若是见到您,一定要代为转达她最诚挚的问候。”

“米娅吗?”

罗炎莞尔一笑,语气温和了许多。

“那你回去后,也替我和米娅小姐问声好,就说等我忙完这边的事情,就回去探望她。”

“遵命!”希诺立刻挺直了腰板,欣喜说道,“在下一定把话带到!”

此时此刻,闲聊中的二人并未注意,他们的闲聊被倒挂在觐见厅高处巨大烛台上的两个身影听得一清二楚。

只见噩梦之乡的尤西和米西,正拿着鸡毛掸子,卖力地擦拭着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她们倒不是故意偷听,只是恰好在觐见厅候命,而魔王又没有让她们滚,她们也只能努力降低存在感,装作不在这里。

其实,能在觐见厅里说的东西,本来也不是什么敏感的话题,被听去也就听去了。

只是……

小恶魔的脑回路大多不正常,总是聚焦在莫名其妙的地方。

“米西!米西!”尤西用尾巴尖戳了戳同伴,紧张地说道,“你听到了吗?米娅?!那又是谁?”

“听希诺大人的口气,绝对是个女人的名字!”米西的尖耳朵耷拉了下来,“而,而且还是魔都的!”

“天呐!”尤西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烛台上掉下去,“难道……难道我们尊敬的魔王大人在老家真的有婚约?!”

“呜呜呜……那茜茜大人怎么办?”

“那种悲伤的事情……不要啊。”

乡下的恶魔和魔都的恶魔……根本赢不了!

两只小恶魔在空中对视了一眼,瞬间达成了悲痛的共识,反而全然忘记了比起户籍差距更加难以逾越的尺寸差距。

“米西,”尤西最先擦干了泪水,严肃地看着米西,“这种悲伤的事情……”

不等尤西开口,米西泪眼婆娑地点头,却哭得更伤心。

“绝、绝对不能告诉茜茜大王!”

上次魔王书房中,那一地神秘液体的来源还没调查清楚,现在又发生了如此令人悲伤的事情。

她们的大王一定会承受不住打击疯掉的!

正和罗炎议员聊得火热的牛头人兄弟,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忽然疑惑地摸了摸光溜溜的脑门。

嗯?

罗炎大人的宫廷也会漏水吗?

真是怪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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