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帝君危疑,狂风不止

这还是朱常洛穿来之后,第一次进入坤宁宫的殿门。

回头看了看不远处两个正在挨板子的太监、宫女,朱常洛不由得眼神微凝。

是朱翊钧在宣泄情绪,寻茬责罚吧?

这不是好信号。

进入了坤宁宫的正殿,他被太监引着到了皇后的寝宫那边。

朱翊钧半躺在床榻上,房间里还有药味,王皇后手里端着一个碗、拿着汤匙。

“儿子叩见父皇,叩见母后……”朱常洛行着礼,而后问道,“父皇好些了吗?药还没进完,让儿子来吧……”

按祖制,所有皇子都要称呼皇后为母后。

朱常洛站了起来,准备上前表表孝心。

这很正常,服侍病榻前,正是做儿子的该有的举动。

“臣妾先回避,让大哥儿给陛下进药吧。”

王皇后也觉得很正常。虽知道皇帝以前不喜欢长子,但既已册立他为太子,想来眼下也愿意父慈子孝、改变关系的。

“不!”床榻上,朱翊钧却急切地说了一声,“皇后……进药……”

朱常洛停下了脚步,默默退开。

朱翊钧只喝了一口,又停了下来,随后说:“等……大典……朕……无碍!”

帷幔挡住了他的脸,朱常洛望了望那边,心里叹了一口气。

“那儿子就不扰父皇静养了,盼父皇能早些好起来。”

告退离开,出了殿门,他回望了一下。

朱翊钧信不过自己这个儿子,不敢与他独处。

中风的皇帝和他已经明旨册立的太子。

朱常洛自嘲地笑了笑,目光看向了仍在受罚的那个太监和那个宫女。

惨呼声已经小了很多。

他捏紧了拳头。

壮志万千,时至今日仍只能大胆又谨慎地尝试破这个局。

朱翊钧现在是清醒的!

但面对惨烈的将来,他最直接的反应怕自己害他的命,夺他的位。

所以先册立太子、再躲开自己养病、顺带责罚宫女!

一步一步往慈庆宫走去,朱常洛的眼神越来越冷漠。

……

北京城外松内紧,今日气氛非常。

白天时候,沈一贯、九卿、徐文璧入过宫,此刻已经传开了。

皇帝本就极少召见外臣,何况一次召了这么多人,还有一个国公?

面对探询,那十一人闭口不言,回府便紧闭宅门、一概不见外客。

“东主,宫里……还没有消息传来吗?”莫宗勉坐立难安。

“宫门紧闭。”郑府的管家是郑氏族人,他摇了摇头,“但九门未闭,也不见得是什么大事。”

“糊涂!”莫宗勉顾不得尊敬郑家人了,“阁臣九卿国公齐蒙召见,这已是托孤阵仗!”

那管家果然面露不虞。

“托孤?”郑国泰先吓了一跳,而后又摇了摇头,“昨日还有消息,陛下虽因此前百官哭门气愤,但也只是在借酒消愁罢了,昨日胃口还很好。”

“人尽皆知,陛下虽不是一直龙体有恙,却又确实诸病缠身。”莫宗勉很肯定地摇头,“若非边情有巨变,便只有国本事。若是边情,列位公卿离宫后又岂会只回府闭门?”

郑国泰脸色阴晴不定。

“东主,若是国本事,列位公卿能如此沉稳,足见陛下所立太子定是皇长子。沈一贯可是已经封驳过旨意一次的!”

莫宗勉很着急。

此前皇太后又把皇长子看押在慈庆宫了,他判定这必然是皇贵妃出了力,陛下说动了太后。

要不然,太后又怎么会亲自派人把皇长子圈禁在慈庆宫?

这种形势下,以皇贵妃在后宫之威势、奴婢之用命,情势怎会如此急转之下?

难道那件事事发了,却没有成功?

莫宗勉也并不确定,毕竟沈一贯他们出来之后闭门不见外客也有另外一种可能:是已经成功了,而且他们也都相信了是皇长子不孝,眼下得想着怎么和皇帝一起扭转群臣想法。

所以他想等一个确切消息。

“……那可怎么办?”

“东主,宫禁紧一时还好,但若迟迟没有消息过来,那就说明情势不利于贵妃娘娘了,以至没有大珰肯暗中邀功……”

莫宗勉的心狂跳着,他是最急的。

既想赌一把是好消息,又害怕事情败露。

只有些小聪明的他也想过狡兔死走狗烹、被杀掉隐藏秘密的可能。

但只要李太后和王皇后还在,郑家终究需要他。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呼喊:“国舅爷!国舅……”

声音带着惊惶,莫宗勉脸色一变。

而后门被打开,陈矩的身影映入他们眼帘。

看向郑国泰之后,陈矩开口第一句便是:“这句称谓,郑指挥不曾训诫家仆逾制了吗?”

“……陈公公,这是何意?”

郑国泰脸色有点白,看着陈矩身后蜂拥而至的锦衣卫校尉。

莫宗勉的腿开始抖起来。

“奉太后娘娘懿旨,搜查巫蛊祸主一案!你便是莫宗勉吧?”

书生模样的人气质很明显,陈矩盯住了他:“若不想祸及九族,便该聪明一些。”

寒声凛冽中,深夜里的郑府,惨哭声已经此起彼伏。

已经有了诸多证据在手,只差一环。

太后要尽快查明真相,那么就只能粗暴行事了。

这个时候,应该要安寝的朱翊钧却怎么也不肯睡去。

“陛下,龙体要紧,该安歇了……”王皇后服侍了他近一天,已经很疲惫了。

朱翊钧却一言不发,目露恐惧。

睡过去再醒不来怎么办?

列祖列宗责骂、梦魇缠身怎么办?

“……皇后乏了……便宣……皇贵妃……陪朕……”

王皇后闻言一愣,随即内心气极。

这里可是坤宁宫!

朱翊钧之前还不愿见郑梦境,毕竟如今的模样实在太难看。

可是到了这深夜,他又觉得也许她在身边能够更安心一些。

“……母后令臣妾照料好陛下。”王皇后是已经知道翊坤宫被围了的,眼看皇帝这样,只能一边暗自气愤着一边拖延,“臣妾不乏,陛下若还无睡意,臣妾再陪陛下说话。”

朱翊钧却没有太多话跟她说。

看着她不安的神情,朱翊钧情绪郁结着。

“……朕杖杀……二人,你……不高兴?”

“……是他们粗手笨脚,惹恼了陛下,臣妾岂敢?”

“……都……笑话朕……”朱翊钧见她不敢看自己的脸,又激动起来。

“陛下息怒!”王皇后有些害怕地跪在了一旁,“太医万分叮嘱,陛下一定要平心静气,若再复发……”

朱翊钧瞳仁一缩,这句话却听进去了。

他当然是怕死的,也怕再次中风。

但母后为什么不让爱妃照料他?在翊坤宫,他最安心。

而太子已定,只有皇贵妃将来的恩荣全决于自己。

“……传旨……朕去……翊坤宫……”

他要试一试,自己的旨意还有没有用。

王皇后心中一寒,先说道:“臣妾这就去让奴婢们备御辇……”

她小心谨慎地从里面走到外面时,双眼已经惊恐委屈不已。

在禁宫呆了这么多年,她又岂会不明利害?

这一整天的惊吓不安,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折磨。

但现在更大的折磨来了。

翊坤宫已被太后围了,皇帝怎么去得成?

慌张地让人赶紧去司礼监直房,又遣人先去慈宁宫,而后又吩咐着备御辇,回到里面才对朱翊钧说道:“陛下,坐辇不能用,臣妾命他们去搬抬床了。夜已深,要慢一些……”

拖得一时是一时。

“殿下!殿下!”

朱常洛在睡梦中被王安喊醒。

“太后娘娘召您去坤宁宫,说陛下降了旨意,要移驾翊坤宫,田公公在外面候着。”

朱常洛愣了一下,而后清醒了。

“几时了?”一边起身,一边发问。

“马上就到子时了。”

朱常洛的心情坏得很。

都快子时了,重病的家伙仍没睡?仍要搞这些幺蛾子?

竟连一天都瞒不过!

匆匆穿好衣服到外面见到了田义,只见他的脸上也一脸凝重。

“皇祖母也被惊醒了?”

“臣来时,太后娘娘已准备动身。”

朱常洛脚步匆匆,田义在一旁跟随。

“田公公,父皇如今受不得激。”

田义沉默了片刻:“臣知道。”

“陈公公也在?”

“……奉太后懿旨,去郑府彻查了。”

朱常洛脚步微顿,转头看向了他。

夜色之中,田义看着他极为锐利的眼眸。

而后那眼眸中露出复杂至极的情绪:“父皇若执意要去翊坤宫,那可如何是好……”

仿佛只是担忧,但田义懂得那意思。

是啊,如何是好?

一天之内二中风,那就真没救了……

(本章完)

第33章 无人不忠,人人逼宫

坤宁宫门外,朱常洛见到了李太后。

她还没进去,等在门口。

一门之隔,坤宁宫内乱糟糟的。

深夜被喊醒的太监们在那里摆驾。除了抬床,还有举灯引路的,有备伞的,还要有太医相随。

皇帝毕竟是病重之中。

但最引人注意的,又是一人的惨呼。

“孙儿叩见皇祖母……”

“不要拘礼了。”李太后神情纠结,“扶祖母进去……”

“是……”

两人在前,田义很懂事地在后面压阵,让开了一段距离。

“如何是好?”李太后小声问,“陈矩还在郑府查,如今还缺些证据是郑氏主使。”

她同步着最新情况,朱常洛的目光却看向受责的那人:“是坤宁宫掌事?”

“……说紧要的,见到你父皇,怎么说?”李太后不关心这个。

朱常洛却止了步,站在了坤宁宫的台阶下面,抬头望向夜幕中的宫阙。

“应当是母后为拖延时间,父皇迁怒于奴婢。”朱常洛带着忧虑,“皇祖母,父皇起疑了。毕竟又不是不能在乾清宫养病,自可召母后或其余妃嫔照料。深夜传旨移驾,旨意却久久不得畅行。”

他转身看着李太后:“怎么说,只怕都无用。”

李太后听他这么说,绷了许久的情绪爆发出来,泪如雨下。

“我只是一片苦心……大案既发,岂能不处置?”

“孙儿自知皇祖母苦心,可偏偏父皇刚得了风疾……”朱常洛直白地说出现实,“孙儿入夜前来探望时,父皇已在杖责奴婢,如今又杖责坤宁宫掌事。本就不能动怒,但父皇如今无法制怒……”

李太后的胳膊被他搀扶着,但一直在发抖。

“都是孙儿不孝……”朱常洛声音多了些哽咽,“因孙儿之前顶撞父皇,今日父皇都不肯让孙儿服侍进药……这风疾,父皇只怕也有些怨孙儿所激……”

李太后当时一片爱子之心,准备自己先担起罪孽。

如今罪孽来了。

她当然知道也有白天里佛堂中所说内容的原因,可这件事怨得长孙、只能怨他一个吗?

儿子刚醒时那个眼神,李太后又不是没看见,又不是看不懂。

“……不能这样说,他毕竟是你父皇,是你父皇……”李太后嘴唇哆嗦着。

“孙儿知错。”

朱常洛知道她指的不是自己揣测朱翊钧会怨他,她指的是眼下要做出的重大抉择。

瞒不住,就要做好他发狂、再次中风之后的准备。

到时候,只有李太后能主持大局。

李太后转身捏住他的手,背都有些弯了,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

“真的没法子再拖延一二,等你父皇龙体再好些吗?”

朱常洛苦笑着:“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法子?若孙儿一直还住在景阳宫,那魏岗不见得有机会将那邪物放入孙儿书房……如今恰巧撞在一起,父皇又已下旨……”

李太后的眼神暗了下去。

她的背更弯了,缓缓迈出步去。

朱常洛上前要搀扶,李太后却压下了他的手。

“……诸般罪孽……信女一人承担……菩萨恕罪……列祖列宗保佑……”

朱常洛站在台阶下,看着她在独自往上走。

而后田义越过了他,上前去搀扶。

殿门打开时,里面的烛光映出李太后的背影,朱常洛看到王皇后匆匆迎出来。

他轻叹了一口气,撩起袍服先跪了下来。

今夜,恐怕就是变天之时了。

李太后保朱翊钧坐稳了帝位,到了今夜,却又要不得不亲手把儿子推开。

她自然不想如此,可朱翊钧那该死的猜疑和逃避不答应。

那确实是极为残忍之事。

对李太后来说,那确实是罪孽……

……

朱常洛跪下之后没多久,王皇后又惶恐地出来了,站在殿内外无所适从。

田义也已经下来了,跪在朱常洛身后。

他旁边,还有一个锁得紧紧的大盒子,那是与李太后汇合之后,从李太后宫中掌事的手里接过来的。

子时早已过,又响起了敲更声,面前的坤宁宫依旧灯火通明,但其内是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一会,是王皇后凑到殿门听了一下,而后又惊慌地走下来。

“田公公,母后宣你把东西呈入殿中。”

“臣谨遵懿旨。”

田义郑重地举着那个盒子,弯着腰走上台阶。

王皇后却没立刻跟上去,而是站在了朱常洛身旁,咬了咬牙小声问:“太子……到底是……”

朱常洛望着田义跪在了殿门前,只见他先双手把殿门撑开一条缝。

殿内的一缕光亮照出来,那个盒子被他举着放进去时,显得异常重要。

“……母后,父皇风疾,恐是皇贵妃巫蛊所咒,要嫁祸儿子。”朱常洛轻声回答,“田公公手中,是奴婢们的供状,陈公公还在郑府搜查。”

王皇后身子微微一恍,声音也颤抖:“还在……搜查?”

皇帝要移驾翊坤宫,那自然是不知道这事了。

朱常洛低声咬牙切齿:“这妖妇,魅惑父皇也就罢了,父皇待她之优容连母后都比不上,没想到竟如此狠毒!”

王皇后听在了耳朵里,神情恍惚。

“皇祖母一片苦心,只想等父皇龙体康复之后再说,可……”朱常洛转头看向了她,“母后,皇祖母怜儿子,故一力去劝告父皇。如今要呈证物,看来是劝告无果了。今夜,只怕难免天大变故。”

王皇后双腿一软,就有点要跪下来的意思。

“母后岂有过错?儿子多年耳闻,今日亲见。母后中宫之主,端谨慈孝,连外臣都知晓,夙称优渥。”

朱常洛双手虚扶,制止了她一同在这里跪着候“罪”。

但他表达的意思,皇后应该会懂。

中宫之主,无大过,便无忧。

看着田义已经重新合上大门下来,朱常洛再说道:“母后,兴许随后皇祖母还有懿旨,还是先去殿门外候命吧。”

王皇后看了看他,抿紧双唇点了点头,不安地拾阶而上。

过了一会,隐隐听到里面有争吵。

声音不连贯的,自然是皇帝。

另一个虽压低了声音,但偶尔会带哭腔喊皇儿的,自然是李太后。

在这恐怖的气氛里,终于是陈矩到了。

田义看着他问道:“可有所获?”

陈矩点了点头,看了看前面跪着的朱常洛:“情势如何?”

“太后娘娘在劝告,此前所获……已呈了进去。”

“……陛下呢?为何会如此?”陈矩不安地看了看坤宁宫。

“亥时五刻,陛下降旨,定要移驾翊坤宫……”田义看着陈矩,目带深意,“万化,此处无人不忠,无人不慈,无人不孝。”

陈矩身形一震,却没说话。

“……那我去呈!”田义手伸向他侧后方,“拿来!”

陈矩从郑府和另外几处得到的东西,田义拿了过去。

宫门外的锦衣卫提督成敬目露骇色,而后不由得望向那个在石阶下跪着的背影。

事情是到了要对宫外动手时,田义和成敬才知晓。

现在新的证据呈到白天才刚得风疾的皇帝面前……万一……

朱常洛便看着田义再次走到了殿门前,声音大了一些:“臣有要事请奏!”

他的背影和声音都很坚定,朱常洛想起那桩被记载的事。

朱翊钧下遗诏后又好了,要收回遗诏中所写的撤除矿监税使的命令。

田义先死谏朱翊钧无果,又劝沈一贯坚持封驳,沈一贯犹豫之下没有抗命。

据说田义痛骂了沈一贯一顿,吐了他一口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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