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当初的约定,我算是完成了吗?(二

不再是辉煌无比,向着周遭的世界散播着无穷无尽光与热的煌煌曜日。

而是一轮黑色的太阳。

孤独地悬于那片银蓝海域的最深处,无论是数千万吨的海水,还是那万千银蓝色的金属碎片,皆缓缓地向着那轮黑日的中心流动,然后坠落。

银河倒悬,回旋流转,汇聚为了瑰丽绚烂的大漩涡,就仿佛是宇宙深空中真正的星河。

而在银河的中心,则是一道虚无的空洞。

吞噬了物质,也吞没了光芒,仅余下至暗的极黑。

“那个小家伙,你现在应该在看着这里的吧?”

“就算听不到声音,但通过口型应当也能够辨认出内容。”

银河的尽头,西塞尔轻声开口。

“记住,如果你以后也遇到了这些在永夜石碑上留下烙印的守墓者核心成员,那么只是杀死他的肉体还远远不够。”

“杀死他们的肉身,仅仅只能将他们打进虚弱状态,但他们却依然能够借助墓碑的烙印,从历史长河中再度归来……”

“要想将他们彻底地杀死,便必须抹杀掉对方在这个世界上所残留的一切,不止是肉体与灵魂,而是全部的「信息」。”

“将属于他们的一切「信息」与「资讯」,都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如此一来……即便是「永夜石碑」,也无法从历史长河中捕捉到属于他们的信息与资讯,自然也就无从归来。”

他的话语微顿了一下:“当然,想要抹除掉一位传奇在世间所存留的全部信息,这可要远比杀死他的肉身和灵魂更为困难。”

“「超新星爆发」之后,残留星核所坍缩而成的「黑洞」……这是我穷尽毕生方才找到的破局之法,一种不止是将肉身与灵魂,而是将一位传奇的所有信息与资讯都全部抹除的方法。”

“只是不论是超新星爆发还是黑洞,都是我借助自己的「太阳」序列方才成功完成模拟的。”

“「太阳」这条序列长阶具有唯一性,而且极其依赖对于太阳序列能力的掌控,我也是花了数百年时间才逐渐掌握。”

“即便我也留下了知识的传承,但是要想直接用「愚人的图书馆」将其复刻,应当也颇为困难,这并不是一个具有普适性的方法……更何况发动这一技能的代价,便是先燃尽己身,这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招式。”

“倘若你将来也遇到了真正的守墓者传奇的话,并且不想让自己与对方一起共赴黄泉的话,那最好不要轻易复现这一思路。”

一边说着,西塞尔不由微笑了一下:“不过,如果是你的话……”

“我相信即便不选择复现「黑洞」,你也一定能找出另外的出路,将那些高高在上的守墓者们彻底埋葬的方法。”

轰——

翠绿色的光华碾压而来,将西塞尔本就衰竭的身体彻底贯穿,然后完全地撕裂血肉,只余下巨大的空洞。

透过躯体上的空洞,能看到那条缓缓旋转的璀璨银河。

在那轮黑洞显现的刹那,诺亚便直接爆发了。

看着那轮虚无的空洞,他的心中升起了巨大的警兆,远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为强烈的警兆。

单纯的杀伐,即便杀死了诺亚的肉体,用精神力磨灭了他的灵魂,那却也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反正无论战死多少次,诺亚都可以借助墓碑的力量再度归来。

至于利用墓碑归来之后,为了弥补上肉身与灵魂的残缺和恢复鼎盛时期,所必须经历的沉眠与修养,虽然时间漫长了一些……

但守墓者本就藏匿在历史的帷幕之后,只有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才会干涉现世,沉眠与否对他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这不算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代价。

身为守墓者,诺亚的生命是真正意义上的「永恒不朽」,虽然是人类之身,却比古神存在的更为久远。

但是,此时此刻。

诺亚却是真真切切地察觉到了某种死寂之感。

自己会死,会彻底的逝去。

不是那种灭亡之后便可以立刻归来的交替。

而是从此刻开始,直到时间的尽头,名为诺亚的存在都将不复存在。

就仿佛是黑板上的板书被黑板擦所抹去那般,构筑成「诺亚」这一个体的全部信息,都将被从岁月长河与万千生灵的全部认知之中彻底擦除,在世界上不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如此一来,纵使那枚永夜石碑的力量再是宏伟,但是即便其遍历整条历史长河,却都无法找寻到一丝一毫的信息,又谈何死而复生?

此时此刻,诺亚真正地听到了死神的钟声在自己的耳畔敲响。

并非是那个徒具「死神」之名,却连精心策划的复苏都被一介凡人所打断的所谓古神。

而是仿佛在冥冥之中,真的有编织命运的至高存在,在他的耳畔,向他下达了命运的审判。

轰——

丰饶的力量爆涌,贯穿向那条璀璨银河的尽头,将西塞尔的每一寸血肉都尽数磨灭。

只要杀死了西塞尔这个始作俑者,那么那个漆黑的空洞自然便会停下,这是诺亚的第一想法。

另一方面,诺亚本人也不惜代价地爆发速度,便要逃离银河的漩涡深处,那枚吞没了光芒,带着无与伦比死寂之意的虚无空洞。

然而。

“真丑陋啊,这般狰狞的姿态——”

明明自己的躯壳被贯穿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肉体上的生机已然彻底寂灭,现在只不过是最后一缕精神和灵魂残留在这具尸身之上。

但西塞尔的表情却始终未曾改变。

他望向远处那面色狰狞,不择手段想要向着银河之外移动,企图逃离那轮黑日的诺亚,道出了轻声的感慨。

“一旦进入了黑洞的界限之内,即便是光都无法逃脱。”

“又更何况,是你自己。”

他的话语很轻微,却又仿佛是对某种即将发生事情的通告。

无光之海中,一切的物质都被银河所化的漩涡所席卷,然后向着银河的中心坠落。

那坠落的速度很慢很慢,时光的流速在空洞界限旁都遭到了扭曲,就仿佛是电影的胶盘被人按下了慢放键那般。

但无论再怎么慢放,旋转的胶盘却依然只能向前播放。

而诺亚,便是被黑洞界限所捕捉物质中的一员。

丰饶的伟力在海水中起伏,激荡起了如山岳般的狂潮。

一个又一个的保命道具和神代的圣遗物都在诺亚的手中具现,然后被他毫不吝啬地扔出。

无数辉煌的威光在银河中炸裂,银蓝色的大浪翻卷,又化作暴雨向着海面倾倒,落下时溅出无数的光点……

这都是守墓者的积累,从神代至今的积累……足以用恐怖来形容,其中甚至不乏许多哪怕直面鼎盛时期的真神,都足以让诺亚保下性命的圣遗物。

但是,无法逃脱。

没有事物能够逃离黑洞的事件视界,即便是没有质量的「光」也不行。

就如同你再怎么努力,也无法阻止明日正午十二点的到来。

狂风暴雨和破碎的银蓝色浪花里,浩荡的银河缓缓地被黑洞所吞噬,直到尽头。

时光荏苒,却不可逆转。

“放过我,西塞尔!”

看着自己的身形一点点地伴随着那条银河,向着那黑洞中坠落,任凭丰饶的伟力和圣遗物的威光如何激荡都无济于事。

诺亚忽然爆发出了极其凄厉的嘶吼:“我认输了,放过我。”

“我愿意背叛守墓者,充当你们的内应,你可以在我的灵魂深处随意留下禁制手段,只要一发现就能够直接杀死我的禁制。”

“我可以主动告诉你关于那枚永夜石碑的一切,还有守墓者内部的一切隐秘,甚至帮你抹除掉其他守墓者在墓碑上的烙印,让他们失去从历史长河归来的能力……”

“甚至包括神代还有那些古神的各种隐秘——于尘世寂灭,并且留下了残骸等待复生契机的旧神其实并不只有「死神」这一个,这些我都可以告诉你,让你们直接获得那些旧神所遗留下来的神明遗物。”

巨大的惶恐笼罩了诺亚的心头。

这是诺亚此生从未有过的感触,哪怕是先前超新星爆发之时,他心中的预感也仅仅只是强烈的危机警兆而已,就好像游戏玩家面对游戏里突然出现的巨大危机一般,紧张归紧张,却始终带着一份居高临下的从容不迫。

但是此刻,昔日从容不迫的执棋者,却真正地跌落了凡尘,进入了真实的棋局之中——

不再是端坐于世界壁之外,拥有着无数次重来机会的玩家,而是真正的成为了棋盘中的一颗棋子,只拥有一次的生命。

人被杀就会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直到此时此刻,诺亚方才以一位普通人类的身份,再次感受到了这句话语的真正内涵。

那骤然降临的,生死间的大恐怖,令诺亚的精神彻底崩溃,竟然直接开始了求饶。

这是与这位园丁般淡漠的传奇过往所展露的姿态,还有他的传奇位阶完全不相匹配的丑态……

即便是铁十字之王和黑龙这般传奇位阶的野兽,也绝不会在这种时候选择求饶。

因为这注定是不死不休的战争,敌对双方都在战争开启前便做好了死战的觉悟。

但诺亚则不同,身为策划了这场「破碎海岸之战」的幕后主使,他却从未有过自己会在这一战中真正死去的觉悟——这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棋局,游戏输了可以重来,棋局败了也可以再下,仅此而已。

所以此刻他的丑态方才会那样的狰狞,那样的卑躬屈膝、不择手段,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传奇强者的气度和尊严。

将自己所能够为西塞尔提供的一切价值都尽数讲述而出,只为了求得那一线的生机。

“我们就算在这里同归于尽,注定也只会是一场没有赢家的两败俱伤。”

“你难道不担心你的守岸人组织在失去了你的领导之后无法立足吗?虽然传奇都死了,但还有兽潮,还有其他的铁十字和邪教团……这都是无法预知的不可控变量。”

“你难道不想引领着他们继续走下去吗?”

诺亚的言语急促,将自己的姿态压得极低:“我可以加入你们,成为守岸人的助力……不,不是助力,就算是奴仆也无所谓。”

“得到了我的协助,你们便可以彻底地覆灭守墓者。”

“甚至我们完全可以杀上炽天之槛,将那些残存古神都彻底杀死,将一切对文明的隐患都扼杀在摇篮之中……”

“不,祂们不用死。”

银河的尽头,西塞尔轻声地说:“但属于祂们的神座,却将被千千万万的人所推翻。”

“大路上将建立起一座座繁华的城邦,船只从内陆一直航行入海,高速铁路遍布整片大地,如蛛网般四通八达。每一位适龄的孩子们都能够上得起政府出资建立的学校,昔日被各种学阀和势力视若珍宝的隐秘知识,学生们只需要翻开通识课本便能够学到。”

“人类的足迹将遍布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从万米深的海沟到浩瀚无垠的宇宙星穹……那时,人们无需出门便能够看遍整个世界的风土人情。”

“即便失去了我的引领,他们也一定能够在黑暗的迷雾中寻找到一条光明的道路。”

“因为有人和我说过,人类……是个永不认输的种族。”

那破碎的自语,伴随着流淌的银河一同走到了尽头。

在超新星爆发之后,一切的演变都已经不可逆转,固化为了既定的事实,无论作为施展者的西塞尔死亡与否。

这是无人可逃脱的因果,仿佛宿命。

诺亚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这位丰饶的传奇,自神代存活至今的守墓者传奇,便这样伴随着那条浩荡的银河一起,无法逆转地……

一点点——

跌入了,黑洞的事件视界之中。

与此同时,那轮黑日也一同坍缩了。

失控的日轮向着唯一的圆心汇聚,将所有的海水都蒸腾殆尽,在奔流的无光之海中心,此刻却赫然出现了一个直径数百米没有海水存留的断带。

不止是海水,就连一丝一毫的尘埃和沙粒都不再存在,只余下纯粹的真空与虚无。

西塞尔便屹立于那片无尘之地的中心,像是站在天海的尽头。

他微微俯身,看着自己身体上那残破的血肉,明明五官的感知都已经淡化到微不可闻,但是却又仿佛有炙热的天光拂面,照亮了他的眼眸。

纯白的天光里,西塞尔忽然回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的老师将那枚火种,还有守岸人领袖的职责一同托付给自己的下午。

那似乎也是一个不知名的海岸,潮起潮落,阳光明媚。

清爽的海风里,垂暮的老人注视着面前朝气蓬勃的青年,最终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虽然还有些早,不过从今往后,你便是新一任的守岸人了。”

“好好干,不要让你老师我失望。”

时至今日,记忆里那位老者的面容都已然模糊,但西塞尔却依然记得那位老人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

那句话中的情感复杂无比,有担忧,有欣慰,但欢喜多过惆怅。

而彼时彼刻,那位能够操纵阴影的少女便站在自己的身后,在继任仪式完成之后,操纵着数十道影子分身忙不迭地开始为自己鼓掌庆祝。

“所以,莎罗娜。”

“我当初与你的那个约定,让那两个小家伙解开误会的承诺,算是完成了吗?”

“还有,老师。”

“身为你的弟子,身为守岸人……”

“我又可曾……让你失望?”

这句没有听众的自语未曾道尽。

坍缩为奇点的黑洞,便将一切都带去了另一个世界。

(本章完)

第172章 抱歉,小格蕾,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没有冲天的火光,也没有狂乱的风暴。

因为无论是物质还是能量,即便是没有重量的光,都已然被那轮虚无的黑洞所吞噬,直至维度的终焉。

唯有大海的深处,那方空无一物的无尘之地,印证着那场曾发生于破碎海岸旁的传奇之战。

拉斯特便这样望着无光之海的方向,眼瞳中那抹诡秘的银白缓缓消散。

他抚摸着自己的胸膛,感受着那抹如阳光般温暖的火苗,在自己的胸膛中一点点地冷却,直至彻底熄灭。

这是西塞尔在拉斯特的身体内留下,用来维系他那奄奄一息的生命之火的力量。

而此刻这缕太阳之火的熄灭,自然也代表着它的赠予者已然逝去,不复存在。

无光之海中,在西塞尔曾存在的地方,周遭无穷无尽的海水在高度差的作用下迅速倒灌,将那方空白之地所填补。

黯淡的夜幕再一次降临,将海洋中最后的痕迹抹去,重归寂静的永夜。

拉斯特轻轻合上眼睛,将那位老人的最后一幕铭刻入脑海之中,他便伫立在天海的尽头,浩荡银河在他的身旁奔流不息。

即便是在生命的临终,西塞尔依然在为自己传递着情报与信息……如何才能彻底杀死守墓者传奇的情报。

许久之后,他方才再次睁眼,注视着眼前漆黑的大海。

那位老人临行前的嘱托,仿佛仍在耳畔。

“看来……我还剩下最后的一点时间。”

“所以——”

“亲口……向她道别吗?”

呼啸的海风吹拂过破碎海岸,带走了少年最后破碎的话语。

……

这是一片无垠的漆黑,没有星星与月亮,也没有前后左右的分别,分不清南北西东。

格蕾的意识便宛如明灭不定的气泡,在这片虚无的海洋中起起落落。

直到某个刹那,气泡破碎。

下一刻,格蕾睁开了眼睛。

她有些茫然地环顾周身,四处都是凌乱的碎石。

不远处,潮水在黑色的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浪花,海潮声与风声混杂,仿佛小兽的呜咽。

看着眼前礁石滩的风光,感受着那拂面而来的湿润海风……格蕾那双绿宝石般的美眸中,也不由闪过了一丝迷惘。

如果自己脑海中的记忆没有出现差错,或是被某种外力所重新编纂的话。

那么先前的自己,应该是乔装混入了乐园王城,想要阻止拉斯特哥哥那登神的圣典。

然而,即便自己用尽了在这三年历练中所累积的全部底牌,自己却依然落败了……输得毫无悬念。

本以为三年之后,完成了不止一次蜕变的自己……终于追赶上了拉斯特哥哥的脚步。

但是现在看来,自己与那位少年间的鸿沟似乎从未被磨平,甚至反倒被愈发拉大了。

命运的序列能力也好、愚人的图书馆也罢……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能力,拉斯特哥哥也都同样拥有,甚至比自己使用得更好。

无论是心性、行动力、亦或者是经验与战斗智慧,自己都与拉斯特哥哥差的太远太远……

远得就像天与地之间的距离。

而且……在自己落败之时,拉斯特哥哥所说的话,分明在阐述一个无比残酷的事实——

在未来,「守岸人」的名号已然无人知晓。

换句话说,在拉斯特哥哥所处的未来之中,守岸人组织的结局已然注定,必将消亡在历史的长河中,连名字都未曾留下。

“所以,在知晓了一切,失去了一切之后……”

“你也仍然,对你自己的选择和过往的那些坚持,未曾感到后悔吗?”

少年那直抵灵魂深处的质问仿佛犹在耳畔,振聋发聩。

只是——

“可是,即便如此……拉斯特哥哥。”

“我也依然——”

“憧憬着成为守岸人啊。”

灰发少女审视本心的低语,随礁石滩上破碎的流风而消散,未曾被任何人所听闻。

格蕾站起身子,探查着自己的身体。

除了衣物有些破旧,沾满了尘埃之外,自己的身体状态却比她先前所想象的还要好,连一丝一毫严重的伤势都未曾留下。

而无论是在自己的肉体还是灵魂之中,格蕾也都未曾找到任何禁锢她自由的枷锁或是禁制。

这是超乎格蕾认知的现状。

根据自己昏迷前的经历,在落败于拉斯特哥哥之手后……自己理应被戴上枷锁和镣铐,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然后,作为见面礼或是登神仪式的额外祭品,被一同带到守墓者组织之中——如此,方才是合乎情理的发展。

毕竟在先前,无论是拉斯特哥哥还是那位守墓者的传奇诺亚,都曾经不止一次的暗示过,自己作为「命运」这一唯一性序列持有者的珍贵……对于守墓者而言有着极高的价值。

然而,此刻的自己却未曾被任何枷锁所禁锢住自由,而是莫名地出现在了这处礁石海岸之上。

如此的困惑只是刚从灰发少女的心头升起。

但是下一刻,她的目光便凝固了。

借助那阴沉云层间偶尔洒落的月光。

格蕾看到了不远处,正安静倚靠在一处暗沉礁岩上的黑发少年。

明明在格蕾的印象中,不论何时何地,拉斯特都始终维持着一副云淡风轻,任谁也无法将其看穿的淡然模样。

就如同不久之前,在圣典上爆发的那一战一般……无论自己掏出了什么样的底牌,拉斯特哥哥却总能以游刃有余的姿态将其化解。

那位黑发少年给格蕾的感觉便仿佛是一汪沉寂的深潭,潭水看似透明,但再炽烈的光也照不亮那汪深潭,极深处只余下纯粹的漆黑。

他的那份从容不迫,从不会因外界而动摇分毫,无论面对的究竟是西塞尔和诺亚这样的传奇强者,亦或是真正的神明。

可是此时此刻,借助那间歇透过云层洒落的清辉,格蕾却分明看到了礁石滩上,少年那满目疮痍的破碎身体,以及没有一丝血色的苍白脸庞。

难言的悲恸与哀伤,骤然从格蕾的心头升起。

即便是格蕾自己,也看不清自己此刻心中那份激烈情感的由来。

但是在心中那巨大悲恸的驱使之下,格蕾却再也顾不上其他。

她急匆匆地跑过礁石滩,任凭尖锐的碎礁划破自己娇嫩的皮肤,留下血淋淋的伤痕也毫不在意。

而当格蕾奔跑过遍布礁石的乱滩,终于来到了拉斯特的身旁,真正看清对方的模样时。

那份悲恸与哀伤骤然扩张,如山岳倾倒一般遮天蔽日,将格蕾的全部心灵所笼罩。

少年那原本漆黑的风衣已经彻底被鲜血所染红,他的身体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贯穿伤与撕裂伤,每一处伤口都穿透了血肉,将他的五脏六腑所捣碎。

与其说是遍体鳞伤重伤难愈,倒不如说拉斯特的这具躯壳,早已如从高处坠落的瓷器花瓶那般四分五裂,只是这些碎片被某种外力用劣质的胶水所强行黏合在了一起,还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形状,仅此而已。

“拉斯特哥哥……”

少女那混杂在海风中的悲鸣,已经扭曲到连自己都难以辨认。

明明从先前的经历来看,现在的自己与拉斯特哥哥应当还处于敌对的阶段,彼此身处守岸人与背叛者的不同立场,应当不死不休才对。

但是此时此刻,格蕾却再也顾不上那许多。

她迅速地俯下身子,翠绿色的瞳眸中耀眼的光华亮起。

在刹那间,便有扭曲的时光在格蕾的指间缭绕。

「命运」的伟力被她不加任何限制地调动,然后作用在眼前的少年身上。

「时间逆流」。

即便是如此严重的创伤,但是只要自己将拉斯特哥哥的身体,用命运的力量加以逆流……让这具身体回溯到未曾受伤时的时间节点,那么拉斯特哥哥也一定能够不再生命垂危,而是恢复到最完满时期的痊愈状态。

本该……如此才对。

浩荡的时光化为了奔流的长河,在拉斯特的身周不断地激荡,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但少年的身形就仿佛一块礁石,面对狂潮巍然不动。

过去在格蕾的掌握下无往不利的命运之力,冲刷在拉斯特身上时却扑了一空,就像是再如何锋利的刀剑也不可能斩断幻影。

时光轰鸣,命运激荡。

但那道满目疮痍的破碎人形却未曾产生分毫的好转。

甚至,拉斯特那风衣染血,皮肤不含一丝血色的单薄身形,落在格蕾的眼中,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幻之感。

就像是倒映在水中的夜昙花。

明明有光影显现,却又虚幻而缥缈,只需要一缕涟漪荡过,便会彻底支离破碎。

“不用浪费力气了,格蕾。”

“我自己身体的情况比较特殊,作为愚人的图书馆的主人……时间与命运系的能力是无法在我的身上生效的。”

礁石上,拉斯特勉力睁开眼睛,看向自己那满目疮痍的破碎身体,不由苦笑了一下。

“话说回来,还真是狼狈的模样啊。”

“将我在你面前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人设,都给一举弄塌房了……现在的我在你眼中,恐怕再没有先前那般神秘莫测,万事万物尽在掌握的逼格了吧。”

“不过,这种感觉倒是不赖。”

似乎是为了节省最后的力气一般,少年轻轻合上眼睛。

轻微的低语随海风飘散。

“毕竟,一直戴着虚情假意的人格面具,一直维系着在外人面前最为得体,最为恰到好处的姿态,这可是很累的。”

“能够偶尔像如今这样卸下全部的伪装与防备,将自己最真实的那一面不加掩饰地展露出来,生活在这个世界里……”

“倒是有种久违的轻松感,就像是回到了迦南一样。”

拉斯特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感正在迅速地淡化,被以某种无法逆转的方式从这个世界所剥离,向着正确的时间节点而去。

作为黑夜旅者,无论这里是由夜世界构建的投影副本亦或是真实的历史,拉斯特都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乱入者。

这段历史残响早已经结束,而他也早该脱离夜世界回归现世……只是在不久之前,他被那位老人强行打断了这一进程,得以超出期限地停留于此世。

而现在伴随着那道太阳之火的消逝,此前被中断的脱离进程,自然也将会被再度重启。

“抱歉,小格蕾。”

“看来,没法陪你走到最后了。”

“接下来的路,只能由你一个人继续走下去……”

拉斯特的话语很平静。

这已经是旅行的终点了。

没有明天,也没有从今往后。

即便这里并非副本投影而是真实的历史,而拉斯特还能再次通过历史残响回到第六纪……但谁也无法预测历史残响的出现周期和规律,更无法断言拉斯特与格蕾的下次相见会在什么时候。

也许数十年,也许数百年。

也或许这次分别便是生离死别,沧海桑田。

所以,在这最后的时间里,拉斯特卸下了全部的伪装。

在他的话语中,少了过往的深沉和神秘,而是透着格蕾此前从未听过的温柔。

啪嗒——

啪嗒——

有温暖的液体落在拉斯特的脸庞上,风声中带着泫然欲泣的呜咽。

“是泪水还是血呢?”

拉斯特未曾睁眼,只是伸手抚摸着自己的面颊。

“无论是哪种说出来可都有些丢人啊,你是新一代的守岸人,是注定要成为许多人的榜样,乃至靠山的领袖……而不再是那个能够扑进长辈的怀里哭鼻子的小女孩了。”

“怯懦与软弱只能在无人的角落里倾诉,在外人面前时,你该始终维持着自信而威严的模样。”

“小格蕾,你是希望的象征。如果希望的象征坍塌的话,那不知道会令多少人感到恐慌,步入绝望的深渊。”

“所以——”

他的话语微顿了一下,拭去了那抹未曾干涸的泪痕:“我更希望这是一场雨。”

“一场温热的雨。”

…………………………………

PS:第二更定时在12点整,总算把这段剧情写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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