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后记上山是为了下山

第641章 后记②·上山是为了下山

“家人们,家人们!”

“禾丰岭的好风光呀!这山呀!这水呀!”

“还是看看远方的土地庙吧!看完了来我这儿领神仙水!”

伍德·普拉克拿着个大喇叭,招呼平安道长的小徒弟搭起台子,从行囊里掏出两百多个铁罐。

大皮箱一打开,江雪明就看不懂了。

他单知道平安道长和伍德老师来了,可是为什么来,要来干什么,这些都是一概不知的。

他作为暴力机关打完了妖怪,这俩没脸没皮的老不死立刻跟进,似乎算准了时间,就等着无名氏打响第一枪。

禾丰镇里的成年人还没完全变回“人”,用剥皮树去抽打他们,充其量也只是换了一身皮囊,要长长久久健健康康的活下去,那是另一个难题。

以往在远征旅途中也有这种极端情况,是一个地区一個城镇的大多数居民都已经变成授血怪物的条件下,依然有人类幼儿存活,一旦动刀屠城,那就是几百户几千户的孤儿流落街头生不如死。

这些复杂的问题,以往都有一套完整的后勤政务来处理,包括安抚犯罪者家庭情绪,给知情人和涉事人留一条劳动改造的活路,铁路能够解决这些问题。

但是夏邦没有铁路——

——雪明也不着急去追赵剑英,就想留在禾丰镇看看伍德老师要耍什么花招。

直到村镇里的宗族长老都来了,要受剥皮树的祝福,这些老逼登年事已高,兽化病爆发的速度非常快。立马找到张贵人来求道缘,要变回人类。

这个时候,罗平安就吩咐徒弟,把江雪明的工作接过来。

“你拿来剥皮法宝,替张贵人办事。”

小徒弟点头应道:“就是招呼这些镇民,喊他们家里的血亲来帮忙,要幼儿的指尖血,一次十六滴,两日或三日配黏米饭送服?如此对么?”

罗平安:“不讲究这个黏米糯米,只要是五谷都能吃。”

“那血亲的说法是?”小徒弟直挠头。

罗平安:“一家人,血液配型效果好。换了别家的血,这些授血怪胎还不一定能吃饱,要是哪天有人从禾丰镇跑去九界了,还带上自己孩子去做亲子鉴定,结果自己变成隔壁王叔叔的DNA——那岂不是很尴尬?”

“哦,这下明白了。”小徒弟立刻去工作。

江雪明得了闲,就凑到罗平安身边,低声问道。

“平安真人,你喊你这徒弟来禾丰镇办这个事,是要他长久住下?”

“这个.”罗平安搂起膝盖,和江雪明两人凑在一起,坐到镇子火塘的矮凳旁,选了个磨盘坐下晒太阳:“这个小匡呀”

他指着自己的徒儿。

“他一家有四个兄弟,我掐指一算,恰好与珠珠仙子那梅兰竹菊的意相对上了。就带他下山来。”

“四兄弟里面,他是老幺,前面三个哥哥叫匡志坚、匡志强、匡志刚,他就是匡志毅——坚强刚毅嘛。有大恒心大毅力。”

“这禾丰镇上给人缝皮囊的事情,就交给他来做了。”

“小兄弟,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往别处去。”

江雪明:“我接着往上京走?”

罗平安点头:“哎,过我武灵山的时候,你来大殿分赃哦不——拿通讯工具,也就是仙丹。”

江雪明惊讶问道:“已经有所斩获了?”

“那不得安排上?你这几位老师在仙台府大闹一场。”罗平安接着说道:“我和伍德大人打听到消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立刻赶了过来。”

江雪明信心大增,如果能拿到仙丹,哪怕只有其中一颗——

——在这片莽荒到无线电都没有的鬼地方,一定能给犹大一个惊喜。

这可是敌人的电台,要是断了犹大的通讯,他联络不上各部州洞府,拿不到其他仙胎,一定破大防。

想完这些,江雪明接着问。

“匡志毅小兄弟就一直留在这里?这可是两三代人的事情。黑风镇原先搞授血仪式,只要是成年成家之人,多少都受了还丹的毒害——变成灾兽混种以后,再也没办法做人了。”

“让他来守禾丰岭,还这山镇一片绿水青山,这是功德伟业。”罗平安差使人的说法倒是漂亮得很,也讲明白了其中缘由:“起初我去西南游历,见到一山村拜鬼佛,其中就有匡家人,我当时势单力薄,也没有神奇法宝,只能试着和村镇里的魔鬼搏命——最后斗得两败俱伤。”

“魔头活不久了,要拉村民们陪葬,我能救多少救多少,其中就有匡家兄弟的父母亲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这小子天赋不错,在我手下学艺有成,除了他大师姐以外,他也是近些年来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弟子啦,留在这里不是正好么?”

江雪明:“既然这位小兄弟的灵能天赋不错,在禾丰岭守山岂不是大材小用?”

“哎,这里可不比九界喔。”罗平安提醒道。

江雪明恍然大悟:“哦”

依照BOSS的练卡强度来讲,它是一点都不怕人才夭折的,因为它一直在远程施法祝福这些勇者,保护这些战士。

但是平安道长没这个能耐,众妙之门的有生力量从没有青黄不接的说法,都是从无根树一派引荐来的香巴拉土著,他们心思缜密做事踏实,都是在这一次次下山历练的过程中慢慢成长。

“也不要他守二十年三十年。”罗平安解释道:“等到他渡了劫,自然会有人来替他,我算着日子呢。”

江雪明不懂就问:“渡劫?”

罗平安换了个讲法,用大白话说明。

他指着村镇长老家里那户妻妾儿女。

“看见没看见没,看见没?”

江雪明:“哪儿呢?”

罗平安:“你这小子眼睛里没有美女吗?”

江雪明:“哦哦哦哦.”

“要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罗平安强调道:“这陈家死了男人,佛雕师与百目决战时死的也好,后来兽化病爆发时受了太阳拷打也罢,总之是死了。”

“你再看这俏寡妇的身段?”

“伱仔细瞅瞅,要我这徒弟来布施行善,也是对他的考验。”

“他手里的剥皮法宝不是法宝呀。是禾丰镇里的皇帝玉玺——他要拿稳了,拿得心安理得。”

“除了美女,还有银钱财宝,还有这六户土地主的拉扯。这鸡毛蒜皮的狗屁倒灶事情,哪里轮得到你枪匠来管?”

“这都是考验,是考验喔。”

“等到他成功渡劫,和你小子一样,眼睛里再也没有这些东西了,心里空了,我才好往里面放无根树的道途嘛。”

“到时候我再找一个合适的徒弟来替他,这哪里是什么魔窟妖洞呀,这就是我的一个课外炼心活动室。”

江雪明这才知道平安道长的用意,再看匡志毅小哥那头,已经开始汗流浃背了——他刚刚治好陈家大姑,旁侧立刻挤上来两个年轻姑娘,要给自家父亲献血,女孩子们也活泼,看见这六根清净的小道士长得白,马上贴过去问起家世,要开始高强度对线。

“要是小哥他过不了这一关呢?被美女迷了心,被法宝罩住眼,这怎么办?”江雪明随口问道。

罗平安嘿嘿一笑,打开两条智慧剑,拨弄一对明黄绫,露出外袍六十六个小铃铛。

“传唤铃在这里,是顶天的好东西,他心一乱,我这铃铛就响了。再找上门去和他谈谈,要是他执迷不悟,我送他一段缘分,让他成家立业,下山生活去吧。”

江雪明:“不可惜么?”

罗平安:“上山是为了下山,没有可惜不可惜的,修行看个人嘛。”

江雪明:“说起这个.我想起小七的老师。”

“哎!”讲到这个徒儿,罗平安立刻紧张起来。

江雪明:“无根树有清规戒律吗?听真人的意思是不能动凡心?”

“倒也不是。”罗平安撇撇嘴,不能讲谎话。

江雪明:“阿绫老师和她的乘客在一起了,她们还算您的弟子?”

“当然算,逢年过节还喜欢串门要红包,打着没结婚的幌子逮住我薅。”罗平安斜着眼满脸愠怒:“不讲这个逆徒!”

“我和你说,这个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也有点简单。”

江雪明:“我恨谜语人。”

“那意思就是.”罗平安解释道:“我的学生呢,迟早要去留洋深造,要去见一见九界天地,还有可能跑到凡俗世界去开开眼。我不敢说他们愿意回来——这都是不确定的事。”

“至于他们找对象,我只有一个要求。”

“我这条老光棍都没有找到对象,或者说哎哟哟哟哟.”

话音未落,平安真人的右臂不听使唤,逮住这老色鬼的耳朵。

“疼疼疼疼疼”

过了好一会,真人才缓过来一口气。

“他们要自由恋爱,我觉得都是好事,但是要谈真爱,做真人嘛。”

平安比划手势,表情非常丰富。

“什么是真爱,就是好色。”

“好色也要好一辈子色,就好这一个人。对象要是老了丑了,也要有大决心大毅力,对着这个爱人猛搞黄色。”

江雪明:“好有道理呀”

“既然苏绫能做到,她有信心和夏夏在一起。”罗平安变得风轻云淡:“我山门就没有这条清规戒律了——想要修真,那一定要做真人,谈真爱。”

“可惜花花世界哪里有那么多真爱呢?为了钱搞在一起,为了浓妆艳抹的皮囊搞在一起,为了家世前途搞在一起。”

“原本是姻缘大事,后来都变成皮肉生意。”

“这不是我的道途,我不讲这个道理。”

讲完这些闲事,江雪明又问起正事。

“伍德老师在做什么呢?他带来这么多罐头,是要干啥呀?”

往火塘中心看去,匡志毅送走一户,伍德就接来一户,开始讲些传销话术,说起乡里乡亲——那市侩劲头像极了陈富贵。

罗平安从衣服里掏出一个铁皮罐头,交到雪明手中。

江雪明疑惑道:“这?神仙水?”

罗平安:“打开。”

江雪明拧开盖子,闻见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他很久很久,几乎有大半年没喝过的东西。

自从换了一副肉身之后,他的体重身高都变了,为了维持骨质密度,他已经告别碳酸饮品,这罐头里的饮料就是可乐。

“啊?伍德老师要干什么?”

“教他们做可乐。”罗平安笑道:“不要他们钱的。”

无论凡俗世界还是地下世界,可乐在任何地方都是畅销饮品。

“这世上有三种最神奇最畅销的饮品,都在火中淬炼,在水中升华。”

“炒茶叶,烘焙咖啡,熬焦糖。”

“这是伍德大人的绝招之一,他遇见什么难缠懒汉,没有一技之长的盲流子。都要他们去做可乐——这事儿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一桶原浆调出来,送到仙台去打包运输,再到尤里卡兑苏打水。”

见江雪明不肯喝,罗平安就拿来罐头自己喝了。

“您说这东西不要钱?”江雪明不太理解这个意思:“伍德先生怎么说服他们做这个事呢?”

罗平安:“他有的是办法,西大陆列侬起先是一片蛮荒之地,如今都跑上小汽车,搞了二十多个航班,有大飞机了——伍德大人的技能几乎都往内政上点,他慢慢把一片原始森林变成了现代文明,不用你来担心。”

“而且啊。”

“这家伙机灵得很,说是不要钱,不过和每个老资本家一样。起先应该是提供生产标准,生产办法和运输途径。”

“再后来是销售环节,运费旅途和指导费用。”

“最后就是品牌效益和企业文化,这些东西单捞出来,哪个不要钱呢?”

“不过伍德大人最厉害的一点,就是他算得清账,命自然够硬,不怕被人诬害怀疑,也不用挂路灯。”

“他刚到九界,BOSS要他做智库阁僚——他也不急,先回到凡俗世界,去佛罗里达考了律师证,在律所干了几年,进了一个说客团队。后来为肯尼迪总统搞政治献金,又顺风顺水的去了CIA做国际关系相关的工作,最后才到安理会任职。”

“是绕了那么一大圈,小心翼翼的回到了BOSS身边。”

罗平安耸肩无谓嬉皮笑脸的。

“我没有那么大的本领,自然没有那么多烦恼和顾虑,人家想一件事,可能已经想了五六步,我比较踏实,走一步算一步。”

忙了一整天,伍德终于收工了,和这些山镇乡民解释神仙水的效果也十分费劲。嘴皮子都快说秃噜。

“哎!”伍德回到雪明旁边,一屁股坐在磨盘上。

江雪明:“辛苦老师。”

伍德指着火塘一侧的炊烟民居:“刁民!”

江雪明:“是怎么回事?”

伍德:“我就说,这个禾丰岭有铁有铜。还有大片大片的蜂巢和良田,算起来这个玉米糖或是蔗糖的产量肯定不低,加上麦芽糖一起,年产至少百八十吨往上吧。”

“这话讲出去,几个族长脸色就不好看——他们就想酿酒,就要整酒。”

“我血压当时高——百目不就是你们整酒整出来的么?”

“长老们听了脸色就更不好了,破防了嘛。”

“我连忙讲好话,结果钱的事情谈不拢了”

“起初说好是我出工他们出料,销路我来搞定,封装运输也是我来。每斤算它五个银元,下季度我从仙台骗几个哦不,请几个秀才来教书,让他们儿子出人头地。”

“结果呢!”

伍德一拍手。

“这丑话说出去,牛脾气倔起来,什么都不好使了,不讲道理了。要我这个仙人给他们跪下道歉。”

“我得想想办法,找他们整顿酒,然后使点阴招,喝酒的时候撕了他们的人皮,说酒是穿肠毒药,喝了就会变妖魔,迷信是个好东西呀——不然这个事情不好搞。”

江雪明听得哭笑不得——

——这一年到头,伍德老师都在外面奔波,远征时期他忙得和无头苍蝇似的。给灵灾泛滥的地区找生计,想办法盘活一个个烂到根里去的社区,要接待各种各样的人,谈各种各样的事。

“您忙吧,我去忙我的”

伍德点点头,从磨盘旁边爬走了。

“你也好好杀!咱们有的是机会见面!”

(本章完)

第642章 后记买命钱

第642章 后记③·买命钱

“家人们,家人们!”

“出了菩萨谷,再走六里就到泰野郡。”

“还是看看师父身上的银钱够不够吧?”

过了几日,雪明等人休整完毕,两个学生挑担上路。

到了菩萨谷关口,武修文看见天清地朗好风光,四下无人就大声吆喝起来——走完黑风岭,还有万重山,他没了干爹依靠,心明眼亮再也不怕,不迷茫了。

“师父!交买命钱咯!”

从野地里钻出来十来位彪形大汉,皆是凶神恶煞满脸横肉,武修文机灵得很,早就知道东南地界的府兵德性——这些人披上官服是兵,脱下官服就是匪。

到了泰野周边,自然会有人来拦路,向落单的旅客要买命钱。

正午时分,太阳正是最毒辣的时候,这十来号人骑着高头大马,腰上还别着官府的金印大刀——不需要去细看,刀鞘上的鎏金铁印写有“顺天承德郡守诰命”八个大字,正是泰野郡的府院官兵。

出来干脏活还要拿着官府的武器,这也是一种保险——要是兄弟几个不长眼,踢到铁板上,也能取出刀子,献出兵牌自证身份,免得丢了小命。

当头的胖老汉站出来,拦在大路中间,对江雪明吆喝道。

“哪里来的野和尚?跑到泰野来讨饭吃?”

一旁跟在胖老汉身边的年轻人立刻说道:“这袈裟好看得紧,许是灵光寺的护法僧人。”

“灵光寺?”胖老汉眉头一皱,又大声喝道:“两个挑担汉子贼眉鼠眼,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定是串通一气,劫了护法僧的行李盘缠!兄弟们!我们替天行道,杀了这僧客秃驴,打他袈裟送给太守!岂不是大功一件?”

年轻人还想劝,可惜老汉钻进钱眼,一看这袈裟就走不动道了。

除了几声鸟叫,菩萨谷再没有人声传出来,确定就是这孤零零三人,胖老汉骑着马,也不想问话走流程,拔出大刀往谷口冲刺。

武修文骂道:“师父!您老糊涂了!?掏钱的动作要利索!要快呀!官爷都动刀子了!”

老汉喝道:“黄口小儿!看刀!”

江雪明当时还没回过神来,他单知道仙台府的规矩多,路难走,没想到跑到珠州往泰野这条路上,没有保镖开道是寸步难行。

这会儿他脑子里还在想,那赵剑英和关香香是如何过这一关的?这对亡命鸳鸯也没有买命钱,连通关文牒都没带就匆匆逃难。没等他想明白——刀子就来了。

老汉借了马力,看铁蹄飞踏冲下坡道,有奔腾骏马开路,阳光照在刀锋之上,就有一股好似流水的清冽寒光。

江雪明内心惊诧,终于从这几日的悠闲状态中醒觉,再也不能藏拙,连忙推开武修文,一脚蹬在剑雄的腰眼,把两個学生挤靠踢踏,快速送去别处。

他算准距离,看清势大力沉的冲杀而来的大刀,顿时杀气扑面难以抵挡。

跟在老汉身后的十来骑官兵正准备拍手叫好,讨个吆喝人情。

下一秒,他们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那和尚躲避及时,踩着山岩翻到半空,老汉一刀落空,又牵扯缰绳追赶过去,到了谷口石滩里跑不快,调转马头就见到黑袍僧人迅速赶来。

这一呼一吸闪赚腾挪之后,灵马也听话护主,看不到尾巴后边的人,它马上踢腿伤人——可是这一腿下去,就听见“咔嚓”怪响。

官兵们看不见灵体,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剑雄叫师父一脚踢倒在路边,倒是看见那铁盔神将轻轻挥拳振臂,就废了这烈马的一条后腿。

再好的马儿也胆小,受了骨折伤害以后,它心惊胆战往大路旁侧野地走,刚走两步就翻倒,连着背上的老汉一起摔下。

老汉摔得头破血流,从马儿身上爬走,刀也丢了,惊慌失措道:“这妖僧会使妖法!兄弟们!助我!来助我!”

不等兄弟来救,张贵人捡起大刀快步赶将上来——

“——莫伤我总旗!”骑兵里传出一声厉喝。

十来号兄弟都拉住马儿止步不前,只有刚才那位年轻人策马跟上,迅速冲到老汉跟前相救,到了黑袍僧面前,这年轻人身手敏捷,拔刀下马的动作凌厉流畅。没等江雪明提刀劈砍,他早人一步挡在中间。

雪明定睛一看,这汉子不过二十五六岁,有一对鹰目,五官长得凶恶,两肩宽厚有力,肚腹隆起好一个将军肚,身手却异常敏捷。

呼吸之间能看见滚烫的白雾,并没有维塔烙印和授血迹象。

江雪明换手往左路走,这年轻人就持握大刀守了中线,并不熟悉左利手的战斗刀法——许是军营没有教,他就以身做盾,往左边靠。

江雪明再往右,不过四五尺的距离了。

年轻人立刻紧张,面目狰狞起来。到了熟悉的作战环境,他把任何心思都写在脸上。

江雪明不再靠近了,僵持之下,他开口问话。

“你总旗要杀我,他连我名字都没有问,就立刻动手。怎么?我杀不得他?”

年轻人应道:“和尚!你袈裟值钱!总旗找你要买命钱,你不想给,他就自己去取——有何不可?”

没等雪明答话,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修文立刻开始拱火。

“胡说八道!这满脑肥肠没有教养的匪兵!给过我们开口讲话的机会么?要掏钱也得有个动作吧?!”

武修文咋咋呼呼的,从泥地里翻身出来,把行李捯饬好了,就要把这一肚子火都撒回去。

“我看呀!就是你这总旗叫猪油蒙了心,他府上瓦顶漏了水,天灵盖长了疮,婆娘偷了人,儿子卵蛋都长金毛了!出城就要杀人?你还要护着他?他是你爹么?!”

老汉气力不济,从马背摔下来这一下,把他给疼晕了,听见武修文的骂声,又憋红了脸,心里想了半天,只能嘶声喊一句。

“六子!先宰了这个歪嘴铁公鸡!莫来管我!我和这妖僧斗!”

年轻人听到总旗的气话,没有让路的意思,也没有去找武修文的麻烦——

——他的名字叫六子,父母亲已经死了,总旗带他进军营,给太守做府兵,他把总旗当父亲看,自然要保住老父亲的性命。

“怎么?你看不起我?”老汉见六子不听话,脸上有火在烧,又瞥见营房兄弟在远处窃窃私语,不打算来救,于是更生气了,指着武修文吼道:“我要伱来帮?!去!去剁他脑壳!我唆他脑浆子下酒!他妈的!”

只这几句叫骂,修文就拉满了仇恨。

江雪明对这老汉没兴趣,反倒是对六子很感兴趣——

——因为这个年轻人厉害呀。

短短几步的距离,以他的臂展体格和武器,不动用灵能的条件下,想要突破六子的防守,从左路进去夺老汉性命,肯定没办法全身而退。

就六子这一百九十多公分的臂展和守备架势,从元质结构来看——这小子的专注度和集中力都非常棒,比赵家兄弟要强那么一点。

如果说赵剑英杀熊还要依靠一点运气,依靠一点保护亲人的勇武。

若是六子遇上这种身形巨大的野兽,这种人才手里拿点家伙,再动动脑子,估计身上都不用受什么伤——他大拇指有肿瘤一样的厚茧,是常年骑马射箭之人。

江雪明改了架势,举刀齐眉,是标准的砍头斩杀起手。

“你不让开?”

这个瞬间,六子倍感压力,明晃晃的镔铁大刀已经起了一层寒霜——

——这扑面而来的杀气让他心神失守,依然咬牙坚持。

“我知道总旗不讲道理,可是帮亲不帮理,忠孝两难全。和尚,你有这个本领拿我命走,就尽管来试,若是你输了,就要愿赌服输,如果你赢,我也还了养育恩,结了亲缘债。从此一笔勾销。”

这话一说出来,六子心里就已经认输。

战斗意志在瞬间就崩溃了,他感觉与自己对峙的并不是什么武夫,不是什么修罗场走出来的战士,而是一片尸山血海里从容不迫慢慢趟过来的妖魔。

刚才还有进退维谷拉扯距离的勇气,此时此刻,他竟然想到了自己的死相。

或许是被一刀砍在脖颈,刀能进到心肺,连着五六根骨头一起砍断。

或许是颅脑裂成两瓣来,斗不过两三回合就要落败身死。

或许是让这和尚的身法耍弄,他要保总旗,一定不能迈大步。单这一点就斗不过争不赢,没有速度优势,什么都是虚的。

知道这些以后,六子依然没有退缩。

“那我试试咯?”江雪明改了双手共持大刀,保住重心,整个人却挺立起来,再也没有低头佝身调整形体的意思。

那感觉诡异极了,六子看不明白,没有见识过这样的进攻态势。

泰野郡是朝廷边军屯兵大城,从关卡出去就是中原大地,也有不少流寇任侠来避难要饭,找郡守讨个生计,做门客当把总,仗着一身武艺来训练边军官将。

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最容易见到古怪功夫奇异把式,可是六子学了那么多年武,见了那么多个人,前后跟了十几个教头,也没有见过如此怪异的武术。

单讲持械姿态,再怎样千奇百怪,也必须用到下半身的力量,从大地之中借来浑身筋脉的力气,无论是四平八马跨开步,还是一步弓坠肘沉肩的姿态,都是为了让一股股肌肉焕发缠丝劲力,把两腿的力气传达到上半身去。

这妖僧站得如此直,好似完全松散的弓弦,真的要打起来,他有这个力气么?

六子依然在思考——

——把第一回合让出去了?就这么拱手让人失了先机么?

这并不是雪明大意轻敌,而是潘克拉辛宫里孔雀王安德雷安富的持剑姿态。

脊椎完全立起时,人体会丧失一部分下身的力量,并且重心抬高,起初雪明也看不懂这种架势的奥秘,直到交手之后,芬芳幻梦被砍得心态失衡破了防——雪明才稍稍理解在搏命时站直身体有多么大胆,多么勇猛。

孔雀王是不会死的,它当然不用关心战败之后的事。

离它最近的老大哥就是贝奥武夫,这两个用剑高手常年交流切磋,对潘克拉辛战法的研究也已经到达出神入化的境界。

上一回与珠珠做决战时,雪明也是这个姿态,完全站直抬高下巴,珠珠错以为这是挑衅——因为雪明的步距小了,不打算大步逃跑,就觉得这是蚂蚁在挑战人类。

其中细节先放一边,既然六子看不懂,就等妖僧出招。

太阳越过头顶的那一刻,阳光就透过雪明的刀刃照进六子眼睛。

他的脸偏了一侧,要避开这强光。

下一秒,他就滚落在地,手里的兵器也不见了。

疼痛感来的迟了那么一些,他受了冲击,像是被一个大铜锣打在心口,脑瓜子也嗡嗡作响。

回过神时,他已经痛苦到开不了口,瘫在总旗的身上,屁股压住养父的脑袋,不能动弹了。

他想要爬起,听见总旗呜咽呼痛的叫唤,可是怎么也爬不起来。

摇摇晃晃的站直,感觉心口传来一阵剧痛,那是骨头裂开淤血沉积的钝感,是难以言喻的苦难。

再看这身匪兵行头,布衣打出来一条横纹,胸前裸露的皮肤已经开出花翻出肉,这才想明白——自己受了刀背的砍杀。

再看这妖僧,早早捡起武器,蹲在总旗身侧,歪着脑袋打量六子。

“你死过一遍了。”

六子惊诧难言,两眼之中尽是血丝,这妖僧多了三个重影,好一会才聚成一人。

再往泰野方向张望,同行的营房兄弟们纷纷取出鞭子,往城里策马狂奔——显然是受到了惊吓。

这就是孔雀王的潘克拉辛,这种高位姿态极具迷惑性,看似没有多少移动能力,但是它的爆发力非常强。

如果硬要说个科学道理,那么在之前的课业修行里,雪明一直都认为,核心力量是最重要的东西,只要胸腹横膈肌的气柱还在,无论是什么姿态,受伤也好濒死也罢,这举重运动员所使用的加力办法就能继续维持战斗意志。

有时候正是一口气泄出去了,正在搏命的战士就丧失了勇气。

孔雀王不光教会了雪明如何隐藏气息,把灵压无害化,这位顶级剑客杂毛鸟人对心肺系统的研究远不止于此。

当雪明直起身来,传统武术中的丹田气海,力士举重运动里的加力气柱也变得通畅。完全打开胸腔的动作好似雁雀展翅,也是开肩挺背的标准举重动作。

这种不可思议的移动力,则是来源于身体重心的变化,当人体往前倾倒时,总会想办法把重心维持在肚腹,防止脑袋下跌——再如何夸张的奔跑动作,也要持续保持身体左右腿和中线的重心。

可是对于孔雀王来说,它的移动方式更像“趔趄踉跄的狂奔”,这位用剑高手从来都是让武器带着它走,而不是定步递剑力从地起一气呵成那样规规矩矩。

如果不好理解的话,你可以看做一个即将摔倒的人,努力维持往前奔跑的动作,却无法停下的态势——直到这倒霉蛋跑出去五十来米了,才勉勉强强找回重心,或者干脆完全摔倒。

在这个过程中,雪明不可思议的发现——孔雀王的战斗办法更加省力,更高效,更致命。

如果说摔跤柔术是地板技的顶尖存在,因为战斗双方都需要克服体重。

那么孔雀王的潘克拉辛,就是在站立状态下利用体重来作战,将全部的体重一起化为潘克拉辛(全部的力量)的一部分。

珠珠死后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张贵人可以从高位姿态一下子进入奔袭刺杀的状态,她的义子也死于这种诡异的身法。

如今轮到六子来接受这考验,常人的反射神经根本就追不上这种违反常识的格斗技巧——试想一下,如果有个决斗对象突然以摔倒的姿态向着你贴地俯冲,几乎是无法预料,无法阻挡的。

若是距离足够,或许还能看出一些蹊跷。

他既没有垫步,也没有迈开腿去跳跃劈杀,而是冷不丁一下子要跌向地面,再使唤浑身肌肉与体重一起做绝强的爆发,比起舍身飞跃还要迅速,不必去克服起跳的自然重力,也没有留半点守势。

老汉儿也看不懂这武学,知道自己踩到铁钉,连忙从衣兜里取出兵牌,报上营房所属。

“仙长!仙长别杀我!我是”

没等老汉说完,江雪明一脚踩在六子肩头,把这碍事的大孝子踢开。

紧接着手起刀落——

——噗嗤!

兵牌跟着老汉的脑袋飞起,这总旗当场毙命,去功德林报到了。

六子吓的脸色惨白,他见过血,可是没见过养父的血,没有见过亲朋好友的血,往来只有罪犯伏法受诛,有来往旅客低头受苦,有无辜无助之人流血流泪——哪里轮得到总旗受死?

他心里孝顺,谁对他好,他就帮谁护谁。终于看见养父也死了。突然就清醒——原来兵牌不是护命符,在这种时刻救不了命。

六子还想继续作战,脑子一热,就要报杀父仇。

“你死过一遍了。”江雪明脸上沾了血,玄色袈裟却没有,只见蟠龙由金变红,变得喜庆起来,“还要再来一遍?这回我不用刀背砍你了喔。”

六子不敢讲话,也不敢逃,手里没了武器,更不敢上前搏杀。

江雪明提着两把刀,随手指着这无头尸体,横眉冷眼道。

“他要多问一句,要讨钱,我就当他是个要饭的——不过是一张路引,五个银元的事情。再多一些也不麻烦。”

“可是你这缺德老爹,不由分说就要我命——这么一想,是不是他已经杀过不少人,劫过不少道了。”

“你披匪徒的皮来打砸抢烧害人性命,求个富贵嘛。”

雪明耸肩,把大刀丢到一边,要剑雄捡起收好。

“可以理解,都可以理解。”

“可是死到临头,还想把皮脱下来,换一身官服来吓唬我。”

“这就不对啦”

“人一定要懂礼貌,既然做好准备,撕了脸皮不做人,就得讲究一个有始有终。”

“他要做土匪,我就让他做一辈子土匪——六子,你是土匪的儿子吗?”

六子红了眼,自然不想当土匪的儿子,可是父命如山,他怎能一时半会就开窍呢?都是混沌人世的游鱼,只能随波逐流——现代文明演化多少年,老爹要是摊上黄赌毒三害,不到关乎生死的大劫大难,又有几个孩子有勇气去翻脸?去反目成仇?

“和尚.你杀我义父.此仇不共戴天!”六子咬牙切齿,却不敢动手,气血虚浮脸色发白,受了刀背一击,他脊骨歪斜血管梗塞,一下子身体倾倒,就这么气晕过去了。

江雪明招呼武修文来帮忙。

“我去找点木料,做个担架,把他抬走。”

武修文:“啊?留他一命做甚么?”

“他是府兵,我能杀他?”江雪明讶异道:“你有这个胆子杀府兵?要和太守做对?你欺府兵就是不给父母官面子,杀府兵就是要造反了。”

武修文哪里听不出师父阴阳怪气的意思:“是是是是,他养父是土匪,他不是。”

剑雄抱着两把刀,急切问道:“师父!我没有手了!行李都在肩上,这兵器带不了,进城也要扣下,怎么办?”

“跟我去一趟野林子,我搭台炼器,造个新鲜玩意给你们耍。”江雪明起了搓枪的意思。

“好!”剑雄先应,又追问:“师父,您刚才使的刀法,骑士战技没有教,哪里能学?”

江雪明拍了拍剑雄的木头脑壳。

“我人就在这里!笨!”

再说这泰野郡里,从香乡铺子街走出来两个灰头土脸的苦命人。

正是早人一步赶到大城市的剑英和香香。

“起初就听见这铺名吉利,与我花名一样。”香香扶着剑英往巷口赶,神色焦急忧心忡忡的:“怎么会出这种祸事呢?”

再看剑英,不过分别半月,他原本是一个精壮有肉的农家大汉,如今两颊下陷形销骨立,快变成皮包骨头的行尸了。

倒不是香香姑娘吸了剑英的元气,其中另有说法。

早在十天之前,剑英这个狗脑子不认得官道,带着香香绕开菩萨谷,走山林夜路转了一大圈,从城北进门来,就遇见一个阴阳乾坤庙派善心发粮油钱财。

他们原本就打算好,进城以后结亲,就此安家落户。

没有路引,按照大夏法律,两人要照流民黑户的处理办法,先发配到官吏家里做奴工半年,再求官吏家人写诉状,告知当地父母官劳动改造的具体情况,有些心地善良的大户人家说过去也就过去了。

要是遇见扒皮抽骨的老资本家,指不定在诉状上写些缺德话,这黑户的身份一年半载根本就甩不脱。

赵剑英和香香也躲不过这关,审查通关文牒时,不想去碰运气,就来到阴阳乾坤庙找“善心钱”——

——剑英跟着庙宇的小道童进门去,香香也不知道丈夫念了什么咒,出来时捧着三百多个银元,都用红线和文书扎紧了。

她认不得字,只知道有钱了,不用再做奴隶,自然是欢天喜地的。

可是这钱跟着剑英回到香乡铺子,到了两人的租屋里,办完了家具,要准备亲事,剑英就一病不起。

怪事不止这些,在剑英病倒的这七八天里,又有阴阳乾坤庙的善信来看望,送亲事需要的牛羊鸡鸭,送凤披霞冠和三金彩礼,似乎剑英在庙里什么都交代清楚了,人家安排得明明白白,还招呼香乡铺子的红娘,找到街坊邻居家两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认亲,帮忙主持这个婚事。

今天有太阳,剑英好不容易多了些力气。香香马上就要带他出去看病。

走到街口,剑英就吐出一口黑血来。

香香吓得惊叫,连忙问道:“夫君,你.”

“我在庙里.在庙里.”赵剑英苦笑道:“拿买命钱.你带我去看大夫.没有没有用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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