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疯子炸粪坑的爆竹

笑过之后,李淦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看过一遍,又看了一遍,放下奏章,沉默不语。

这封“上书”,看上去有点像是“蚊子狱”,明显是借题发挥。

每一条变革的前面,都有一句“国子监诸生教育我说……”

借着那些国子监的“大义凛然”的话,曲解其意,把每一句话都进行了重新解构,处处都打在了士绅的软肋上。

你说义利之辨,就说既然是为了“义”,为了等级制度尊卑有序,那就收钱呗。加钱后雇别人服役,这是宋明之法,既保留了士绅体面,又减轻了民众负担。优免当然可以,但优免得有限额,查清楚限额,这在大义上你们也不好说什么吧?你要反对,那你不是君子啊,你这是言利的小人啊。

你说要增加圣人之言断绝夷狄学问,那就干的更进一步,闭关锁国,连出口都不准,让江南那些投入产业出口导向的士绅哭都没处哭去。

你说武德宫要废几何而加圣人言,那就废。废掉后,让武德宫的学生去江南呗,省的你们整天说武德宫子弟少圣人学问,不能治国。

你说不能堕国朝体面,那就不堕。加税,前朝不是有辽饷、练饷嘛?本朝也可以加个边关饷。

你说只要教化士兵,让士兵知道忠君大义,那士兵自然勇气倍增。那就教化,让国子监学子、要考举人的秀才们,统统去边关教化士兵……

每一条看上去都在说气话,很多纯属就是没事找事,可也有很多是完全可以实施的。

陈震这样的年轻人,李淦见的多了。

一腔热血,却缺乏实践;不切实际,却以为自己大义加身。

这叫“好高骛远,不肯埋头苦干,好作大官,否则就认为大才小用,埋没英雄,做一行怨一行,这山望着那山高,大事做不了,小事不肯干,就是干起来也是无计划……”

这种人的话,听听就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朝堂里没几个人会真正在乎。

李淦是真没想到,刘钰可以这么玩儿。

看上去是在胡闹,然而有些条目,分明就是指明了一条变革的路。

比如上面说,可以在武德宫里,复唐时的明算之科,再以本朝的需求加增。

如加增胥吏之学、会计之学、仵作之学、量田、农学等等,培养足够一省或是一府所用之才。

若有需要,则空降至此,不论上下全面接管,清查土地、审核案情、报备税赋种种。

这些人直属皇帝,或者由皇子出镇,与当地的乡绅毫无联系。

又因为从官到吏一应俱全,也不用担心当地停摆。

加上非是常设,所以也不用担心在当地扎根。

由皇帝直属、皇子出镇,又完全不用担心当地施加的压力。

只要办上几场,杀鸡儆猴,别处自然会干净一阵子。

而且完全不用养多,只需要三五百人就可,一年朝廷不过多出个几万两银子。

隔三差五地出去巡查一圈,不说几倍的银子能弄回来,最起码能给大顺多续几年命。

因为武德宫不是走科举体制,而是更类似于汉唐的良家子和羽林郎,所以也不用担心这股势力被别人插手。

吏部文选司升格后独立出的文谕院,尚且还有文官控制,但武德宫的人却完全是依附皇权的。

以老五营世兵为六郡良家子、以武德宫为羽林郎,自然也有大问题。

汉唐既有壮阔,也有危机。

这一点刘钰在这封闹事的上书中没说,但是之前已经说过了:改革军制,有制之兵,使得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亦可一战,增强京营禁军的实力,所有中层军官出自新办的军校,皇帝直接兼任校长,中层军官都是天子门生。改革掌兵、领兵、练兵制度,骁将悍将去权而入参谋部,以年轻人充斥分其权责,使得皇帝可以始终借由参谋部做战役指导,保持军中威信。

同时增加燧发枪和野战炮的数量,从而使得任何军队没有中央政府的后勤都无力作战。改革越深,对后勤的依靠就越大。

这样应该可以避免出现唐是藩镇和汉时将军之祸。

这些东西互相依托,渐成体系,以至于这封看似胡闹的上书,其实就是一份最起码有一定可行性的变法方向。

不过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在北疆的时候私下里说过了。

清查田亩、征缴逃税、强化版的一条鞭法、士绅一体纳粮,在实行之前可以选择一省试行,更需要用中央直属的人才。

这个人才太宗创立的三舍法和五营世兵已经预留下了基本盘,只需要增加一些胥吏之学,完全可以满足一省、一府之所需。

至于什么不去边关教化不得考举人之类,那都是扯淡的废话,既不实际,也容易闹出东南倾覆的大乱。

政治的艺术在于妥协,妥协的基础在于互相威胁。

真要是武德宫增加实学、胥吏学,那等同于皇权又有了一把可以威胁士绅的刀子:用不用是一回事,有没有能力捅你们又是另一回事。

前朝教训就是妥协的艺术玩砸了,文官只能威胁,集权的政府却无力反威胁,到后期也就根本不存在妥协了,江南士绅彻底烂了。

而这封奏疏的杀招之处,在于全是阳谋,没有阴谋:科举士绅的手伸的再长,也伸不到老五营世兵和武德宫那里。

武德宫每年招收一批可以实行清查田亩、会计计算的人,秀才不屑于干,有的是人愿意干,当大头兵一个月才二两银子,老五营世兵们不想当大头兵的多了去了。

把个真正杀人的刀,隐藏在一片胡闹之言中,正是李淦所期待的“把水搅浑”。

刘钰身份不高,但功劳却大,又无党羽,更无根基,正是一个最适合把水搅浑的人。

当然,这些变革此时是不能用的。

虽不用,却可以用来和士绅、结社儒林舆论们讨价还价:定出一个底线,在这个底线之内,你们就不要闹腾了,再闹腾的话,朕就要试着按刘钰说的这几条干了。

咱们互相妥协一下,各退一步,皆大欢喜,真要逼急了朕也不是没有杀人的刀。虽说必有阵痛,可逼到份上,那也顾不得了。

底线一划,双方罢兵。

国子监学生闹事,李淦也不傻,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了,这件事就是在故意打皇帝的脸,让皇帝清醒一点:你再这么搞下去,我们是有能力让天下舆论哗然的。你想拓边,我们就能让你拓到让你焦头烂额。

这陈震不过是一个被人利用的一腔热血的年轻人。之前的打架事件,李淦也只能冷处理。

可万万没想到刘钰剑走偏锋,来了这么一招。

如此一来,皇帝什么都不用说,自然会有人把舆情摆平,作为讨价还价的态度和诚意。

当然,这个讨价还价能换回的东西很多,自然不只是两边打架这点小事,这就需要后续的博弈了。

再三读过了刘钰的奏疏,李淦心里已经拟定出了一条谈判讨价的底线。

变革的事,还是要办的,但在平定准噶尔之前,这事可以拖一拖,吓唬一下,别再搞什么士林结社舆情风波之类的事就好。

心想,刘守常啊刘守常,你还真“听话”。朕叫你“名正言顺”,你还真就名正言顺,居然能闹登闻鼓这么一出。

倒是那个陈震,当真可怜。也是个一腔热血的孩子,如今被你这么一逼,他日后还有活路吗?多少人恨不得把他的皮扒了,而他可不是勋贵子嗣,也不是武德宫生员啊……

你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为了报复,竟是连负荆请罪这样的事都干得出。自损七分颜面,也要将人挫骨扬灰,而且还得让他最信任的人去挫骨扬灰,哀莫大于心死啊。

义利义利,只怕在你眼里没有半分的义,全是利。一切都能交易,一切都能折算。包括脸面,甚至……性命。

你的弱点到底在哪?到底什么东西是你真正不敢用来赌的,是可以被抓住控制的?

细细思索了许久,李淦下意识地在奏折的空白处写了一个“道”字。

至少现在看来,唯一能威胁到刘钰的,好像就是他要实行的“道”。这个“道”此时到底是什么,李淦看不出来,因为现在都是“术”,看了半天就看出来一个“一心为国”,至少此时是这样的。

但李淦很怀疑,这些“一心为国”的举动,也是术,而非道。刘钰真正想干的是什么?

许久,不能解。就像是诸葛武侯,唯一能威胁到他的,就是“不准北伐,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可反过来,又有什么比北伐更重要?

“这难道真的是个纯臣忠臣?再看看吧,术用多了,或许能略窥其道。”

想到这,李淦呵呵一笑,叫太监把这封东西送到前朝中书科改革后的书写房,叫人立刻誊抄数十份,发与朝中官员,明日朝会廷议此事。

然后,李淦在奏折上批复了一句话:既自认有罪,武德宫诸生凡参与斗殴者,皆罚银十两,限期交齐,着天佑殿议。

…………

当天晚上,整个京城都炸开了锅。

奏疏经过书写房的抄写,早已经传遍了有资格参加廷议的官员手中,正如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所想的那般,这是往灶膛里扔了一颗震天雷。

更为诡异的是皇帝的批复:参与斗殴的武德宫诸生都罚银十两。

这是罚?

这算哪门子罚?就差把“你们干得好”写在上面了。

不说参与斗殴的一大堆都是公侯伯子嗣不差这十两银子。

便是剩下的,全加起来也就不到百十号人。千把两银子,闹事排到前面那几个人家里,哪个出不起?

积欠、隐没、义利、士绅纳粮、优免、免役而演变为偷税等等这些事,是陈年积压的大粪坑,没人愿意往里面跳,更没人愿意主动把这个粪坑外面盖着的布帛掀开。

理论上,优免不是免田税。但纳粮不只是纳粮,还有运粮,这才是大头。

国税不管你是谁,都得交。但头税轻,二税重,交了粮,得把粮运走,国库又不出钱,一些杂活你也得干,清理河道、接待上官……这些都是地方自行解决。

这得需要人。

胥吏和乡绅们稍微动动手脚,这个力役就能把人逼死:小伙子你家就你一个劳动力,我看你骨骼特异,那你去往京城运粮吧。你走了你家就没劳动力了,老母亲就得饿死?那你意思意思吧。

不管是大明还是大顺,理论上的田税都不重,哪怕明朝征三饷,完全按照理论数量,其实也没多少。

但问题在于这个力役、杂役,大头根本没在国库里,民间的负担其实极重。

纳粮,纳粮。不是说只缴粮税,而是说缴粮税加运粮。和泥腿子一起干活,的确有失士大夫体面,但可以出钱啊,然而又有优免。这个空子可就大了。

朝廷的国税没收多少,底层却沉重的喘不动气。

前朝有个不开眼的徐民式,巡抚应天的时候揭开过这个粪坑。

以至于连性格温婉、从不骂人、内向小心的申时行都发了彪,以当年徐民式会考老师的身份斥责,说你这么搞我就要亲自押解粮草去京城了,让陛下看看你把我这个退休的内阁首辅逼成什么样了?

徐民式这才知道惹了马蜂窝,不得不提出了“优免加倍”的办法,优免加倍,但是优免之外的还得查清,但仍旧不行。

以至于死后,有人还专门写书曰:某人奴隶乡绅,是如同王安石一样的奸贼,所以某人死后,遂至荡产倾家,语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其弗信夫?

也就叶向高说了一句公道话:你们的子孙,难道就一定能当官吗?难道就没有沦为底民的时候吗?你们有钱的不出力,却让没田的出力,这大明肯定要完啊。

不过,事实证明,叶向高才是想错了。流水的国号,铁打的士绅。大明亡不亡,关士绅屁事?

前朝例子在那摆着,谁揭这个粪坑谁不得好死,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谁也没想到,这个粪坑,被刘钰用这样一种闹剧的形式掀开。

怕动静不够大,还直接往这个粪坑里扔了个爆竹,爆竹的名字却上却写着“国子监诸生”。

皇帝这是想干什么?

是真准备这么干?

还是说……想要什么条件,做个交易?

这不同于以往,以往那是当地的事当地办,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可刘钰在这“胡言乱语”上的疯话,却是让皇帝直接用武德宫生员、增加胥吏学科等手段,釜底抽薪,直接空降到当地。

士绅一体纳粮,清查田亩,清查优免,皇子出镇,当地士绅除了嚎叫几声,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去上疏说“皇子这么干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必然断子绝孙?”

行贿蛇鼠一窝?给好容易有表现机会的皇子行贿?多少钱够买一句在皇帝面前的“儿子有能力”五字?

事到如今,说疯话的刘钰已经不重要了。

一个勋卫而已,攻讦他能有什么影响?

说他装疯卖傻也罢,说他心思阴暗也好,他升不升官和文臣评价一点关系都没有,又不走科举,这样能办出“负荆请罪”、“敲登闻鼓”的混不吝,无可奈何。

这封奏疏,到底是刘钰一时胡闹?还是皇帝授意翼国公,翼国公指点的?

奏疏上的东西,有几条简直是杀人不见血,这些东西,会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东西写出来的?

夜幕已至,京城皆知,明日廷议,是要出大事了。

(本章完)

第111章 廷议菜市场

廷议之初,鸦雀无声。

李淦坐于龙椅上,知道自己一开口就是要定调子的。

“昨日的奏疏你们都看了吧。朕看过之后,虽觉一些话是荒诞之言,却也有些可取之处。此人倒是有大才啊!这人叫……陈……陈什么来着?”

左平章事出言道:“回陛下,陈震。字长公,昆山人。此人祖上亦是忠贞之士,以伪明之使出东虏,拒不剃发,殉天下之大节而死。与左懋第等人同葬,我朝亦有守祭。”

“哦,对,陈震。”

简短的对话后,廷议中所有的大臣全都松了口气,一些人的腿都硬朗了。

这是要妥协。

要讨价还价。

若真是要用,皇帝何至于连这个人的名字都记不住?

显然,皇帝记住了这个名字,只是故意这么说,也好让在场官员都听到他没记住名字。

至于那句“虽觉一些话是荒诞之言”,更是定下了基调。

哪些是荒诞之言?

哪些是可用之言?

没说。

所以可以句句都是荒诞之言,又可以句句都是可用之言。

就看朝臣们愿意开什么样的价码,让句句都变成荒诞之言了。

既然知道这是讨价还价,众臣心情大好,昨夜早已经讨论过两种方案。

若是皇帝真要用,那就以死相争,出面力谏。

若皇帝只是想讨价还价,那就试出来皇帝的底线,大家签订一个无言之约:在你的底线之内,我们不搞事。

很快,加平章事的老臣出面道:“陛下,这陈震虽有正气,亦读诗书,然则不知政事,实则夸夸其谈。此等人,不可大用。若想用,必要历练之后方可。”

“再者,陈震纠集伙伴,殴打勋身良人。所谓,议罪,论迹不论心。他虽不知,但那人曾经是翼国公家仆,如今已在北疆立功,那便是朝廷的飞骑尉。”

“我朝不比前朝,兵如丘八。太祖开国之时,更是以权将军节制诸臣,荣恩宴时更是左武右文。这等事,若不论罪,则恐寒了将士之心。他虽不知,却也不是脱罪的理由,至多罪减一等。”

双方打架的事早就已经发生,之前无一人说到这个“论迹不论心”的关键处。

今日朝会一开,顿时就有人发现了关键点,李淦心下暗笑,却道:“卿言有理。既减罪一等,当论何罪?”

刑政府尚书道:“论罪,当杖二十,既不知,则轻一等,杖十。”

“嗯。诸卿以为如何?”

一些人把目光投向了翼国公刘盛。

刘盛一直以来都是个老好人样的人物,但众人也都知道,这不过是家族已经爬到顶了,少做少错罢了。

这件事终究打了翼国公府上的脸面,这事谁也不好直接说这是好还是不好。真要是得罪了人,日后指不定会有什么麻烦。

刘盛见别人都悄悄瞟他,心道打十杖也不过意思意思。钰儿这是准备直接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杀鸡儆猴,我才不管是十杖还是二十杖呢。

自己不愿招惹士林舆论,但钰儿既用了奇招破局,日后怎么样,那又另说。

于是一言不发,只当与自己毫无关系,亦或者算是避嫌。

见他如此,便有大臣出言道:“赏罚公平,无可再论。当杖十。”

李淦点点头,又道:“其出于激愤,殴打勋卫。不过既未打成,我看这一罪就算了吧。国朝既有太宗议政结社的遗训,这士子议政,也不算罪。刘守常在前线与罗刹谈判,此事难免有人误解啊。”

兵政府尚书道:“陛下,这正是之前平章事所言:陈震不可大用,夸夸其谈,若用也必先历练。”

“虽然国朝允许结社议政,但议政者不经政事、不历边关,岂知祀戎之事?若赵括,尚可叫人闻言而服,如今结社所议,连赵括都不如。”

“更有为搏名者,语不惊人死不休。以至于国朝文风,多有宋时狂癫之意,此非文坛之福。与罗刹国谈判事,陈震知罗刹几何?知罗刹都城与京城远近?知罗刹与蒙古诸部事?知我朝出兵耗费钱财多寡?知我朝为此之战筹备五年?”

“一概不知,便羽扇轻摇,张嘴便是应当如何如何,徒增笑耳。”

兵政府尚书说完,众人也都附议此事。

众人都明白,如果皇帝定下的是“妥协、讨价还价”的调子,那么今天的事,就一句都不能谈具体的变法,而是要直接从灵魂层面上把陈震否决掉:这就是个夸夸其谈、不懂军务、搏名的迂腐之辈。

只有从灵魂层面上否定,才能不讨论具体的变法条款,直接否决这件事——疯子的话,能听吗?

虽然这个疯子其实是刘钰,但没办法,借用的是陈震的“启发”。

事已至此,很明显皇帝是要保刘钰的,那再继续找刘钰的茬,就是不开眼了。

真要是认真争辩其中的任一一条,哪怕最容易反驳的一条,那也是傻子。

具体的一丁点都不能碰。

不能论具体,只能论抽象。

给皇帝一个台阶下,也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加平章事老臣又道:“兵政府尚书所言大有道理。臣以为,刘守常此番协助齐国公对罗刹谈判,拓土三千里,又拓永宁寺碑、燕然石刻,彰我朝英气,有汉之雄风。拓土之地,更有罗刹城堡,亦可为战功。”

“昔年,张仪戏楚,亦算军功。臣以为,刘守常之功,当可再进一步,授勋护军,封男!”

皇帝对刘钰另有别用,见此时无人出来反对,心道不到二十岁的三品护军、封男爵,你们也真是敢开价。

“此言不妥。一则他还年轻,小小年纪,便有三品护军之勋,亦生骄躁之气。二则非战功不得授勋,谈判之事,终究是齐国公主持。护军之勋,不妥。”

李淦否决。

兵政府尚书立刻听懂了意思,出前奏道:“臣也以为不妥。拓土之功虽有,纵封男爵亦未尝不可。然其年纪尚小,又有才能,当应再加历练。而此事以言语拓土,拓燕然石刻,此我朝之文治也。二十岁不到而封爵、授勋护军,实乃前所未有之事。”

“故臣以为,当授以文勋,拓土三千里、拓班定远之雄铭,为赞治少尹可也。”

见皇帝没有反对,众臣均想,得了,若是这刘守常能入上舍而评上上,又是个文武都能充任的人。

明明能授十转武勋,陛下不授,反倒是授了个文勋,日后定是准备不只用在边关的。

兵政府尚书刚要退回行伍,又听皇帝道:“其功虽至,然士林中多有议论。或曰宋辽旧辱、或曰天朝体面。”

“如今朝廷对其不降反升,朝中自知其功,赏所当然。朕恐士林结社议论,反倒以为卿等皆为奸佞,以致蒙蔽上听啊。”

李淦终于把题点到了,一群人哪里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士林结社,士林结社,真正话事的,难道真的是那群年轻士子?

舆情如何,皇帝操控不了,当然也不可能是那些年轻士子自发的。

罗刹国谈判的事,能知道三十万两银子事的大臣不少,但凡知道的,肯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国子监苌弘社知知道三十万两的事,却不说其中的缘由?

皇帝的意思很明确:这个事朕不追究了,反正追究了也没用。

但是,咱们得谈谈条件啊,你们不能老拿这个事来压朕。

刘钰现在算个屁啊?上舍秋考之前,只能是一个小小的勋卫,你们打他那还不是打给我看的?

现在事已经发生了,朕不想以后在别的事上,你们又拿士林舆情来逼我。

群臣也明白这是皇帝在要价,可问题是现在谁也不知道皇帝开的价是什么。这事总要试探,可该从哪试探呢?

正当气氛尴尬沉闷的时候,左平章事出言奏道:“陛下,以臣之见,所谓宋辽旧辱乃无稽之谈。”

“宋辽事,宋军射死萧挞览而不自知,我朝俘获罗刹王义子举世皆知,此一别也。”

“宋辽事,真宗欲难逃而寇莱公力阻,我朝陛下亲临前线指挥若定而破城,此二别也。”

“宋辽事,乃以岁币三十万,年年支付;我朝则是共给三十万,换地千里。此不过战国时候置地之事,秦魏赵韩楚燕齐,皆而有之,况赵尚以和氏璧而换土,土者社稷也,和氏璧尚且能换,三十万两岂可与和氏璧相较?此三别也。”

“宋辽事,约为兄弟,论以齿序。且辽有冀州、雍州之土;我朝虽承罗刹之位,罗刹却在九州之外,此不过汉与西方大秦之交;唐与大食之交也。此四别也。”

“至于宋辽之外,则有武穆泣血天日昭昭,而罗刹国亦有昏君误国以致其伯爵因失土而气死,又岂可相提并论?”

“秦桧有美髯,关云长亦有美髯,以此歪理,则秦桧与寿亭侯同论?”

李淦轻轻点头,便有其余大臣道:“左平章事之言,句句在理。我朝与罗刹事,自不可与檀渊之辱相提并论。国子监诸生不懂实务,夸夸其谈;江南士林,亦不知北疆之事,更不晓其中细节。虽有一片拳拳之心,却如以美髯而论秦桧与寿亭。”

“是故孟子言: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

“既其为众,则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既然他们不知道,那么就应该教化他们,让他们知道。

这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短句,有七八种解释。如今换了个断句的方式,立刻一切都说得通了:那群结社的,显然啥也不懂。那么他们不懂,就该让他们懂。

李淦只不过是个皇帝而已,让士林怎么断句,让士林怎么理解,他是没能力管的。

既然有人这么说了,那就是说这事会有人去告诉结社的士林,这是正确的理解。

至于能不能做到……当然是肯定能做到的。做不到那就是在提醒皇帝,你们违约了。

左平章事显然是在传达一下皇帝的底线,也显然底线不至于这么简单。

果然,左平章事又道:“而如天朝体面,若东周时候,纵有天子,体面何在?如今大争之世,若求体面,必要有汉唐之武德,方有体面。”

“今英圭黎国,岁入两千万银;法兰西国,岁入千五百万,半于我朝,此皆西洋大国也。架船万里而至南洋,我朝可有至西洋之船?”

“传教士多有祸心,不言真情,或为赏赐,或为传教,而以‘朝贡’为名。众人不察,沾沾自喜,此岂非自欺欺人?”

“或曰,王者不治夷狄;或曰,分封外服隔绝往来……此皆掩耳盗铃之言。两千年前古人便知,今人却不察,岂非可笑?”

“若真有雄心,当效昔年列国之志,一四海而定文轨,方为真天朝。否则,则与倭人自号小朝贡何异?前朝徐光启云:会通中西,以求超胜。若不会通,如何超胜?”

“通派使节,效张博望出西域、班定远通大秦,方为汉之风;效苏定方安西域、都龟兹,效刘仁轨白江口镇倭八百年不敢觊觎九州,方为唐之雄。”

“做妇人态,言什么王者不治夷狄,此皆宋之弱气、妇人之情。却把宋之弱气做天朝之态,实贻笑大方。”

“野有人言,必破一分程朱,始入一分孔孟。臣以为,必破一分天朝,始近一分汉唐。”

若是平日里说出这番话,尤其是那句“必破一分天朝,始近一分汉唐”,只怕立刻要被唾沫星子喷死。

各方定会引经据典,痛斥此言。

虽说名义上大顺的官方意识形态在讲“破程朱理学”,可实际上几百年的浸润,又岂是这么容易破除的?纵然明面上都在批判,可事实上却深入人心,连带着批判的时候,却还是在原本的框架内批判,以为批判的是骨,实际上批判的只是皮。

王阳明所谓: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大抵此意。

然而今日朝会,不是辩经,而是在讨价还价。

就像是菜市场买菜,这不是评论白菜萝卜血缘更近还是萝卜芥菜血缘更近的时候。

而是皇帝出价,文臣还价。若是都能接受,那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左平章事是在帮皇帝出价,说的那几句都是废话,众人听得懂,真正有用的,其实就一句话。

通派使节,效张博望出西域、班定远通大秦,方为汉之风;效高仙芝定西域,效刘仁轨白江口镇倭八百年不敢觊觎九州,方为唐之雄。

简而言之,皇帝开的价已经很明确了。

首先,罗刹使团前来,承其帝位商讨北疆政策这个事,不能动。

其次,驻派使节团,出使罗刹,开眼看世界。不能动。

苏定方的安西都护府定龟兹,刘仁轨的白江口之战,这是在说两件事。

西域,肯定是要平定的,这个没得谈。

朝鲜的事,要趁着朝鲜内乱,加紧一下控制和渗透。

一共这四件事。

皇帝在告诉众臣,这四件事,没得谈。

如果接受,那就在朝堂上不要再反对了。士林舆论,也不要指桑骂槐、借古讽今。

如果不接受,你们不是愿意借古讽今吗?好啊,讽为宋辽,那多没意思?小家子气。应该把汉武帝他老人家拿出来用用,也好些年没人用《迁茂陵令》来讽了,刘钰这个疯子的奏疏上可是有这一条的,朕这回让你们讽个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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