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5章 天下风云时

超脱无上,自不可为非超脱者咎。

上哪儿再去找一个定在那里被砸死的长河龙君?

具体到吴预这件事情上。

吴预可以追责,公孙不害可以追责,甚至澹台文殊也可以追责——谁能去孽海杀了祂,自可前去,祂身上的债,也不多这一条了。

但澹台文殊可以追责的前提,是祂被红尘之门镇着,被姬符仁、沈执先盯着,不代表他真的在乎什么法家之法。

姬符仁是真的天地无限,自由广阔,超脱一切而存在,只有自己束缚自己,没有被他者束缚的道理。

但所谓“取乎上者得其中,取乎中者得其下”。

公孙不害用自己的断臂为引,来问责姬符仁疏放无罪天人的罪过,或许太理想了些。

在这天下之台,万众瞩目之所,景国不能不有所表示,不该没有交代!

姬景禄毫不犹豫地往前一步,暂也顾不得拷问辰燕寻了。臣急君之所切,他当然不可能让自家皇帝直面公孙不害的质询。

所谓澹台文殊释枷一事,太宗确实有责任,但官字两张口,怎么都能糊弄过去。

说到底,三刑宫有什么本事,质询天京城?

中央大景自有法度,自有刑治。

给三刑宫面子,敬中古人皇遗德,才称一声法家圣地。有确凿证据,确实罪大恶极的,三刑宫指出名来,中央天牢也能提刀刑杀。

若是不给面子,把旧荣掀了,“三刑宫”也就是一个地名罢了。

前番南天师和晋王威压佛宗圣地悬空寺,逼得苦命禅师出来自证清白,三刑宫又多了什么去?

但他的嘴巴才一张开,中央天子的声音便已落下。

“孽海天下事。笼中逃恶虎,祸水起波澜……以至人间动孽,黄河水浊,中央自当其责!”

姬景禄默默地闭上嘴。

姜望说要一鼓作气,他是屡次不能全意。

但天子的气魄,非他能比。

也别说什么景朝太宗的私心,天海的战争了。

一切波及现世的祸事发生了,中央帝国都来承担责任。

因为景国是天下第一帝国,人族的脊柱!

这不是认罪伏法,这是昭告天下,何为永恒天京。

面对洪君琰的挑衅,视若无睹。面对公孙不害的问责,却主动开口。

中央天子要传达的是,他并不在乎某些人、某些势力的力量,在乎的是道理。

道理即秩序。

景国在秩序的最上层。

他是这世上权柄最重的皇帝,他在乎世上的人。

中央天子的声音问:“公孙宗师以为,狱中逃恶鬼,人间游魑魅……中央既当承责,应当如何?”

公孙不害立在台上,张口欲言。

中央天子的声音又垂下来,带着宽容:“宗师有失亲之悲,恨孽之切,或难为言。但中央帝国会怎么做,中央帝国早已经给出了答案——”

“君不见【执地藏】乎?”

台上台下,骤是一惊。

已经人道气运加身的左光殊,这会儿坐在他母亲旁边,锦衣华服,蔚然神秀。和屈舜华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他倒不在意什么魁名受污,他是实打实截断了萨师翰的跃升而夺魁,有实打实的魁争之力。别人怎么样,不影响他的光荣。

但观河台上接二连三的变故,的确是叫他为姜望担心。

在他看来,公孙不害这次登台,杀了吴预之后,选择斩臂承责而后问天京,已是心存死志。

这位法家宗师大概是并没有想过,姬符仁会承担责任,景国会付出代价。

他只是要溅血高台,让世人看看,谁是乱法的源头,什么是不公的根本——

他今日死在这里,不公和求公,才有清晰的分野。法与不法的矛盾,才不能再被压制。

在既有秩序的角度上,楚国和景国是利益一致的。

但景国做了四千年的第一帝国,任何对现世秩序的挑战,他们都是首当其冲。

对景国的削弱,于楚国又是乐见的。

作为楚国最上层的贵族,这些年逐渐接手左氏权柄,把握诸方情报,左光殊很清楚三刑宫的困境。

诸国皆有法度,三刑宫已是“刑不出门”。

那些负棘悬尺的法家门徒,须得游一地熟一地之法典。常有两相矛盾,德法自困,以至于信仰崩溃。

三刑宫要利用这次观河台,巩固法家圣地的核心地位,重述三刑宫对“法”的定义资格,让“公平”、让“法治”,真正走进人心,为公孙不害主编的《现世通法》推行天下做铺垫——

这任务本来应该由观河台上绽放光彩的吴预来完成。这也是澹台文殊映照吴预在台上,他一直在阐述自我,一直在论道的原因。

那本来就是吴预要做的事情。

但事实上的吴预,已经失陷在祸水了。

姑且不论是因为什么……这时候也只能是公孙不害自己亲身下场。

法家的决心非常之重。

三位法宫执掌者,肯定是联手推进此事的。

此刻的韩申屠,正在理衡城查卫国两郡超凡被屠一案。此刻的吴病已,还不知在哪里。但他们都必然会为这个目标共同努力……或许这也是景天子选择回应的原因。

但做到像公孙不害现在这样激烈的程度,又是求死又是断臂……左光殊只能理解成吴预的死,确实给这位宗师太大的打击了。又或者说,吴预的死,是屡次打击后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景国的态度是什么?

天子金口,并不逃避。

景国的皇帝亲口说承责!甚至再次提及【执地藏】旧事。

他们难道要再征一次孽海,像杀【执地藏】一样,征伐无罪天人吗?

若真如此,中央帝国的确是担起了最大的责任。景文帝的有意疏忽算什么?

若真如此,恐怕天下之事,都要重新斟酌!

今天在这台上谋划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无此气魄!

洪君琰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深邃。

魏玄彻轻晃旒珠,定视着这一河之隔的君王的表演。

公孙不害也是愕然圆睁深眸。

今日他以前所未有的激烈,倒逼景国,景国的确给了他一个始料未及的反应。

却又听得中央天子的声音道:“公孙宗师登台杀徒,正法天下,不失为法家楷模。但你可知,澹台文殊今日借身登台,所为何事?”

“是了。你说你不知。”

“是了,你说澹台文殊所行之事,所求之果,必然有害于天下——你阻止了祂,这本没有错。”

“但一叶障目,不见天京。公孙宗师欲行天下之法,竟不过问天下之国。欲行天下之事,竟不商论于天下第一!”

景帝的声音太高太远,却太重太厚。因其高远,情绪缥缈,因其厚重,醒世惊神。

他便问:“公孙宗师自行其法,难道没有想过——中央将所为?”

公孙不害独臂提剑立高台,剑上是自己的血,脚下是弟子的血,好似孤胆英雄,烈心壮士。

但这时声不如前壮,势不如前高,的确一生豪气,满腔壮烈,都被姬凤洲和风细雨地肢解了。

像是提剑逼宫的豪侠,终于杀开宫门,却看到甲兵蔽日,刀枪如林,殿上天子,仍然远在天边!

他沉声问:“那么。中央将何为?”

“澹台文殊为求永恒之自由,在这台上布局。朕提前捕知,已布下天罗地网,欲诛此孽海之凶,只等祂真身降临那一刻。”

中央天子的声音道:“而你——把祂送回去了!”

何为金口玉言,何为口吐天宪?

在这举世瞩目、受关注程度前所未有的盛会,景国从来没有打算安安稳稳的坐观。

有人要实现理想,有人要改变世界,有人流淌热血,有人构写阴谋——

正是天下风云时,千丝万缕的线交织在这里。一些理想撞上了另一些野望,一些人的谋划截断了另一些人的谋划。有人顺水推舟,有人藏锋归鞘……

而景国正是要天下人看看,什么是“中央大景”!

任尔东西南北,我自永恒悬照。

今日计以亿兆的观赛者,都是景国的观众!

“怎么……怎会!”公孙不害难以置信。

他做的是正确的事情。正是怀着正确的决意,他才能强硬地面对威胁,才能杀徒,才能献首——但姬凤洲所言若真,他做的便是错误。

大错特错!

“朕还不屑于以诳言诿责!”中央天子的声音,在六合之柱的上空,坠下最后的冷漠宣声:“——有劳文相。”

人的名,树的影。

凡是有关于闾丘文月,那就必然是大手笔。

她若真的乔装来了现场,那么景天子所言,便是再真不过的宣称。

人们下意识地环顾左右。

看台之上,这时站起一老妪——

她坐在景国人的观赛区域里,本来平平无奇。虽显老态,仍见端容旧仪。

这一时起身,只是轻轻地一分大袖,便即见得舍我其谁的气势,众都仰见!

姜望下意识地看向叶青雨,只见她端然而坐,一时有些恍神。

而现场观众更是惊疑不定——

闾丘文月要做什么?

景国要做什么?

如果说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要诛杀澹台文殊,但在“吴预”已死,澹台文殊的计划已经失败、不会再来的此刻,闾丘文月还能做什么?

在观河台上杀澹台文殊,和去孽海杀澹台文殊……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闾丘文月起身之后,便抬起双指,两点仙光,如明珠般灿耀在她指尖。

叶青雨当然识得,这是如意之仙光。

景国的丞相大人,便以此二指相并,极其随意地一划——

两点仙光如燕归林,自投其巢,落在了观战席上……

那里有两位景国的天骄。

许知意还在那里低头掩面。

萨师翰还在那里定如静塑。

却有玄光起于眉心,流荡其身,化而为大袍。一者色赤,一者色玄,盎然古意,道纹自生。

色赤者有朱雀之炽,色玄者有龟蛇之灵。明眼人一瞧便知,这是初代天师之法袍!

清修于宛国的天师世家,这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似此等法袍,昭名于岁月,显德于现世。世代供奉,经年灵养,虽不及洞天宝具那般,自有循环,生生不息,同世而存……也有相类之威能,非寻常法器能及。

许知意和萨师翰没有穿上天师法袍参与魁名之争,而在此刻披身,说明现在才是他们走上观河台的主要任务。背负着家族荣名,赌上了历史积累。

而闾丘文月划出的仙光,落在他们身上。于许知意为簪花,于萨师翰为系玉。花乃莲形,玉抱阴阳。

景朝国相淡然临风,只道了声:“举旗。”

身披天师法袍的萨师翰,一步跨出,足蹈虚空,口中念念有词:“玄天蓬华府,洞渊扶桑宫,速开沧溟!”

其声渐而浩渺,由景语为道语。

“万顷波倾,千川逆涌。太阴摄魂精,天河落鬼庭,三十六江伏龙柱,七十二洞锁蛟屏!”

见他一手掐诀护心门,一手剑指对高台——

演武台上,烟波浩渺。

那支在无限制场决赛里,随萨师翰一起战败,倒在烟波里的水德天师旗,竟又在烟光之中重聚。

它早就在此留下了痕迹,在黄河之会的正式比赛中,浸染人道洪流,潜藏天下之台。被景国不知以什么法子遮掩,于此刻招摇黄河!

看台上坐着的水伯左光殊,清晰感到天地变易,权柄交夺。此方天地之水行,隐已规从于某个古老的意志。

初代天师当然已经灵归源海,但这方天地还记得尊名。

萨南华乃北天门镇守、水德天师,敕命天下水脉,令行长河无阻。

此旗显迹,凭借大景国势的支持,能够最大程度调动长河的力量。

他再往前方看。

看台上掩面许久的许知意,这时抬起头来,也抬起布满赤红法印的手掌——她的修为远不及萨师翰,哪怕只是做展旗的工作,也力有未逮,只能借助法印之力,提前准备。

但事实上她才是景国这次谋划的重点,萨师翰举旗定水,正是为了托举她。

但见她以布满法印、如岩浆缠纹的手,遥遥掌按天下台——

嗡!

虚空中有一声震动灵魂的嗡响。

台上的姜望仍然立身未动,正在医治病人的度厄右使谢容和正在被医治的辰燕寻、乃至欢乐看戏的鲍玄镜,身外都有三色焰光一抹,如龙蛇而游……细瞧难寻,但任何外力一旦侵来,立被消解。

这当然是保护,也是限制。

辰燕寻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愈发感到压力。

景国人已经指名道姓地怀疑他,姜真君也在等答案,从来没有对他放松过。若非吴预出事、公孙不害发难、景国又突然掀起大动作,他这会应该已经被摁在砧板。

实在是没什么退路可言了……

天下台自有空间,相当广阔,倒是并不显得拥挤。

水德天师旗在上,而虚空之中,等留于此处的旗帜旧痕,焕然而新!

随着许知意一起征伐宫维章的那杆天师炎旗,在焰光中粲然而出,迎风猎猎!

她和萨师翰都一样,在战斗中召出天师旗帜,并非为了战斗,而是为了利用黄河之会的正赛场合,以人族天骄的名分,将天师旗帜竖立于此……

是为了此刻!

“啊呀!!!”

就在这杆天师炎旗竖起来,清晰临于高台的此刻。

冥冥中响起怪诞之极的叫声。

混荡于虚实之间,叫听者心神摇动……

洪君琰一把按住扶手,有些失态:“混元邪仙!”

(本章完)

第2696章 必自混元始

“荡魔天君——”

姬景禄立身不动,足分龙虎,悄悄传音:“我们景国可没有无视黄河规则,睥睨世间豪杰。参赛的这两个都是个顶个的天骄,真年轻的年轻人。并非映照,没有寄魂,不存在夺舍。”

“但登台比赛,除了为自己争取荣誉,带着点其它任务,也很……正常吧?”

说是‘悄悄’,却也不单对姜望,予几位太虚阁员,都有所闻。

诚然成事需密,中央帝国谋划超脱,也没必要跟姜望商量。

但作为景国玳山王的他,出于个人、出于国家,在筹谋掀开的此刻,还是要跟黄河之会的主办者稍作解释。

面子已经没有给了,但面子还是要顾到……

姜望没有回应。

这时候他已然明白,为什么先前他还能够听到霸国天子闲聊时,景天子会在聊到许知意的时候,忽然提及许怀璋。

因为许怀璋……这位天师、礼师、仙师,就是今日浑噩于祸水的混元邪仙!

前番在孽海遇到,他还茫然不见根底。今时他修为上来,而混元邪仙怪叫之声起于天师炎旗,顷刻叫他洞见。

想当初他第一次听到“混元邪仙”这个名号,还是白云童子因“菩提恶祖”之名,触及惘思,呢喃出口。

而白云童子是半个云顶仙宫之灵,云顶仙宫正是仙师所筑,为仙帝所居。

他早该有所联想!

许知意和许怀璋是一个许,传承有序,血脉相连,所以今天在观河台上的这一局,才是以她为主。

“孽海,现世之患。现世,中央之家。”

闾丘文月立在看台,悠然有声:“大景帝国上承天命,下安黎庶,乃救六合,为民万方……意欲一荡祸水,全诸圣之德,竟万世之功!”

魏玄彻面无表情,已经有些后悔登台。

先前当然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屁股底下也是绝好的位置。前面有豪气干云的洪大哥顶着,他坐享其成,而无虑风险。

但问题是……洪大哥现在未必顶得住了。

魏国现在就往前面顶,绝对是不智之选。

按照魏国的国策,他押注武道,获得极大成功后,现在就应该韬晦行事,静等神霄开启,然后利用魏武卒,在神霄战争中捞到足够的政治资本。眺望战后形势,等待鱼跃龙门。

实在是洪大哥给了一个太好的机会,他无须考虑便提戈下场,一屁股蹭到了这里,占据绝好风景。

本来坐山观虎斗,进退都自如。推一把洪大哥,或者帮着姬大哥给洪大哥一拳,都是很不错的选择。

可现在洪大哥的谋划好像胎死腹中,似乎抓了一副烂牌没法打……景国却开始大手笔地甩筹码!

这布局已经大到,并非他能助推的地步。

只能说观河台上风云变,一时是一时之形势,此前正确的选择,未必是下一刻的正确。不到尘埃落定,无法真正看清得失。

因为人人都在争,人心最难测。

景国的目标,并不是单纯的无罪天人或者混元邪仙,而是直接荡清祸水。

那位大景文帝姬符仁,坚守超脱共约,笑眯眯地不出手,求存此贵,不肯触业。但前脚给澹台文殊松绑,放祂出来打【执地藏】,后脚景国就要扫清整个孽海,吃祂一个绝户,实在是……

中央仁德先君!

“孽海三凶之中,菩提恶而广大,澹台癫而有谋,唯有混元邪仙,一团蒙昧,至邪乱识。欲荡祸水,必自混元始。”

闾丘文月言似宪章,令人生静:“混元邪仙乃仙师许怀璋癫狂浸孽所形。许怀璋其人,乃初代天师许凤琰之血脉,是今日许知意之长亲。”

“他是天师后代里,唯一一个复登天师者。后以天师之路穷,转入儒宗,行以书乐,成为儒门礼师。最后弃儒出道,创造了仙术,教出仙帝,引导开启了仙人时代……其有超脱之力,超脱之境界,而无永恒之福德。”

“在仙人时代破灭后,其身沦于孽海,免于消亡,却也蒙昧智识,长噩久晦。”

“我朝担责天下,监察孽海。发现历届黄河动时,孽海必有异状。”

“翻阅古籍,搜穷历史,乃知当初神话时代,许怀璋尚为儒门礼师,曾于河岸坐道百年,梳理黄河之浊……其妻衰死,其子厄亡,遗骨灰于黄河,乃出其庐。”

超脱不可测度,尤其是许怀璋已经变成了孽海之凶,过往难免迷昧。除了那些改变世界的大事,其余经历大多隐于时光。

搜穷许怀璋的人生,即便对景国这样的庞然大物来说,也是穷极苦功,方有所成。

中央丞相没有细讲许怀璋生平的意思,只是点到这里便折转:“本届黄河之会不同以往,乃新晋真君担责,年轻人锐意进取,变革世事,天下有大动而必生大隙——”

“魑魅魍魉,莫不以此为机。乃张鬼面,游于白日之下。”

“如罗刹明月净,如平等国,如忘我人魔,还有本相在这里不点名的某些人。”

台上观众,一时都看向洪君琰。

洪君琰大肆抨击景国,不点名不道姓,引天下之势为其势。

闾丘文月作为中央丞相反击洪君琰,也不具姓名,但所谓天下之势,随她翻手而起!

景国天下第一四千年,积累太过深厚。

洪君琰逃避了群雄并起、兵危战凶的草莽时代,用过去支援现在,的确赢得了一步先机,得以统合西北,光耀雪原……但是等他定下身位,才能看到,四千年的时间,已经把多少事情变得根深蒂固。

曾经压得天下英雄低一头的中央帝国,已经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庞然巨物,且正在姬凤洲的手段下,剜去脓疮,涤清毒血……展现在人前,是如此轻盈而又浩瀚的姿态。

洪君琰坐得豪迈,身形不动,只显出饶有兴致的眼神。

好像他也好奇,闾丘文月不点名的,究竟是谁人。

闾丘文月继续道:“混元邪仙全凭本能,志气混淆,神意颠倒,唯独执性不去……今黄河复位,必然思归。”

“更有无罪天人,欲借混元邪仙乱起黄河,癫乱天下,趁隙逃门。其身若出孽海,则恣情永世,天下大祸。”

“天下谋景者众矣!而景视天下,同庇风雨。”

她蔚然临风,大袖飘飘,真有‘照古今’之姿态,口中言道:“如平等国者,小藓也。孽海之凶,重疾也。”

“中央帝国欲治重疾,而先纵小藓。”

其实说“纵小藓”,倒也不是。

在姬景禄看来,这是丞相的语言艺术。

南天师应江鸿和晋王姬玄贞,明明去悬空寺堵门,要找那平等国的踪迹;东天师宋淮明明去参与围杀罗刹明月净;他这个玳山王,明明带着楼君兰在追查陈算之死、卫国之屠,都追到了观河台上,开始揪忘我人魔。

景国是“全都要”。

只是主要目标在孽海。若能荡此一功,则余者确然可以说“小藓”。

就像扫灭【执地藏】后,中央集权之盛,已经远迈诸代。当今景帝可以说是景国历代最有权势的君王了。三脉的掣肘几乎被他一朝撞开,上下一心,令无不至。天下强军都说加就加,而且尽为帝室所掌。

此次孽海一清,再有神霄之盛,人道大昌……三脉俯首的日子恐怕都不远。

他真切见到了天下一匡的可能。

中央帝国不是全知全能,不能够提前洞察所有阴谋。就像在悬空寺无功而返,就像陈算的死,到今天也只是有线索无结果……

但无罪天人有今日,恰是景太宗放纵的结果。

无罪天人有怎样的自由,想要做什么,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这些信息,却是清楚地留在景国人眼里。

因此提前设局黄河,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选择。

“中央尽天师世家之积累,穷初代天师至今、数十万载之源血,刮府库之盛,用历代之丰,以南天师按剑天京,宛国四姓合阵天门,水德天师唤起长河,大景国势压之,三军用命——”

闾丘文月说到这里,抬手指旗:“方成此,天都锁龙阵!”

观河台上登高者,此时能见,长河之上,宝船结队,旌旗连云。当先一面旗帜,绣字如龙,其曰……“天都!”

天都元帅匡命,手提刑徒铁槊,正立于大旗之下,乘舟破浪。

身后连绵军船,正是他所演练的景甲新军。

所谓巡河之军,也是大阵之基。匡命早已经做好准备。

而天下台的观赛者,无论现场还是太虚幻境,乃至诸方转映,都能看到观河台上的那杆天师炎旗,愈发炽烈,聚光点点。

光焰在虚实之间摇晃着,隐隐结成一个修长人形,或狂笑,或悲哭,或着儒衫,或披道服,当然最后是一件仙衣。

混元邪仙归思黄河,是散在冥冥中,此时凭借天师炎旗,许氏血脉,取于冥冥!

“此阵专为许怀璋而立。”闾丘文月道:“能夺其神,问其血,聚其意,收其命格。”

事实上这就是当年道门对付许怀璋、使其仙陨的大阵!只是针对混元邪仙如今的状况,又做了许多调整和补强。

当然闾丘文月并不言明。

混元邪仙因其特殊性,被红尘之门压制得不那么极致,和澹台文殊如今通过天道权柄享受的相对自由差不多。但从孽海眺黄河,自祸水思人间,无论怎么挣扎,也最多只有一隙之窗,只能过来几念。

可是有景太宗在红尘之门配合,有天都锁龙阵在,这个栏杆微隙的窗口,就能够成为单独把祂拉走的门!

“中央本欲借天都锁龙阵,影响混元邪仙,借其诱引澹台文殊于此台,而后强杀之。再诛混元邪仙,最后顺势打开红尘之门,扫灭菩提恶祖,荡清孽海。以缓解红尘之门的镇守压力,奠定人族神霄之胜。”

闾丘文月话语平静,倒是不显情绪:“公孙宗师除恶心切,杀徒太急。当使澹台文殊警觉,胎死后续计划,不复登台。我等求乎其上,只能取其下……暂且斩此一凶!”

空间广阔的演武台,天师炎旗如永恒之定物,光焰环转于其外,显成不断变幻而逐渐清晰的人形。

景国像是用血脉相承的天师炎旗,为混元邪仙重塑人间之躯,以此吸纳其意其道……最终将祂彻底拉到观河台上。

混元邪仙浑噩凶厉,时时癫狂,很少有冷静思考的时候,甚至不会反抗,反而主动投来,因其心中执意未消,且正在黄河之会期间引动。

祂越清晰,在太虚幻境等地的转映里就越模糊,在现场观众的眼中也越虚无。

超脱不可见,尤其混元邪仙这般神颠道惘的强者,等闲修士见之则疯。闻其声者,顷会化为恶观!

也就是在天下台,六位天子法相亲临,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压制,此形此声,才未酿成惨事。

但超脱不可见,景国的筹谋,却就这样清晰地铺开在天下人眼前,无须再有隐晦……因为已经无人能挡。

诛孽海之凶是天下大义,谁人敢拦?

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下,一视同仁……一印都成仁。

公孙不害虽然失魂落魄,还是勉醒其志,提剑看向了混元邪仙。

也不知是对错让他更煎熬,还是吴预死得如此不值、他的胳膊断得这样无意义……叫他更难受一些。

剧匮出声道:“公孙宗师提剑阻澹台,景国设局谋孽海,都为人族大义,并无高下之分。中央设局天下之台,澹台映照法家天骄……既未前示赛事组,也未后报三刑宫。今日若无公孙宗师大义杀徒,某也当举刑刀,非为孽海,是不知景国也。何能以此为罪?”

这位规天宫出身的真君,已经有了自己的路,自己的法,自己的理,和现有的三宫掌者都不同。只需要一部足以传世的经典,就可以成为当代法家的又一位宗师。

闾丘文月淡淡地瞥他一眼:“超脱难测,不可浅谋,念则为察,众必有泄,你没有接触过超脱战争,本相不怪你。”

又看向姜望:“荡魔天君屡决无上,没有教教你的阁友吗?”

姜望还没有开口。

看台上便响起鸣珏般的一声:“他已退出太虚阁,倒也不用什么事情都牵扯他。”

当代凌霄阁主平静地坐在观战席上,她同大景丞相之间,隔了一座天下台,隔了一个姜望。

闾丘文月只是看回剧匮:“因无前知,故无前罪。所以本相并没有问罪三刑宫,只是在这里有一些……小小的埋怨。为我中央大景,上上下下这么多人的付出和苦等!不知剧真君,是为公而问,还是为私而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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