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4章 一页翻到头

“左丘吾有问题吗?”连接太虚阁八人潜意之海的白日梦桥上,苍瞑的黑袍随海风一起飘卷,他出声问道。

因为苍图天国的经历,他不仅怀疑左丘吾,还怀疑勤苦书院那位祖师宋求实。

“存疑。”黄舍利坐在桥边,双脚垂对意海波涛:“目前只能确认,他也和我们一样,是翻书的人,而不是书里的人。”

“以左院长的实力,在时空深陷来临的时候警觉并挣脱困境,行走在一页页时空片段里保留书院火种……”剧匮慢慢地道:“这是完全有可能做到的。”

“但他并没有传递消息出来。”秦至臻分析道:“如果左院长能够成功逃脱,哪怕只是成功传递消息,书山应该早已经解决问题。”

“呵呵。”斗昭冷笑了一声。

“也存在左院长做了足够多努力,但自己最后没能逃脱的可能。”剧匮道。

“说到这里,书山的人呢?”秦至臻问。

勤苦书院出现了如此巨大的变故,书山不可能不管。

既然如照无颜所说,几位院长都登上书山,那定然是奔着解决问题去的。

姚甫也好,陈朴也好,白歌笑也好,都是能够担得起责任的真正宗师。

那么……书山的人在哪里?

几位大宗师何在?

难得有一次动静的【子先生】,又在做什么?

“可能他们也在解决问题吧。”黄舍利道:“和我们在不同的书页中。”

“这个崔一更呢?”斗昭一手拄刀,半蹲在桥头。

“真的。”李一说。

“我也倾向于他是真实的那一个。”姜望道:“卞城阎君看到的崔一更,应该也是翻书者,但伪装成那页书中本不会出现的人,是对那页历史有什么忌惮么?”

“那页历史有什么不一样?”剧匮问。

姜望摇摇头:“打个招呼就失去联系了,没法观察更多。不过那页书里人很多,来来往往的。”

秦至臻若有所思:“看来对勤苦书院的弟子而言,那是一段相对安全的时空……”

众人都听懂了他的未言之言——若最后是将这页时空作为历史,那么勤苦书院的结局,就是相对完整的。

“说起来……姜兄怎么对时空也有这么深的认知?”黄舍利歪过头来,脸上带笑:“偷偷补课了?”

重玄遵无声的叹息。

姜望张了张嘴,正要简短说一下随手烧了苍图神的故事。

苍瞑已经先开口:“苍图天国深处也有时光海,我们去年才从那里回来。”

黄舍利瞪他一眼:“下次不要抢答。”

“走吧!”潜意海外,月门之中,姜望拍了拍崔一更的肩膀,率先走进了门后的春天。

众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这一次姜望再不保留,行走之间,霜雪满天,若有所阻,抬眼便是焚烧了“文字照壁”和“六爻山河禁”的三昧真火。

他走过的季节只有冬天!

凛冬仙术让该蛰伏的蛰伏,将该封存的封存。

极致的见闻,对崔一更的了解……已经深刻认知这片时空的三昧真火,真个无往而不利,将一道道精心设计的考题分解,任是什么,一焰即焚。

若有那实在顽固的考题、也代表这片时空还有新鲜的认知,重玄遵便上前一刀。

“黄阁员。”崔一更在队列里亦步亦趋,小心地问道:“现在咱们是去哪里?”

黄舍利观察着四周环境,漫不经心地道:“把你这一页书翻到头,去看看其它书页的内容。”

“我的人生只是一页书么?但为何会如此……”崔一更问。

“这是时空错乱,历史逆流才产生的问题。你们勤苦书院号称‘史学第一’,有纠正历史的责任,应该懂得这些。”黄舍利终于又把视线放回他身上:“应该我们问你,在变故发生前,勤苦书院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以时间为区分的时空片段,和以具体人物为区分的时空片段,就像史书之中“编年”和“纪传”的区别。

崔一更当然能够理解。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总归日复一日的修炼,书院里的杂务都不找我,担子都是先生们担着……”在得知自己所见并非唯一历史后,崔一更整个人也活了过来,开始积极思考真相:“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好好的勤苦书院,会突然变成史册。”

“你刚刚说什么?”站在【诸外神像】上的苍瞑突然回头。

那骤然睁开的、似琉璃裂隙般的眼瞳,叫崔一更吃了一惊。“我说……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这时候的苍瞑已经吞食了足够多的毁灭之力,对这片时空里勤苦书院的灭亡过程,有了足够深刻的感受,呼吸都变得十分寒凉。摇了摇头:“不是这句。”

崔一更斟酌着道:“好好的勤苦书院,为什么会变成史册?”

是了……

苍瞑的五官始终藏在面罩之下,唯一露出来的双瞳也如器物一般不体现情绪。但他一直都在认真地思考整件事情——太虚阁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关心钟玄胤的安危,只是表现不同。

“为什么?”苍瞑驾驭【诸外神像】,一霎横天而起:“因为把享誉万载的勤苦书院,变成一卷史书,正可以铺垫为台阶,让那人跳出绝巅,走向最后的超脱路!”

他想明白了最后一节,已经确认这就是真相,恐怖的毁灭力量在神像的血眸中凝聚:“我想我明白为什么书山要封锁消息、关起门来解决问题。因为这人一旦永证,那也是儒家的超脱。自儒圣沉眠,钦文王牺牲,儒家已经很久没能发出声音。无论成或败,书山都不希望外部力量干预。”

大牧钦文王施柏舟,当年因为执意与大牧女帝成亲,入赘草原帝室,一度同书山决裂,后来有了些关系缓和的迹象,可施柏舟很快就战死天国。

所以草原无论是王庭那一派,还是神教那一派,其实都不怎么待见书山。

众人行进的速度非常之快,几息时间就连过三重门,寒霜爬上屋檐,焚真的火焰在空中飘飞,走在最前面的姜望,于此回头:“如果那个人要以勤苦书院为代价超脱,以我对陈朴院长、白歌笑院长的了解,他们都不会同意。”

“我跟姚甫院长比较熟悉。”秦至臻也道:“姚院长磊落随性,心怀大义,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妥协。”

“那么【子先生】呢?谁了解【子先生】?他是儒门的一个符号,他的性格并不重要,但他思考问题的角度,一定是站在整个儒门的利益层面。”身在大楚,天然瞧书山不顺眼的斗昭,也附和了苍瞑的看法:“即便几位院长都如你们所知的人品端正,爱护芸芸儒生。但有没有可能就是【子先生】故意请他们上山,以此拖延时间?”

“可能性存在。”剧匮说。

重玄遵还在独自往前走,大袖飘飘,见题一刀。

什么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无论多么晦涩的问题,答案总是和问题一起出现。

太虚阁里的每个人,时间都很宝贵,谁耐烦在这里参加考试,一耗十天半个月——

无非解题的过程,是了解的过程。只不过是有着对钟玄胤的关心,投鼠忌器罢了。

现在他们都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便要平推此世。

只是还需要一点细节的确认,而用来彼此确认的这点时间,也差不多够重玄遵把崔一更所延伸的历史片段打通。

几位太虚阁员你一言我一句,不断击破崔一更的认知。他略显茫然地跟上:“你们说的‘那个人’……是谁?为什么突然说,有人要借此超脱?”

崔一更完全不明白,怎么过关斩将的答题环节,忽然就进入了终考。他距离超凡的终点还很远,不清楚站在那样的位置,身前已经没有遮眼的浮云。所眺者无非无尽的远处,和现世极限外的高穹。

勤苦书院当然是天下大宗,有辉煌的过去,和仍然强大的今天。但对现在的太虚阁来说,已经不太够看。

当八条巨鳄跳进勤苦书院的历史,这座小小的水池内部,其实也没有多少腾挪的空间!

“因为对现在的他们来说……”黄舍利回看一眼:“除超脱无大事。”

有人装神弄鬼,挖空心思布置了不知多少难题,一道道的罗列,惑人心神。但以太虚阁横推四海的力量,完全可以掀了这屋子,剑指一切问题的根本——已经确定了钟玄胤不在这片时空。

“现有的超脱我们都认识,未知的超脱有可能正发生。既然我们都已经卷进来,彼方还在藏头露尾,遮遮掩掩……总不可能只是谁在尝试登顶绝巅。”秦至臻总是走在最后的,他说着往前面那个穿青衣的人努了努嘴:“仅仅绝巅的话,不管在哪里证道,那位一剑就拦下。”

崔一更默然!

剧匮在这时候问:“你们勤苦书院有没有比左丘吾更强的隐世大儒?大家都以为他死了,实际上还活着的存在。比如宋求实?”

崔一更心中波澜难止,一涛翻过一涛,摇了摇头:“隐世的先生,应该都在书山。至于宋祖师……至少我没听说过他老人家还在。”

剧匮也并不指望他能给出什么隐秘,很直接地道:“如果没有的话。我们所讨论的‘那个人’,要么是左丘吾,要么是司马衡。”

崔一更很难接受这样的结果。

左丘吾是他敬爱的院长,司马衡是所有修史者的精神领袖,更是勤苦书院的金字招牌。无论哪个变质,都让他伤心。

可是想到自己三百多年的枯耗,被封镇被锁住修行……所见的一切线索,都向那个结果靠近。

其实还有一条更清晰的思路——既然已经确认勤苦书院的变故,和书院内部有关。只消再问一句,勤苦书院里,谁能够这样波澜不惊地按住钟玄胤。

答案其实也很少!

因为今天的钟玄胤,也已经站到绝巅门外。

“既然大家已经达成一致……”苍瞑那藏在长袍下的手,轻轻一推,【诸外神像】直接血眸横扫,毁灭性的力量如一柄无限延展的血色光剑,瞬间将天地四方都划遍。

什么红瓦白墙,什么小桥流水,什么亭台楼阁……都似那裁纸的一截,纷纷扬扬,洒进不断飞流的时光里。

抬眼间一个世界就毁灭,而苍瞑的裂瞳之中,有血光流隙。

姜望瞥过这一幕,暗暗赞叹。

苍瞑的眼睛在神瞳自裂后,有两种发展方向,一个是更针对神明的灭神之力,一个是更纯粹一些的毁灭之力。他现在明显是向后者发展。

由崔一更所延伸的历史,只剩下时空碎片在眼前飞转,渐而散远。脚下是呼啸而过的色彩斑斓的历史碎片,数不清的故事在其间载浮载沉。

众人都立身不动,身处唯一一片保留下来的稳固空间——这当然是秦至臻的杰作。

他锁定虚空,使之如筏,承载众人在岁月的乱流上漂浮。

而黄舍利在最前方寻光觅影,她是掌舵的那一个。

重玄遵这时已经收了刀,仍拿着那卷青简在看——他解题的时候便是一手书一手刀。此刻刀离手,书不离手,瞧来真是相当风雅。众人皆历险,独他似踏青。

剧匮发现了不对:“李一呢?”

姜望道:“他去追左丘吾了。通过刚刚在一心剑里捕捉到的痕迹。”

斗昭乜着他:“他还特意通知你了?”

姜望耸耸肩:“我猜的。”

他当然不止是猜测,在李一离开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发现。

并且他的如意仙念正沿着崔一更这页历史的裂隙,在整个勤苦书院的史册里蔓延……

“你们……要阻止这件事情吗?”崔一更想了又想,终是问出这个问题。

斗昭回头看他一眼:“你要阻止我们吗?”

“不要吓唬他了。”姜望往前一步,阻隔了斗昭的视线,对崔一更道:“崔兄读的书比我多,对错不用我来教你。我也不说什么大道理,只说一件事——钟玄胤是我太虚阁的人,我们太虚阁对他负责。”

“左丘吾也好,司马衡也好,甚至【子先生】……无论那人是谁,有多么恢弘的理想,不允许他用我们的钟先生做耗材。”

他平静地说完这宣声,温声道:“要不要我先送你出去?”

崔一更躬身对他一礼:“无论结果如何……请让我看见。”

众人再不言语,而斗昭只是撇了撇嘴,直接往前一步,跳出这片稳固空间,杀进了时空的乱流里——

这时空虽然复杂,乱流更如刀斧。可战鬼之身,横渡其间,任由时光泼洒,哪有半分伤痕。

他看到剧匮的雷电早就取代了崔一更时空的雷霆,进而向这部书院史册里的每一页扩张。也注意到苍瞑在毁灭一世的同时,亦于诸世显形,灭神之神像,竟也有神的蔓延。秦至臻看似只是老老实实地维护这片空间,实则炼虚延展,空间早已连着空间……台上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手段,他斗昭又岂会落后于人?

他不去寻那么多复杂的线索。

勤苦书院立宗超过四万年,以此身横渡历史湍流,他只问——何人堪受此刀?

第2585章 恕我无礼

色彩斑斓的时空乱流,冲刷着战鬼之身。将崔一更磨朽的岁月,只不过为斗昭擦亮了金辉。

他便这样自由的坠落,不断冲撞。

横渡时空,一刀问岁……

那猝然而发的战意,已经给出了答案!

哗——

红底金边的武服猎猎作响,天骁刀剌开了史书中的某一页,斗昭跃下高空。

像一尊太阳所化的天神,跳向了人间。

太阳?

斗昭在坠落之中金眸回望,恰见空中那轮大日,霎时间十分耀眼。从璀璨金辉之中,轰轰隆隆驶出一辆烈日战车。白衣飘飘的重玄遵,正立于战车上,手持青简一卷,闲适地俯瞰人间,脸上似笑非笑。

那轰隆隆的又岂止是战车声?但见晴空忽起雷电舞,万里电光归为寸芒,都嵌在剧老头的眉心,他在电光之中临世,似那执掌天刑的神!

在他身后耀显的炽白电光,索性化作了锁链,纯白色如蛛网,横亘天穹——

法家第一锁链,法无二门。此链出,万事不改,千岁难开!

天穹已经覆为暗色,四下尽为幽光。而在这世界末日般的景象里,代表毁灭的神像已降临。

斗昭不再去看,一刀【天罚】,已经杀入这座勤苦书院最关键的地方——

一座四面连桥的湖心小亭。

亭以围栏四合,栏亦连椅临水,居中只有一方石质棋桌,两张圆墩墩的石凳。

只有面东的那张石凳上坐着人——那是一个清瘦的老者,颧骨较高,眼窝较深,霜发已半,眸子里透出寒亮的光。他生得是严肃的,但坐在那里,长衫微曳,脸上又似笼着一层令人亲切的辉光。

那辉光晕染着红尘之性,似是忧思,似是悲怀,似是夜深人静时,鉴照自我的感慨。

他正在下棋。

他的对面没有人,但棋局攻势凌厉。

他并不是在跟自己对弈,只是跟他对弈的那个人,暂未能有形迹的体现。

而他拈着一枚白色的棋子,悬在棋盘上空,却是迟迟未能落下。

这枚白棋圆润精巧,似玉石磋磨,间中如有天隙一道——目力超卓者,隐约能看到,一线天光从这枚白棋的正中央垂落,笔直地点在棋盘上,亦在中央天元位。

它是一柄剑。

一柄惊世绝伦,贯穿古今,不显于形,但宏大绝世,微渺如一的剑。

此剑无名,或可名“一”,或可名……“道”!

木簪白袍的李一,正站在凉亭顶上。他未入亭中,但剑已在棋上,逼停了落子。

这是一盘什么棋?

斗昭心中生出这样的疑问,又一刀将疑问斩碎。

凡他人之所欲,非我之所求。一路万载文华,千般文章,都斩碎。恍似灿阳照水,斗昭踏过石桥,提刀便入亭中,一刀斩性见我,杀尽了迷思,再一刀……天人五衰!

拈子未落的老人,有片刻的怔然:“来得……这么快么?”

话音方起,刀锋迎面。

那天人华萎,五衰绝锋,来得是如此之凌厉,老人不得不抬起一根食指,按在刀锋上。

这一瞬间爆发的璨芒,如浪潮般席天卷地,而又翻覆回来,骤敛于指尖。

老人的食指一瞬间枯皱,不仅被刀锋迫得曲折,而且开始腐烂!

但只听“哗哗哗”,书翻页的声音。

这根食指一动如新,遭受的所有痛楚都如书上旧事,被翻过去了。干干净净笔直的食指,似有无限的生命力,不断枯萎不断新生,敲击在刀锋之上,有铿然的响。

他意识到斗昭是怎么找到他的——斗昭横刀相询,在整个勤苦书院四万多年的历史里,挑动了所有有资格被他感受的战意。其人以战入道,天骁求战,无人可避。

这些年轻人,真的是……

他问:“远道是客,见棋不解,何故?”

斗昭收回了五光十色的天骁刀,也将那翻书的声音都卷走。金身欺近,以身为刀,斩予一场白日梦!“某平生不好解棋,好解人也!”

天地空转,岁月已翻。文字不载,耳目不察。

偌大的勤苦书院已经不见了。眼下只有茫茫之空,白色长桥。

心怀红尘诸事,身在白日梦中!

左丘吾手上还捏着那枚白色棋子,人还坐着石凳,身已不在凉亭,去书院远矣。

他笑:“把我弄到这儿啦?”

“外面人多嘴杂,恐先生受惊!”斗昭在漫长无际的长桥上踏行:“余者粗鲁不名,先生不必见了。只有某家知书,雅好斯文,咱们可以秉烛夜谈,切磋文章!”

左丘吾身后生文竹,摇曳在白桥上。

他随手折了一支,削成文简,便长身而起,将捻着棋子的右手背到身后,以竹简为剑,面迎那凌冽刀光,脸上带笑:“未知是准备怎么切我?”

“那要看院长表现!”

孤零零的石凳,兀伫在白桥。

两人团身一处,竹简对着刀锋,铿锵连响,漫天火星!

左丘吾寒亮的眸光爬过刀脊,仿佛要照进斗昭那灿阳般的心:“一见就拔刀,实在难言礼貌。说起来……你到底弄清楚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斗昭是打定主意要单杀勤苦书院院长,一试儒道之巅,刀绝宗师之名。故而铺开白日梦,生怕他人干扰——那些个同僚,都不是省油的灯。

此时此刻,刀都架上了,当然懒得跟左丘吾闲话,只闷声道:“弄不弄清楚的,先把你捆起来再说。”

左丘吾哈哈一笑:“若是捆对了,杀我可也,算是畅快!若是捆错了呢?”

斗昭抬手一刀:“算是保护!”

勤苦书院都变成这样子,这老小子还有心情谈笑,能是什么好人。

这一刀如大写意的泼墨般,斩出了连绵青山。亦在孤桥显风景。

左丘吾仰见而赞:“青州缥缈应不老!”

当今楚帝潜龙时,曾狱中注《九丘》,是难得的对书山表示友善的楚国君主。斗昭斩出的这部儒家绝世刀典,亦名《九丘》,便是自此典籍源发。

这一式【青州不老】,别有几分楚地风流。

以儒家刀典斩向儒家宗师,斗昭之狂可见也。

左丘吾一生修史,其实很欣赏这样鲜明的人物:“斗昭之狂也,或可为墨赋青书……”

他提竹简之剑而前:“人生两难岂荆州!”

【得失荆州】对【青州不老】。

九丘对九丘。

这一番畅快大战,直杀得长桥渐短,白日偏斜。

左丘吾并不催动任何儒家神通,仅以剑术与斗昭对攻,以史为鉴照今人,见招拆招,迎锋却锋。

他很快就将斗昭压制,可斗昭却越战越勇。那一团刀光似永燃之金焰,无论如何都不能扑灭。

白日梦中时如流沙,左丘吾倒也不紧不慢,只是一剑接一剑地往前进逼:“不打算呼唤你的朋友们吗?”

“老头儿!”斗昭横刀狂笑:“你还没赢呢!”

连身八斩,天裂九重,祸气翻如海!他一刀又一刀地杀出来,似不断嘶吼的恶兽。

不知何时,天空下起了雨。

厮杀中的两人,竟觉微寒。

高桥之下,云雾散开,终于显现了一片茫茫静海。

雨珠敲打在静海上,泛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在某一个时刻,左丘吾忽而拔身骤转,那一颗始终拈在指上的棋子,终于按出来,按在一截透雨而出的剑尖!

剑锋亮如雪,剖雨过白桥。

天下名剑长相思,带出了那盖世无双的身影。

从一颗幻光万转的雨珠中杀出来,执剑青衫似飞鸿,飞鸿探爪雪成雾。

左丘吾指尖的白棋,就这样碎成粉末,簌簌而落。

他不禁仰天——

细看来,这漫天坠落的哪里是雨珠?分明一一颗颗变幻莫测的仙念!

如意仙术·此心忽雨。

每一颗雨珠,都在疯狂地拉扯着情绪。雨珠连着雨珠,仙意贯通仙意,隐隐又结成阵型,合为一道接天连地的繁杂禁封。

左丘吾咧嘴想笑,但又沉默。

因为此禁……是【六爻山河禁】!

不同的是彼为残燕,此为全燕。

不同的是……他为禁中人。

“姜君!等你多时!”斗昭一见这身影,便高声道:“我特意圈他在此,就是为了等你。咱俩速速把他拿下,休叫旁人抢功!”

姜望简直感动。

无尽雨珠落下,顷成【六爻山河大燕禁】,山河成盘,覆载左丘吾于其上。

那狂暴的海浪一扑,呼啸着便将左丘吾卷离白日梦桥,扑进了潜意海中!

斗昭劈刀而至时,长桥已空,徒留点滴雨痕。

他金眸灿转,二话不说便跃下——但高桥下云雾一掩,天骁斩开时,那静海竟然已失踪!

有心臭骂,恐高声为人笑,武靴一抬,架桥便远。

轰隆隆,暗流涌动如雷霆。

茫茫深海之中,无尽潜意之内。此两意交汇之地,若非左丘吾被封镇,还真落不到这里来。

左丘吾一手染白,一手提着竹简剑,静立在封镇显化的山河盘中。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这一切,对那位天下闻名的年轻人道:“老夫修史,略有所成。对燕朝的了解,应当比你多一些。姜真君可知道,为何当初创造此禁时,我只用残燕山河入禁吗?”

姜望不动声色地站在山河盘外,静履暗流:“为何?”

“因为月满则亏。”左丘吾给予一个长者真诚的劝诫:“君不见,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他提竹简剑为笔,凭空写了个“燕”字,最后一笔落下时,那声“焉”也结束。

他笔下的封禁亢龙有悔,姜望所填的封禁却飞龙在天,极致盛大。

果然亡也!盛极则衰。

儒家宗师只是轻轻一点,万里山河便渐次垮塌,山河盘溃如流沙。

姜望不发一言,只是静看。

左丘吾悠闲的眼神却严肃起来,在自己熟悉的封禁里,看到了陌生风景——

但见一方青鼎跃于其上,山河盘溃势骤止。

这座封镇不但没有在左丘吾的笔下崩溃,反而高岸于上,坚不可摧。死死将左丘吾囚禁在潜意海洋的最深处。

姜望这时才问:“左院长可知,为何我学得残燕,却用其盛时?”

左丘吾笑了笑:“倚老卖老,有些尴尬了。”

他自然看得明白,这一记青天剑鼎,代表着无上王权。他当然想起来,姜望当年伐夏撞鼎,正重续了燕室镇祸水的责!

姜望用大燕皇朝之盛世山河入禁……因为他镇得住。

“左先生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姜望问。

“急也没有用,你们来得太快了……”左丘吾淡然道:“既然已经做了所有的努力,那就等待最后的命运吧。”

“努力吗……”姜望在深海远眺:“左先生坐弈的这片时空,是自金清嘉真人所延展的时空,他为顾师义立传,倒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侠气纵横。”

左丘吾饱含深意地看着他:“书生落笔,笔锋只为人物转。走笔诙谐,或许端庄。满纸荒唐,未必心酸。不可等而视之。”

“受教了。”姜望彬彬有礼:“现在他已经被擒下,你在这片时空的所有布置都被抹掉,甚至于这片时空,也随时会消失——左先生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的同僚们很有效率!”左丘吾赞了一声,然后道:“说起来姜真君夺我于长桥,单独镇我于此,是有什么目的呢?”

他笑着问:“也像刚才那位斗氏骄子,想要单割我颅,自壮声名么?”

姜望淡声道:“我为声名累久矣!杀先生也壮不了多少。”

他看着这位天下第一书院的院长:“有个人在你的封镇里待了三百三十二年零三个月又七天。大人物们做一些决定的时候往往太轻率——我没有别的意思,也想让你感受一下。”

左丘吾沉默了。

沉默在海水中荡漾了不知多久。

这位大宗师终是说道:“我知道他的痛苦——”

“你无法感同身受。”姜望打断他。

当初孟天海的名字,就是左丘吾从历史中找回。

也是他帮天下缉刑司总长、景国欧阳颉找人虫的线索。

他做过的事情,对这个世界的贡献,被人传唱的、不被人知的,有很多。

但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错误的事情,不能被正确的经历掩盖。

“左先生当年绝巅,放声大笑,说——‘从今无礼矣!’天下读书者,奉为圣人言。”

姜望张开的五指骤然握拢:“便恕我无礼吧。”

他的声音,凝成了雪。此身立于深海不动,但寒霜疾速蔓延。

几乎只是一转念,整座潜意之海便冻结。

当斗昭刀架白日梦,终于来到这片潜意之海的上空,低头却只看到……

一座几无边界的巨大冰棺,散发着蛮荒远古的寒意。

磅礴道则冻成了冰棺上的霜,棺面上停着凋零的寿之花。

这是由【凌霄章】所统御的凛冬仙术……

如意·千秋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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