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吱呀~”

潮湿的路面，阳光被密叠的房舍所遮蔽，空气浑浊，充斥着复杂难明的气味。

满载着粮油的原始工具，排成长龙向寨城深处行进，李建昆被居民委员会的几人簇拥着，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男人，五旬左右，一双花臂……

这里的居委会并非官方组织，是由热心居民自发组成的，能一定程度上管理如此混乱的地界，没两把刷子可办不到。

“李老板，多谢你慷慨解囊啊，这次的物资比我们预订的多出五六倍，能多救助很多困难家庭。”

“客气了。”

“那什么，我听老袁说你是大陆人，不可能吧。”

“如假包换。”

老袁和艾菲能知道这件事，还是由于林新甲对李建昆的提醒，他说大陆人的身份在寨城里会更安全。

“大陆不是挺穷吗，你怎么……”

“说来话长。”

看出李建昆不愿在这方面多谈，花臂叔适时打住，忽然顿住脚，握住李建昆的手，激动道：

“那我们得改口啊，得叫同志！李同志，欢迎伱来到九龙寨城，到这里你就跟回到祖国大陆一样！”

祖国……大陆，多美的称呼啊。

可李建昆现在的心情，实在算不上美丽。

狭窄的通道两侧，此时已经围聚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几乎所有人都是一脸菜色，他们死死盯着行进中的物资，目光中充满渴求。

也有贪婪。

一路走过，人堆里总能发现几个举止怪异的家伙。

他们有些狂流鼻涕眼泪，有些哈欠连连，有些直不起腰，有些拖着腿一步一个踉跄，有些四肢和脑袋不停扭动，已经完全不似人类。

寨城居民对此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在阴暗的角落，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不加掩饰投来，阴冷，凶恶。

李建昆明白，居委会的人簇拥着他，也是一种保护。

寨城中建筑私搭乱盖，放眼望去仿佛楼摞着楼，多半房子看起来摇摇欲坠，空间和土地被利用到极致。

脚下这条连一辆车都无法通行的主干道，在这里还算宽阔，更多的小巷里，真的仅容两人擦肩而过。

几分钟后，前方难得出现一块空场地。

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

物资在这里被卸下，码放成一座小山。

几乎李建昆等人刚走到旁边，跟随而来的乌泱泱的人群，便将四周堵得水泄不通。

“我说两句，大家也看到了，这回物资很充足，不少困难家庭都能发到，别争争抢抢的，你抢也抢不到！”

“那些不关你事的人，赶紧滚蛋，别在这占空！”

“待会会喊名字，叫到你名字你才过来领。没念到名字的困难户，要不然上几回发过，要不然等下回，别咋咋呼呼的，都规矩点！有意见保留，回头报备！”

双臂叔顿了顿，后退一步，站到李建昆旁边。

“最后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大陆来的李同志，今天这批物资大部分都是李同志捐赠的，大家鼓掌感谢！”

“哗啦哗啦！”

现场掌声雷动。

恍惚间，李建昆竟有种回到内地的错觉。

“大陆来的？”

“大陆人这么有钱了？”

“大陆派人来帮助我们？”

现场年龄稍长的人，闻言后，表情皆显得十分激动，不少人甚至红了眼，喜极而泣。

此时，第一位困难苦已经领完“救济粮”，十斤大米，两斤油。

是一位瘦得皮包骨头的小老头。

他领完东西并没有马上走，佝偻着背来到李建昆跟前，有些吃力地昂起头，昏黄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缕神采，先是道过谢后，问道：“小同志，大陆现在变好了？”

李建昆俯下身，笑着回话，“嗯，变好了，以后会越来越好。”

“好好好！”

小老头连说三声好，眼中有晶莹闪烁，转身离开时，嘴里还在嘟囔着“好”。

第二位困难户见样学样，也过来道谢，是一位脸上沟壑纵横的阿婆。

“小同志，跟你打听一下，喃京现在怎么样，人还多吗？恢复过来了吗？被炸的城楼修好了吗？”

李建昆心头的某根弦，被狠狠撩动一下，重重点头，“阿婆，好着呢，满大街都是人，早缓过劲了，现在四处在搞建设，全国有数的几个大城市！”

阿婆高兴得眼泪婆娑，呢喃道：“我家住在秦淮河畔……以前很美很美的。”

“现在也很美。”

“那就好，那就好。”

阿婆离开时，李建昆耳畔隐约传来声音。

“真想回去看一眼啊……”

他望着阿婆步履蹒跚的背影，望着她那苍白的银发，望着她浆洗得发白的衣衫……双眼微微泛红。

他环视周边，数不清的老人的双眼，都落在他身上。

心头的某股冲动，终究化为了一声长叹。

接下来，每一个困难户领完东西后，都会上前道谢，老人们总会趁机问些跟大陆有关的问题，得到向好的答案的他们，神情中皆有股激动之色。

李建昆推算他们的年纪，应该多半是战争年代，逃乱过来的。

岁月沧桑，时代变迁，不变的是他们对于故土的牵挂。

国人讲究落叶归根，而这里的老人，大抵上永远没有机会再回到故乡……

“李先生，你还好吗？”艾菲递过来一张纸巾。

李建昆摆摆手，笑道：“我没事。”

艾菲好奇问：“大陆真有那么好吗？寨城里的老人都很怀念，我阿婆也是，总说如果能再回去看一眼，马上死了也值当。”

“如果把你丢到外面，几十年不让你回寨城，你怀念吗？”李建昆反问。

艾菲想了想道：“我不确定会不会达到怀念这种程度，到时阿婆肯定不在了……但应该总归想回来看看的。”

“一样的道理。我只能说大陆，比你们寨城好的不是一星半点。这么跟你说吧，我家六口人，宅基地算上屋前屋后，差不多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另有二亩六分田地，这还是由于我们那边是丘陵地貌的缘故，其他地区的人家更多。”

随着他的描述，艾菲的眼睛缓缓瞪大。

难以想象那是多么富裕的生活空间。

是普通老百姓人人都能拥有的空间！

她和阿婆的家，不足3平方英呎。

“你阿婆的愿望，你能帮她实现啊。”

艾菲苦笑，“我也想，可是并不容易，我用了好几年时间才摆脱黑户，拿到身份证，这花光了我的积蓄。我本以为有身份证就能找到一份薪水高点的工作，但事实上挺难的，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攒够闲钱，完成这样一场旅行，我只怕阿婆她……等不起。”

“我可以给你一份工作。”

“嗯？”

艾菲眼神明亮，正想打听时，耳畔传来噪杂声，双臂叔带着居委会的人，似乎与人起了冲突。

艾菲和李建昆同时搭眼望去，前者一眼便认出来人。

是九叔的人，那位豹哥。

“阿豹，不要闹事哈！”

“辉叔，我闲得慌啊，跑这里来闹事？我想找一下那位姑娘，和她旁边那位先生。”

艾菲适时把她早上找过九叔的事，快速跟李建昆讲了一下。

话音刚落，阿豹来到跟前，很客气地表示，九叔有请。

李建昆咂摸了一下，没想到还有人暗中保护他，从艾菲的话中可以听出，这位九叔是寨城中最讲究的一位大佬。

大概率没有危险。

人家又特地差人来请，不走一遭倒是说不过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