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八百里秦岭 仙人之宅

“掌柜的,那些悬棺是借滑索吊上去的么?”

两人说话间。

红姑娘几人也在抬头打量。

卸岭一派,不但有诸多古械传承至今,更是吸纳其他倒斗门派经验。

面对悬崖绝壁,除却蜈蚣挂山梯外,最为凌厉的当属滑索。

兵书峡两侧万丈危崖,猿猴难度,飞鸟不栖,不借助于钩索一类的工具,别说将数百斤重的船棺整个送上去,仅仅攀岩都难如登天。

毕竟。

不是谁都是掌柜的。

能飞天踏空。

“聪明!”

听到这话。

陈玉楼眉头一挑。

有些诧异的朝她看去。

要知道,三峡悬棺最早在水经注中便有记载,只不过身处北魏时代的郦道元,根本无法理解古人是如何将棺材送上。

只当是洪水之时,人泊舟崖侧,以余烬插,谓之插灶。

而在《太平御览》中,更是将巫山悬棺,称之为仙人之棺,地仙之宅。

一直到了后世,经由考古发掘反复验证。

方才知道三峡悬棺乃是古巴国时代的遗迹。

那个时代古人追求高葬升仙,同时,也因为那时兵荒马乱,为了先人尸骸遗骨不被破坏,这才费尽心思将棺椁送到绝壁之上。

而关于送葬之法。

直到几十年后也没有一个定论。

不过流传最广的说法,便是借助于悬索一类的装置,从山巅将棺椁一点点下沉,最终准确落入洞窟或者事先打好的桩上。

这么短短片刻。

红姑娘就能想到这一步。

也不怪陈玉楼会如此惊叹。

“真是啊。”

花玛拐下意识感慨了声。

看向两侧崖壁的目光里满是期待之色。

卸岭力士,平山移丘,寻金盗骨。

吃的就是一碗死人饭。

这么多棺材摆在这,哪能没有点心思。

不过……

他还没开口,就被陈玉楼打断。

“你小子少打那些主意。”

“真当观山一脉是吃白饭的,真有好东西,也早都被他们摸走了,还轮得到你我?”

“嘿嘿,掌柜的,这世上哪有庄户嫌粮多的道理。”

被点破心思。

花玛拐并不尴尬。

只觉得说不出的可惜。

遇棺不盗,这跟在他心头上割肉有什么区别?

要知道,常胜山上万弟兄要养。

哪怕就是一块铜板也不亏啊。

这些年里,要是光景好还成,挖个油斗够山上吃个一年半载。

但古往今来,有名有姓的大斗,早都被人光顾了八百次,从里到外挖成了筛子。

经常忙活几个月。

好不容易到了底下,才发现是座空斗。

这也是为何卸岭一脉,向来雁过拔毛,从不走空的原因。

不当家不知财迷油盐贵啊。

作为常胜山管钱袋子的主事,他从来都是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这两侧悬崖上,少说有几十口棺椁。

看上去棺盖严丝合缝,似乎并未被人下手。

要是往常,以他的性格早带人上山了。

不过……

既然掌柜的已经发话。

花玛拐自然不敢多加言语。

他也知道,这趟昆仑山之行,对老洋人他们师兄妹三人何等重要,总不能为了几口棺材耽误了大事。

但想归想。

该肉疼还是疼。

“行了,这么几口棺材,就把你小子勾成这样,要是去了昆仑山,那不得住在那?”

花玛拐跟了自己那么多年。

陈玉楼又岂能不懂他的意思?

无非就是想多攒点,终归有年景收成不好的时候。

“掌柜的您的意思?”

花玛拐心头一动。

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认。

“古西域,三十六国,自大唐后一一消失在历史长河间,只要伱小子能找到一座古城,别说这么几口棺材,就是拿座皇陵都不换。”

陈玉楼淡淡一笑。

西域三十六国还是统称。

几千年来,埋葬在茫茫大漠中的古国,又岂止三十六。

要知道,西域古国,并非汉人那种大一统的王朝,基本上都是一城一国,能有三城之地,就已经算得上是强国。

“这……”

听到这话。

不仅是花玛拐,甲板上众人脸色皆是震动起来。

心头嘭嘭狂跳。

气息都变得急促了不少。

古国遗址!

真能挖出个一座两座的话,确实比王陵都要惊人。

“掌柜的您早说啊,要知道还有这么大的斗等着,我还惦记这些悬棺做什么。”

花玛拐目光闪烁。

仿佛已经看到了遍地黄金的景象。

这趟昆仑山之行,从头到尾他都只知道,掌柜的是要去助搬山三人一臂之力。

完全没有倒斗这个选择。

所以,当时掌柜的让他去挑出一支至少两百人的队伍时,他还觉得奇怪。

如今想来。

自己还是太过年轻。

恐怕掌柜的那个时候就已经想要大漠古城一事了。

“真说了。”

“你小子还能睡得着?”

陈玉楼打趣道。

闻言,船上众人忍不住相视一笑。

船只一过兵书峡,水流再度回归平静,甲板上也没之前的晃动。

船把头不知何时又从船舱里走了上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

各自提着酒水黄纸以及鱼肉一类。

先是朝陈玉楼几人示意了下,随后才匆匆走到船舷边,点燃黄纸,将鱼肉酒水倾入水中,船把头抱着双手,嘴里念念有词。

川渝和三湘一水之隔。

虽然口音颇重,而且离着不少路。

但陈玉楼还是清晰听到。

无非就是无意冲撞,求鬼神勿怪一类。

去滇南一路上,他们已经见识过船家各种各样的禁忌,这种并不算什么,和民俗几乎没有太多区别。

等黄纸燃尽。

船把头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挥手示意两个伙计回去掌舵,他则是折返到几人跟前。

“诸位,千万见谅莫怪嘞,这也是我们跑船人一些习俗。”

船把头小心翼翼的解释着。

不过,陈玉楼他们怎么会在意这些小事。

“船老大客气。”

“这事我们有错在先,哪能让你道歉?”

摆摆手,陈玉楼示意他放松一些。

见几人神色平和,尤其是眼前这位先生,说话更是温声细,并不像是盗匪军阀一类。

心里估摸着是行商字号的公子少爷,出门远行做生意。

这些年跑船,他也见过不少。

只不过这趟随行的人确实有些多罢了,也不足为奇。

“过了兵书峡,离朝天门码头就不远了吧?”

陈玉楼随意问道。

“是嘞,按眼下这速度,午饭前就能到。”

因为毗邻长江,渝州自古水运发达,尤其是晚清通埠,城外足足有一二十号码头。

从一排到二十三。

他们此行目的地,就是朝天门。

是渝州城最为古老的码头之一。

下了船,便能直通城门。

“先生是来渝州做生意?”

见他目露思索,船把头也放松了不少,顺势问道。

陈玉楼微微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笑着点了点头。

“订了一批蜀锦。”

蜀锦!

听到这两个字,船老大脸上不由闪过一抹震叹。

自古以来,蜀锦就是有价无市,素有一尺蜀锦一两金的说法。

一般穷苦老百姓,别说穿用,大部分人看都看不到。

他心里也愈发坐实了自己的猜测。

不是大字号,哪做得起这样的生意?

也难怪雇了那么多人前来。

见自己随口一句话,眼前的船把头明显拘束了不少,又闲聊了几句后,便任由他返回船舱继续开船。

果然。

中午时分。

两艘大船抵达朝天门码头外。

辽阔的水域上,来往船只无数,大大小小,少说有数百艘。

其中不乏黄发碧眼的洋鬼子。

看他们穿着打扮,大部分都是通商口岸做生意,也有身穿长袍的传道士。

陈玉楼对这些人并无什么兴趣。

不过……

他们的出现。

倒是让他想起来一件事。

晚清民国年间,正是西域大漠盗掘活动最为猖獗的一段时期。

各国洋鬼子,打着考古或者探险的幌子。

疯狂挖掘那些掩埋在风沙下的古城。

一时间,他心里不由生出几分紧迫。

虽说此行目的地是精绝古城,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楼兰、西夜、精绝,都是孔雀河流域衍生的文明。

楼兰破坏那么严重。

很难保证精绝会不会难逃其手。

等下船进入码头,一行人匆匆填了下肚子,又让花玛拐补给了一番,便再度启程。

为了节省时间。

甚至连青城山都没去。

而是直接绕过渝州,先行北上前往汉中。

经由渝州时还多山林险峰,但一过巴中往北,地势便以肉眼可见的变化,广袤的陕北平原一马平川。

队伍星夜兼程。

只用了三五天,便进入了汉中地界。

汉中与秦岭毗邻。

站在古城外,遥望北方,远远就能望见一道横亘在天地间的山脉,绵延起伏,犹如一头远古巨灵龙。

“八百里秦岭,天下之大阻。”

“龙从大帐,入首结星,云雾苍莽、逆潮流神,实在是气势非凡!”

“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陈玉楼骑在龙驹马背上,望着天际尽头那道山脉,神色间满是震撼。

天下龙脉。

祖龙昆仑山,中龙便是八百里秦岭。

自先秦开始秦岭便被视为兵家必争之地。

更是被视为王朝龙运所在。

原本他也只是读书看到,但如今学得陵谱以及十六字后,再看秦岭时,苍白的字便一下清晰分明了许多。

听着他喃喃自语。

昆仑等人并不明白,只有鹧鸪哨双眸泛亮,神色间满是震撼。

当年为了寻珠。

他就曾跟随上一代搬山道人来过秦岭。

只不过那时候,只是想着八百里秦岭十万古墓,病看不透秦岭龙脉,如今时隔多年再看,只觉得气脉自天而降,星峰飞扬、气势磅礴。

“秦岭也是好地方啊。”

收回目光,陈玉楼笑了笑。

秦岭古墓之众,就是邙山都难以比拟。

全天下就这一处。

一铲子下去估计都能挖座斗出来。

“那等返程,掌柜的带我们去见识见识?”

花玛拐打蛇随棍上。

这等龙脉宝地,别说寻常古墓,王陵怕是都不计其数。

想想都让人激动。

湘阴那块本就穷乡僻壤。

陈家三代盗魁,再加上之前罗老歪、宋老五和彭赖子三人,疯了一样四处挖坑倒斗,连乱葬岗都布放过,连块棺材板都找不到。

“不怕捞过界,被陕北那些刀客、掌眼拿刀满山林的撵。”

“可以试试啊。”

陈玉楼摊了摊手。

这小子不会以为这块就被盗墓的吧?

相反,秦岭自古倒斗之辈就层出不穷,加上这地方民风彪悍,吃死人饭的不计其数。

一直到后世。

秦岭中盗掘活动都猖獗无比。

更别说这种乱世里头,人都活不下去,还怕下斗摸金?

何况,湘阴与汉中相隔千里,常胜山说是南北一十三省绿林魁首,但真到了分金称银的时候,谁会管你常胜山还是常败山?

听出他话里的调侃。

花玛拐挠了挠头,“掌柜的,我还是先去寻杨方兄弟。”

当日杨方离开时。

他们就约定在汉中古城汇合。

只不过,这年头可没后世那么方便,得先去找个牙行问路。

这种事情花玛拐做起来得心应手,陈玉楼自然不会阻拦。

他们一行人并未选择进城。

毕竟两三百号人的队伍,浩浩荡荡,一进城怕是就要引起无数的注意。

他们这一路上,路经那些匪寇山门时,远远看到他们,便一个个大门紧闭,如临大敌,可想而知这种大城防守只会更为严格。

陈玉楼也懒得多生事端。

干脆领着一行人往城外茶棚走去。

说是茶棚,其实酒水食物一应俱全,供应来往行商路人歇脚所用。

不过……

他们这乌泱泱一帮人。

高头大马,气势汹汹,又带着一股子匪气。

把原本喝茶的人吓得不轻。

纷纷结账离开,拥挤的茶棚一下空荡起来。

挤一挤倒是也能坐得下。

至于茶棚掌柜,在看到两块大洋的那一刻,惊恐、不安以及些许不满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满心欢喜的领着妻儿老小去准备吃食。

虽是川陕交界。

但汉中这边的口味,明显异于川渝。

踏入金丹大境后。

陈玉楼已经能够食气辟谷。

只不过,天底下美食无数,他哪里愿意做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山上人?

对饭菜浅尝辄止。

倒是对掌柜自己酿制的酒水颇为满意。

一边小酌,一边和鹧鸪哨几人闲聊。

说话间。

城门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震得茶棚挂着的帘子都在晃动。

陈玉楼提着酒盏,回头望去,来人一高一瘦,不是杨方和花玛拐还会是谁?

只不过。

与往日放恣肆意不同。

才十多日不见,杨方神色晦暗,明显情绪不高。

他一想便明白过来。

金算盘下落不明,身为徒弟哪能提得起心绪?

“杨方,你小子可算来了。”

“怎么样,找到你师傅没有?”

老洋人拉着他坐下。

话音一落,杨方眼神更是黯淡,连带着脸色都难看起来。

(本章完)

第240章 金张掖 嘉峪关

“你这……什么情况?”

一看他神色不对劲。

老洋人心头也不禁生出几分古怪。

在他印象里,杨方为人放纵不羁,除了在庐山时当了几天闷葫芦,几乎每次见面都是一副乐乐呵呵的样子。

今日再见,整个人就跟霜打过一样。

目光黯淡无光,蔫巴巴的,完全提不起半点精神。

“没事……”

杨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摆了摆手。

“还嘴硬,到底怎么回事?”

老洋人皱着眉,朝他胸口直接来了一拳,杨方是个直肠子,心里从来藏不住事,这都差点把有事写在了脸上。

“此处没有外人,都是山上兄弟。”

陈玉楼放下杯盏,淡淡道,“杨方兄弟尽可直言,真要有事,我们也能帮着出出主意。”

话音才落,老洋人立刻附和道。

“就是,我们大老远折来找你,你小子倒好,把我们当外人是吧?”

见他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杨方不由一声苦笑。

“陈掌柜,不敢瞒您。”

“这趟我走遍了古蓝县,却始终没有打听到师傅下落,他老人家……”

说到这,杨方双手捂着脸,神色间满是痛苦。

当年下山时。

师傅曾与他说过,会去一趟古蓝县,但却并未解释去做什么。

但这十来天,他足迹几乎遍布古蓝县每一寸。

甚至专程找人临摹了一副画像。

又找了无数人打探。

却没有一点消息。

以他对金算盘的了解,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何况当年提及此事时,他语气肃然,丝毫不像是玩笑话。

但偏偏……

整个古蓝县,都找不出一点蛛丝马迹。

仿佛他人从未来过。

亦或者……人间蒸发了一样。

尤其是在无苦寺,亲耳从了尘那里听闻二师伯铁磨头的下落后,这些天他心里越发不安,总觉得师傅会不会是遭遇不测。

“这……”

听见这个预料之外的回答。

一行人顿时面面相觑。

尤其是老洋人,脸色更是一下僵住。

握成拳头的手抬起又放下,说不出的尴尬。

只有陈玉楼心中了然。

当日杨方提出要先行一步,前往古蓝县送信时,他其实就想阻拦。

但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放弃了。

毕竟,他与金算盘从未谋面,又相隔千里,连杨方都不清楚他的情况。

他一个外人,要是表现太过,反而容易引起怀疑。

“别多想,金算盘前辈行走江湖几十年,说不定是去了别处。”

老洋人紧握的手摊开,在他肩膀上拍了下安慰道。

“只能这么想了……”

杨方摇摇头。

话虽这么说,眼底的苦涩却几乎都要溢出来。

这年头世道奇乱,师傅又不擅长身手,真遇到兵灾匪祸,逃脱的可能性都不大。

见状,陈玉楼沉吟了下,“杨方兄弟若是实在担心金算盘前辈,要不就暂且留下,此行天遥地远,一时半会怕是很难返回。”

作为傩神世界的战力天花板。

杨方的实力毋庸置疑。

最为惊人的是,他现在还在成长期,有着无穷的可能性。

将他带上的话。

提前带他见识见识妖魔世界,能让他更为直观的了解到这方世界。

以他的心性。

绝对能够更快一步成长起来。

但……

隐瞒金算盘之死,就已经无比残忍。

还不让他留下寻找。

他日知道真相的杨方,恐怕会终身都活在自责之中。

所以,考虑再三,陈玉楼还是决定让他留下。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

杨方却是摇了摇头。

“不了,当日下山是师傅就说过,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埋白骨。”

“我相信他老人家一定会相安无事。”

“而且,这次机会,错过的话,这辈子也找不到第二次,所以……”

陈玉楼眉头微微一挑,“真不留下?”

“是。”

杨方则是重重点了点头,目光渐渐变得坚毅。

“那好,既是杨方兄弟伱的选择,陈某就不多言了。”

原本看他神色,陈玉楼还有些担心。

不过,这小子心性之强,还是远超他的预料之外。

“先吃些东西,填饱肚子,接下来一路翻山越岭,可没这样的热乎饭吃了。”

让昆仑取来两幅碗筷,陈玉楼扫过杨方和拐子道。

“好。”

杨方点点头,也不客气,抓起筷子便开始狼吞虎咽。

他从昨日便已经抵达汉中古城。

但因为担心师傅安危,几乎滴水未进。

如今也算是暂时放下了心结。

强烈的饥饿感瞬间涌了起来,感觉能吃下半头牛。

“别急,慢慢吃。”

“要不要酒,我给你倒上?”

老洋人自觉先前说错了话,这会在一旁小心伺候着。

见此情形。

边上几人不禁相视一笑,悬着的心也收了回去。

“对了,道兄,昨日你说搬山一脉有幅地图,能否看看?”

陈玉楼没有理会两人,而是将目光投向鹧鸪哨。

之前忙于赶路,如今总算有了闲暇。

“自然。”

闻言,鹧鸪哨立即拿起放在一旁的竹篓,从中取出一幅图册。

赫然就是族中先辈,当年一路东迁途中所绘。

他们担心后人忘了回家的路。

这才特地留下。

小心翼翼拆去封皮,泛黄卷边的图册顿时暴露在众人眼前。

“这就是了。”

简单将桌子收拾出一块,鹧鸪哨摊开图册,一时间,不仅是陈玉楼,连花灵和老洋人也都是一脸惊奇的看了过去。

很明显,他们也是头一次见到。

“陈兄你看,这里便是秦岭。”

伸手指着地图上一道起伏的山脉,随即他手指又往下移了半寸。

陈玉楼身体前倾,凝神看去,“汉中古城?”

“没错。”

鹧鸪哨点点头,顺势往地图左上一路划过了。

“金城、夏都,河西走廊,入西域。”

随着他指尖划动,陈玉楼目光微微闪烁,口中则是喃喃自语。

当年扎格拉玛族人东迁,路线与他们其实相差并不算大,同样是从青省入境,但过了秦岭后,路线明显就要弯曲复杂了许多。

可想而知。

上千年时间里。

他们不仅仅是东迁那么简单。

而是在不断寻找雮尘珠的途中。

“这一处是什么?”

忽然间,陈玉楼目光被一处深蓝色泽吸引。

看上去像是画图之人,不小心将蓝色墨汁滴落,在纸页上晕染开留下的墨迹。

但他又莫名觉得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西海!”

这幅图鹧鸪哨不知看过多少次。

尤其当年师傅亲手将它交到他手里时,足足说了一夜,大到秦岭长江,小到无名山丘,每一处细节都不敢落下。

此刻一看陈玉楼所指,立刻脱口而出。

“西海?”

听到这个陌生又略显熟悉的名字。

陈玉楼心头不禁一动。

博斯腾湖么?

汉地许多地名,古今差别都大的惊人。

何况是西域那块地方。

虽然从唐朝开始就建立了西域都护府,但直到如今,许多人对那一片都无比陌生。

简单从史书或者道听途说,去辨别地名,就会发现完全对不上号。

“是不是鱼海?”

犹豫片刻,陈玉楼这才不确定的问道。

博斯腾,在维语中指的是绿洲。

而在汉书西域篇中,就曾提到此湖,焉耆国至员渠城,南至尉犁百里,近海水多鱼,故而称做鱼海。

唐时则是将其称之为西海。

意为西域之海。

不过在水经注中,又将其改作敦薨浦。

此刻他提到鱼海,就是以两汉时的古称代指。

“陈兄对西域也如此清楚?”

见他一口道破,鹧鸪哨神色间满是惊叹。

“哪有。”

“只不过来之前,特地研究了下西域地势,有点印象罢了。”

陈玉楼摆摆手。

他自然不会说,之所以对博斯腾湖如此清楚,是因为原著中考古队便是从湖边一路向西,最终找到了孔雀河古道。

“原来如此。”

鹧鸪哨并未多想。

平日里与陈玉楼闲聊,早已经见识过他的渊博学识,天文地理信手拈来。

而西海作为西域第一大湖泽。

有所印象也在情理之中。

“既然道兄有地图,那就不更改路线了,从河西走廊入疆。”

“好。”

鹧鸪哨本来就是这么想。

此刻自然不会反对。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走河西长廊的话,需要翻越祁连山。

而西域那边更早入冬。

这么算的话,等他们到的时候,祁连山估计早已经白雪皑皑,无疑极大增加了难度。

“吃好了?”

从地图上收回目光。

看似眨眼之间,但借助神识,整张图已经被他刻入脑海之中。

陈玉楼扫了眼杨方和拐子。

两人这会也都陆续放下了碗筷。

“好了,掌柜的。”

“我也饱了,陈掌柜。”

见状,陈玉楼又看了眼天色,眼下时间尚早,按照他们的赶路速度,最多两三天就能赶到天水。

“昆仑,吩咐下去,今晚至少要进入黑水县城。”

“让弟兄们收拾下,即刻启程。”

片刻钟后。

汉中城外古驿站道上,尘烟四起,如雷奔行的马蹄声响彻四方。

目送一行人离去,消失在视线中。

茶棚老掌柜再忍不住。

松开紧紧攥着的手,拿起一枚银洋用力吹了口,然后迅速放到耳边。

听着那阵清脆的嗡鸣声。

嘴角几乎都要咧到耳后根去。

要是一天能干上这么一桩大生意,何愁不能发大财?

不过,当眼角余光瞥过来往行商路人的身影。

他连忙不动声色将银洋收起,然后摘下门外的幌子,换上今日歇业的木牌。

带着一家老小离开。

这世道,人命如草芥,两块银洋足以买下好几条人命。

……

半个月后。

时近仲冬。

黄沙漫天的山谷中,寒风凛冽,雪粒子拍打在地上,渐渐染出一片白。

视线所及,四处都是黄土山丘,风沙吹得人睁不开眼,偶尔也能见到几株杨树,不过叶子早已经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天地间萧条寂静。

只有呜呜的风声。

不过……

就在雪花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时。

地面上忽然传来一阵震动,似乎有马队正疾驰而来。

没多大一会功夫。

果然,远远一支队伍穿破黄沙,从谷外出现。

“等等,前边好像有座城……”

花玛拐穿着一身灰色夹袄,兜着手坐在马背上,脸上罩着一块黑色面巾。

就算如此,还是被风沙吹得灰头土脸。

看上去也没多少精神。

但忽然间,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一双眼睛骤然亮起,踩着马镫起身,指着远处兴奋的道。

自从进入陇西,他总算见识到了什么叫恶劣天气。

无论白天黑夜。

天空都是迷雾雾的,被漫天沙尘笼罩。

往往一觉醒来,浑身都被沙子掩盖。

不带面巾,半个钟头就能往嘴里塞进去一捧黄沙。

更可怕的是。

这鬼地方几十里都不见人烟。

他们上次补给还是在张掖,再找不到沿途城镇集市,他们随身携带的粮食就会见底,最可怕的是水源补充。

没吃的还能勉强支撑。

但没水,如此干燥的环境下,怕是一天都支撑不住。

“城?”

“真的假的。”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像有城啊。”

听到他的惊呼,原本还病恹恹的伙计们瞬间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一个个下意识抬头望去。

不过视线被黄沙遮蔽,可见度连三五十米都没有。

“我去看看。”

见此情形,昆仑主动请缨。

但却被陈玉楼拦下。

此刻的他,同样以黑巾覆面,不过比起其他人灰头土脑要好了不少。

“拐子说的没错。”

“是有座大城。”

“一起去!”

他们一心赶路,完全不知道时间流逝,不是拐子忽然差距,连他都差点忽略掉。

路径途中的这座古城。

“真有!”

见他都这么说。

卸岭盗众哪里还有半点犹豫。

一个个骑马飞奔往前。

不到片刻,陈玉楼口中吁了一声,缰绳微微束紧,驻马站在风中抬头望去。

身前十多米外。

赫然是一座雄奇高耸,壁垒森严,重叠并守的高楼。

城楼上箭楼、角楼、阁楼以及闸门一应俱全,气势磅礴,只是站在楼下,耳边仿佛都能听见几千年来的金戈铁马、厮杀怒吼。

让人不禁心神颤栗,遍体生寒。

只觉得自身渺小。

而在那座足有数十米高的城门之上。

被人刻下三个大字。

铁画银钩、锋芒毕露,宛如天成。

“嘉峪关!”

“是嘉峪关?这就到了?!”

“娘嘞,天下第一雄关,我还能见到,这辈子也算值了。”

“真他娘的辽阔恢弘啊,这得多少人才能破城。”

看着城门上嘉峪关三个大字,身后众人也都纷纷反应过来。

不知觉间。

他们竟是从张掖一路抵达了嘉峪关。

张帝国之臂掖,扼西域之咽喉!

见此情形,杨方神色间满是震撼,忍不住出声感慨道。

“据说当年汉朝铁骑,便是自此往西域,北击匈奴,只可惜生的太晚,不能亲眼所见。”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