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1章 第二〇〇四章 隐相

谢迁拦住去路,准备用强硬的态度逼迫沈溪屈服,但显然他这番举动没有太大意义,沈溪真要做什么,没人可以阻止。

小拧子挡在沈溪身前,板起脸喝问:“谢大人,您这是作何?陛下说了,只召见沈大人一人,若您也想要面圣的话,小人可以把话传到,由陛下圣裁……您可不能公然阻挠陛下召见大臣。”

或许是小拧子说话太过刺耳,谢迁的脸色非常难看。过了半晌,他黑着脸,用近乎威胁的语气道:

“沈之厚,你若想自绝于朝堂,尽管胡作非为,否则一切都要按照朝廷的规矩来!哼!”

谢迁只能尽可能吓唬沈溪。

你以后还想继续当大明官,想得到天下人认可,维持朝野对你的清议,就要按照规矩行事,若你跟皇帝暗地里便做出决定,跳过朝廷正常的办事流程,就是异类,必将被天下人唾弃,历史也会将你打入另册!

沈溪好像根本就没听到谢迁的话,当然接受皇帝传召的他也不需要回答什么,跟着拨开谢迁的小拧子,径直往乾清宫后殿去了。

路上小拧子劝道:“沈大人,您看开些,谢阁老说话做事确实有些咄咄逼人,但只要您忠于陛下,就对得起朝廷,对得起黎民百姓,根本不必在意谢阁老他们会怎么想……”

沈溪摇摇头,问道:“那你觉得,我是大明的臣子,还是一介儒生?”

面对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身份,小拧子愣了一下,仔细琢磨后笃定地道:“大人您自然是大明的臣子,而且位极人臣。”

沈溪苦笑道:“但我不是刘瑾!”

说完,沈溪不理会小拧子那一脸呆滞的表情,大步往前走。

小拧子皱眉思考,想半天也没搞懂沈溪的意思,心里琢磨道:“这跟刘瑾不刘瑾的有何关系?”

……

……

乾清宫后殿,朱厚照余怒未消。

沈溪跟随小拧子进入殿门,朱厚照看到后,立即站起身迎上前,在沈溪行礼前一抬手:“沈先生不必多礼……你们都退下吧,朕有话要单独跟沈先生说。”

“是,陛下。”

在小拧子带领下,旁边服侍的太监和宫女皆躬身退出殿门,只留下沈溪和朱厚照单独相对。

朱厚照道:“沈先生,您说那些朝臣莫非是吃饱了撑着?尤其是谢阁老,根本就是跟朕唱对台戏……这些老家伙,平时不做事,养尊处优惯了,遇到事情都后知后觉,结果朝廷要推行改革,一个二个却争先恐后跳出来反对,他们有那资格吗?”

沈溪问道:“陛下是想让微臣说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朱厚照一愣,问道,“沈先生觉得朕说的话不对么?”

沈溪语气平淡:“站在朝臣的立场,无论陛下做什么,或者朝堂有什么事,他们都可以参与议论,所以就算是微臣的提议,或者是陛下所做决定被他们反驳,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古时不是有唐太宗虚心纳谏,作为明君的表率么?”

“那些都是骗人的!”

朱厚照一听到大道理,就会不自觉抵触,皱眉气恼地说道。

沈溪道:“无论陛下是否赞同,都得认清楚一个现实,那就是不管做什么,都要朝臣来执行,需要获得世人认可,否则大臣就会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

“朕看谁敢!谁要是这么做,朕就让他滚蛋,以后别想在大明为官!”朱厚照打断沈溪的话,语气很冲。

沈溪叹了口气,摇头道:“陛下,无论谢阁老在朝会上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微臣都能理解……或许陛下在很多事上太过依赖微臣了。”

“什么依赖?事实本来就如此嘛……刘瑾谋逆是被沈先生察觉并亲自拉下马来的,你怎么可能跟阉党暗中勾结?明年战事,大明还要依赖沈先生调兵遣将,朕只是给沈先生打打下手而已……朕重用贤才,难道也有错?”朱厚照道。

沈溪摇头:“微臣获陛下认可,高兴之余,不免诚惶诚恐,不过有些事终归不能以过往成绩作定论,历史上有多少名将遭遇败绩声名一朝丧尽?来年这场战事,若建立在大明百姓流离失所的基础上,微臣自己也感到没有必要。”

朱厚照本来想从沈溪身上寻找认同感,结果没想到听了一耳朵反驳意见,当下惊讶地问道:“沈先生,您怎么打起退堂鼓来了啊?”

沈溪道:“微臣从未有退缩之意,但有些事,必须获得朝臣认可,进而赢得天下百姓支持,如此朝廷推行方针政策,才会事半功倍……今日朝会上有一点谢阁老说得很对,来年战事不能过多耗损我大明国力,最好量力而为。”

朱厚照转身往暖座而去,语气有些不耐烦了:“这些大道理,朕不想听,朕想的是一举平定草原,而不是小打小闹。”

沈溪道:“微臣之前奏疏上所列数字,可适当降低,又或者……干脆由微臣来筹措粮草物资,不用户部调拨一文钱!”

朱厚照惊愕无比:“什么?沈先生,你这话不是开玩笑吧?一场大战下来,动辄几十万兵马,您来筹措……难道就不是从民间所得,不会妨害百姓民生了?”

沈溪笑了笑,道:“有些事,若是直面而行不可得,那就干脆换个前进的方式。之前谢阁老反对工商税改革,抵制来年增加军费用度,那陛下何不改个思路,以筹措军费为由,向商贾纳捐,朝廷再向商贾提供便利,让他们可以增加收入……陛下以为如何?”

朱厚照眉头紧皱:“可是……这跟工商税改革根本挨不着边嘛。”

沈溪正色道:“看起来不相干,但症结就在这里,商人从朝廷拿到好处,同时捐献军费帮助大明打胜仗,如此一来,朝廷和百姓都未增加开支……国泰民安,陛下您也可成就千秋功业……到了来年,陛下不需要商贾纳捐筹措军费,而商贾又看到纳捐带来的好处,那时不知商贾会以什么渠道行纳捐并获得朝廷给予的便利呢?”

朱厚照脑袋瓜可不笨,稍微琢磨一下便回味过来,神情振奋道:“沈先生的意思是,先拿筹措军费作引子,让商贾出钱,其实是变相推行改革,等来年商人需要政策便利时,只需按例纳钱便是……等于说工商税就算不大张旗鼓地推行,朕也能拿到足够多的银子?”

沈溪笑着回道:“大概意思便是如此。”

朱厚照一拍大腿:“还是沈先生高明,现在朝中那么大的阻力,甚至商人自身也未必认可朝廷的工商税改革之举,但若是以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进行,阻力就要小很多。”

沈溪感觉事情又回到正轨上,至少朱厚照不再想跟朝臣唱反调,强行通过他那些政策方针,进而让自己彻底站到文官集团的对立面。

沈溪心想:“要当这个专横君王和固执朝臣间的联络人,真不是什么好差事,很容易就两边得罪,吃力不讨好。”

朱厚照道:“沈先生的提议非常好,那不知接下来首先要做什么?”

沈溪道:“陛下可记得,谢阁老朝堂上说的那些话?他说只要军费能自行筹措,来年战事他不会反对,甚至朝臣也不会有意见……既如此,陛下可安排微臣来筹措粮草军资,如此一来,想必朝野不会有非议声。”

朱厚照笑眯眯道:“朕就说沈先生有本事,再困难的事情到了沈先生这里,也能轻易解决,要是沈先生能执掌内阁,不至于让朕难做,朝堂也不会有这么多争执!”

沈溪摇头:“微臣资历有限,焉敢窃据首辅高位?况且正是由于年轻,阅历不足,使得很多事微臣不能考虑周详。”

“朕也年轻,但做事有魄力,不像那些老家伙因循守旧,无可救药!”

朱厚照语气显得很坚定,“这件事,朕就这么决定了,沈先生可全权处置军费筹措之事,只要与此有关,就算六部和内阁、司礼监,沈先生都可不予理会,甚至可直接定那些阻挠者的罪!”

一时间,朱厚照几乎把沈溪当作超品官员对待。

一个负责筹措军费的钦差,虽无前朝丞相之名,但有丞相之实,全面超出朝廷各衙门管辖权限,对所有官员均可调度支配。

这也是朱厚照对谢迁为首的文官集团的强力反击。

你谢于乔不是在朝堂上跟朕唱反调吗?那你反对的人,朕就全力支持,推动他跟你们作对,让你们知道朕的厉害。

沈溪恭敬行礼,嘴上却没说领命,就内心而言他不想挑衅谢迁。

“文官集团掌握着世俗舆论,我可不想被定性为刘瑾一样的佞臣,做什么事,最好还是在一定规则下进行……你谢老儿的威胁,我权且默认了!”

朱厚照问道:“沈先生多久能将军费筹措完毕?距离明年开春,可没多少时间了!”

沈溪道:“大概三五个月吧,跟明年开战时间基本相当,但后续粮草辎重,可能要在开战后才能筹措完毕!”

……

……

对于沈溪去见朱厚照,谢迁心里非常恼火。

但他实在没辙,干脆不在宫里等候事情结果,直接回了他位于长安街的小院,毕竟早晨他没进食就入宫去了,这会儿又累又饿。

何鉴跟他一起回来,刚进院门,谢迁便抱怨开了:“……世光,你看看沈之厚在朝堂上做了什么!”

没来由一句话,让何鉴很是尴尬,他苦笑着回道:“于乔,你对之厚是否太过苛责了?这孩子,到底是凭借自己的真本事在朝堂立足,为何到了于乔这里……好像他为非作歹,危及朝堂呢?不管怎么说,之厚都是三元及第的翰林官,更是陛下器重有加的帝师,未来朝堂安危全系于其一身啊!”

谢迁打量何鉴,问道:“世光,你这是批评我么?”

何鉴无奈解释:“于乔,你年岁不小了,也该想想将来由谁来接你班的问题……至少之厚是个不错的选择。听说今日早些时候,翰苑那边已出消息,说是陛下拟旨召叔厚回来……叔厚跟你算是旧交,他回来帮你,内阁的事情就没之前那么累人了,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

谢迁一听急了:“老夫远未到年老体迈、走不动道的地步!看看秉德,才几岁啊,就嚷嚷着要乞老归田……老夫有说过撂挑子的话吗?”

何鉴苦笑着道:“老夫年届花甲,不也跟你一样?”

谢迁用古怪的目光打量何鉴一眼,随即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欲语还休。

二人进了堂屋,谢迁坐下,何鉴跟着落座,谢迁若有所思道:“就怕陛下跳过内阁和司礼监,直接把两件大事定下,百姓可要倒大霉哪。”

何鉴没说什么,他知道谢迁做这一切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私利。

至于攻击沈溪对不对,他更不想评价,反正每个人都有自己做事的方式。

谢迁道:“早些用过午饭,你我再去问问……估摸要不了多久,那小子就该从皇宫里出来了!总得把事情问清楚,看看那小子到底想搞什么名堂!来人啊,准备午饭,简单些便可!”

谢迁招呼两声,并未见人进来,就在他疑惑时,一名下人匆忙跑进来禀告:“大人,外面有人前来通知,说是兵部沈尚书已从东华门出宫了。”

“什么?”

谢迁当即站了起来,嘴上嘟哝道,“这么快?”

何鉴迷惑不解:“于乔,你这是……”

谢迁解释道:“我是怕那小子在宫里盘桓不出,稍微盯紧一点儿,想看看他几时出宫。”

何鉴不由皱眉,心说:“这根本不是盯人,而是监视皇宫宫门各处,如此一来,不管沈之厚从哪个门出宫都知道!”

谢迁顾不上吃饭,马上就要出门,何鉴劝道:“于乔,既然之厚这么快便离宫,料想应该不会出什么状况,不如咱们先用过饭再说……”

谢迁道:“饭什么时候都可以吃,事情却不能耽搁……”

“那于乔你也该说说去何处,难道是要去阻截之厚?他从东华门那边出宫,多半不回兵部衙门,要么是去军事学堂,要么直接打道回府,你现在去一定能碰上他本人?”何鉴根本不想陪谢迁到处乱跑,赶忙出言劝阻。

谢迁冷笑道:“要问事,一定要去找本人?经过今日之事,怕是他会躲着我……我还是换种方式打探消息吧!”

(本章完)

第2002章 第二〇〇五章 以权换利

沈溪从皇宫出来,故意不走午门,以躲避麻烦……他最怕谢迁在午门堵他,所以干脆从东安门出宫,准备直接打道回府。

他从朱厚照那里讨来差事,负责来年军资筹措。

朱厚照赐予的权力很大,对于如何施行沈溪也有了思路,但具体落实则有些发愁。

一次筹措价值数十万两白银的军资倒是小事,关键是战争一旦开启,不是几十万两能够打住的,甚至可能需要数百万两,根本就是个无底洞。

“看来只能以精兵取胜,但广袤草原上,只带一路人马出击,不是跟大海捞针一样困难?”

沈溪叫停轿子,此时他已经换上一身便服,下轿后信步走进路边一座茶楼,找了个靠窗的地方躲清静。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沈溪仍旧没走,云柳一袭男装,英姿飒飒出现在他面前。

“大人。”云柳行礼。

沈溪摆手:“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因朝廷府库紧张,军费开支需兵部自行筹措……京师商贾不需你来联络,你只管招呼外地游商……这次什么事都需要我亲力亲为,当务之急是先募集到一笔银子,以安陛下之心。”

云柳看着沈溪,目光中满是不解。

沈溪打量云柳一眼,问道:“怎么,这件事很难完成么?”

“大人,天南地北那么多商贾,如何才能在短时间内将这些人凑齐,进而跟他们讨要银子?”云柳一脸茫然地问道。

沈溪放下茶杯:“这几年地方上工商业发展迅猛,由于有当年汀州商会的发展模式作借鉴,现在商贾已开始从单干变成拉帮结派,大江南北纷纷涌现实力雄厚的商会……哦对了,现在京师周边商贾中,哪些势力大一些?”

云柳回道:“城北是陆家和徐家,而城南……则是姓周的一家独大……他似乎跟大人您有些交集。”

“周胖子?”

沈溪稍微皱眉,脑海里浮现一个胖子的形象。

沈溪跟周胖子产生交集,是在弘治十二年到十五年间,当时周胖子被沈溪收编,做了不少事。后来沈溪外派地方为官,京师局势发生巨变,周胖子也因为丰厚的家产被人惦记而落罪下狱,之后沈溪再没听说过这个人。

“正是他。”

云柳道,“他背后有东厂……撑腰,现如今生意越做越大,手下有了大批打手,旁人根本无法染指城南尤其是崇文门一带的生意。”

沈溪笑了笑,道:“是你干娘在背后操纵这一切吧?”

云柳低下头,惭愧地道:“大人请见谅,干娘借助大人的威势,近来确实做了不少错事……”

沈溪脸上依然满是笑容,没有因此责怪云柳。

他对京师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因为云柳背后有他这个深得圣宠的兵部尚书撑腰,在东厂这个鱼龙混杂的特务机构内自成一体,如今虽然仅仅只是个挂名的掌班,但没人敢轻易得罪。

自刘瑾倒台,云柳迅速把麾下势力扩大,玉娘也倚仗云柳这个干女儿,当上了东厂百户,显赫一时。

沈溪道:“既然是熟人,那好办,你派人跟周胖子打声招呼,我想见他,说不定此人对我有一定利用价值。”

“以大人的身份,接见这样一个草莽中人,实在不那么合适。”云柳提醒道,“不如由卑职去跟他交涉。”

沈溪笑道:“我是什么身份?就算是兵部尚书,也不过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巴,普通人一个……我还是亲自见见他,有些话只有当面才能说清楚……告诉他,在京师做买卖,眼睛最好放亮点儿,知道跟谁合作才能把生意做大,如果两面三刀,等待他的只能是万劫不复!”

云柳最初不太明白沈溪的意思,但仔细品味后,很快明白过来。

地方上有帮派背景的商贾,其实投靠的势力远不止一个,说是周胖子受玉娘庇护,但其实一个玉娘哪里支撑得起一个庞大的商业集团?周胖子巴结的对象必然不少,但不管是谁,都无法跟沈溪相提并论。

“去吧。”

沈溪道,“让他以最快速度见我……今日我正好想喝杯茶,躲躲清静,就在这里等他吧!”

“是,大人!”

云柳领命匆忙而去。

……

……

沈溪留在茶楼,本想看看有多少人盯着自己的行踪,但过了很久,仍旧没见到有可疑的人。

沈溪非常纳闷儿:“旁人对我的行踪或许不感兴趣,难道谢老儿也能淡然处之?”

就在沈溪瞎琢磨的时候,几辆马车停到茶楼外,从车厢里跳下几人,随即被身着便衣的侍卫拦下。

“这几位受命前来请见公子。”

云柳从当前的马车上下来,对门口的侍卫说了一句。

在她身后,低头哈腰过来一位,因时过境迁,再加上距离稍微有些远,沈溪不能看清楚来人的相貌,但却觉得跟以前的周胖子有所不同。

云柳带着那人进了茶楼,“噔噔噔”上到二楼,云柳先上前行礼:“大人,人已带到。”

“叫他过来吧。”沈溪道。

随即楼梯口那人急匆匆过来,直接跪下来磕头:“草民见过青天大老爷。”

沈溪打量跪在地上的“周胖子”,准确来说,现在已不能称之为胖子,整个人身上少了臃肿的暴发户气息,身材变得消瘦许多,跟几年前见面时几乎换了个人。

“周当家,如果不是你的声音听起来耳熟,真不敢相认。”沈溪有些惊讶地说道。

周胖子再次磕头,嘴上解释:“草民落罪下狱,流徙千里,远到辽东酷寒之地,岂能跟以前一样?”

沈溪微微点头,仔细一想也就释然,周胖子坐过牢还被发配九边,吃不饱穿不暖至少有两三年光景,能保住一条命就算不错了。

沈溪道:“起来说话吧。”

“草民不敢。”

周胖子仍旧虔诚地跪在那儿。

沈溪笑道:“既然你想跪着,本官也不阻拦……怎么,听说你最近生意做得挺红火的?京城南边那地儿,几乎被你接管了?”

周胖子赶紧道:“托大人的福,小人不过是跟对了主子。”

提到这事,周胖子连称呼都变了。

俨然把沈溪当作主人,甚至以此为荣。

不过周胖子想把沈溪当靠山,沈溪对此却不热衷,“周当家认谁当主子,本官不理会,但本官听说周当家做买卖有些不讲规矩,强买强卖不说,新近抢地盘还死了人,大兴县正在调查案情,而周当家似乎已打通关节……”

很多隐秘,对沈溪来说基本是顺手拈来,之前云柳不说明还不如何,等揭破再对照之前获得的情报,自然而然便理出脉络来,周胖子在他眼前根本无法遁形。

周胖子听到后额头不由冒出冷汗,作为欺行霸市的帮派人物,手下肯定干净不了,沈溪真要杀他,那简直跟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大人饶命。”

周胖子拼命磕头,不过此时他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慌张,主要是他觉得自己还有利用价值,否则沈溪直接派人拿下他,而不会说这么多废话。

沈溪道:“本官不是县官,不会过问你的案子,但你做事还是小心些为好,毕竟是天子脚下,京师如今也不那么太平。”

“是,是!”

周胖子脸上的表情惶恐中带着迷惑,根本不知沈溪叫他来的目的是什么。

沈溪为自己斟上一杯茶,吹了吹表面漂浮的茉莉花,然后道:“京城鱼龙混杂,做买卖的人不在少数……最近朝廷的风声,你可有听闻?”

周胖子大概明白什么,小心翼翼地道:“小人听说,朝廷要进行工商税改革,似乎是要……加赋。”

周胖子说话很小心,生怕一句话说得不对,触怒眼前这位大人物,引来杀身之祸。

沈溪道:“本官面前,你不必遮掩,听到什么只管说,若你不肯讲实话,那就是跟自己过意不去。”

“是。”

周胖子一咬牙,“小人听说,这次工商税改革,是大人提出,目的有二,一是当今皇上在豹房内开销太大,刘公公伏诛后,需要有人为陛下敛……咳,储备银钱;二则是因为来年陛下要御驾亲征,出兵草原,需要大笔粮草物资。小人对此不是很了解,只是把一些听来的事情,说与大人知晓。”

沈溪笑道:“看来你知道的不少嘛。”

周胖子很尴尬,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心说:“更难听的我还不敢说呢。”

沈溪道:“民间对本官评价不太好吧?会不会有人拿本官跟刘瑾相比?”

周胖子有些惊慌失措:“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大人力挽狂澜,救大明大厦将倾于既倒,将欺瞒陛下鱼肉百姓的刘瑾诛杀,民间无不拍手称快,尊称您为青天大老爷……民间现在不管是说书还是编戏,都在传颂您老的好处,岂敢有所不敬?”

沈溪没有理会周胖子的恭维,道:“对于工商税改革之事,你是怎么看的?”

周胖子这下感觉到沉甸甸的压力,神色中带着回避:“京师内很多商贾,听说朝廷要加赋,纷纷离开京师,说是到南方做买卖,躲几年清静……不过小人没有动摇,京师是小人的根,不会轻言离开,再者小人知道大人您一定不会为难我们商贾,毕竟大人您也是商贾出身,肯定会体谅我们。”

周胖子说完后才发觉自己口不择言,没有官员希望被人提及自己曾是商人的往事,在这时代,商人的地位非常低下,甚至可以说很丢人。

“嗯。”

沈溪却并未对此有所介怀,点头道,“周当家倒是会选择站边,本官推行工商税改革,没有盘剥商贾的意思……不过这件事,暂且将作罢。”

“作罢?”

周胖子非常惊讶。

周胖子消息灵通,在官府内埋有不少钉子,知道一些朝廷的隐秘,他暗自琢磨:“不是听说这两天皇帝要召集朝会,商议开设工商税么?不增税皇帝吃什么喝什么?不增税来年那场仗该怎么打?怎么可能会作罢?”

沈溪道:“本官已奏请陛下,工商税改革之事暂且不提,来年军费,由本官负责进行筹措。”

周胖子心想:“原来是来要钱……那就好办了,我给你银子,你与我方便,各取所需,这正是我想要的。”

周胖子笑呵呵道:“大人有难处的话,小人必定会倾力相助……小人手头有些资源,可以帮大人筹措几万两银子,只是……”

“只是什么?”

沈溪没有惺惺作态,周胖子说能筹措军费,他也就顺着话头说下去。

周胖子故作为难道:“是这样的,大人,京师商贾这几年日子不太好过,之前刘公公为了孝敬陛下,对士绅和商贾盘剥太过厉害,很多商贾到现在都没缓过劲儿来,小人是怕那些商贾不肯配合。”

沈溪点头:“这倒也是,刘贼在朝只手遮天,穷奢极欲,你们商贾身上有银子,他不盘剥你们又能盘剥谁?周当家不会认为本官是第二个刘瑾,又开口跟你们讨要银子吧?”

“不敢,不敢。”

周胖子恭敬地道,“大人义薄云天,乃正义之士,岂能做出盘剥百姓之举?”

沈溪笑道:“你倒是会给本官戴高帽,本官不跟你拐弯抹角,本官这次要在京师筹措的银两,比预期中要高许多,大概需要五十万两……别惊讶这数字,或许你们觉得,这对你们来说是一种极大的负担,但若朝廷将一些商品售卖权,包括盐引和茶引,还有铁器、铜器等专项买卖放给你们的话……”

周胖子最初听到数字,的确吓了一大跳,心想:“沈大人怎么可能比刘瑾还贪得无厌?”

等他听到沈溪将放出一些商品特许权后,眼前一亮,以他的头脑,自然知道这些特许权能换来多大的好处。

“小人做不了主。”周胖子最后道。

沈溪道:“本官没让你做主,只是想借你的口,把本官的话传递给京师内主要商会知晓,本官这次要筹措的是来年军费,既然朝廷无法拿出更多钱粮,一切就要本官筹募,无利不起早,若不给你们商人好处,你们会平白无故拿出银子来捐献朝廷?”

周胖子道:“为一劳永逸解决边患,小人义不容辞……”

沈溪笑着打断周胖子的话:“周当家有这个觉悟,自然很好,但旁人却未必会有,本官知道你们营商艰难,被官府层层盘剥,本官已上疏陛下,未来两年内,凡是向朝廷捐献钱粮的,一律按比例折免税赋,同时可以获得特许经营权,另外……本官会在京师周边设立专门的衙门保护商人的利益,若商人被盘剥的话,可以找该衙门申冤明理。”

周胖子脸色很复杂,以他的想法,官官相护,就算真建立这么一个衙门,也不可能帮到商贾。

沈溪道:“未来几年内,本官想把京师周边工商业整顿一下,大量发展制造业,允许你们招募农民,开设工坊,朝廷不会加以干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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