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不要疑惑,总要信

“吱呀”一声。

炸得一片狼藉的教堂礼厅角落,通往停尸间的一扇不起眼的钢铁小门,被杜尔克招呼过来的神职人员打开。

“哒哒.哒.”

几人的皮鞋跟扣在台阶上的响声,在这片逼仄的空间内回荡。

一教区一军方的两位地域负责人,却因范宁刚才的问话而一直面面相觑。

当然,额头见汗的主要还是阿尔法上校。

为什么兰纽特上将也被拉清单了?

如果,自己的上司被更大的上司点名问话,疑似“有点问题”,偏偏他不在场,而且不算直接隶属关系,然后,在场的自己清楚一些,又不是那么清楚,那到底应该说点什么?表示些什么?

要素太多,也许在任何职场情境下都是个难题。

阿尔法上校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原则性正确地恭敬答道:“拉瓦锡主教阁下,我们都是主的羔羊,每个人都是有罪的,都犯有不同的诫,兰纽特上将想必也是认的,只是前线一旦打起仗来,不讲作息,也不讲行程,估计,估计他太忙了所以暂时没有赶来找您办告解”

“不要疑惑,总要信。”

范宁的语气始终温和,并带着语重心长。

“你们为什么愁烦,为什么心里起疑念呢,人的心里若不疑惑,只信主所说的必成,就必给他成了。你轻轻忽忽地过来报信,说,平安了,平安了。其实没有平安。因为那兰纽特既不来办告解,也未诚心作祷,这是祂坐在居屋中晓得了的,是圣者站在巨轮上看得清的,也是我提着守夜人之灯照得见的。”

他后面这句话倒是没有“诈人”,经过后面的一系列摸索,他发现这件礼器的诸多神秘特性中,的确有一种可以在入梦时,通过照明之秘的运用,以类似于“模糊检索”的方式,观照到一类特定内容的信徒祷告或祈求的画面。

梦境中,关于兰纽特上将的启示画面模糊而闪烁,祷词听起来语焉不详,时断时连,说明此人的信仰已经缺位动摇,这与范宁在前期调查中所掌握的,此人走私并勾结隐秘组织的线索是一致的。

拉瓦锡主教连兰纽特没有好好作祷告的事情都能知道?随着台阶逐渐往下,空气一寸寸变得阴冷,但阿尔法上校背心后面的汗越冒越多。

他自己倒是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只是在军队里摸排滚打这么多年,性子已被较为磨得圆滑了,很多事情耳听目睹,装作不知道是常态。

但这下,面对拉瓦锡主教的问话,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神的面前为不义的事情作瞒报,并替有罪的人找台阶解释,内心突然变得惶恐又后悔起来。

连博尔斯准将这种存了过犯的人都儆醒了,自己又没参与过那些事情,有什么好顾虑的?

“我隐约听说过,兰纽特上将他们有个‘聚会圈子’。”阿尔法吐出口气,“包括您在查的走私乱象,他们除了享乐之外,一部分目的也是为这个‘聚会圈子’提供资金运转,他们定期筹划着去失常区里的事情,这需要车辆,需要吃喝,需要各种物资.”

“那就是神降学会在做的事情了。”杜尔克说道,“这些去了的人到底怎样?”

“自然基本不会再回来,或回来时已是可悲的疯人。”阿尔法摇头道,“我上一站服役的地方就是看守失常区的边防军,这次是从那里调来了正面战场。那些异端偏爱渗透我们军方里面的将领,或许正是看上了我们的‘职务优势’,方便带人混进这里面去。”

“再多的细节我不清楚,这次师傅们抓了不少家伙,应该可以再审出一些东西来,不过我之前就听说一点——”

“他们把失常区称为‘天国’。”

天国?.曲折而深的台阶中,范宁皱眉思索着这个叫法。

有点意外,有点诡谲,但仔细想想,可能也正常。

从隐秘组织的那套逻辑出发,如果他们需要教唆民众做某种事情,那么,以一个具备吸引力的名词对其作美化,是具备合理性的。

“你在士兵的队伍中有要职,通讯的名册一定不少。”他开口道。

“对,对,这个自然。”阿尔法连连称是。

“你现在要对他们说,广而告之地说,你说上主如此诘问。人跌倒,不再起来吗。人转去,不再转来吗。作为雅努斯的民,为何恒久背道呢。有人悔改了恶行,有人却守定诡诈,不肯回头。你看,师傅们就在作留心的听记.”

范宁指了指另外几人,被叫来开门的神职人员们,此刻用册子记着他说的箴言,独臂老司铎杜尔克也在专心聆听教诲。

“而像兰纽特这样,作耳旁风,你就要端凝着说。若是你们的元帅,你们的王也视为轻忽,你也同样端凝着说。”

“你说这些羔羊要藐视我到几时呢。我在他们中间代上主显了圣,他们还不信我要到几时呢。他们今日若听我的话,就不可硬着心,像惹祂发怒的日子一样。我去往阿派勒讨罪的时候,他们必致跌倒,本有搭救的路,却渐渐地自毁,这岂是智慧吗?”

广而告之?

什么程度的广而告之?

阿尔法上校听得全身绷紧,咬着牙关表完态后,僵直的身体终于开始缓缓放松:

“是,主教教诲得是,我回去就发军电,群发,上下级都发,跨级别也发。级别在将军之下的,要他们赶紧去各教区教堂忏悔,高级将领们自己觉得自己有问题的,速速找您来办告解。”

真这么做的话,自己恐怕要在军队系统里“一夜出名”了。

但拉瓦锡主教的背后,是教宗和圣者!是整个教会的宗教裁判所!

是啊,不要疑惑,总要信。

雅努斯的士兵都是太阳的利刃。

如果弃掉“不坠之火”的言辞,哪一天战死了都得不到救赎!

范宁作出欣慰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像先知说预言那般指着前方:

“看哪,已经有人来速速地自取灭亡了,这都是要应验的。”

台阶下到曲折的低处,墙壁上出现了停尸间的铸铁门,两侧的烛盏照出了其沉重而厚实的质感。

身后的神职人员上前,本想用一把比巴掌还大的钥匙开锁,结果那门自己扭动了几下开了。

里面的空间用的是电灯,虽然是黯淡的冷光,但照明角度仍然大于外面。

一位腰间别着手枪,提着公文包,同样穿军官服的男子,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身后的两名士兵也了一步。

范宁不怎么熟悉其肩上的军衔,但看起来好像比阿尔法要低,而且从这人的神情来看,由于突然在门的另一边撞见五六个人不止,怕是大脑已经“宕机”了。

“安德鲁中尉。”足足十秒后阿尔法上校打破沉默,“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不知道今日有什么计划。”

“日常设备巡查,长官。”有人问话后,这位叫安德鲁的军官倒也答的算是镇定,“这一周又发生了较大流转,往内地的郡送了一批灵柩,战场上火化的新一批次也整理了出来”

“我有上级军区的红头手续。”随着解释之词的往下,他的措辞越发轻松而有底气了起来,“也许时间没来得及,也许事情不算非常重要,所以您可能还不知晓。不过,嘿,也是必须的工作,消杀工作台账、设备维护记录、通风设施记录,尸体数量清点.很多东西都需要持续关注。”

安德鲁中尉示意旁边一人打开手电,为众人照亮了他公文包内的手续,包括,一副刻有印章痕迹的金质令牌。

杜尔克司铎和阿尔法上校的眼神均变得古怪起来。

因为这印章正好是兰纽特上将的。

(本章完)

第495章 死亡时间

“你解释得很好,下次别再解释了。”

在公义是非面前,阿尔法上校没有迟疑,面对这位同为军方系统的下级中尉,他把手臂在门上一横一扶,做了个“先不准走”的姿势。

果然,别看这些人平日里闹腾蹦跶,其实都是要应验的。这国度从来都是神立订律法、祭司设谋略、先知说预言。

他心中越发惊叹、越发拜服起拉瓦锡主教的言辞来,松开手臂,率先跨进了停尸间。

“带路。”

杜尔克则是示意手下上前,先把对方两位士兵手里的电筒缴了过来。

“先搜身。”

光束照射之下,一件件随身物品被抖在了停尸间门旁的操作台上。

证照、手续、枪械、钥匙、香烟、金币.

“上校,我是奉兰纽特将军的行令过来的,您把我们这么拦住,恐怕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安德鲁中尉仍旧带着一丝侥幸心理。

因为兰纽特在交代他办事之前,相关仪式物品早已经暗中提前弄进了地下间,并存放到了隐秘的位置。这样后面每次无论是进是出,身上“轻车简从”,携的都是合法手续和正常物件——就像目前这次意外遭遇一样。

而如果他们非得要去里面看,据说几千个灵柩,最终能实现“转化提炼”的也就几个,他们总不可能一个一个打开去看阵亡士兵的骨灰。

“没问题吧?可以出去了吧?”安德鲁开始将神职人员搜出的东西又揣回去,“说起来,这停尸间还有什么禁止带入的违禁品,或值得偷窃出来的贵重玩意儿?我怎么不知道.”他语气有些荒唐地笑了两声。

“没问题,不过,带路。”杜尔克说道。

“让主教审查审查,你们在这里面偷偷摸摸地做些什么。”

主教!?

安德鲁中尉心中一惊,台阶逼仄黑暗,他原本还以为后面站着的就是教堂的几位神父——至多有一个高位阶的司铎,怎么还来了个邃晓者级别的主教?

!!不对,难道是最近那位登报的

几人让开一个过道,脚步声响起,他往那边一望,“陌生又熟悉”的脸庞从昏暗中浮现了出来。

安德鲁中尉顿时就双腿一软,整个人差点瘫了下去,被两位神职人员伸手拽住。

范宁却是直接从他身边掠过,往停尸间深处走去。

众人赶紧跟上。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剂味道,还有轻微的氨味,液氨制冷设备的电机嘈杂声始终在耳旁顽固地回荡。

直觉上有点怪异。

之前在手机拍摄相片中见到的“局部像素扭曲感”,现在范宁感觉好像在现实视野中也见到了,说明那种由炮弹轰炸带出的神秘物质,已经无视物理阻隔地沉降到了这个地下空间。

也许,如果赫莫萨女士跟下来的话,她也能开始察觉到一些直观的异样。

走了几十步后,范宁看到了一张张盖着白布的“大床”,也看到了地上摆开的一个个“盒子”。

整个地下停尸间的结构总体上一马平川,仅仅设置了十来堵不完全分割的墙,以及一些用以支撑的柱子或放置机械设备的水泥台,遗体床和灵柩柜大概“分门别类”了一下,没有混放,但也没有完全独立开来。

在它们后方的墙壁上,五米一盏的挂壁电灯散发着黯淡阴冷的光,由于供电系统不稳,部分灯光还在忽明忽暗,让制冷机的白烟在视野里宛若幽灵般出现又消失。

范宁拿出了“守夜人之灯”,并用灵性之火将其点燃,念出关于“照明之秘”的祷文:

“阶梯升入灰色霓虹,灯与窗口开启以待。”

“我们照明驱暗,我们指引前路,我们无有怜悯之心。”

亮堂的光线从其间喷薄而出,它们没有彻底占据停尸间,而是将原有的昏暗分割开来,在地面和墙壁上投射出条条块块的明暗纹理。

似乎,指示着某些值得行步的方向或路径。

范宁挪动脚步,往较后排的一列停尸床走去。

“这有三具尸首,是方才离世的。”他皱眉站在白布覆着的凹凸不平的停尸床前。

“主教阁下目光如炬。”杜尔克钦佩道。

人死之后,以太体的气场基本会在一分钟内消失殆尽。

情绪体由于反映死者弥留之际的情绪与感受,光影残余的持续时间稍久一点。

而星灵体的残余光影更久,能达到十天半月有余,它反映的是死者生前的执念、记忆、灵感构思之物、潜意识的渴求等更加超验的范畴,根据光影浓淡或弥散的程度,能大致推算出死者逝去的时间,也能“通灵”得到一些启示。

当然,对于杜尔克来说,这依旧需要借助秘仪的实现,所以他对于能直接洞见启示的拉瓦锡主教有着万分敬畏。

“刚刚才死?”阿尔法上校眼神闪动,“虽然这些遗体是新储存过来的一批,那也不会是刚刚才死,至少隔了一两天所以,是你们把人带到这里害死的?”他转头望向安德鲁中尉和其旁边的两名士兵。

那两名士兵起初神色一直有些不明所以,这下也吓到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地正欲开口,范宁摆了摆手:“这两人是无罪的,循着士兵的律法,在门旁作看守,站在污秽的边界,心中却念及神名,这样,可定他们为洁净。”

士兵的神态安宁了下来,范宁又举起提灯,伸向安德鲁中尉站的地方:

“如此就再度照明一番,看他们是因谁受的难,又如何像羊毛被剪除一样无法声张。”

对方“扑通”一下,直接重重跪在地上。

这位拉瓦锡主教圣名在前,手段心机对他来说根本全是摆设!

今天他来到这里视察,尽管还有很多事物暂未看明,但明显只是时间问题,安德鲁的什么侥幸心理、什么上级行令已经统统扫地无余,涕泪横流地悔恨开口:

“主教.主教大人,我之前实在没有认清形势,没有放弃幻想.实在不知道搭救本在眼前,没有主动交代所作作为.晚了,一切都晚了”

范宁没理会他,示意了一下杜尔克。

老司铎伸出独臂,“哗哗”两下,将左右两边的盖尸布拉开。

人群中有“嘶”的吸气声。

“果然,又是‘尸环’。”范宁双眼深深眯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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