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决策者

“好想把李隆基杀掉啊。”

薛白脑海中常常会冒出这一个念头。

可从理智上来说,暂时没必要这么做,李琮近来老病交加,像是就快要死了,现在薛白需要做的就是让朝臣们看清楚李琮自然死掉的过程。

等他继位一段时日,局势安稳了,再动李隆基不迟,更可能到那时李隆基已然不在了。

于是萦绕在脑海里的杀意再次被驱散,薛白环目四顾,看到的是宣政殿那一成不变的墙。

再大的宫殿,待得久了也像是囚牢一般,如今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这殿宇里透过纸墨来治理大唐。每天面对着一封封奏折,想象着在各地正在发生的画面,就好像看到了整个天下。

包括对西北战局的了解亦是如此,这一次他没有亲乘鞍马,他根据那一个个文字,在地图上标注或推进着每一支兵马的路线。

像是在下棋,每当他把两枚兵棋碰到一起,每有一场战役发生,他看不到那些喷涌如注的鲜血、哀嚎不止的伤兵。只看到一个个的数字。

于他,这是一种新的战场形势,他这次是一个决策者。

到了七月底,薛白拿起一个小小的兵棋,象征着封常清、张光晟所率的安西军,他把兵棋从长安推到灵武,沿着黄河渐渐推入回纥境内。又过半个月,这时中秋节已经过了,吃过月饼,薛白又把兵棋往西推了推,就再也不知该如何推它了。

九月,消息传来。

回纥发生内乱,回纥可汗暴毙,其长子叶护与次子移地健势不两立,移地健指责叶护弑父,并称大唐在背地怂恿叶护。

移地健倒也没有冤枉叶护,因为当年叶护被薛白俘虏,薛白确实是怂勇他回去与其父亲兄弟争权,还派遣了一些人跟在他身边为他出谋划策。

倒没想到矛盾激化得这么快,直接导致了回纥分裂。

叶护当年带到大唐的精锐骑兵被薛白收编了不少,实力不如移地健,大败之后向西逃去寻找葛逻禄的帮助。

移地健于是劫掠境内所有商旅,断绝了唐廷与叶护的往来。

薛白不久前才派出了安西兵马借道回纥,并遣使李承寀结盟回纥共击吐蕃。回纥发生内乱时,李承寀才刚刚抵达回纥王庭,如今生死未卜。

至于那一路安西兵马,并未北上去往回纥王庭,但路上只怕更不顺利了。

薛白彻底失去了这支队伍的消息。

他派人去打探回纥的情况,但茫茫草原,短时间内肯定是不会有回音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李琮的身体每况愈下,但竟还在顽强地撑着。而大唐在西北的战局也是同样的情况,处境日坏,苦苦支撑。

地图上划着的行军路线已经乱成一团麻,被抛掉的兵棋装了一筐,但也摆上了更多新的兵棋,老兵死,募了新兵,钱粮的消耗巨大,已到了国库难以承受的地步。

薛白死咬着不加税赋,却不得不让那些擅于理财的官员们通过盐榷、茶榷收集军费。至于天子内帑,甚至于他自己的私财,也早就投入了进去。

到了十月,天寒地冻,殿内摆了一个小火炉,薛白与李泌坐在火炉旁商讨事务。

两人都没了前些年那种神彩飞扬的年轻姿态,都显得有些沉闷。

“达扎鲁恭本该早两个月就撤兵,天寒地冻,他抢不到什么,倒不如明年再来。”

“是啊,吐蕃军的目的不在于攻城掠寨,来年秋天再犯境是更好的选择。”李泌沉吟道:“为何达扎鲁恭还不歇战?这般打下去,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是我问你。”薛白道:“若非军事上的意图,那便是政治上的了。”

“想必他看出来了,若给大唐三五年喘息的机会,国力将远胜吐蕃?他知道现在是削弱我们最好的机会。”

“确实如此。”

薛白对这一点非常有信心。

留给吐蕃压制大唐的时间不多了,一两年内,封常清等名将就会回到安西四镇重整鼓旗;薛白也许会登基,朝堂会更加稳定;国力逐渐休复,军备也会增加……这些都是肉眼可见的变化。

“但他竟能看出来?”

李泌道:“如果达扎鲁恭是感受到了大唐给他的威胁,决定在这两年内拖垮大唐,那此人不可小觑。”

“我没小觑他,我就是还不够了解他。”薛白虽然每天都看情报,但离得远,终究不像以前在战场上直面对手那样能感受到对方。

“达扎鲁恭不撤军,那就随时有可能突破防线杀入关中。即使我们的士卒能撑得住,军费就快要先撑不住了。”

“他未必没有压力。”薛白道,“吐蕃也并不是铁板一块。”

李泌手指点了点地图,相继道:“敌攻我守,吐蕃军只需要一支兵马攻袭,我军便疲于防备。现今我军集于坊州、盐州、夏州、灵州等地,而若泾原失守,吐蕃则可能绕开我军防线,直下长安,不得不防啊。”

薛白沉思着,手里拿着的一枚兵棋反复摆弄,没有马上放在地图上。

这是他最后一颗能够摆布的大棋,象征的是王难得统领的那支随薛白平定了安史之乱的兵马,军号虽还是云中军,可作为薛白的心腹兵马,地位超然,编制、装备、待遇各个方面都胜于天下各军。

他们一直都驻扎在京畿附近,是薛白这个监国太子能坐稳这个位置的关键。

其次才是禁军。

薛白虽然收编了长安城中的禁军,只是用他在偃师、常山的旧部替换了禁军中的中层将领。但像郭千里这样并不完全属于他的大将军却甚少更换,包括禁军中还有很多门荫的世家子弟。相比而言,王难得这支兵马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

可现在,达扎鲁恭倾吐蕃之力来攻。薛白若是舍不得拿出这支兵马,万一吐蕃军长驱直入,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防吧。”

想到最后,薛白把手里的兵棋摆在了地图上。

接着,朝廷就下诏,命王难得支援泾原。

再回想起开战之前,王难得请命代替郭子仪统帅全军,薛白亦有些后怕,彼时他也没想到这一战会打得这么漫长而艰难,达扎鲁恭有异乎寻常的决心,倘若当时真临阵换帅,吐蕃可能已直驱长安了。

~~

上元二年渐渐要过去。

这是薛白开始监国的一整年,他原本以为自己要大干一场,革弊立新、兴复大唐,但对于结果,他自己很是失望。

虽然任命了一些能臣干吏,也做了些移风易俗的改变。但基本上整个下半年,大唐都陷在与吐蕃的战争之中,面对着无数的粮草开支,壮丁劳力却不得不被征调在战场上,无法生产。

整体的情况是,在朝廷籍册上的丁口以及这些丁口能缴纳的税赋根本支持不了大唐的运转,尤其是它还陷入了一场耗资靡费的国战。

这一年,薛白已二十七岁了,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年纪,是依着李倩的生辰来算的。这是除了权力之外,他从李倩这个身份上得到的另一样东西。

比起当年那个少年郎,他显得沉稳了很多,不再像以往那样做荒唐事。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年,颜嫣为他生下了他的第一个孩子。

用颜真卿的话说,这个孩子有“天眷”。

放在以前,薛白身边几乎所有人都不认为他会有一个嫡长子,因为他身边有太多人可能会生下一个庶子,偏偏他的嫡妻还体弱多病。

那时候,众人也不觉得薛白需要一个嫡长子,毕竟大唐开国至今都还没有一个嫡长子成功继位过。此事甚至成了许多官员们的心病。

谁能想到,偏偏是薛白当上储君之后的这一年,他的嫡长子就顺利降世了,如同祥瑞一般,颇具大唐将要走向安定的象征意义。

就连一向要强的杜妗都认为这是天意。

杜妗从不信命,只信一切都得靠自己争,可她一次次挥汗如雨最后也没能在这件事上争过柔弱的颜嫣,只好叹息了一声“命数使然”。

但也只有包括杜妗在内的少数人知道颜嫣为此付出了多少,落下了多少病根。这之后,少阳院正房的门就很少再打开过,因颜嫣怕吹风受凉。

说回嫡长子,原本是一件可大肆宣扬以稳定储君地位之事,薛白却非常的低调。

他只是再次去告祭了奉天皇帝,宣布了这件事,然后加强了少阳院的戒备。

到了十一月,长安下起了鹅毛大雪。

在薛白有了嫡长子之后,青岚与李腾空相继有了身孕。

回首过去,十年间,他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外来人,他已在大唐拥有了太多东西。

这年的最后一个月,李腾空有些焦虑。

她不再居住在少阳院里的那个道观,有时会忽然踩薛白一脚,嗔他两句。

“你无所顾忌了是吧?有了嫡子就开始乱来。”

“嗯?”

“你我是同宗,若是让人知晓了,该如何是好?”

薛白拉着李腾空的手轻轻地拍着,安抚道:“放心吧,我是一直按部就班,一步步地实现我的目标。李琮就快死了,往后,没人能再对我们指指点点。”

李腾空近来莫名其妙就喜欢流眼泪,与那个淡泊的道姑形象判若两人。

她也不擦泪,又骂薛白道:“坏人,就你有心计。”

“是啊,我是坏人。”

私下里的生活就这般日趋平淡,多了几分安宁。

本以为到了年节,吐蕃也该撤军了,让戍边的士卒也过一个好年。然而,连薛白都没想到,战事竟还持续到了来年。

~~

上元三年,戊戌狗年。

原本的历史上这一年史思明还在叛乱,而如今大唐的内乱已然平定了一年多,只是还未能从与吐蕃的大战中挣扎出来,国库空虚,百姓贫瘠,天下还远未复兴。

就像是一只破壳而出的雏鹰,扑腾了几下翅膀,但还未能飞起来。

二月,万物复苏。

去岁刚展开的军屯因为持续不断的战事而耽搁,不论是开垦的田亩还是丁口都有所下降。

粮食上是如此,别的事情自然也有不小的影响。哪怕薛白脑子里有很多新的东西,也得受制于粮食与人口。

他也知道击败吐蕃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之事,甚至只是击退吐蕃都不容易。

作为决策者,随着战线的不断拉长,他收到的情报也越来越复杂。开始出现了更多需要辨别的东西,有将领开始互相推卸责任,有将领提出一些不切实际的战术,还有谎报军情的、杀良冒功的。

战事拖到第二年,越拖越难办了。

薛白以前不理解历史上那些自毁长城的皇帝,如今却体会到坐在京城中“指挥”一场国战有多么的煎熬,把整个国家的税赋收上来,全数托付给那些将领,日复一日却等不到一封捷报,常常让人想问问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可他能做的就是耐住性子,信任他的大将。

这是战争的另一个形态,两国的最高统治者也在较量眼光与耐心。

当听说有伤兵退回长安,薛白便想借着打猎之名微服私访。

他需要亲耳听一听士卒们是怎么说的,不能只看驿马送回来的公文……

这日,薛白出了少阳院,过齐德门,就看到金吾卫仗院前罗列得整整齐齐的士卒,刁氏兄弟身披盔甲,严阵以待。

“这是做甚?知道的说我去打猎,不知道的以为我要出征陇右了。”

刁丙大步上前,行了一个十分标准的叉手礼,道:“殿下,末将等护卫你的安全。”

“不必太过张扬,我说过,微服私访。”

刁丙不敢违命,但还是小声地劝谏了两句,道:“殿下,如今想要刺杀你的人有不少,是否还是以安危为重?”

“谁与你说的?”

“是颜相公与杜相公。”

其实话没错,现在想杀薛白的人一定很多,不论是因为灭佛,或者是一些李唐宗室,乃至于薛白的各种政敌。

薛白不是冒险的人,便允了刁丙以金吾卫开道的请求。

于是春明门附近开始静街,一列列的金吾卫列阵于城门两侧,护卫太子的仪驾出城,阵仗颇大,倒有几分当年李林甫出门的风光。

这也是薛白如今不太出宫的原因,太麻烦,所费的人力物力多,却看不到真实的情况。

等到那声势震天的狩猎队伍过去了,几名骑士便骑马出了长安的西城门,正是薛白带了刁庚等护卫悄然出城。

一出长安城,视线就会豁然开阔。

说来奇怪,以前薛白喜欢长安的繁华热闹,如今却常常觉得它像个牢房。

纵马奔了大半日,沿着沣河走了一段,渐渐能看到农民们在翻地。

薛白事前打探过,知道有一批伤兵归乡后分得的田地在这里,他环顾四望,见远处有个跛脚的汉子正在挑粪水,不由想到了封常清,遂牵马过去。

“看兄台的样子,是当过兵的?”

“你是谁?”

“长安县吏,这田产是去年朝廷抄没了慈济寺而来,我来看看如今的情形。”

“原来是公干之人,喝口水吧?”

“你腿脚不好,怎么不雇个佃户,可是上阵杀敌,朝廷却短了你的赏赐?还是分的田亩少?”

“家里娃多,年岁又都小,多攒些家当,这活不重,就自己干了。”

薛白就笑笑,道:“我也是。”

说着,他拿出一个酒囊以及一个布袋包着的零食,很快,两人也就聊开了,蹲在田边说些在陇右之事。

“我啊,在都虞候韩游瑰麾下,陌刀手侯康,你可能没听过他的名字,我们可是隶属于郭大帅。”

聊到战场之事,这退下来的伤兵很有些谈资,饮了两口酒之后,侃侃而谈起来。

“说是三十万吐蕃兵,其实都他娘的是些牧民,盔甲都没披,要不我早死了。战场作战,还是我们大唐勇士猛得多,就是架不住他们人马多,四面八方涌过来,防都防不住,只能据城而守。”

“若说杀敌,我确是杀过几个吐蕃兵的,可说实话,就是些边境的百姓,没大多意思。费力,费命,最后还是让真正的吐蕃兵捡了便宜。”

“我这伤啊,去年落下的。我们跟着韩将军奉命去支援马将军,结果马将军迷路了,天黑了也没回来。我们都劝韩将军退了算了,将军不肯退,继续往前去找马将军。结果被吐蕃大军包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杀也杀不光。你猜怎的?我还以为要死在那的时候,马将军杀了回来,反把我们救下了。”

“那一战啊,我们杀了敌军上千人,可等我们退回城里,五百人也只剩一百多人喽,我腿上也挨了两刀,这根手指也没了。”

薛白听罢,那种急于求成的心态就平缓了很多。

他不会再想要怒气冲冲地问前线将领“你们都在做什么”。

“知道达扎鲁恭是什么样的人吗?”

“嘿,我还真远远见过他的大纛,威风得很。军中说他有个汉名,叫马重英,为什么呢?说是他阿爷是个和尚,姓马,他阿娘是个波苯教的巫师,之所以他能当上吐蕃宰相,乃是他阿娘与吐蕃贵族私通,用巫术蛊惑了对方,收养他当义子。后来,马重英把那贵族全家杀了。”

“真的吗?”

“我哪知道真的假的,军中闲扯时听到的。”

这种消息多半是胡编乱造的,因此薛白收到的奏章里从来不会有。

可军中士卒这么传,却也是一种大众对达扎鲁恭的印象。

有汉名,说明他大概是懂些汉学;分明是波苯教徒,却被说是和尚的私生子,可见他也懂些佛学;至于后面杀掉继父,篡夺权位的说法,则说明他野心勃勃。

种种来看,应该是个很有城府、有谋略的吐蕃贵族。

“哦,军中还都在传马重英的那个巫师阿娘,太恨那个和尚了,临死前嘱咐他一定要杀掉大唐的和尚。所以他才这么狠地进犯大唐……”

一次两次的询问或许意义不大,但薛白常常与这些伤兵老卒们聊天,脑海中关于达扎鲁恭的形象也就渐渐地清晰了起来。

他开始有个疑问,达扎鲁恭显然是比历史上更加迫切地在进犯大唐,为了什么呢?总不会真是为了那个所谓的和尚父亲。

随着了解得越发深入,有一天薛白午睡时做了个梦。

他梦到一个五旬年纪的威武男子,留着络腮胡子,头上秃顶,发际线很高,显出额头上那似乎象征着智慧的皱纹。

这人的目光深沉,似能看透人心,正蹲在黄沙之中,向几个唐军俘虏打听着什么,说的还是很流利的汉语。

“薛白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听说巨石砲、千里镜、炸药都是他造的,他还俘虏了我们吐蕃的公主。”

“这样一个人,成了唐廷的太子了啊。”

“……”

薛白虽在梦中,却已经知道他是谁了——达扎鲁恭。

于是薛白脑海中有了一股强烈的杀意,迫切地想要杀掉他。

接着,达扎鲁恭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与薛白对视了一眼,那双眼睛里似乎还闪动着阴谋。

原本模糊的对手忽然之间就清晰了起来。

薛白发现自己这才是第一次正视达扎鲁恭,吐蕃的宰相,一个董卓般的人物。

下一刻,他醒了过来。

也许,千里之外,对方真的在这样探问他的情况。

正此时,一封驿信被送到了薛白手中。

“殿下,急报军情,吐蕃军兵分四路,似要杀奔关中了……”

(本章完)

第572章 茧房

“哗啦!”

薛白动作利落,一把将桌案上的地图掀翻丢在地上,扯过另一张,拿起炭笔在上面迅速画了行军路线,直到将它也画得密密麻麻。

像是在解一道难解的题,他还是陷入思维的死胡同,遂再次掀掉这张地图重新来过。

如此数次,最后,他揉着额头丢掉了手中的笔。

隔得远,递回长安的各种情报太多、太乱,包括王难得与郭子仪的奏报都有冲突,他已经无法从中还原出西北战场的真实情况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达扎鲁恭真的分兵了,但分了四路还是五路,甚至是六路,其实并没有哪路唐军确实探明,各路吐蕃军要攻击何处,唐军诸将亦有自己的猜测。

比如,王难得就上奏称吐蕃军必定要长驱关中,请求率军回师,镇守长安;郭子仪则认为这是达扎鲁恭故布疑阵,为的是让唐军来回奔走,消耗士气、粮草。

不论如何,长安受到了威胁。

就像被人拿匕首指着喉咙,虽不确定这柄匕首是锋利的还是未开锋的。

薛白还是没想明白,达扎鲁恭为什么要这般拼尽全力地攻打大唐。

虽然已经寻找到了很多答案,但还不够。

这场已经持续了近一年的战争几乎拖垮了大唐的财政,但穷兵黩武带来的反噬吐蕃也在承受,其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达扎鲁恭是怎么咬牙撑下来的?

次日与诸宰相议事,薛白没有问询他们,直接说出了他的打算,先打探情报,决策得建立在大量真实的情报之上。然而,战场上的军情并不像官员宅邸与市井间的消息那么容易打探到,薛白固有的势力做不到,而他又不愿意任命宦官作为监军,不免棘手。

“再遣使到泾州,将局势打探清楚。”薛白神情淡漠,道:“别终日只顾喊着狼来了,吐蕃军岂能那么轻易突破防线?”

“臣以为,给事中李栖筠可为使者。”李岘道。

“可。”

韦见素并不反对此事,但等他们确定过后,缓缓开口道:“老臣请殿下带圣人、太上皇巡视东都。”

薛白没有太多反应,只是皱了皱眉,看了杜有邻一眼。

杜有邻原本有些走神,观察到了他的微表情,迈步而出,直愣愣地道:“局势远未到要让天子出逃的地步吧?”

韦见素的委婉之言被直接拆穿,不悦地脸色一沉。

杜有邻见自己辩赢了韦见素,继续道:“当年安氏叛军攻打长安,圣人与殿下尚未弃城,如今不过是些含糊其辞的军情,韦公就要劝殿下望风而逃不成?”

“老臣并非劝殿下逃。”韦见素道:“局势不同了,关中地势平坦,长安无险可守。当年圣人能守,是因为长安丢了,人心就散了。而如今圣人若在长安,则前线将士反而分心,于敌军近在咫尺之地,置大军不得不救之人,原本可大胜的仗,更容易打成大败啊。”

杜有邻没有很快听懂,也就没有马上反驳。

韦见素又道:“平安史之乱时,大唐国力尚厚,今国库空虚。一旦吐蕃军进入关中,殿下从何处调兵?介时仓促应对,倒不如未雨绸缪,先至东都,往后若有不虞,亦可从容应对。”

这意思是,只要逃得够早,就没人能说是逃,而是正好在外巡幸,还能反过来说成恰是因为天子不在,才给了吐蕃可趁之机。

薛白当然不可能答应,且觉得很荒谬。

但荒谬之余,他心中亦感到了疑惑——韦见素这个提议,只是因为害怕吐蕃,还是有别的理由?

在宫城中困得久了,薛白近来总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自己越来越像是活在一个茧房里。

他每日看到的奏折都是百官筛选过的,虽说在关键位置任用了很多信得过的人,可这些人用的幕僚、下属却未必可靠,即使可靠,难免也会有疏忽。

他有另外的情报来源,杜氏姐妹至今依旧利用酒楼茶舍的生意在替他打探民间情报。这一度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知,可在某一个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这种自以为“无所不知”的傲慢十分危险。

尤其是在轻易挫败了李俶想趁他灭佛而发动政变的阴谋之后,他并没发现李俶的信心来自哪里,朝臣们一起要求太上皇执政就有用吗?

当时,薛白对李俶的狂妄感到轻蔑,近来他却开始思忖,是否有什么自己没察觉到的事。

于是当下朝后,薛白迫不及待就见了杜妗。

“派人盯紧韦见素,他有不对。”

“何处不对?”

“他劝我去洛阳。”

“老了,胆小。”杜妗道:“这有何不对?”

薛白道:“莫忘了,李琮快死了。”

杜妗的眼神立即就不同了,像一只正舒服地享受着日光的母猫突然听到动静,警觉起来。

她与薛白谋划了这么久,就是在等着李琮死了,好让薛白登上帝位,这种时候因为一个还未确认的消息离开长安,韦见素只怕是不安好心。

“他不会是想支开你,拥立新君吧?”

“不好说。”

杜妗凑到薛耳边,低声道:“若等不及了,杀了李琮吧。”

“有一个可能,韦见素或许并未参与任何阴谋,他只是感受到不对了,甚至是有人故意让他跳出来,逼我动手,落下一个弑君的罪名。”

“也是,为了杀个奄奄一息的人,万一满盘皆输,不值当。”

薛白道:“或许是我太多疑了吧,在这个位置上坐得久了,人容易变得疑神疑鬼。”

“等我派人探查明白,自然就知晓了。”杜妗道:“若是有阴谋,你觉得幕后主使者是谁?”

薛白许久没有回答,最后才以非常不确定、自我怀疑的语气吐出一个名字。

“李隆基?”

“他?老不死的,还凭什么?”

“手段也好,威望也罢,他都是不缺的。但没有兵权,他根本就无能无力。”

薛白想到这里,认为自己确实太多疑了。

除非他亲手杀掉李琮,还被百官撞见,郭子仪、李光弼等大将举兵讨伐。否则,李隆基手无兵权,根本就没有复辟的希望,为了美谥而支持他,才是其最好的出路。

数日后,杜妗仔细询问了安插在韦见素府中的眼线,并未发现任何异动。

而李栖筠到了泾原,虽没有打探到吐蕃分兵之后各种军队的动向,但很快上奏朝廷,称边军苦战力竭,敌军却依旧蜂拥而至。现在各州县只能闭城而守,确有让吐蕃直驱长安的可能。

这似乎在印证,韦见素的提议确是出于防范吐蕃进入关中的考量。

于是,薛白必须再调动一支兵马支援长安了。

一系列的坏消息之中,并非没有好消息。在秦陇战场吃紧的情况下,剑南那边,李光弼攻破了盐川城,于西山追击吐蕃军队,拓地数百里。

捷报传来,一直处在战争阴霾里的朝堂百官纷纷舒了一口气。

韦见素则与薛白进言,说殿下若不打算巡视东都,不如从剑南急调一支兵马支援关中防御。

此番盐川城一战,严武立下了大功,韦见素认为是统兵回援的最好人选。

不等杜有邻开口,李岘立即就否定了韦见素提出的人选,认为严武的兵马损失惨重,可调泸州团练使田神功带兵支援长安。

此议,显然是为薛白考虑。

现在圣人身体每况日下,吐蕃军对关中虎视眈眈,长安或可能有大变局,薛白当然是调动越多的心腹兵马在身边越好。

~~

过了半个月,吐蕃军没有杀入关中,但分兵劫掠的战法却是攻破了大唐好几个军塞,引得朝廷震动。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李栖筠递回了一封秘奏。

秘折封着火漆,并没有在路上被拆开的痕迹。

薛白打开看过,承认它确实值得李栖筠如此小心翼翼。

而此前困扰着他的一些问题,似乎也找到了答案。

秘奏里称,朝堂上有高官暗中勾结吐蕃。

之前,达扎鲁恭假意和谈,众人都认为是为了麻痹大唐,薛白甚至还趁机与赤松德赞结盟,离间吐蕃君臣。然而,事实上,达扎鲁恭也是同样的手段,已经在暗中联络上了唐廷中反对薛白的大臣。

这也解释了为何达扎鲁恭宁愿自损八百,也要伤大唐一千,因为一直有人在把大唐的详细情报暗中递给达扎鲁恭。

李栖筠并非信口开河,而是有证据。

那是探马归营时发现,有吐蕃牧民只带了一只母羊在山野里,母羊“咩咩”地叫着。之后,探马又发现一只小羊则从唐军营地的栅栏中钻了出来,于是捉回了这只小羊。

开膛破肚之后,他们在小羊的腚里发现了一封关于唐军的情报,上面有唐军的兵力布署、粮草所余几何,甚至还有长安情况,具体到守城兵力多少,国库还能支出多少钱粮。

事情递到郭子仪那里,他自然大惊,也终于知道了为何近来唐军总是屡屡战败。

此事必然涉及到朝廷重臣,郭子仪也担心薛白见疑于他,遂让李栖筠以密信递回长安。

短短一封信,薛白反复地看了很久。

原本打消了的那个怀疑再次泛上心头来。

一切事情都是有关系的。

李琮快要死了,这是大唐的秘密,本该不为吐蕃人所知,但现在薛白敢确定,达扎鲁恭一定是知道。

在那场假意的和谈当中,达扎鲁恭成功地勾结了朝臣某人,得知了大唐天子李琮身体不佳,驾崩后唐廷必有权力斗争。因此,一场秋防战争早早就打响,一直拖到了第二年还未结束。

那,是谁勾结吐蕃?

薛白只稍一思索,立即就想到了在灭佛之事上试图反对自己的那些人。

李亨、李俶、李岘、李泌、杨绾、杨炎、王缙……

真正的主谋未必在这些人当中,但必然是利用了他们,将这些宗室重臣玩弄于股掌之间。

至于这主谋如何与达扎鲁恭联络的?

必然不止军中士卒在传递情报,若是达扎鲁恭早在唐军中有细作传递军事布署,早就该击败郭子仪了。

吐蕃军是近来才开始大胜的,可见,军中的路数他们是近来才打通。

薛白再回想他借着鄠县的案子整肃军纪一事,不由后怕不已。

当时下决心的时候,他并不知此事会造成怎样的影响。现在回头来看,整肃军纪必定对阻止大军被细作渗透有所作用,震慑住了一批各怀心思的士卒。

根据战况,可以推算,大概是在开战半年之后,即上元三年二月以后,吐蕃才得到了军中的情报。在此之前,应该是只有长安的情报,让达扎鲁恭认定这一仗可以持续打。

“僧侣。”

薛白很快想明白了,这便是达扎鲁恭与长安之间的消息渠道。

他抄没了天下寺产,有意引导一部分僧侣进入吐蕃传教,进行文化渗透、安插细作,反过来,达扎鲁恭利用了此事。

当僧侣在唐廷的纵容下顺畅地进入吐蕃,其中不仅隐藏着薛白的阴谋,也带去了达扎鲁恭想要的情况。

怪不得,有传言说达扎鲁恭汉名叫马重英,是大唐和尚的私生子。

若这一切都是真的,一个巨大的阴谋已经不知不觉中酝酿了出来。

它不像李亨、李俶那种小打小闹,这父子俩的所作所为恰是它的障眼法,让薛白掉以轻心。

在李琮死之前,吐蕃必然不会退兵了。

更大的可能是在李琮死的前后,达扎鲁恭将杀入长安,联手唐廷内部的某个人,除掉薛白,另立新君。之后,携带着对方允诺的金帛子女、以及和亲的公主大摇大摆地返回吐蕃。

~~

“真的是这样吗?”

“韦见素该是察觉到了,或者有意引我离开长安。”

“但我什么都没查到。”

是夜,昏暗的月光下,薛白与杜妗再次谈及此前的话题,依旧有些一筹莫展。

“我推演了很多次。”

薛白缓缓道:“倘若李琮死了,我宣布登基,此时,吐蕃军杀到长安外,只要城中的兵马还在我的掌控下,就能等到王难得回援。”

杜妗道:“除非有人打开城门,放吐蕃军入城?”

“我可以把宗室全都控制住。”

“你就那么确定是李隆基在暗中谋划?”杜妗问道:“若不是他呢?”

薛白遂不再那么笃定了。

当了太子之后,他要处置的政务太多,分散了大部分精力,亲眼所见的事太少,得到的消息太杂,竟不再像过去那样锐利。

“我坐在这里,真像是坐在一张蜘蛛网里,慢慢地,不知不觉地,被一条条看不见的线包裹成茧了啊。”

“也许是我们太多疑了,目前为止,除了李栖筠那封信,还没有别的任何证据。”

“嗯,田神功就要抵达关中了,有这支兵马在,任他们再多阴谋诡计也无用。”

“别想了。”

杜妗伸出手指按住薛白皱着的眉头,不让他再想这些。

之后她凑过去,低声道:“连青岚都有了,我不服输。”

唯有薛白知道,杜妗为了要一个孩子而有多努力。

……

皎洁的月光照着大明宫朱红色的墙,夜色渐渐静谧。

远远地,有婴儿的哭啼声响起,惊醒了疲惫睡去的杜妗。

她捋了捋耳边的散发,支起疲倦的身体,道:“我想去看看那孩子。”

“我陪你去吧。”薛白睡不着,亦起身。

“你不放心我?”杜妗道:“我是他的干娘。”

“知道。”

两人走过长廊,推开门,只见永儿正与奶娘手忙脚乱地在侍弄孩子,颜嫣在屏风后道:“夫君今夜批到这时候……哦,杜姐姐来了。”

“遇到些难事。”

杜妗待颜嫣的态度依旧颇为冷淡,却对她的孩子很感兴趣,向奶娘道:“喂过了?”

“是。”

“我来抱抱。”

“这……”

永儿连忙上前两步,用她的小身板挡在杜妗身前。

反而是屏风后的颜嫣道:“让他干娘抱抱吧。”

倒是奇怪,杜妗抱得也不熟练,但那襁褓一到她怀里,里面的小不点马上就不哭了,似乎是喜欢杜妗身上的味道。

“真是聪明的。”杜妗揶揄道:“你倒是知道谁是能够为你辛苦奔走、鞍前马后的那个。”

这话有些讥讽,也有些自怜身世。

可那么点大的小孩又知道什么,只是睁着乌黑发亮的眼睛,直直看着杜妗,看着她微微叹息了一声,轻轻地哼起了儿时听的曲子。

~~

“殿下,太上皇想要能看看小郎君。”

次日,薛白再次得到了这样的禀报。

这不是李隆基第一次表示想来看薛白的孩子,此前,都被他以新生儿体弱多病婉拒了。

现今察觉到了有针对他的阴谋,他反而没有再拒绝。

从礼法上而言,再拒绝反而要被朝臣们捉到错处。

另外,这也是一个试探李隆基的机会,至少现在安排李隆基到大明宫,流程与护卫还全是在薛白的掌握之中。

只有真正解决了有可能出现的危机,才是对孩子最好的保护。

于是,薛白点头之后,亲自安排了内侍到太极宫接来李隆基、高力士。

除此之外,还有宗正卿李祗,以及几位起居舍人。

众人难得进入少阳院,被安排在前堂坐了一会,内侍端上酒,笑道:“殿下知太上皇喜饮酒,特备了这些美酒。”

“哈哈,难为这孩子孝顺。”

李隆基表现得很爽朗,径直接过酒杯饮了,结果侍酒的内侍在倒第二杯时手一抖,把酒沾到了李隆基的衣服上。

薛白只好让人临时带太上皇去更衣。

他其实知道李隆基不可能对他的孩子不利,但还是做了这个过于谨慎的安排。

这不像他以往的作风,但他也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他了。

李隆基很随和,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而有任何不悦,更了衣,迫不及待地就表示要看曾孙。

薛白这才让奶娘把孩子抱出来。

也许是因颜嫣身体不好,这孩子出生时只有五斤重,如今也是小小的模样,只是眼神明亮。

“好好好。”

李隆基没有伸手去抱,只是把头凑上前看了一会,笑道:“病弱了些,但不要紧,朕以前也是,养大了就好,只看这眼睛,就知往后是个聪慧异常的,好。”

薛白道:“是。”

“高力士,把朕的礼物拿来。”

“喏。”

很快,高力士就捧出一个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枚玉佩。

这玉佩质地不算是极品,奇特的是,上面刻着的是一条栩栩如生的龙。

李隆基亲自拿过这玉佩,递给薛白,道:“这是太宗皇帝的遗物,从高宗皇帝传到朕的父皇手中,如今朕将他赐给这孩子。”

“谢太上皇赏。”

“你我还是生分了,只盼这孩子莫与朕生分。”

说着,李隆基展示出一个慈祥的笑,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任谁看了,都觉得这四代同堂的画面分外和谐。

“对了,名字可起了?”李隆基又问道。

薛白道:“还未。”

他似乎并不急着给孩子起名。

说不出原因,也许是他内心深处还不确定自己姓什么吧?

“那就朕来起一个吧。”

李隆基说罢,紧接着就郑重地吐出了两个字。

“李祚。”

众人皆是一愣。

李隆基往日在国事上都懂得注意分寸,怕干涉了薛白而受到迫害,今日却敢在薛白的家事上如此直接地插手,且没有一点迟疑。

似乎让这孩子名叫“李祚”,比他这个太上皇的安危都重要。

“把名字记在皇家玉牒上。”李隆基又吩咐道,“再传旨,册封李祚为广陵郡王,食邑五千户……”

这次跑来看孩子,李隆基所做的也就仅此而己。

抛开他的身份,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老者想见见曾孙。

当然,他有数百个真正的曾孙,也从未见哪个受到过他如此重视。

从头到尾,薛白都在观察着李隆基,试图看穿那和蔼慈祥的神情背后是否隐藏着阴谋。可惜,李隆基遮掩得很好。

但薛白不会被他骗了,而是认为越是其乐融融,越是假象。

极有可能为了让大唐的社稷不会被薛白传给自己的儿子,从此属于异姓血脉,李隆基才不惜勾结吐蕃。

正是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生坚定了李唐宗室的反抗决心,却还起名“李祚”,想来,还真是讽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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