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画皮画骨难画心,修者之路道阻且长

秦淮本就隶属金陵,距离并不算远,两人一马一驴。

前几日下了大雨,林间空气甚是清新,踏着潮烂的腐叶跟柔软草丛,迎着朝霞吹着清风,心情格外畅爽。

两人在半晌午时来到徐家门前,恰好见到徐小姐带着夫婿回娘家省亲。

徐小姐身着素衫,梳着妇人发髻,脸蛋还是清清秀秀的,照上次相见气色好了许多,在她身旁跟着位男子,男子身着蓝色儒衫,发丝梳的一丝不苟,此时微微颔首,很是礼貌俊雅。

“陆大人?”徐小姐瞧见陆斩,唇角笑容有些凝固。

并非对陆斩有嫌隙,陆斩救她性命,她自感激涕零,可见到陆斩她便情不自禁想到当初事情,心底当即被愁绪笼罩。

陆斩将驴子交给门前小厮,拎着一份贺礼:“徐小姐成亲之时,公务繁忙未来道贺,今日闲暇特地来贺。”

谢捕头笑道:“我也一样。”

名叫秦修儒的书生,望着两人露出喜悦笑容:“劳烦两位大人专门跑一趟,我们夫妇不胜感激,请进去吃盏酒吧。”

陆斩颔首,随着两人进去,秦修儒行事妥当礼节十足,全然不见妖物风范,倒真像是位博学多才的才子。

谢捕头偏头,小声道:“看不出来猫腻。”

陆斩微微笑着,拍了拍谢捕头的胳膊,示意他别轻举妄动,有些妖物善于伪装与模仿,若是不泄露妖气,十分难辨真身。

穿过外院跟长廊,又走过花草环绕的花园,这才在二院正厅见到了春光满面的徐县令。

徐县令身宽体胖,徐小姐的事情解决,秦淮又太平安康,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以至于徐县令相较于上次胖了不少,精神奕奕。

只是待看到陆斩跟谢捕头时,徐县令胖脸上挂着的笑容瞬间僵硬,嘴角狠狠抽了抽。

秦修儒行了一礼,笑容如沐春风:“岳丈大人,这两位大人自称是岳丈旧交,小婿便请进来了。”

“啊……是,是。”徐县令眼皮子直跳,讪笑着道:“这位是陆斩陆大人,先前是江宁镇妖司镇妖师,我们跟镇妖师时常合作,与陆大人更是交情匪浅,至于这位……”

提到谢捕头时,徐县令停顿一下,才道:“这位是金陵府衙谢捕头,早年我受过他的恩惠,原是我该去拜访他才对,未曾想却要老弟登门,实在是汗颜。”

话虽如此,可徐县令神色明显不对,好在为官多年也有些城府,倒没让女婿女儿察觉到问题。

谢捕头寒暄两句落座,在陆斩耳畔低声道:“早年间他去花满楼喝酒狎妓,因囊中羞涩付不起银钱被人扣下,我路过借了他几两银子,不过后来他成了县令后,我们就少有往来了。”

陆斩这才恍然,怪不得徐县令表情如此怪异。

徐县令跟他认识,是因为给徐小姐驱邪相熟,跟谢捕头是徐县令喝酒狎妓没钱被扣相识,虽说这其中都有恩情,可不管哪一桩事都不光彩,想必是徐县令不愿提起的往事。

如今他跟谢捕头一起登门,在徐县令眼底可不就是两尊瘟神来了,实在有些晦气,可又不能将两人敢将出去,甚至还要陪着笑脸,属实糟心。

倒是秦修儒十分惊喜:“大人便是在望月茶楼力压鹿云书院学子的陆观棋公子?”

陆斩笑着道:“不错,正是在下。我听徐县令说,你十四五岁时便中了秀才,现在可有继续读书科考?”

“自然是要的。”秦修儒态度更为客气和善:“岳父对我青眼有加,将爱女许配与我,我自是要努力争气,他日若是上榜,也不枉费岳父栽培。”

旁边的徐小姐扬起笑脸,但笑容却又几分牵强,那双眼睛时不时看向陆斩,带着疑惑。

谢捕头突然问道:“秦公子是否在金陵城生活过?我记得当时城内盛传,说是红元街出了位秀才,莫非便是阁下?”

“在下确实在金陵住过一段时日,不过后来便回了秦淮,那栋宅子父母住过一段时间,后面父母也搬至秦淮,就荒了下来,听说最近刚刚找到租客。”秦修儒说着,起身给两人倒茶,很是尊敬。

谢捕头道谢后,目光飘向陆斩,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这家伙行事稳重气质儒雅,哪里有半分凶残模样,谢捕头心底有些拿不准,不管是杀人恶徒还是妖物,似乎都与这位秦公子不沾边。

倒是徐县令坐立不安,他可不信这两位上门是来道贺的,直觉告诉他,要有案子发生。

金陵总部镇妖师跟总部捕头齐至,这案件还小不了。

想到这里,徐县令忙道:“宴席已经备好,先用饭吧。”

……

餐饭十分丰盛,徐县令坐在正位,脸上始终强颜欢笑,心底又惊又怕,生怕家中再碰到什么是非。

或是因为望月茶楼一事,秦修儒对陆斩很是敬佩,席间不住敬酒。

趁着这个机会,陆斩将烧成灰的符灰趁机倒入酒壶,符灰对普通人并无大碍,可若是妖物,喝下后则会悄无声息腐蚀血脉,令妖物陷入虚弱之中,就算不至于显出原形,也会受到符箓限制。

然而等到酒足饭饱,秦修儒都未露出端倪,陆斩对符箓了解不多,眼下这种状况,要么是符灰还未起效,要么是对方不是妖物。

“你们两个先去见见你们的娘亲。”徐县令将两夫妻支走,目光这才落在陆斩身上,神色一下就急迫起来:“陆大人此番是为何而来?我家中莫非又有妖物?”

需救命时,自是期盼有镇妖师坐镇,可若是青天白日,镇妖师不请自来,那主人心难免慌乱。

徐县令早就经历过鬼物,爱女因此差点殒命,如今实在谈鬼色变,让他继续若无其事跟陆斩交流,他实在做不到。

陆斩若有所思,道:“目前有待调查,尚且不能确定。”

“那谁最有嫌疑?”徐县令经手的案子不少,心思还算敏锐,当下听出话中深意,急切的问道:“陆大人且说吧,我经受得住,与其猜来猜去,倒不如给老夫个痛快。”

不管秦修儒是妖物还是人类,这件事都要跟徐县令说个清楚,毕竟是在秦修儒家中发现的尸骨,于情于理他难逃干系,陆斩坦率道:“目前嫌疑人是伱的女婿。”

刚刚言称能承受住的徐县令,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他顾不得整理仪容,呆呆的道:“什么?”

陆斩解释道:“但他到底不是妖还未有定论,可牵连到案件是板上钉钉,因缘际会下我租了他在金陵的宅子,在他家的枯井中发现一具已腐化的枯骨。不过徐大人放心,这件事我们并未声张,徐小姐本就不易,若能私下解决是最好的。”

徐县令神色恍惚:“也就是说,就算他不是妖物,也牵扯到一桩陈年旧案…”

陆斩跟谢捕头默契的端起茶盏,此时无声胜有声。

徐县令沉默半晌,忽然抬手掩面,肩膀抖动好一会儿,才苦笑道:“我这位女儿,自幼体弱多病,长大后更是三灾五难。我请大师为她算了八字,说她八字属阴易招妖魔,是天生福薄之相。我并不信邪,但如今却不得不信。”

说到这里,徐县令站起身,朝着两人行了一礼:“多谢两位并未声张此事,否则小女怕再难做人。”

虽说徐小姐是受害者,但在这种世道,流言蜚语是能杀人的。

上次徐小姐经历鬼祟,若是传出去,她就算能活下去,怕也郁郁寡欢。这次事情也一样,若是真嫁了个妖物,就算她是受害者,也挡不住茶余饭后的消遣,这也是陆斩选择暗访的原因。

若是镇妖师出动,自然无须这么多废话,照面直接武力试探即可,可目前并不知道对方真实面目,若是实力高深,就怕激怒妖物引起大动静,到时四邻皆知,就算是镇妖司也挡不住流言蜚语。

暗访虽然麻烦,可对方喝下符水后会陷入虚弱,纵然想发狂,身体也不允许,最多被徐家丫鬟仆从撞见,自家下人自会守口如瓶。

徐小姐确实命运多舛,有些事情经历一次已是痛苦,经历两次则是无法跨过的深渊,陆斩动了恻隐之心,若是能悄无声息解决,自然是最好的。

这时,杂乱的脚步声自外面传来,徐小姐跌跌撞撞跑到书房,那张清丽的小脸惨白,指着后院方向,讷讷道:“爹…相公…相公他…”

……

午后阳光明媚,徐家后院百花盛开,却似乎被一层阴云笼罩。

陆斩走在最前面,失魂落魄的徐小姐早已麻木,任由徐县令拉着前往后院。

徐小姐喜静,早将院里的丫鬟婆子打发走,原想陪着夫婿小憩片刻,却不料发生这种事情。

待陆斩行至徐小姐闺房前,才见秦修儒在床上打滚,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声,原本白皙的皮肤像是碰到了硫酸,正在逐渐溃烂,似有什么东西埋在皮内,要破皮而出。

若是平常女子,见到这种场面只怕会当场吓傻,可经历过上一遭的事情后,徐小姐的胆量大了许多,虽有些失魂落魄,但还是猜测到了陆斩来意,这才跌跌撞撞的去了书房告知。

“他…他是什么…”徐小姐从木然中回神,捏起手帕捂住嘴巴哭泣,眼泪顺着她脸颊滑落,纤细的身姿颤抖如秋日落叶。

秦修儒已失去理智,皮肤破裂如蛇蜕般滑落,自皮里钻出一道人影,说是人影,实则只有形状与人相似,周身似乎由黑气组成,四肢皆有,脸上却光滑如镜没有五官,一具枯骨在黑气里若隐若现,甚是渗人。

“是画皮妖。”陆斩缓缓呼出一口气,心底早就有此猜测。

妖物种类繁杂多变,最会伪装的邪祟便是画皮妖跟画皮鬼。

画皮鬼生前是人,死后为鬼,面目狰狞喜食人心,喜爱穿着人皮扮作美丽女子引诱普通男子,待成功厚便将其心脏掏出吃掉。

而画皮妖多为白骨成妖,成妖后仍有做人的执念,喜欢扒掉人皮伪装自己,融入人类生活。

相对于画皮鬼恶言,画皮妖更难被发现。

这类妖物就算实力不高,却天生善于隐藏,若不主动泄露妖气,就算镇妖师也很难发现,且画皮妖极具模仿天赋,模仿人类生活时能模仿的一般无二,就连亲生父母怕都难以分辨。

甚至有许多画皮妖在披上人皮后,会逐渐忘记自己的真正身份,只把自己当作是真正人类,每日跟人类一般生活,或受苦或发财,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妖。

也有部分妖物性格暴戾,玩腻了便会杀死周围亲朋,再换张人皮继续融入下个家庭。

徐县令浑身颤抖,只觉晴天霹雳,他期盼着问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有的妖物没有恶意,只是想跟人类生活?”

并非是不惧妖物,徐县令是爱女心切,经历赵丰那桩事情后,徐小姐好不容易走出阴霾,跟秦修儒结成连理后,婚后恩恩爱爱胜蜜糖甜,他知晓镇妖司能为妖物入籍挂牌,当下有此一问。

陆斩摇头:“画皮妖喜欢跟人混居,模仿人类一举一动,但不代表它们会有感情,画皮画骨难画心。若是碰到入戏较深的画皮妖,以为自己是人类,周围人或许一生无忧。可眼前这只黑煞缭绕,不知害过多少人,若不是发现的早,等它在这里玩腻了,便会杀死你们离开,这是画皮妖惯用手段。”

徐县令掩面而泣,却又不敢哭出声,只是看着旁边站着的徐小姐,浑浊的双眸里饱含热泪。

徐小姐却忽然一笑,轻声道:“杀了吧。”

徐县令见徐小姐反常,不由喊道:“囡囡,你…”

徐小姐笑容更甚,就如同春日里的银铃清脆,她一边笑一边流泪:“妖物怎能与人结为夫妻,这太荒谬,这太荒谬!”

这只画皮妖实力并不高,只是善于伪装才能如此混居,喝下符灰水后难以抵抗符箓威力,已没了反抗能力,陆斩一刀便将其灭之,但妖物好灭,心魔难除。

阳光恬静温柔,清风吹拂院落花草,片片落叶在风中打旋翻飞,像是秋后的蚂蚱,很快便落至地面,用不了多久便零落成泥碾作尘。

徐小姐站在阳光下,脸上的笑容跟泪水皆缓缓消散,她蹲下看着面前的黄叶,悲伤死寂的眼神竟消失不见,那眼神竟忽然变得纯洁如孩童,她道:“爹,你看这黄叶多像我呀。”

陆斩望着她,心底感慨万分,不管是哪桩案件,徐小姐都是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但他无能为力。

纵然他网开一面不去追究画皮妖的过往,可害人无数的画皮妖已有恶根,他日腻了自然也会朝着徐小姐伸出毒手,现在斩杀是最好的选择。

陆斩望着徐小姐,忽想起一句话来,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莫过于此。

陆斩同谢捕头走出徐家,并未要徐县令塞来的报酬,两人一马一驴,迎着清风沐着暖阳,心情却不似来时开阔。

“你说若是徐小姐知道来到世上会受这些磨难,她还会选择来到这世上吗。”谢捕头突然文绉绉的问了句,关于徐小姐的事情,他听徐县令说了。

自幼多灾多难,长大又经常被妖物缠身,原以为嫁人后能夫妻和睦迎来新生,不料丈夫却是画皮鬼,何其困苦,何其哀哉。

陆斩道:“人若是能选择,怕有许多人都不愿来到这世上。但既然来到这世上,便是要好好生活的,前路道阻且长,可自有清风徐来吹散迷雾,她会有个好结局的。”

“会吗。”

“会的。”

希望是会的。

陆斩长舒一口气,画皮妖已经被元神啃食炼化,关于画皮妖的过往记忆浮现在脑海。

……

画皮妖诞生于百年前的战乱沼泽处,沼泽埋骨无数,怨气同沼气混合,愈发阴邪。

汇聚无数尸骨强大的生之欲望,又与浑厚的阴邪怨气相融,令白骨成妖。

画皮妖初时只是具会行走的骨架,直到某天一只野猪误入沼泽,画皮妖披上野猪皮,走出了战乱沼泽。

这百年里,画皮妖做过妓子,做过管家,做过妻子的丈夫,做过孩童的父亲……但这都不是它,它只是个窃取其他人生命,将普通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的卑劣邪祟。

每次过腻当下生活后,它便悄无声息的杀死这些人。

或放火,或伪装成山匪劫掠,并无破绽。

且每次做完这种事情后,它都会谨慎的换个地方,约莫在三四年前,它以客商身份来到金陵,听说有位秀才出类拔萃,便动了心思。

它每天都会悄悄的趴在秦修儒窗前,无声无息的模仿他一举一动。

待学有所成后,它便杀死了秦修儒,将其掷入后院井中,以秦修儒身份行走江河湖海,明秀山川。

在路过秦淮时,它帮着徐小姐修好马车,察觉到徐小姐的好感后,它趁胜追击。

若非是陆斩误打误撞租到秦修儒房子,按照画皮妖的计划,徐小姐活不过今年。

此次炼化画皮妖,虽然并未获得其天赋功法,但陆斩也不觉遗憾。

诛杀它,功德无量。

这世间虽有艳阳高照,可终究同阴影共存,作为修者,亦道阻且长。

*

PS:长吧,够长吧,别说我短!早点睡觉!

感谢【书友20220901220822308】兄弟的六百赏,感谢!!陆斩给你磕头,啪啪啪!!

(本章完)

第113章 逸尘虚步X,陆地神仙

第113章 逸尘虚步X,陆地神仙√

今日是个风清雨细的天气。

陆斩喜欢这种天气,微风习习,细雨绵绵,落在枝叶上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又不耽误院子里的花开,也不耽误远处的叫卖,整座金陵都笼罩在烟雨蒙蒙中。

这个时节,烹一壶茶,坐在凉亭里听雨赏花最为惬意。

云雀本躲在银杏树里,后闻到院中茶香,不由大着胆子来到凉亭里,在紫砂壶旁站定,歪着脑袋看陆斩。

“今日你怎么没有出门?”

“今日休沐。”

云雀抖了抖沾雨的羽毛,好奇的盯着他:“休沐是什么?”

“休沐就是不用工作,可以在家休息。”

“工作又是什么?”

陆斩瞧了它一眼,伸手捏住了它的嘴巴,院子里再次静谧起来。

原本昨日该去跟四号相聚,可临出门之时却收到四号消息,言称等到明日再会面,陆斩觉得有些蹊跷,但并未深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即可,反正是要杀四号的。

听着滴答雨声,望着被细雨冲刷的翠绿,陆斩想到昨日夜晚时,谢捕头登门拜访。

言称徐小姐已经决意常伴青灯古佛,出家地点便在秦淮的端云寺,端云寺背靠禅意门,庵主是个真有本事的比丘尼,赠予徐小姐一枚古玉,将她收为弟子,法号尘慧。

据说那枚古玉能压制徐小姐的极阴命格,只要一心向佛,余生无灾无难。

对于徐小姐的归宿,陆斩心底说不出什么滋味,镇妖师跟仙门弟子不同,仙门弟子大都刻苦清修,必要时才下山历练,镇妖司则是生于市井之中,长于市井之中,见过芸芸众生相,也见过红尘滚滚向前。

见众生,也见自己。

陆斩将手松开,云雀却没有飞走,而是好奇的打量着他,似乎觉得今日的他颇有不同,最后却又将目光落在餐碟中的果子上,果子红艳艳的,一股芬芳扑鼻而来。

陆斩拿出一颗放在它面前,云雀没有吃,而是仔细看了看,又伸出爪子滚了滚,最后才小心翼翼啄了啄。

陆斩不去管它,自怀里拿出楚晚棠赠送的逸尘虚步。

逸尘虚步不是简单轻功身法,而是仙法。

就像玉碎折梅枪,施展时能运动天际雷霆,雷霆蔓延之声如玉碎瓦崩,普通的枪法没有这等威势。

逸尘虚步随心而为,可心念之间日行千里,亦可信步而走马观花,并不输修者钟爱的御剑术。

此仙法要诀是快、帅。

陆斩深信这位前辈是认真雕琢过的,对于修者而言,强跟帅都是一辈子的事情。

仔细翻阅书中诀窍,陆斩凝聚真炁,只觉身体轻灵如燕,不…似乎比燕还要轻灵,好似随意一口微风,便能将身体吹至千里之外,这便是逸尘虚步的精髓要点之一。

任何有关飞行的术法,入门时都有些类似,若身体重如千钧,自是难以飞行。

陆斩捧着书研究,按照书中记载提炁前行,只觉面前细雨微风皆变慢了,一步之间他的身影便行至院落门口,在身后留下几道残影,甚是俊逸潇洒。

云雀大王倏然抬头,也顾不得吃餐盘美食,圆溜溜的眼睛望着陆斩,似乎惊讶他的速度。

“还是有点问题…”

陆斩皱眉思索,觉得未领会到精髓,速度并不够快。

男人在某些事情上并不喜欢太快,但在某些事情上又追求极致速度,这是个很复杂的矛盾点,陆斩双目灿灿,似将手中内容全都烙印在脑海之中。

这些内容在脑海中金光灿灿,似佛偈光芒,陆斩将书放下,神识跟元神合二为一。

拥有元神后对仙法修炼更为速度,陆斩只觉灵台清明,似与草木万物融为一体。

如此反复感受真炁游走,终于得出心得,待下次再睁眼时,却已至金陵城外。

“果然跟元神合二为一后,悟性更高。”陆斩轻声细语,并不意外自己成果。

若是换做其他人,或许十天半月才能练成,可自己接触过的功法,皆一次即成。

从小楚的反应来看,自己的修炼速度相当快,可称九天十地、仙门官家中最快的男子。

只是想融会贯通逸尘虚步,还需要时间练习。修为越是高深,速度越快。

陆斩动念之间,身影又出现在家中凉亭,真炁消耗跟御风相比差不多,但却比御风更快,只是无法高空飞行。

“啪嗒—”云雀大王的果子掉在地上,眼睛眨巴着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刚才去了哪里。

陆斩回望它一眼:“云雀大王觉得自己速度如何。”

“云雀大王是十里内飞行最快的鸟儿。”

“想不想跟我比试比试?”

“比试?”

“我们以金陵城门为距,谁先行至那边,再行回家中,谁就赢了,赢家能获得两枚灵果。”

“灵果是刚刚吾吃的那种吗。”

“不错。”

“那吾愿意。”

江南灵秀之地,蛇虫鼠蚁皆能成精,草木亦是有情,但妖物在诞生出灵智时,却需要一些奇遇,方可成事。

佛家将此等奇遇称之为机缘。

而灵果便是机缘之一,鸟兽若吃到灵果、喝到灵泉,便有机会诞生灵智。

云雀大王便是如此,它在山里吃到过一枚红彤彤的果实,自那后便能开口说话,它明白灵果的好处,所以愿意赌。

“扑棱棱—”

华美的云雀飞入高空,身影转眼消散在云中,已有灵智的雀鸟确实非等闲鸟儿能比。

陆斩将真炁聚集在脚,将周身与天地相融,一步迈去只觉风声呼啸,烟雨濛濛的金陵飞速后退,他转眼即至金陵城门,在城外树上挂上一枚吊坠,他又如此回来,微风细雨好似停止般平静。

不是细雨跟微风停止,实在是他的速度太快。

陆地神仙或将达成。

一盏茶后。

云雀大王“扑棱棱”飞回,嘴里衔着陆斩挂在树上的吊坠,便见陆斩在凉亭喝茶,旁边还放着一半未吃完的灵果。

“你的速度为何这么快?”

“因为修炼了仙法,以后会更快。”

“是刚刚那本书吗?”

“是的。”

“云雀大王生出灵智需要很多年,学人说话又很多年,你却很快便会。伱的速度很快,小陆先生。”

陆斩微微挑眉,惊觉这个称呼。

“邻居们私下都是这样喊你。”云雀并未因为输赢沮丧,它抖了抖华羽上的雨水,继续啃着未吃完的灵果。

陆斩将逸尘虚步收起,这种仙法很是罕见,是小楚特地托人从汴京藏经阁里寄来,如今已经练成,他日应物归原主才是。

品完茶,吃完果,陆斩又练习几遍逸尘虚步。

好似烟雨朦胧的长街,镶嵌山中云中的庙宇,流淌在山中的清涧,都成了脚下风景,耳畔传来木鱼诵经声,又闻啾啾鸟鸣,心都沉静下来几分。

南朝四百八十寺,金陵的佛寺颇多,往昔这些难以攀登的山腰寺庙,在陆斩脚下却如闲庭信步。

相对在江宁时,我的心境已然发生变化…陆斩心知肚明。

中午时分,陆斩难得没有想去兰榭坊的欲望,也没有想去花满楼的想法。

他带着云雀去往长街,撑起一把纸伞,白衣飘然,云雀蹲在肩上,炊烟在烟雨中飘渺,远远望去倒有几分仙气。

陆斩吃了碗小排拌面,面条爽滑劲道,小排咸中微甜,就着几根鲜嫩的青菜,好不畅快。

回家路上,陆斩在街上买了架鸟笼,鸟笼由竹篾编织而成,里面有小巧木屋,外面有饮水小罐,将外面的小门拆卸掉,恰是能遮风挡雨的鸟居。

“门已经拆掉,下雨时你可以在里面避雨。”

“云雀大王钻进去,你会捉吾卖钱吗。”

“你不值钱。”

“云雀大王很值钱,会说话的鸟儿罕见。”

“有种鸟儿名鹦鹉,不仅羽毛华美,更是会学人讲话,比你值钱的多。”

云雀不说话了,只是盯着笼子。

待回到家后,陆斩将鸟笼挂在檐下,云雀大王似乎想通了,很是欢喜的钻进里面,这里能遮风挡雨,虽不如银杏树美,但胜在温馨。

陆斩则是一头钻进炼丹房里。

因为徐小姐的事情,他的心境分外平静,难得不需要去兰榭坊便能拥有圣洁的贤者时刻,此时不炼丹岂不浪费。

昨日夜晚已将虎妖解剖,虎肉跟虎鞭用来炼丹,虎骨则放置灵戒之中,跟猪妖、狐妖骨头放在一起稍显逊色,但依旧能卖个好价钱。

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

炼丹炉的炊烟犹如白雾,在细雨中袅袅升起,云雀站在新买的笼子里,安静的望着炼丹炉所在的房间,时不时绕着院子飞一圈捉个虫儿,双爪捧着吃完,又安静的望着那些白烟。

直到傍晚时分,细雨仍旧未停,炼丹炉的门却开了。

陆斩拿着两炉丹药出来,凉凉的细雨打在脸上,吹散丹房暖气,只觉神清气爽。

许是细雨淋得多了,院内翩然而坠不少黄色银杏叶,片片树叶犹如小巧扇子,雨水滴落上面,声音点点滴滴。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心底还是第一次如此平静。”陆斩望着斜风细雨,心境一片空明。

斩妖除魔久了,本就容易心生杂念。

可作为镇妖师,却要见惯人间百态,作为夜医更为艰难,能看到患者的病痛记忆,久而久之易形成一种“精神污染”,若不及时放空自己,很容易便会走火入魔。

当日诸葛沉走火入魔,虽是因为蛊虫作怪,却也因他自己心境变了。

今日似乎什么都没做,上午喝茶下午炼丹,却又比想象中更充实安稳。

早先积累的诸多繁杂念头一扫而空,陆斩只觉全身轻松,无论是普通人还是修者,生而为人来世间一趟,便是要好好生活的,钻牛角尖并不可取。

作为镇妖师,原本就是在众生相中,寻找本心自我,护滚滚红尘一隅。

……

“咚咚咚—”

因阴雨绵绵,黄昏时分天色便有些黑,大门难得被人敲响,却是诸葛沉与谢春严来了,两人脸上挂着笑,分外的和煦。

陆斩意外:“你们怎么来了?”

诸葛沉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我来帮我朋友问问丹药的事情。”

两人今日没有休沐,放衙后便来了这里,为的便是虎妖炼化好的丹药。

“已经炼好。”陆斩古怪的看了眼诸葛沉,问道:“你要帮你的朋友拿走吗。”

诸葛沉道:“不用不用,当时说好帮你跟春哥引荐一番,现在自然要兑现承诺。若是能进去黑市,许多东西便有了门路。”

陆斩明白其中意思,比如平时用以解剖研究的妖物,自天牢里提来,妖肉妖骨没有门路销售,只能再还给司里,实在是心疼。

若是搭上黑市这条线,以后便万事不愁。

只是令陆斩觉得疑惑的是,瞧着诸葛沉信誓旦旦的模样,莫非是真有“一位朋友肾虚”?

“这是前日帮你领取的妖物,按照陆兄的要求,我为陆兄领了条蛇妖。”诸葛沉递过来一个伏妖袋,低声道:“可是即将化蛟的蛇,不是一般蛇妖。”

镇妖司每月领取妖物的时间是固定在十五号,陆斩十五号时公务繁忙,便吩咐诸葛沉代他领取。

“即将化蛟的蛇妖?这可罕见。”陆斩接了过来,觉得有些惊奇。

蛇妖不少,但不是所有蛇妖都有化蛟的机缘,所谓五百年化蛟千年化龙,都是用来骗蛇的,没有卓越的天赋跟血脉背景,纵是千年怕也无法化蛟。

诸葛沉道:“谁说不是呢,眼看着即将化蛟,却在一方作恶,要吃童男童女,实在是辜负昔日的刻苦修炼。被镇妖司捉拿后一直羁押炼化牠的妖怨之气,我见跟你说的条件相符,便带来了。”

“多谢。”陆斩拍了拍诸葛沉的肩膀。

诸葛沉笑道:“都是自家兄弟,这么客气作甚?既然丹药已成,我们便去见见我那位朋友吧。”

陆斩将伏妖袋放在灵戒中,关上门同诸葛沉出去,期间跟谢春严相视一眼。

两人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疑惑。

莫非诸葛沉还真的有一位朋友?

“不可能。”谢春严用眼神传递心声:“绝不可能,就是诸葛沉自己肾虚。”

陆斩有些动摇,诸葛沉自己就是夜医…若真是肾虚,他自己用药丸补补就行,不至于这样做…但“我有一个朋友”这种话术,很难令人不怀疑。

因距离较远,得御风前去,陆斩则是施展逸尘虚步。

当看到陆斩一骑绝尘,诸葛沉瞪大眼睛:“这是什么仙法?比飞行还要快?”

“这叫…陆地神仙。”陆斩的声音自风中传来。

诸葛沉惊奇连连,谢春严却见怪不怪,跟观棋共事那么久,他已经逐渐了解自己这位小老弟…小老弟在变强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谢春严唯一好奇的,是诸葛沉的那位朋友…他不信诸葛沉真的有朋友。

当三人穿过树林跟青山,来到那位于翠林中的大宅前时,陆斩跟谢春严才意识到…

好家伙,诸葛沉是真的有位朋友。

而这朋友的面相,令陆斩扬起微笑。

嗯,想什么来什么。

感谢【我有点想知道】兄弟的五百赏!!感谢兄弟!!!陆斩磕头!啪啪啪,头都给陆斩磕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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