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丰臣余党 不死人与不死之力【6200】

“不死人……”

桂小五郎一边轻轻咀嚼这一名词,一边朝酒吞童子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

酒吞童子注意到其眼神,不禁哑然失笑。

“怎么?桂君,你以为我在胡说八道?”

桂小五郎淡淡道:

“但凡是正常人,都会觉得你是一派胡言吧?”

“绪方逸势是‘不死人’?”

“你怎么不直接说他是八幡大明神的转世重生呢?”

面对桂小五郎的嘲讽,酒吞童子耸了耸肩:

“也难怪你会如此。”

“事实上,我在获悉此事的全貌时,也同样不敢置信。”

“让我想想……我该从哪儿谈起好呢……”

他沉默下来,暗自思忖。

少顷,他缓缓开口:

“……桂君,你知道‘八百比丘尼’吗?”

桂小五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当然知道。活了八百岁的尼姑嘛。”

八百比丘尼——日本著名的民间传说。

相传在很久以前,在若狭地方名为小滨的村子里,搬来了一位看起来像是渔夫,名叫高桥的男子。

有一天,这名男子招待村里的人到他家吃饭,其中有人发现他家的厨房正在烹煮一尾鱼,有着像人一样的头,吓得连忙告诉其他人。

当煮好的鱼端到大家的面前,每个人心里有数,装作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其实没有人敢吃得下去。

其中有一个人偷偷把鱼藏在袖子里,带回去给妻子食用。

据说吃下人鱼的妻子,就此获得“青春永驻”的能力。

不论过去多长时间,容颜都不会发生半点变化。

后来,这位长寿的女性出家为尼,因为容颜不老、活了八百多岁而被尊称为“八百比丘尼”。

从 15世纪起,“八百比丘尼”的名字就开始出现在日本文献中。

除了虾夷地和九州岛等偏远地区外,其余各地都流传着其传说。

八百比丘尼的故事有许多不同的版本,最原始的版本已不可考,不过故事的内容都大同小异。

有说法称,人鱼其实是那名男子到了所谓的异界,也就是日本人自古崇信的海洋,从那里带回来的土产。

也有其他的说法,比如说,女子吃的是龙神的招待之物,或者是从龙神那里得到的不老不死的药。

不论版本如何、内容如何,桂小五郎对于这些民间传说,素来只有一个态度:嗤之以鼻。

他将“八百比丘尼”归为跟“桃太郎”、“辉夜姬”一类的天方夜谭——只适合当作床前故事念给小孩听,不可当真。

桂小五郎始终认定:许多故事都是在传播的过程中越传越歪,最后彻底脱离其原貌,变为荒诞的传说。

兴许这八百比丘尼是确有原型,的确有一个很长寿的尼姑,只不过她只是一介普通人。

她可能只是活得比较长,活了八、九十岁,甚至百来岁,所以就给人以一种“她不会死”的错觉。

医疗、饮食等方面的落后,以致于古代日本的平均寿命并不高,不过二、三十岁。

所以才会有“人生五十年”的说法,认为正常人只能活五十岁。

出于此故,外加上愚昧的思想,在一般人眼里,活了八、九十的老人跟神仙似的。

从自己还是孩童时,这尼姑就活着,足足活了好几代人,一直未死,故认为对方是有神力在身、不会死去的“神人”。

于是乎,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之下,这事儿越传越离谱,逐渐衍变为目前为众人所熟知的“八百比丘尼”。

桂小五郎在出声表示自己知道八百比丘尼后,立即换上戏谑的口吻:

“酒吞童子,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八百比丘尼确有其人,她是一个不老不死的‘不死人’。”

“……”

酒吞童子并未立即作声。

只见他翘起嘴角,露出耐人寻味的微笑。

桂小五郎注意到其古怪的面部神情,不由得一愣。

“……该不会真让我说中了吧?”

酒吞童子哈哈大笑:

“不错,正是如此!”

“‘八百比丘尼’确有此人。”

“她的确是一个活了八百多年的‘不死人’!”

“八百比丘尼究竟是怎么获得不死之力的,已不可考。”

“可能她真的吃了一条自异界来的鱼吧。”

“总之,她是如假包换的‘不死人’!”

说到这儿,酒吞童子伸出三根指头。

“‘不死人’共有三种特性。”

“其一,青春永驻,容颜不变。”

“其二,远超凡人极限的身体机能。”

“其三,同时也是最骇人的一点——极恐怖的再生能力。”

“不论承受了多么可怕的伤害,即使砍掉其脑袋、刺穿其心脏,她也不会死,再重的伤也能恢复如初。”

“一言以蔽之,包括时光在内的凡世之物是杀不死她的!”

“怎可惜……‘永生’与‘孤独’是一对永不分离的双生子。”

“熟悉的人物尽化尘土,熟悉的风景尽变陌生,而自己却一成不变……其中的孤独,我们这些凡人是绝对无法想象的。”

“渐渐的,八百比丘尼对‘活着’产生厌倦。”

“尽管凡世之物无法杀死‘不死人’,但‘不死人’却有办法杀死自己。”

“她躲入某座与世隔绝的偏僻山洞,然后以某种不知名的方式了结自己的生命。”

“八百比丘尼虽自裁了,但她的尸身却受不死之力的影响,永不腐烂。”

“按理来说,她的尸身与不死之力理应被时间所掩埋,永别人世。”

“然而……约莫70年前,有一伙人于机缘巧合之下获悉‘不死人’的存在,并开始觊觎其力量。”

“而这伙人,便是丰臣家族的余党。”

酒吞童子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接着往下说,却被桂小五郎给叫停了。

“停、停一下!”

桂小五郎一手按揉两边太阳穴,一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从刚才开始,他的脑袋就处于高速运转的状态,不堪重负,几近宕机。

先是“不死人”、八百比丘尼,现在又冒出一个丰臣家的余党……

丰臣家的余党——在江户时代,这算是广为流传的都市怪谈了。

二百六十年前,德川家康先后发动两场大坂战役(大坂冬之阵、大坂夏之阵),彻底歼灭丰臣家,逼得丰臣秀赖——丰臣家族的家主——自杀,连巍峨的大坂城都付之一炬了。

丰臣秀赖有一儿子,名为“丰臣国松”,丰臣家族灭亡时,他年仅8岁。

德川家康是铁了心的要消灭丰臣家族,所以自然不会放过丰臣家族的任何血脉传人。

大坂夏之阵丰臣家战败后,丰臣国松和其乳母一起在京都的六条河原被斩首,后葬于京都的誓愿寺——以上,便是写于史书上的“正统内容”。

对于丰臣国松的去向,民间有截然不同的说法。

其一是死在六条河原的人是其影武者,真身成功逃至萨摩藩,成为丰后国日出藩的木下家分家、交代寄合木下家之祖木下延次。

至于其二……便要玄乎得多了——有一批忠心耿耿的忍者冒死从燃烧的大坂城中救出丰臣国松,丰臣家族的血脉就此流落民间。

任凭德川家族如何粉饰,也无法改变他们欺负孤儿寡母(丰臣秀赖、茶茶),以臣子之身篡夺主君江山的事实。

为了打倒不忠不孝的逆臣,夺回本应属于丰臣家族的江山,丰臣家族的余党世代不忘对德川家族的仇恨,暗自积蓄力量,时刻准备打倒江户幕府,重塑丰臣天下。

类似于此的都市传说,桂小五郎实在听过太多了。

七百年前的源平合战,源氏消灭平氏之后,就曾谣传平氏并未终结,其后人在积蓄力量,欲图夺回天下。

五百年前的南北朝之乱,北朝吞并南朝之后,也曾谣传南朝余党并未死心,时刻准备消灭北傀,重建南朝正统。

对于这种老掉牙的“余党卷土重来”的故事,桂小五郎一直是抱以轻蔑的态度。

酒吞童子看穿了桂小五郎的疑虑,淡淡道:

“你可能不敢置信,可这些都是事实。”

“丰臣家族的余党确实流落民间。”

“他们也确实视‘夺回天下’为目标,并且真的为之付出努力,做出了令人瞩目的成果。”

“在没有领地、没有民心的情况下,要想重建丰臣天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他们哪怕花上十生十世,也不可能撼动德川家族的统治。”

“于是,他们盯上了‘超凡的力量’,即不死之力。”

“他们千方百计地寻找八百比丘尼的尸身,最后还真让他们给找着了。”

“为了研究并掌控不死之力,他们集结了一大批本领高超的医学家、药学家,以八百比丘尼的尸身作材料,成功开发出蕴含‘不死之力’、能让服用者化身为怪物的药物。”

“手握如此可怕的力量……‘消灭德川家族,重建丰臣天下’已不再是可望不可即的奢望。”

“怎可惜……他们碰上了绪方一刀斋。”

“事实证明,‘幽默’真的是历史的一层重要底色。”

“在丰臣余党距离成功仅剩一步之遥时,绪方一刀斋横空出世。”

“仿佛上天专门派他来对付丰臣余党。”

“具体缘由和经过,我就忽略不说了,之后等有机会再跟你细讲。”

“简单来说,绪方一刀斋跟丰臣家族结怨,双方成了不死不休的死敌。”

“绪方一刀斋不愧是‘一人成军’的永世剑圣。”

“即使是坐拥不死之力的丰臣余党,也敌不过他的剑。”

“就这样,绪方一刀斋击败了丰臣余党。”

“不得不说,丰臣余党的韧性也是有够顽强的。”

“在绪方一刀斋的追亡逐北下,他们又坚挺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到60年前,他们才彻底消亡。”

“不过,虽然丰臣余党彻底沦为历史的尘埃,但他们为掌握不死之力而培养的那支‘研究团队’,却没有完全消亡。”

“20年前,出于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们结识了一位曾为丰臣余党效力的老医生。”

“这位老医生对所谓的‘重建丰臣天下’,根本不感兴趣。”

“他是一个纯粹的学者,一心只想钻研学问。”

“他当年之所以为丰臣余党效力,完全是为了研究不死之力。”

“凭借优秀的才能,他成功升任为不死之力的核心研究者之一,故而掌握不少秘辛。”

“即使丰臣余***了,他也并未放弃对不死之力的钻研。”

“正是多亏了他的讲述,我们才得以知晓‘不死之力’的存在,进而知晓绪方一刀斋的秘密。”

“据他所言,绪方一刀斋早就不是凡人了。”

“不死之力是一种超乎世间常理的狂暴力量。”

“凡是让不死之力侵入体内的人,无一例外,全部暴毙。”

“丰臣余党所研制出来的那种让人变为怪物的药物,仅仅只含有零星半点儿的不死之力。”

“可饶是如此,也依然有许多人因无法适应这零半点儿的不死之力而不幸惨死。”

“因受某事件的影响——具体是何事件,已难以考证——绪方一刀斋被含量极高的不死之力所侵染。”

“按理来说,他也应该暴毙而亡才对。”

“可他硬是凭借惊人的体魄与顽强的毅力,成功降伏体内的不死之力,使其融入己身,成为跟八百比丘尼一样的非人存在!”

听到这儿,桂小五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震愕,面部表情发生精彩的变化。

好一会儿后,总算是缓过劲儿的他才表情古怪地轻声道:

“按你这么说……绪方一刀斋跟八百比丘尼一样,变得不老不死了?”

绪方一刀斋不仅还活着,而且依旧保持年轻时的模样,始终处于巅峰状态……一想到这儿,桂小五郎不禁咽了口唾沫。

然而,酒吞童子却摊了摊手,摇了摇头。

“这倒不是。”

“侵入其体内的不死之力,本就是不完整的。”

“换言之,他只融合了稀释过后的不死之力。”

“因此,绪方一刀斋所拥有的不死之力,远远不如八百比丘尼。”

“他并非不老,只是寿命变长,身体老化速度减缓。”

“他更非不死,尽管身体机能和恢复能力大增,但遭受斩首、刺心等致命伤时也一样会死亡。”

“绪方一刀斋依然活着,可他也不年轻了。”

“现在的他,应该是一副中年人的面孔。”

桂小五郎听到这儿,倏地点了点头,面露恍然大悟之色。

“……原来如此,我算是听明白了。”

他一边说,一边扬起视线,朝酒吞童子投去肃穆、警惕的目光。

“你们……也像丰臣余党那样,觊觎不死之力吗?所以大岳丸才会主动接下‘寻找绪方一刀斋’的任务。”

他话音刚落,酒吞童子便立即嗤笑一声:

“桂君,你误会了!”

“虽然我们法诛党经常以‘不择手段’的形象示人,但我们也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

“我们对这种‘容易失控的力量’是不感兴趣的。”

“相比起这种玄乎其玄的‘神力’,我们更喜欢看得见、摸得着,如枪炮这般的‘凡力’。”

“大岳丸他之所以会四处寻找绪方一刀斋,其中缘由其实很简单——他想拿到绪方一刀斋的血。”

“正如我方才所言,不死之力是非常狂暴的,寻常人等根本无法承受其威能。”

“唯有将其稀释了,才有机会让普通人承受它、吸收它。”

“根据那老医生的研究,不死人的全身上下——包括体液在内——全都蕴藏着一定含量的不死之力。”

“如果是八百比丘尼的体液,那其中所蕴含的不死之力依旧恐怖,无法让人适应。”

“可若是绪方一刀斋的体液,那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绪方一刀斋所吸收的不死之力,本就是稀释的、残缺的。”

“也就是说,其体液所蕴含的不死之力,是残缺中的残缺!”

“哪怕是体质一般的普通人,也有机会吸收其体液中的不死之力!”

“甭管是含量多么微小的不死之力,都蕴藏着增进人的再生能力的彪悍力量!”

“一言以蔽之,只要喝下绪方一刀斋的体液,即使是药石无医的绝症,也有机会治愈。”

“若能有幸经常喝绪方一刀斋的体液,将能大大延缓身体的老化速度,并且百病不生。”

“尽管以上所言,全都是那老医生的推测,但对我们而言,这已然具备尝试的价值!”

言及此处,酒吞童子顿了顿,随后换上沉重的语气:

“大蛇大人罹患绝症,如今全凭药物来吊住性命。”

“虽然他无意借助不死之力来治病,但我们都不希望他被病魔打倒。”

“诚然,大岳丸是一个我行我素,不听调遣,行事全凭自身喜好的家伙。”

“但他对大蛇大人的感情却是真挚的,无从质疑的。”

“在得知只要喝下绪方一刀斋的体液,大蛇大人就有机会痊愈后,他二话不说……啊,说错了,他根本不会说话。总之,他毫不踌躇地动身启程,四处寻找绪方一刀斋,想要借他的血一用。”

“为了救治养父,自由散漫的聋哑人平生以来首次主动接取任务……呵,这般一想,大岳丸他也是一个性情中人啊。”

“遗憾的是……日本虽是一座面积狭小的岛国,但要在这岛国中找一个人,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绪方一刀斋本就是居无定所、换名字换得很勤的浪人。”

“除非他主动现世,否则我们这辈子是别想着找到他了。”

酒吞童子终于讲完这漫长的故事。

看着语毕的酒吞童子,桂小五郎的面部神情变了数变。

少顷,他轻叹一声,沉着嗓子,幽幽道:

“不死人、丰臣余党、依然存活的绪方一刀斋……短短十几分钟内,我眼中的世界似乎变样了。”

“实不相瞒,我从不相信这世间有什么神佛妖鬼。”

“你的上下嘴唇碰一碰,信誓旦旦地跟我说这世上存在不死人、不死之力……空口白牙。老实说,这很难让我信服啊。”

酒吞童子呵呵一笑:

“桂君,这世界是很大的啊。”

“蚂蚁的浅薄智慧,注定了他们无法理解蚁窝之外的世界。”

“同理,你怎么能确定自己眼中的世界是‘仅此而已’?”

在说到“仅此而已”时,他特地加重语气。

“我们眼中的世界,说不定只是一个大号的蚁窝。”

“我也不相信这世上存在神佛妖鬼。”

“但我相信这世上存在着我们人类无法理解的知识与力量。”

“你能想象出自己从未见过的动物吗——差不多就是这么个道理。”

桂小五郎沉默了少许。

片刻后,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尽管你说得绘声绘色的,但我还是不敢置信。”

“你们对不死人、不死之力的了解,全都来自那位老医生的口述,不是吗?”

“你们从未亲眼见过‘不死之力’,更未亲眼见过绪方一刀斋,你们怎么知道那老医生不是在胡扯?”

“说不定那老医生得了疯病,说了一大堆胡话来蒙骗你们。”

酒吞童子耸了耸肩。

“也许吧。”

“我叽里呱啦地说这么多,并不是要说服你相信不死人和不死之力的存在。”

“我只是想告诉你:只要能治好大蛇大人的病,哪怕是跟魔鬼打交道,我们也认栽了。”

“甭管那老医生是否有在撒谎,但凡有治好大蛇大人的一线希望,我们也不会放弃。”

“我们正是抱持着这样的觉悟,才一直坚持寻找绪方一刀斋。”

说到这儿,酒吞童子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事情,略作停顿后露齿一笑。

“虽然无法验证那老医生的言论的真假,但他的医术……特别是制药方面的才能,却是无可挑剔的!”

“我们遇见他时,他已是穷困潦倒,几近饿死。”

“我们接济了他……直白来讲,是收留了他。”

“作为回报,他分享了他为丰臣余党效力时所掌握的药学知识。”

“身为丰臣余党的前核心研究人员,他掌握大量的制药技术。”

“正是多亏了他的帮助,我们才得以做出‘它’来。”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颗红色的药丸。

看着这枚药丸,桂小五郎立即沉下脸庞,一字一顿地呢喃道:

“决战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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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1章 拿出【决战淀】!跟新选组决一死战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闪烁不停的刀光,令人应接不暇的攻防互换……仅仅只是转眼的工夫,土方岁三与宿傩的交锋已持续数十个回合,至今仍未分出胜负。

骤然间,宿傩变换架势,倏地沉低掌中双刀,采下段构式。

与此同时,他那锐利的视线径直射向土方岁三。

不难看出,他在目测自己与土方岁三之间的距离。

土方岁三见状,立即下定判断:对方打算使出杀招了!

果不其然——分秒间,宿傩疾步向前,掌中双刀借势向上撩起,如毒蛇般猛咬向土方岁三的腰腹。

土方岁三来不及防御,只能把和泉守兼定斜架在胸前,采取被动防御的态势。

下一息,钢刀相交,旋即传出令人耳膜发麻的铿鸣。

虽勉强挡下宿傩的杀招,但顺着刀身传递过来的强悍力道,让土方双三感到双掌一阵发麻,身体架势因此而出现转瞬即逝的紊乱。

对高手来说,只要暴露破绽——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足以致命!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巨大的身影闯入土方岁三的眼角余光——一直静候在旁,等待最佳攻击时机的海坊主,二话不说杀奔上来!对准土方岁三的脑袋就是一刀!

来不及刀锋相交——即使有机会架刀防御,土方岁三也不敢硬接海坊主的重斩,以免刀被弹飞或是被直接砍断。

不得已之下,土方岁三只能变换脚步,身子往旁边一歪,十分勉强地躲过对方的刀锋。

命是保住了,可那刀锋跟其脑门只相隔不到半寸的距离……真正意义上的千钧一发!

光是一个宿傩,就足以在土方岁三面前保持轻微的优势,遑论宿傩、海坊主、牛鬼三个人一起上?

以一敌三,不仅没有立即落败,反而还坚持了那么久……这样的战绩,已完全对得起“鬼之副长”的头衔。

很可惜……他的苦苦支撑,已然濒临极限。

他前脚刚躲过海坊主的重斩,后脚牛鬼的大薙刀就从斜刺里砍了过来!

就跟海坊主一样,牛鬼也在等待着最佳的攻击时机,时刻准备置土方岁三于死地。

硬接宿傩的撩击在先,躲开海坊主的斩击在后——如此,他的身体架势已完全紊乱,甚至连呼吸都跟不上了。

过于激烈的战况,让他忘记呼吸……准确来说,是来不及呼吸。

他的两肺早就发出痛苦的抗议,只是他无暇顾及。

此时此刻,任谁都能看出:除非八幡大明神临时附身,否则土方岁三断无可能躲过牛鬼的斩击!

就在大薙刀的刀锋即将把土方岁三一分为二的这一刹间,一阵狂风袭来——一道伟岸的身影窜入土方岁三与牛鬼之间。

正是一番队副队长岛田魁!

牛鬼的力量很大——正巧了,身材壮实的岛田魁同样是个不缺力气的猛男!

他踏稳脚跟,咬紧牙关,向上挥刀。

打刀与薙刀相击于空中。

巨大的声响,让人不禁怀疑这是两头巨兽的碰撞。

两把武器的碰撞只持续了一瞬间。

一瞬过后,他们就像是被开水给烫到了,连人带武器地双双向后弹开,拉开间距。

就在岛田魁赶到的同一时间,土方岁三的左眼余光瞥见熟悉的娇小身影——艾洛蒂提着她的大和守安定,站定在其身旁,如临大敌地瞪视着面前的宿傩与海坊主。

化解牛鬼的攻势后,岛田魁三步并作两步地移身至土方岁三的右侧,沉声道:

“抱歉,副长,我们来迟了。”

土方岁三一边喘着粗气,贪婪地吞吸新鲜空气,调整气息,一边淡淡道:

“不,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随着艾洛蒂和岛田魁的赶到,“一对三”变为“三对三”。

宿傩平静地移动视线,一脸淡然地扫过艾洛蒂和岛田魁的面庞:

“来增援了吗……”

牛鬼满面愧意地轻声道:

“抱歉,是我无能……如果我刚才的下手速度再快一点,就能取下土方岁三的首级了……”

宿傩淡淡道:

“不必道歉。”

“世间诸事本就是变幻无常。”

“一昧祈求诸事顺遂,是傲慢的一种表现。”

海坊主扯了扯嘴角,轻笑了几声:

“不愧是原私塾先生,随便一开口就是充满哲理的名言。”

宿傩轻蹙眉头:

“别说这种无聊的俏皮话。”

他说着重新举起掌中双刀,口中话音不停:

“没能取下‘鬼之副长’的首级,固然可惜。”

“可将敌军的剑术高手们都拖在这儿,也同样获益匪浅。”

眼见宿傩提刀,海坊主和牛鬼也双双握紧他们的武器。

虽无事先约定,但他们仨却不约而同地扑向对面!

土方岁三等人毫不退让地挺身攻上!

眨眼间,三对人战作一团。

土方岁三对阵宿傩。

岛田魁对阵海坊主。

艾洛蒂对阵牛鬼。

通过方才的缠斗,土方岁三已大致弄清这仨人的实力排名。

这仨人中宿傩的实力最强,海坊主次之,牛鬼再次之。

土方岁三有意采用经典战法“田忌赛马”,即下马对上马,中马对下马,上马对中马,逐个击破宿傩等人。

然而……宿傩的实力很强,远远不是艾洛蒂和岛田魁所能应付的。

让他们俩去对付宿傩……恐怕连10个回合都撑不下来,就会惨遭斩杀。

无奈之下,他只能打消该想法,采取传统的“将对将,兵对兵”。

岛田魁的实力完全足以应付海坊主。

牛鬼空有一身蛮力,敏捷和技巧严重不足——身手格外敏捷的艾洛蒂恰好克制这种笨重的家伙。

她虽很难战胜他,但拖住他却是绰绰有余的。

因此,土方岁三放心地将海坊主和牛鬼交给岛田魁和艾洛蒂去对付,自己全心全意地迎战眼前的宿傩。

宿傩的实力虽略胜土方岁三,但这点优势不足以变为胜势,要想打败土方岁三没那么容易。

岛田魁和海坊主不相上下,二人打得昏天黑地,谁也奈何不了谁。

艾洛蒂握紧掌中的大和守安定,采中段构式,紧盯着眼前的牛鬼,看准其一切举动。

虽以年幼女孩为对手,但牛鬼没有展现出丝毫大意,严阵以待。

冷不丁的,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挑了下眉,半是困惑、半是笃定地出声问道:

“嗯?你是……爱丽丝·德·奥尔良吗?”

艾洛蒂闻言,神情微变。

不过,她很快就调整回来,沉声道:

“你认错人了。”

语毕的瞬间,她连人带刀地扑将向前。

……

……

宿傩说得一点儿也不错。

即使杀不死土方岁三,将他们这些剑术高手拖在这儿,也能产生莫大的收益。

千人同心极度缺乏高端战力。

土方岁三、岛田魁、艾洛蒂仨人是仅有的剑术高手。

他们仨被拖住,仿佛少了三根最为锋利的矛,千人同心的进攻能力大减。

坐镇本阵的酒吞童子虽未亲临前线,但他却像是嗅觉灵敏的猎犬,马上嗅出战机!

他立即派出预备队——以桂小五郎为首的500名奇兵队队士!

这股生力军的加入,立即打破前线的均势!

千人同心与“斯拉夫军团”兵力相等,故势均力敌,打得难解难分。

对面突然多出500名如狼似虎的精兵强将……千人同心马上陷入劣势!

其次,剑豪桂小五郎的出阵,使双方的高端战力对比瞬间失衡!

在土方岁三等人都被宿傩等人给死死缠住的这般境况下,已无人能对抗桂小五郎!

桂小五郎的实力,自然是毋庸置疑。

早在青登崛起之前,他就是名扬江户的剑豪。

只见他如入无人之境,势如破竹,无人能挡!

必须派出二十人及以上的大部队,拼死拦阻他,才有办法拖缓其攻势。

尽管战局不利,但千人同心的战斗意志却没有因此受挫,反而愈发高昂起来!

土方岁三在战前发表的那通演说,起了大作用。

千人同心的斗志被彻底激发出来,纵使落入下风,也不愿退让半步!

两军争夺每一尺、每一寸土地。

血战……货真价实的血战!

任何一处地方、任何一个位置,都有可能成为交战的场所,遭受反复争夺!

酒吞童子端起望远镜,仔细查看前线的每一处角度。

原本布满自信神情的面庞,现在多出了凝重之色。

……

……

是夜——

法奇联军,本阵——

“什么?马埃尔的独女在这儿?”

酒吞童子朝牛鬼投去诧异的目光。

牛鬼郑重地点了点头。

酒吞童子追问道:

“牛鬼,你确定吗?”

牛鬼又点了点头,换上斩钉截铁的口吻:

“我很确定!”

“当初就是我与濡女充当马埃尔的护卫,陪同他去大津见其独女。”

“所以我很确定,我今日所对阵的那位金发少女,就是马埃尔的独女爱丽丝德奥尔良!”

今日的战斗,一直持续至夜幕降临才终告结束。

尽管千人同心的战场表现非常亮眼,打得非常英勇顽强,但精神的力量终究无法弥补物质上的差距。

在法奇联军的猛攻下,战线不断往东推进,千人同心不断后退……

终于……法奇联军成功赶在天黑之前,完全占领千人同心的第一道战壕!

诚然,法奇联军取得了可观的战果,可从大局来看,他们还远远称不上是胜利。

为了阻挡法奇联军,土方岁三赶在战前挖了许多道战壕,布下多层防线。

即使丢了第一道战壕,他们还有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战壕……如此,便可展开层层抵抗。

在丢失第一道战壕后,土方岁三立即率领将士们退守第二道战壕。

换言之,法奇联军距离彻底击溃千人同心、完全占领八王子,还很遥远!

顺便一提——直到今日的战斗结束了,宿傩等人也没能击败土方岁三等人。

相对的,土方岁三等人也对宿傩等人无可奈何。

宿傩和土方岁三、海坊主和岛田魁,他们这两对对手都想置对方于死地,也都拼尽全力了,怎奈何彼此实力相差无几,实在是无法决出胜负。

至于艾洛蒂,她很清楚就凭她自个儿的实力,根本就不是牛鬼的对手,所以她一个劲儿地闪躲,不击败对手,也不让对手击败她。

凭借娇小的身体与敏捷的身手,她像极了轻飘飘的蝴蝶,任凭牛鬼想尽一切办法,也挨不着她的一片衣角,让他很是憋屈。

当然,牛鬼之所以拿艾洛蒂没有办法,还有另一层原因,便是他顾忌其身份,不敢下死手。

在聆听完牛鬼的报告后,酒吞童子不禁轻蹙眉头,咂巴了几下嘴。

“马埃尔的独女居然在此……这下可麻烦了……”

宿傩插话进来:

“酒吞童子大人,要活捉爱丽丝吗?”

酒吞童子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这还用说吗?当然要了!”

宿傩面色微沉:

“在昏天暗地的战场上活捉一个人……请恕我直言,这实在是强人所难。”

海坊主撇了撇嘴:

“就算她是马埃尔的独女,也不该宽待她。她如今已隶属于敌方阵营,干脆就别管她与马埃尔的关系,直接视她为敌将,杀了便是。”

他前脚刚说完,后脚就立即收到酒吞童子的凌厉视线。

“这可不行。马埃尔可是咱们的盟友,我们把他的独女给杀了,我们日后面对马埃尔时,该怎么向他交待?”

眼见酒吞童子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众人不敢再有其他意见,纷纷静默以示顺从。

酒吞童子扫视现场众人一圈,随后稍稍坐正身子:

“诸位,就在刚才,潜伏在江户的河童来报:德川家茂并未弃城逃走,倒不如说还正好相反——他下令死守江户,并且亲自坐镇江户城!”

众人听罢,统统面露惊愕、讶然的神情。

桂小五郎口中呢喃:

“‘笼城战’吗……”

宿傩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虽然我很讨厌幕府,但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德川家茂是条汉子。”

酒吞童子抬起右掌,在半空中虚压几下,示意众人安静。

待众人闭上嘴,视线重新集中至其身上后,酒吞童子以半开玩笑的口吻开口道:

“仔细一想,自打我们登陆浓尾以来,除了奇袭名古屋城和攻打骏府城很顺利之外,其他时候都很不顺呢。”

“先是仁王以出乎我们意料的神速率军赶回京畿。”

“然后是据守八王子的千人同心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顽强。”

“再接着就是年轻的征夷大将军竟真有‘大将军’的风采,并非狼狈逃窜,而是英勇地据城坚守。”

“看样子,我们怕是没法轻易攻占江户了。”

“可事已至此,已容不得我们退缩。”

话音至此,酒吞童子倏地压低腔调,语气为之一肃。

“在决定发动‘天沼矛’时,我们就已经做好了觉悟。”

“要么胜利,要么死亡!”

“即使前方遍布荆棘,我们也要闯过去!”

伴随着酒吞童子的激昂话音,现场的气温仿佛连升了好几度。

现场所有人——包括始终提防酒吞童子的桂小五郎——统统受其言语的感染,目光变得坚定,神态变得昂扬。

骤然间,酒吞童子腾地站起身,声调随着身姿的挺立而拔高,以命令般的口吻朗声喝道:

“从今天起,五日之内,突破八王子!”

……

……

时间回到现在——

关原,南宫山,奇兵队的本阵——

高杉晋作低头阅览手中的信件。

越是阅读信中的内容,他的眉头就皱得越深。

这封信件出自酒吞童子之手。

在八王子攻防战的首夜,酒吞童子亲自书写此信,未等墨迹干涸就将其装封,遣快马送往关原。

直至今日,这封信终于递至高杉晋作的手上。

这封信先是大致描述八王子攻防战的首日战况,然后在末尾处提出对高杉晋作的要求——千人同心的抵抗力度很强,法奇联军要花上比预期多得多的时间,才能彻底突破八王子,因此希望高杉晋作多拖住新选组几天。

在读完酒吞童子的信后,高杉晋作黑着脸将信纸扔进旁边的火坑,然后言简意赅地向帐内众人转述八王子攻防战的近况,以及酒吞童子的命令。

众人听完后,无不义愤填膺:

“真是岂有此理!”

“那个酒吞童子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还以为他有多大的本事呢!结果就这样?被区区的千人同心给挡住了!”

“行了!人家好歹是我们的盟友!就别数落人家了!还是将精力放在眼前的战事上吧!”

“居然让我们多拖住新选组几天?开什么玩笑!从现状来看,我们能否挺过明日都是一个问题!”

彷徨、紧张、惊恐……现场弥漫着各式各样的负面情绪。

对于酒吞童子提出的“多拖住新选组几天”的命令,他们的态度出奇的一致——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跟法奇联军低估了千人同心一样,在座的诸位也同样低估了新选组!

他们满心以为凭借奇兵队的战力,以及南宫山的地利,抵挡新选组3至5天的时间,绰绰有余。

他们万万没想到,新选组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将战线推过南宫山的半山腰!

南部战场的“高墙”的快速失陷,更是给了他们极大的打击。

从新选组的推进速度来看,他们明天就能打到山顶!打到本阵!

正如某人方才所说的,能否撑过明日都是一个问题,还奢谈什么“多拖住新选组几天”?

不安引发恐慌,恐慌引发甩锅。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现场逐渐响起斥责之声:

“该死的!‘高墙’那儿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可以挡住新选组至少2天的时间吗?怎么只坚持了2个时辰?!”

“我们的兵力太少了!”

“兵力少?我们在‘高墙’部署了足足300人,占了总兵力的五分之一,已经够多的了!”

“连300人都嫌少,那我麾下的40人算什么?”

“我们已经全力以赴了!都怪那个仁王,他根本不是人啊!”

“一个橘青登就把你吓成这样了?那我们也别打仗了!直接向橘青登投降算了!”

“你都没见过橘青登,少说风凉话!”

作战会议逐渐变为争吵大会、甩锅大会……

军师大村益次郎见状,逐渐蹙起眉头,面露不耐之色。

正当他张了张嘴,准备喝止众人时,其身旁的高杉晋作抢先一步开口:

“都安静!”

霎时,现场变得落针可闻。

“……大村君,把‘决战淀’拿出来!跟新选组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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