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安排

江宁王宅。

长子王雱,及长媳庞氏正在与王安石说话。

王安石鉴于长女嫁给吴安持后与强势婆婆不睦,故而自己还是找了个同乡同郡普通人家之女为儿媳妇。

高门人家的婆媳不容易相处,但低门娶进来的媳妇好是好,但哪知道自己儿子却不好。王雱性高自负,对庞氏多有责骂。

王安石没有责骂王雱,但不免却心疼媳妇。

不过他想来王雱学问才华具佳,今年江宁府的解试可谓不在话下,至于明日进京会试也在反掌之中。

至于次子王旁则是才具平平,唯独长子才华出色,最像自己。

如今几个子女都已是有了婚配,唯独幼女尚未许人。

王安石最疼此女,自小抱在膝头教她读书识字,故而四处寻寻觅觅为此女找一个良配。在他眼底家世什么的都是次要,最要紧的是有才华学识,人品端正。

今日的少年郎君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故而王安石对王雱道:“蔡二郎何在?”

王雱问道:“应该在府外写文章,爹爹今日布置的洪范他正在写。”

王安石道:“今日在蔡二郎身旁那人,你可知他的来路?”

王雱道:“就是今日答爹爹狂恒雨若的男子?”

王安石点了点头。

王雱道:“我也不清楚,他只说浦城人士。”

王安石道:“我差点忘了,他自称出自浦城章氏,难怪……难怪……”

王安石不由想起章衡,章越,以及今年锁厅试省元章楶。

王雱不由妒嫉道:“浦城章氏又如何?不过多是沽名钓誉罢了,今科省试且看孩儿给爹爹拿了状元回来。”

王安石见儿子如此有信心,笑道:“当年即便爹爹我也不过得了第四而已。”

王安石为何得第四众所周知,是因在卷子上一句不恰当的话触怒了仁宗皇帝。

这些事王安石如今早就释怀了,但仍对王雱道:“你要以爹爹我戒啊,我已决意不出仕,终老于江宁,以后官场上的路你要自己走。”

官家数度找王安石回京知制诰,但都被王安石拒绝。

王安石是一副铁了心要在江宁讲学的样子,不过王安石拒绝一次,反而因此名声更高大有安石不出,如天下苍生何之势。

说来谢安字安石,王安石名安石,在王雱眼底自己父亲日后肯定可以安定天下的宰相,除他之外不作第二人之想。

王雱心道,爹爹如今就当在江宁养望,此事我以后再徐徐劝他便是。

这时候蔡卞抵此,王安石向对方询问章丘的身份,蔡卞道:“他呀,便是章太常的侄儿,今科本也考上了进士,但是因同族的章楶同登科,故而他便要弃了名次,因章太常不肯,他不惜逃出家中至川蜀游学,如今又到了江宁。”

王安石听说对方果真是章氏子弟,但听说是章越的亲侄儿时还有些意外,才想得似他的故人。

章氏子弟同族一科一人登榜这不成文的规矩,他是知道的。而听说章丘明明考中了进士,却主动放弃进士身份,甚至不惜离家出走游学至川蜀及江宁时,他不由对此子评价很高。

对方不仅是一个潜在进士,人品还这么好。

章越出自章氏寒门,以往也曾过过苦日子,而他侄儿也是如此,也肯定便没有吴安持那等官家人家子弟的习气。

王安石听此后淡淡地点了点头。

回到屋内时,其妻吴氏与王安石道:“听说你今日在府学教授时,对一年轻子弟甚是赞赏。”

王安石奇道:“你怎晓得?”

吴氏笑道:“你女儿今日去府学旁听了,说你少有的对一位少年是赞不绝口。”

王安石闻言笑了。

吴氏追问道:“这少年到底是什么身份?”

王安石当即将章丘的身份与吴氏道明了,吴氏笑道:“官人莫非动了招婿的心思?”

王安石没有否认道:“这些年我物色过不少青年才俊,但却没有一个似他这般优秀的。”

吴氏笑道:“那便是缘分了,你还记得你当初见章太常时曾说得话么?”

“什么话?”王安石倒是忘了。

吴氏知道自家夫君除了读书学问政事,其他没有一件放在心上的。她道:“你当时还羡慕吴家有这样一个好女婿的?还言日后找女婿找个似章太常这般的也不错。”

王安石恍然,他当时确实有说过这话。

但那时候他对妻子说,章越言闺房之乐甚于画眉者多也,身为一名状元将闺房之事重于国家大事呢,如此日后怎么能担当国家重任?

但怎么到了妻子口里却成了羡慕的话呢?

王安石次日便让蔡卞请章丘至府上……

仲夏。

汴京的天气格外炎热。

皇子赵顼一脸忧心忡忡,因为他的父亲当今天子赵曙又病了。他知道濮议之事耗尽了父皇的心血,如今只是在强撑。

赵顼见到官家正在前殿理政,便劝多休息。

天子却安慰他道:“朕一直都有在服药。”

这时候有人奏王珪宣至,赵顼要退下,但天子却道:“你留下旁听。”

但见翰林学士王珪抵至殿内。

王珪行礼后,官家赵曙道:“今日叫王卿来,是赐一盘龙金盆给卿。”

王珪谨慎地道:“陛下,臣无功无劳不敢受赐。”

官家笑着道:“之前不让王卿掌翰墨之事,是因朕误听人言,说爱卿当年不愿为朕草制,如今事实已是清楚,王卿在朝以来一直忠贞勤勉,朕还打算授卿端明殿学士之职。”

赵顼在旁听了一愣,当初仁宗皇帝传下口谕,要翰林承旨王珪草拟确立皇子的诏书给自己的父亲。但王珪说这么大的事必须面见天子后,方能确定。

事后王珪亲自询问了仁宗皇帝后草拟了圣旨,此事因合乎于制度,欧阳修还称王珪为真学士呢。

结果呢自己父亲对因此对王珪有了成见。

赵曙亲政后,便不让王珪参与草拟圣旨,只是作为一名翰林闲置。

自己父亲因这点事情,将仁宗皇帝眼前第一红人王珪疏远,坐了三年冷板凳。

三年内,王珪在濮议之事反对皇考之说,不过之前曹太后垂帘时,却曾站出来劝太后还政给父亲。

今日官家却对王珪说之前是朕误听人言,还升他为端明殿学士,等于向王珪承认了自己错误。

而王珪这三年从炙手可热的官员一下子被迫边缘化,这滋味可是一点也不好受,如今得官家这一句话几乎当场泪下。

王珪道:“非陛下圣明,臣恐怕活不了几天了。”

王珪话中的辛酸,外人不足体会。

官家手指着王珪对一旁的赵顼道:“王卿忠贞,可为执政,你记住了。”

王珪闻言是又惊又喜。

赵顼忙道:“儿臣记住了”

王珪走后,赵曙对赵顼道:“濮议之事,很多大臣都不赞成,但不可一概而论,似王珪这样的臣子还是可以用的。”

赵顼道:“儿臣受教了。”

赵顼心想父亲不是很讨厌王珪么?怎么这时候又用他了。

他有些不安地向天子问道:“父皇你如此急切召王先生回朝,是不是有了急事?”

原先的颍王府翊善王陶,本来知制诰,后来因弹劾韩琦,欧阳修,被迫出知永兴军,而如欧阳修举荐的章惇本已考过了馆试,却遭到王陶的反对而未授馆职,最后去武进县作了知县。

而王陶出京后在当地为官没有几个月,突然被赵曙召回京师出任太子詹事。

还不仅如此,原先潁王府翊善、同修起居注邵亢知制誥、知谏院兼判司农寺,还有赵顼的另一位老师韩维进知制诰、知通进银台司。

天子如此频繁地将他王府里的老师安排至要职,令赵顼似预感到什么。

赵曙笑道:“不过一般的调动,你别担心便是。”

说完侍者正好来进药。

赵顼只得惴惴不安地离殿而去,却见宰相韩琦正进殿。

赵顼与韩琦行礼,韩琦对赵顼道:“陛下不豫,大王知道了吗?”

赵顼点点头向韩琦问道:“如之奈何?”

但见韩琦认真地看着自己,然后语重心长地道了一句:“还望大王寸步不离陛下左右。”

赵顼听了一脸愕然对韩琦道:“这不是人子应尽的本分吗?”

韩琦摇了摇头:“臣说的并非在此。”

说完韩琦行礼进殿去了,赵顼这才明白了韩琦话的意思。

他毕竟是皇子还不是皇太子啊!一旦父亲有什么不测,那么自己没有名分大义,宗室中随意一人都可为皇帝。

故而只能时时伴随在天子的身边。

一旦天子有什么不测,有他在皇宫之中,随时便可被册立为皇帝。

他的父亲被视为过继之君,连承认自己父亲是皇考的资格都没有,就更不配有早早立自己儿子为皇太子的资格,一旦踏出这一步,必遭天下之非。

所以他们父子只能委屈求全,不到最后一刻,便不能见分晓。

这一刻赵顼才真正明白自己父亲之前为何与自己说要争濮议,他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这个家而已。

想到这里,赵顼不由泪盈于睫。

赵顼心想,这么简单的事,自己居然半响才明白,自己实在是太愚钝了。方才一定给韩琦留下一个不佳的印象。

可如今他身边的先生都被排了出去担任重职,左右也没有个商量的人。

(本章完)

第506章 事功难

章越此刻正身在汴京,他这些日子将在西山寺所写的文稿整理了一番,分作了上下两卷。

这篇书目的总纲就在于,尽农事为本以生财,通商贾为末以分财,以金银盐钞为储财。

这话翻译作现代话来理解,就是以科技创造财富,以金融来分配财富,以房地产沉淀财富。

其中最要紧的就是以商贾为末以分财。

这就是关于金融的本质的定义是什么?

这句话其实争了很久。

比如重商学派认为是金融创造了财富,正是金银货币赋予了一切物品的价值,而重农学派认为只有生产力创造了财富,金融作为一等剩余价值是不配存在的。

反正到了现在,这两派都没吵出一个所以然来。

但章越已是将其定为金融本质在于财富之分配。

至于以农事为本,商业为末,就是重农抑商,这是两千年的封建的基本国策,这个必须写清楚了。

至于货币除了交换价值,也有储藏价值,与房地产般都可以沉淀财富。

一名农夫种了粮食,不可能储存几年不坏,故而就要换成货币,用了另一个方式储存,这沉淀下的财富不仅有自己的,还有朝廷的。

比如朝廷用铁钱替代铜钱,滥发钱币,盐钞贬值都是收割民间财富的一等方式。

章越原先写了十余万字,但觉得有些太繁,故而增删了一番精简为数万字。

下卷之言则相对超前,故而他便先携上卷至汴京来准备付梓。

在付梓之前,他要先将书目交给韩绛过目。

毕竟对方以后是自己的靠山,草稿先要给大佬过目。

章越携家带口一并进京,十七娘则顺便回一趟娘家。

章越先去拜访了苏轼,苏辙,他与二人书信往来知道苏洵病重,故而携了药材前去看望。

见到苏轼时他与自己说,苏洵恐怕是命不久矣了,弟弟苏辙如今管勾大名府路安抚总管司机宜文字,也没法回京见父亲苏洵最后一面。

章越闻言去看望苏洵一面,但见苏洵踏在病榻上,双颊消瘦至极,一看便知是油尽灯枯的样子。

章越对着苏洵叫到伯父,伯父。

苏洵在病榻缓缓睁开眼睛道:“是,度之吗?”

见苏洵还认得自己,章越忙道:“正是小侄。”

苏洵一把握住了章越的手,章越觉得苏洵握得很有用力,即便是病成了这个样子。

苏洵对章越道:“度之……我有话与你说。”

苏轼退到房外后,章越道:“伯父,小侄听着呢。”

苏洵道:“度之,你与我两个儿子都交情极好,亲如兄弟一般,老夫很是欣慰。说实话老夫初见你时,对你很忌惮,生怕你抢了犬子的功名,如今看来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不要往心底去啊。”

章越道:“伯父这话从何而起,你对我一向都很好啊。”

苏洵干笑两声道:“度之你是个宽厚人,我如今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了,我儿子二人阿辙隐忍,能谨言慎行,是一点都不用当心他的。倒是阿轼他与人交往没有半点心机,有什么话便说什么话,若是庸庸碌碌也就罢了,偏偏他又乃大才,这是取祸之道啊。”

“老夫可否托你,日后帮着多照看些阿轼,如此老夫九泉之下也感你的大恩大德。”

章越道:”伯父,我如今也是闲居在家,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苏洵恍然记起来道:”我差点都忘了,你已是辞官了。但是度之你是厚道重情义的人,老夫想来想去以后阿轼有什么为难,他这么多朋友也唯有你能出手帮忙了。”

章越道:“若是可以,我一定尽力。”

苏洵感激地道:“那我就放心了。”

苏洵说完后从榻上转过身,然后一滴眼泪从眼角上落下喃喃地言道:“我放心不下阿轼……官家欲启用王介甫为知制诰,如今想来我真是短智,为子孙埋下了祸患……”

章越心知,苏洵当初看王安石因母丧丁忧写了辨奸录,想要羞辱他一番,也觉得他以后难以返回朝堂。但哪知道王安石身在江宁,影响力犹在。

官家数度召他知制诰,王安石去连去也不去,只是在江宁读书教书,如此不重权位之举反而令他的名望更大。

章越默默退了出去,看到苏轼也是蹲在墙壁抹泪。

苏轼见到自己马上站起身来问道:“爹爹如何?”

章越对苏轼道:“伯父他不放心你,与我说了一些话。”

苏轼闻言垂泪道:“令老父惦记至此,这是我这个作儿子的不孝啊。”

章越从苏府离开后,便去了三司。

到了三司后得知韩绛还未回衙,故而他便去了三司盐铁厅去找自己的老师陈襄。陈襄如今判交引监,不过今天却是不在。

然后章越又去度支厅找了岳父,结果岳父也不在三司。

章越从度支厅离开时,正好路过厅之东壁。

东壁上镵着一个石碑,碑上刻着是一副题名记,题名记里有历任度支厅副使的名字,而刻写碑文者正是时任度支判官的王安石,时间是嘉祐五年,章越中进士的前一年。

其中一句是‘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

看到这一句,章越不由叹息,王安石真是千古奇才啊!

合天下之财,再以一定的方式理财,使财富的开阖敛散之权皆归于中央,否则若朝廷不打理钱财的话,‘则使阡陌闾巷之贱人,皆能私取予之势,擅万物之利,以与人主争黔首’。

王安石这个观点与自己金融是财富再分配的看法不谋而合。

但自己的观点是来自于现代,争了几百年后才有了一个被不少人接受的结论,但王安石在一千年就已经将他点出来了,并刻在了度支厅的石碑上。

但是不同的是,王安石将朝廷作为行使金融之用。

而章越则是将之交给了第三方,也就是交引所这样的‘朝廷所有企业’。

章越在这石碑前驻足良久,一面佩服远在江宁的王安石,一面则想到了国家的难处,理财的艰辛,如今挡在章越与王安石面前的是一个国家千年以来奉行的制度,以及大部分官员的认知。

事功难矣。

章越驻足在此出神良久,而一旁的小吏不好意思催促,也只能干站在一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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