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香火(求月票)

夜色浓稠如墨,豆大的雨点砸落在泥泞的地面,溅起浑浊的水花。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虽有几处门楣上贴着黄符,但在连绵不绝的雨水冲刷下,那朱砂符文早已晕染开,墨迹如血泪般流淌,形同虚设。

“意,他们说的水妖是我吗?”

花姑刚开口询问,一声凄厉的哭嚎猛地撕裂雨幕,从村庄深处传来。

“我的儿——”

紧接着是木门被巨力撞碎的爆响,以及妇人绝望的嘶喊。

江意眼神一凝,神识穿透重重雨帘。

只见村中一条狭窄的土巷子里,一道灰白色的水流如同有生命的巨蟒,无视地形阻碍,贴着地面疾速游窜。

它速度奇快,裹挟着泥浆与碎石,撞开一户人家的房门,水流猛地一卷,便缠住躲在门后的少年。

少年惊惧的喊声刚出口,就被水流彻底吞没。

“大胆妖孽!”

花姑学着江意曾经的样子怒喝一声,周身灵力隐动,便要出手拦截。

“我来。”

江意声音平静,身形微晃,便跳上了旁边一座稍高茅屋的屋顶。

花姑立刻足尖一点跟上,稳稳落在江意身后,见江意取出浮生琴盘坐下来,花姑赶忙取出一把厚实的油纸伞撑开,任凭雨水如瀑般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稳稳护住江意和她膝前的琴。

江意盘膝坐定,眼睑微垂,指尖微动,一股无形的气韵悄然弥漫开来。

清越的琴音陡然响起,瞬间刺破了风雨的喧嚣,无数细微的水珠在琴音震荡下,化作蕴含锐利锋芒的细小水剑。

嗖!嗖!嗖!

万千雨剑,随琴音所指,迅疾无比地射入那道灰白水流的体内。

灰白水流被钉在原地,猛地膨胀扭曲,形态变幻不定,时而如巨蟒盘绕,时而似恶蛟翻腾,试图将侵入体内的水剑逼出。

江意的琴音连绵不绝,如大江奔涌,每一个音符落下,都有新的雨剑生成,水妖体内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穿刺搅动,令它痛不欲生,凶性更是被彻底激发。

哗啦啦!

水妖放弃了遁逃,反而疯狂地吸纳起周围天地间的雨水。

村子上空落下的雨幕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化作一道道水龙卷,疯狂地向它汇聚,它的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着,从一条水蟒瞬间化作了占据半条巷道的巨大水怪。

它挥动着由水流凝成的巨爪,狠狠朝屋顶上的江意拍来,所过之处,空气冻结,雨水凝霜。

轰!

水流巨爪与江意周身无形气场相撞,巨爪爆开,江意纹丝不动。

屋内的村民们只听得屋外琴音陡然变得急促铿锵,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其间夹杂着水流咆哮碰撞的闷响,以及房屋墙体被巨力擦碰的呻吟。

他们虽看不见具体战况,却从那充满杀伐之气的铮铮琴音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交锋,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头顶厮杀。

屋顶之上,花姑持伞的手稳如磐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翻腾的水汽与妖雾,为江意护法。

江意面色沉静,十指在琴弦上翻飞如蝶。

这个水妖实力不凡,加之又是雨天,功力大涨。

面对水妖借天地之势的狂暴反扑,江意的琴音时而如惊涛拍岸,卷起千堆水剑,将水怪拍来的巨爪寸寸瓦解。

时而如高山流水,曲折蜿蜒,音波化作无形的丝线,缠绕束缚水怪庞大的身躯,干扰其妖力运转。

渐渐地,那狂暴的嘶吼声中开始夹杂上衰弱的意味。

水妖庞大的身躯在连绵不绝的精准打击下变得千疮百孔,妖气溃散,再难维持那骇人的形态。

它试图再次遁入雨幕,却发现四周的雨水早已化作了密不透风的壁垒,将它团团围住。

水妖的‘视线’猛地看向江意身后持伞而立的少女,此刻才意识到,那是个比它更强大的水妖,她们俩在逗它玩?

琴音陡然拔高,如昆山玉碎,凤凰长鸣!

凄厉的嘶鸣声响彻雨夜,水妖身躯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浑浊的污水,哗啦啦泼洒下来,再不见丝毫妖气凝聚。

原地只留下一颗核桃大小的灰蓝色妖丹,和那个刚刚被水妖吞下的少年。

江意并指射出一道劲气,昏迷的少年猛地咳出一口污水,慢慢苏醒过来。

江意这才将那水妖妖丹吸入手中,看了看就交给花姑。

她开始以玄灵之气修炼,花姑他们自然要跟她一起,此地妖兽的妖丹比外界的妖丹更好,能帮助花姑提升修为。

水妖溃散之后,瓢泼大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稀疏,不过几个呼吸间,竟完全停歇。

厚重的乌云被无形的力量撕开一道缝隙,清冷皎洁的月光如银瀑般倾泻而下,照亮了屋顶上那一坐一立的两道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以及一丝淡淡的妖力消散后的腥气。

村中的死寂持续了片刻。

第一扇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接着是第二扇,第三扇……

村民们惊魂未定地探出头,当看到巷子里那狼藉的泥水,再抬头望向沐浴在月光下,琴横膝头的素衣女子和她身后撑伞的同伴时,劫后余生的狂喜与难以言喻的敬畏瞬间淹没了他们。

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朝着屋顶的方向重重磕下头去。

“多谢仙长救命之恩啊!”

“多谢仙长为我等除去水妖!”

幸存的村民,无论老幼,纷纷涌出家门,在湿冷的泥地上跪倒一片,感激涕零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我的儿!太好了!太好了!多谢仙长救我儿性命,多谢仙长!”

妇人涕泪横流,抱着失而复得的少年,对着江意连连叩首,语无伦次地表达着感激。

江意低头看着下方跪拜的村民,双目中微光闪动,她真正切切地‘看’到了一丝丝金色的气息从这些村民身上溢出,朝她汇聚而来。

丝丝缕缕,悄然融入她的神魂深处,香火之力,也是她加强自己善身的养分。

只是有点少,她还得继续行善积德。

“举手之劳,不必如此。”江意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村民耳中,“妖孽已除,尔等安心。”

花姑收起油纸伞,跟江意一起从屋顶下去,将村长模样的老者从地上扶起。

老者颤巍巍道,“仙长大恩,无以为报!村中贫瘠,唯有……唯有些许玄石和自酿的浊酒,万望仙长不弃,容我等略备薄酒,以表心意!”

“玄石就不必了,容我二人留宿一夜便好。”

“好好好,仙长这边请……”

(本章完)

第657章 琴州游记(求月票)

【九州第三年,槐月初七,微雨初霁】

雨过天晴,村民感恩戴德,送我和意到村口,硬塞给我们一坛浊酒。

酒味虽浊,心却是热的。

琴州之地,乐音盈耳,人心亦如这雨后山路,泥泞里藏着质朴的生机。

意说,我们要行万里路,积万千善,缓步前往雪域,若是到了雪域都没能见到琴帝,就回青州。

只要跟着意,去哪里做什么,都是好的。

……

【九州第三年,榴月十五,山风送爽】

行至云崖岭下,闻溪水淙淙,如碎玉落盘。

循声而去,见一老藤虬结,盘踞溪畔巨石。藤身如龙,叶如碧玉,竟在风中自发清响,高低成韵,自成乐章。

樵夫山民路过,常驻足聆听片刻,疲乏顿消。

意抚掌赞道,“此乃‘响韵古藤’,天生地养,以音韵调和地脉灵气,滋养一方水土,实为善灵。”

意见我记录游记,夸我如今文笔颇好。

那是自然,我可是读了不少书呢,再不是当初懵懂无知的小岚妖了。

入夜,宿于山腰野庙,后半夜听得山下人声鼎沸,火光冲天,奔去一看,竟是十几个手持火把和锄头的壮汉,围着那古藤叫嚣。

为首一疤面汉子,说藤妖作祟,王二家的小儿在此玩耍后便高烧不退,胡话连篇,被藤妖吸了精气。

他们要烧了藤妖,永绝后患。

意挡在藤前,将火把尽数扫落溪中,只扫一眼人群就知那小儿高烧是误食了溪边毒蕈‘鬼面伞’,邪毒攻心所至。

瘦小汉子扛不住压力,这才老实交代,说是那疤脸的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想伐古藤建别院,怕乡邻阻拦,才散布谣言。

真相大白,众人哗然。

草木有灵,人心难测。

古藤在夜风中轻颤,如泣如诉,萦绕山涧。

离了云崖岭,那韵律犹在耳畔。

意说,妖未必恶,人未必善。

这世间黑白,原不是那般分明。

……

【九州第三年,荷月初九,薄云】

今日路过一个唤作‘绣锦’的小镇,以织造闻名。

镇中富户张家小姐,三日前莫名暴毙,死状凄惨,浑身精血被吸干,只余一张人皮。

张家悬重金寻高人除妖,流言四起,皆言是专噬美人精血的‘画皮妖’作祟,闹得人心惶惶,女子皆不敢出门。

意与我接了悬赏,蹲守张府。

夜半,果然发现端倪,跟着那缕妖气到了镇外荒山一座孤零零的破败绣楼。

楼内阴气森森,蛛网密布。

一个身着褪色嫁衣的女子背对我们,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将一张人皮往自己脸上贴合。

那女子痴痴的笑,说什么“快了快了……再一张我就能变成最美的样子去见郎君……”

意出手除了那女妖,告诉我说那女妖是因为他郎君嫌弃她貌丑,弃他而去,她因执念化妖。

我觉得这是她郎君的问题,她郎君不是个好人,女妖不应该因此残害无辜的女子,剥人脸皮,最该死的是她那郎君。

人心之恶念,有时比妖邪更毒。

张家重金酬谢,我们终于有玄石可以买新衣服穿了!

……

【九州第三年,桂月廿一,骤雨初歇】

行至鸣泉镇,此镇以一口千年不涸的‘漱玉泉’闻名,泉水清冽甘甜,镇民谓其有灵。

我在书上看到此地介绍,早都想来看看。

镇西住着一位孤寡老妪,姓吴,双目失明,独守着一间破旧瓦房,邻里都说,吴婆婆虽看不见,但家宅安宁,虫蚁不侵,定有善灵庇佑。

我与意路过时,恰逢暴雨倾盆,便在吴婆婆屋檐下暂避。

婆婆摸索着开门,热情邀我们进屋,虽家徒四壁,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摸索着给我们倒了两碗清甜的泉水,笑说“老婆子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泉水还拿得出手,是‘泉小子’每日送来的。”

我好奇泉小子之事,询问婆婆,婆婆说她也不知是哪家的好孩子,她看不见,只听他声音清亮亮的像泉水叮咚。

自从婆婆老伴走后,泉小子就常来,帮她挑水劈柴,打扫院子,风雨无阻。

有时婆婆病了,床头就会莫名多一碗清泉和一捧不知名的草药。

当夜,我们并未离开,藏在漱玉泉附近想看看这位泉小子。

直到子夜时分,我们果然看到一个身着碧蓝短衫,约莫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年从漱玉泉中缓缓凝聚,捧着一片硕大的荷叶,荷叶中盛满清泉,走向吴婆婆的小屋。

可就在他要推门而入时,四个修士遁地而出,竟要抓那泉小子。

嘴上说着降妖除魔,我看他们就是想要泉小子的本源。

幸好意及时出手,救下泉小子。

那几个修士以为我们好欺负,还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妖就是妖!今日放过它,他日必成祸患!”

最后还是意出手,把他们全杀了。

再上路时,我有些不明白,我们这一路上都在降妖除魔,行善积德,为什么这次会杀人救妖,不怕折损香火吗?

好在意为我解惑,她说有时候,‘人’字两笔,写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比登天还难。

贪婪与偏见蒙心,人亦可化魔。

护佑善灵,亦是行善。

……

【九州第三年末,葭月初三,大雪纷飞】

一年光阴,如指间流沙。

我与意一路向琴州东北而行,曾在闹市街头卖艺,我磕磕绊绊吹着陶埙,意抚琴相和,赚取微薄玄石,听遍市井百态,也见过无数因一念之差而酿成的人间悲剧。

意的琴音,渡妖,亦渡人。

行至琴州极北的寂雪原,寒风凛冽,雪沫如刀。

远眺山巅,可见一座宫殿矗立在万仞雪峰之巅,散发着孤高绝伦的气息,据说那就是琴帝隐居之处。

意很失落,因为我们始终没有遇到琴帝,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这么回去,我也会觉得不甘心。

意没有放弃,一路进山,走到再也找不到路的山脚下,我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喊出那样一句话,打破了僵局。

她说,你不来,我可走啦,后面还有两位帝君大人等着呢!

我这个木头脑袋怎么就没想到,意是青帝和琴帝的传人,坤帝也可以算,三帝恶身都想要一个躯壳的话,选择权就到了意的手中。

果然,此话一出,我们面前就凭空出现一条万丈冰阶,直通山顶宫殿。

即将见到琴帝,我忽然有些害怕,不过无论如何,我都要和意同进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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