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何为鬼

夜过昼来。

梁火按照以往的习惯准时准点开门营业。

晨曦的日光刚刚沿着地板爬上柜台,作坊的店门就被人推开。

这么早就有人上门?

正在整理货架的梁火闻声转头,就见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五官线条硬朗,一脸不苟言笑。

以梁火的眼力,一眼便能看出对方的脸是原装货,而且身上恐怕没有接受过什么械体改造。

因为他的鼻子没有闻到那股独属于机械义肢的味道。

“我这家店虽然不大,但却是五脏俱全,价格在整个三山街也是出了名的公道,客人想来点什么?”

梁火脸上挂着笑意,侧身让出身后的货架。

“梁老板对吧?久仰了。”

男人说话的声音格外低沉干涩,像是用沙砾磨擦着石头。

“你是?”

梁火反复打量着对方,十分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张脸。

“我叫蒙虫。”

那人自我介绍道:“你在墨序黄粱梦境里发表的那些言论,我全部都看过。我很钦佩你为明鬼仗义执言的勇气和善良,一直都想找个机会来跟你见面,今天终于是得偿所愿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梁火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冷冷道:“如果你是兼爱所的人,那你现在就可以滚了。如果你不是”

咔哒

梁火从柜台下抽出一把朵颜卫,单手抓住枪栓上下一顿,推弹上膛。

“那伱最好滚得再快一点。”

蒙虫对顶在胸膛上的枪口视若无睹,轻声说道:“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但我现在看你就像一个麻烦,滚还是不滚?”

“我的兄弟告诉我,这里有我要找的人。”

“我这里是有的是刀剑和子弹,偏偏就是没有你说的人。等你到了下面,好好问问你的兄弟,是不是给你把路指错了。”

梁火的食指压上扳机,就要枪声即将叩响的瞬间,店铺深处传出了一個沧桑的声音。

“小梁别走火了,他这具身体可扛不住你这一枪。”

“好久不见了,马爷。”

蒙虫转过身,对着阴影中浮现的独眼抱拳躬身。

“是很久没见了啊,蒙虫。”

晨光如刀,在店铺中间划出一条光暗分明的分界线。

蒙虫身处光明,但脸上神情晦暗。

马爷隐于阴影,可眼中红光似剑。

“当年大家因为矩子堂分裂而各奔东西,没想到我居然会在金陵城遇见你。”

“我也一样,我现在都经常回想起您当年在明鬼境里,领着我们跟别人茬架抢入世名额,挖坑围殴那些钻进来的黄粱硕鼠的场景。没想到您终于愿意离开明鬼境,进入现实世界了。”

“没办法,那些婆娘为了我争风吃醋,把整个南院的明鬼境闹得乌烟瘴气。我实在被吵的心烦,所以偷偷溜出来打算躲躲清净。”

马王爷看着蒙虫问道:“这么说来,你当初是被分流到了中部分院?”

“运气不好,进了狼窝。”蒙虫一脸苦笑。

“是你锋芒太盛啊,如果你当初听我的话韬光养晦,别在‘天下分武’的时候出那么多风头,又怎么会被中部分院看中选走?”

“那时候年少轻狂,只听得见自己的声音。自以为刀枪在手,漫天神佛都得乖乖给自己让路。”

蒙虫自嘲笑道:“现在吃够了苦头,幡然醒悟,终于悟通了您当初说的那些金玉良言,却发现一切已经为时已晚了。”

马王爷闻言陷入沉默,片刻之后开口问道:“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你的墨甲躯体呢?”

“被人打烂了。”

“不能修?”

蒙虫平静道:“核心受损,就算修好了也最多能恢复到六七品的水准,中院的人觉得继续投入不值当,所以就把我放弃了。现在应该已经被某个课题小组拆解成一堆零件了吧。”

“那你现在这是?”马王爷眼中红光闪动。

“一具普通人的身体,中院明鬼自己开发出来的新法门,勉强能够维持明鬼意识不消散。”

马王爷叹了口气:“看来你们这些年倒是走出了不少新路子。”

“要想不一辈子被人关在笼子里,总得想办法自救啊。”

蒙虫笑了笑,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只是可惜我受损的太严重,连去当实验体的资格都没有。”

“不觉得那阳光很刺眼?”

马王爷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说的没头没脑。

蒙虫却懂对方的意思,咧嘴笑道:“如芒在背。”

“坐下慢慢说。”

蒙虫迈步跨过那条光暗分界线。

与此同时,站在柜台后的梁火脚下一敲,开启店铺内的屏蔽设备,端着那把朵颜卫神情警惕的看着门外。

“您什么时候成的四品?”

蒙虫看着眼前这具充满压迫感的钢铁身躯,毫不掩饰眼中的艳羡。

“一个老东西捡了一个臭小子的便宜罢了,如果可以,我宁愿把这些都还给他,回明鬼境继续去当我的老流氓。”

蒙虫当然知道马王爷口中的‘臭小子’是谁,神情崇敬。

“同为中院明鬼,蚩主他虽然比我们这群人都年轻,但比谁都更像个一个爷们。”

“能站着求死,是爷们。能忍辱负重,也不能说就是孬种。你们和他,不一样。”

“但如今我们只差一个机会,就能做到和蚩主一样的事情。”

蒙虫双拳紧握,沉声道:“让中院的那些墨序血债血偿!”

马王爷问道:“你们的机会,就是那个叫王旗的普通人?”

目前马王爷和李钧他们虽然分开行动,但始终保持着消息互通,因此关于王旗的情报他早就知晓了。

“他是目前进展最好的一个,也是最有希望成功的一个。只要他能成为从序者,我们就能冲破囚笼,重获自由。”

马王爷不解问道:“可是既然你们已经有能力进入人类的躯体,为什么不直接选择从序者为载体,反而要自己从零开始?”

“现成的从序者,哪怕只是最低级的序九,思想和意志都远比普通人要更加坚韧和强横,以他们为载体,排斥太强。而且我们一旦强行进入之后,基因便会莫名其妙开始枯萎沉寂。只有普通人才能与我们保持最高的兼容度。”

蒙虫吐了口气,说道:“我们也考虑过直接将普通人催熟成为从序者,但外力的介入同样也会造成基因的不稳定。似乎基因给我们的答案只有一个,就是王旗。”

“蒙虫,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马王爷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你难道不觉得自己越来越像鬼了吗?”

“黄粱鬼吗?”

蒙虫闻言笑了笑:“是啊,不管用多少言词来掩饰,我们现在做的事情跟那些夺舍人类的黄粱鬼确实没什么区别。不过,这重要吗?”

“不重要吗?”马王爷的语调陡然拔高。

“不重要!”

蒙虫毫不示弱道:“黄粱鬼、明鬼,说白了都是鬼,他们夺舍是为了跳出井底,我们夺舍是为了重获自由,殊途同归罢了。”

“重要!”

马王爷怒道:“一字之差,那就是天壤之别。”

“有什么区别?”蒙虫反问。

马王爷毫不迟疑道:“他们是假的,我们是真的!”

“大家都出自黄粱梦境,怎么去分真假?那些黄粱鬼在他们的梦境世界里,也是会哭会笑,有血有肉,有妻儿老小,有兄弟姐妹,也是真实不虚的人!”

“他们的世界只是剧本,所有的一切都是被外人精心构算好的!他们出门永远只会用右脚跨过门槛,遇见路口只会往左拐,就连他妈的上哪个娘们,都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几千几万次,这难道也是真实不虚?”

“那是我们知道,他们并不知道。”

“但你已经知道了。”

“那为什么明鬼境就不能也是一场精心交织的剧本梦境?”

蒙虫的话音振聋发聩:“那片看不到尽头的荒芜旷野,永远不变的昏暗天空和永不停息的刺骨狂风,我们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终日飘荡其中,为了一个入世的机会打得头破血流。就算拼尽一切把机会抢到手,也可能因为别人看不顺眼,就前功尽弃,再当回那个孤魂野鬼。这样的明鬼境,难道不像一个剧本?”

马王爷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人说我们是墨序的英灵,是基因感念我们的英勇付出,所以在我们死后给予我们一次重生的机会。可你我都清楚,基因会他妈个鬼的感念,它比谁都更像是被人操纵的傀儡!”

蒙虫脸色涨红,情绪激动道:“马爷,你错了。我们和黄粱鬼的区别不是真与假,是他们对墨序没有利用价值,而我们有!但是有价值就该被别人利用?凭什么?”

“如果王旗成了从序者,难道就能让你们彻底解脱?你们没有想过这个法门的出现,或许也是被人设计的!”

“出了狼窝又进虎穴又如何?大不了继续拼,继续闯。至少现在站起来反抗的我们,不是奴隶,而是像蚩主那样的爷们!”

赤色的眸光撞上黑色的瞳孔,彼此互不相让。

气氛一时凝固且紧张。

站在远处的梁火端着枪,咬着牙,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么简单的道理,没想到马爷我活了这么多年,却还是没能彻底搞懂。”

马王爷突然长叹一声,语气略显落寞。

“您也是关心则乱,这点是非我还是拎得清。”

蒙虫也收起了刚才争辩之时显露的锐利锋芒,轻声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我这次过来,是想告诉您,我们愿意和您联手一起对付中院。不过我们希望您给我们一点时间,先让我们看看,王旗到底是不是那一线生机。”

(本章完)

第516章 试探开始

“大人,您找我?”

埋首于书案之中的荣麓闻声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下属。

“嗯,伤势好的怎么样了?”

邹四九笑容谄媚道:“托大人您的福,只是挨了一脚,并不算很严重,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那就好。”

荣麓点了点头:“原本我是打算让你多休息一段时间的,可惜眼下的形势紧急,只能提前把你召回来了。秦戈你不会对我有怨气吧?”

“当然不会。为兼爱所做事是我的职责所在。”

邹四九满脸正色,急切问道:“大人,是不是地龙站的事情有进展了?”

“你先坐下看看这个。”

荣麓将一份电子案牍推到邹四九的面前。

上面呈现出的,赫然正是李钧的样貌。

“根据我们的推断,在地龙站犯下血案的人应该就是他。”

荣麓嘴唇微动,吐出两个生硬的字眼:“李钧。”

“那个倭区锦衣卫?!”

邹四九悚然一惊,低头看着案牍上的图片,啧啧有声道:“两腮无肉,眼利如刀,这张相一看就是个不要脸不要命的暴徒悍匪!不过大人,这個叫李钧的为什么要跟我们做对?”

“你不知道原因?”荣麓似笑非笑道:“这段时间整个中院内各种消息满天飞,难道你没听说过?”

“没听过。”

邹四九毫不犹豫道:“我是重案室的人,只会听大人您的话,其他的一概听不见,也听不懂。”

这番谄媚言词,倒不是邹四九自己加戏。

而是秦戈一向便是以这个能力在兼爱所立足,甚至借此攀附上了一些有分量的关系,成功给自己谋求到了一个科室长的位置。

虽然十室只是重案部门最末流的一个科室,但这层虎皮便足以令人生畏。

连邹四九自己也没想到,这个秦戈表面上看起来浓眉大眼,背地里却是一个精通溜须拍马的阿谀小人。

“秦戈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会说话。”

“肺腑之言,有感而发。”

荣麓颇为受用的笑了笑,说道:“你的忠心我看得到,不过作为内控部门,还是要注意留意这些流言蜚语,很多时候一些重要的消息就隐藏在其中。”

“您说的是,卑职受教了。”

“前段时间倭区发生动乱,中院通缉多年的叛徒蚩主伏法于江户。这一次李钧进入金陵城,不出意外就是为了替蚩主报仇而来。”

“真是好大的胆子!”

邹四九勃然大怒:“我们没有去找他的麻烦,他就该偷笑了。居然还敢来报仇?他以为他是谁啊?”

“确实是胆大包天。”

荣麓仔细观察着邹四九脸上的表情变化,继续问道:“不过现在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我召伱回来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应对方法?”

“很简单,一个字,杀!”

邹四九表情扭曲狰狞,浑身杀气四溢。

“敌在暗,我在明,怎么杀?”

邹四九斩钉截铁道:“把所有人洒出去找,就算把整个金陵城刮地三尺,也要把找出来!”

荣麓摇了摇头:“不行。金陵城虎踞龙盘,三教九流各有各的势力范围,我们大张旗鼓的这么做,只会引起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那就把李钧出现在金陵的消息通知给佛道两家,他们跟武序有旧怨,跟李钧也有新仇,大家干脆一起联手,撒网捕鱼!”

“他们现在没有这个精力。而且地龙站的事情一出,他们都明白李钧是来找我们的麻烦,只会坐看我们和李钧鹬蚌相争,等着渔翁得利。所以这个时候他们绝对不会插手。”

荣麓再次否决了这个方案。

“那就等,守株待兔!既然他是来报仇,那迟早都会现身,只要他一漏头,我们立马重兵围上,将他乱刀砍死!”

“这个方法倒是可行,不过.”荣麓话锋一转:“谁来当株?”

邹四九一愣:“这这就要看他想杀谁了。”

“造成蚩主死亡的孟席长老已经葬身大海,他现在是跟整个中部分院有仇,并不是针对某一个人。”

“这世上还有这种逮谁咬谁的混不吝?!”

邹四九满面不解:“他这么做图啥?”

“我也不明白他图什么。不过我觉得肯定不单单是为了替蚩主报仇这么简单,他定然还有更深层次的谋算,只是我们暂时还没有发现。”

嗯,他要是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就好了。

邹四九忍着心头的笑意,恭维道:“大人英明.”

“所以这一次,我准备将这个任务交给你来办。”

“啊?”

邹四九一脸茫然,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我来?”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是没有。”

邹四九依照秦戈的性格摆出一张苦脸,说道:“我就是担心自己做不好,会坏了院里的大事。”

“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荣麓劝慰道:“而且这次发现李钧的首功是你们十室立下的,如果我把后续立功的机会分给其他人,对你不公平,也会让下面的人觉得我荣麓做事不讲原则。”

这是要让邹爷我自己开庄,自己下注啊。

荣麓会这么蠢吗?当然不会。

邹四九将一双浓眉拧成‘八’字,静静等着对方的后话。

“不过这件事让你们十室自己负责,确实有些强人所难,所以这次我给你找了个帮手。”

“谢谢大人体谅。”

邹四九忙问道:“不知道这个帮手是谁?”

“韩骧,进来吧。”

荣麓话音刚落,一名身形矮壮的男人便走了进来,双眼直视前方,根本不屑多看邹四九一眼。

“大人。”

“居然是你?!”

邹四九豁然起身,脸色变得难看无比。

无他,自己现在这张脸的原主秦戈跟对方有仇。

结仇的原因倒也不复杂,就是秦戈曾经想拍对方马屁,结果对方冲着秦戈放了个屁。

属于是业务骨干对裙带关系户的轻蔑和鄙视。

“这次所里决定,将追踪李钧行踪的事情交给你和韩骧的十室一起负责。”

荣麓身体后仰,脑袋靠着椅背,对着邹四九轻轻一笑:“你们可别让我失望啊。”

“是!”

邹四九和韩骧异口同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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