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补偿

王韶大胜消息至京,官员不断上贺表给皇帝。

似邓绾,吕嘉问等新党党羽纷纷极赞王韶收取岷州的功绩,一时之间好似王韶一人得了一州,比章越王韶当初得了五州声势还要大。

顿时朝堂上有一等声音,说章越当初平定五州,全盘赖王韶出力,章越不过是沾了王韶的光而已。

甚至还有人说章越去熙河路就只是挂名而已,根本丝毫气力没出只是坐享其成而已,实际上一切都是王韶运筹帷幄的。

王韶如今明显已归入王安石门下,所以看在宰相的面子上,这样歌功颂德的人实在不少。

他们也是恶心章越,可朝堂上风往哪吹大家还是看得出的。

邓绾更是言之凿凿散布这样的消息,不明就里的官员不少人就这么信了。

而章越为什么在这时候调回京?王韶为什么在这时候建功?新熙河路的主帅,早已在不动声色间默默安排好了。

明眼人一看就清楚。

那日退朝后的数日,章越一直闲居家中。朝堂上的风言风语,他没有去问,但他也一清二楚。

黄履,蔡确,许将等人陆续上门拜访,这些话难免都会传到章越耳朵里。

大家不免为章越抱不平,章越却与众人笑道:“外人言我藉王子纯之力这才收取熙河五州,也没有错啊!”

众人愕然。

章越笑道:“当初古渭是王子纯草创的,我是占了现成的便宜。何况我也确实不会带兵。”

章越心想王韶在熙河的战功,自己本就是借鉴历史上他的想法。

“可是叔叔当初是你荐的王子纯,若非这般他还默默无名,又是你让他在古渭立足,之后袭取兰州会州又是叔叔的决断,这些怎能都成为王子纯之功呢?”

章越笑了笑道:“不要紧了。不要紧了。”

蔡确正色道:“度之,你当初为了朝廷继续在西北用兵,在与契丹争界之事上不惜文相,冯相,蔡相意见相左。而王相公如今打算撇开伱经略熙河,你怎得如此失于计较?”

蔡确讲得没错,章越犯了一个政治上的错误,那就是既开罪了保守派,又被变法派一脚踢开,最后两面不落好,失去了自己的空间。

章越对蔡确道:“持正所言极是,此事老泰山早就言语过了。”

蔡确道:“此事确实是度之失于计较了。”

章越点了点头,已许久没有人当面批评自己了。倒是蔡确直言不讳,毕竟是师兄嘛。

许将道:“度之,此事乃王子纯不厚道,他受你举荐之恩,却私通王相父子,如今邓绾之流在朝中到处说你是沾了王子纯的光,度之为何不辩?”

章越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不辩了,我的功过圣心自知,再说还有后来人评说。”

许将闻言长长一叹,他与蔡确如今都替章越着急,但章越却很看得开。

倒是黄履平常地问道:“度之以后有什么打算?”

听了这句话,蔡确许将都是心头不畅。黄履这人仕途心不太强,不似蔡确,许将就担心章越因此灰心丧气。

章越正欲言语,忽闻外头有人禀告是欧阳发来见。

章越一听立即将欧阳发请进来。欧阳发是送欧阳修遗表进京。

章越见到欧阳发别有一番感伤。

欧阳发垂泪与章越说了一番欧阳修病逝时之事,章越再三惋惜。

欧阳发道:“先父晚年自号六一居士,其中之一就是藏书一万卷。闲居颍州时,家父手不释卷,倒是自得其乐。他常说年轻时家贫,都要走上老远借书来读,如今身边有这么多书,上天真是待他不薄了。”

章越闻言泣笑,仿佛间自己又看见那位达观豁达的欧阳公。

欧阳发道:“是了,先父临终前三月曾与我说,当年杜预平吴之后,恐怕功绩湮没,便命人刻下二碑,一碑立于岘山上,一碑沉于汉水之中。以备万年后,山峰成为山谷,河流成为平原后,他的功绩仍在世间流转。”

“先父说了,三郎你如今平夏,也是在为似杜预一般的功业,但不必似杜预那般在乎身后名声,唯有仁心方能万世流传。”

想起了自己平夏的功业遭人质疑,连挂名之说也有不少人相信,似乎欧阳修早有先见之明,料到了自己今日之事。

章越叹道:“欧公似能知我今日之事也,当世几人可以如欧公在风口浪尖时急流勇退,这般大智大勇世人几个可及?”

蔡确三人听了,好了,正问度之以后如何打算,你这一来不会直接给他劝回家吧。

欧阳发道:“韩魏公与先父乃一生之至交,故先父临终时托他写墓志铭,先父又说三郎你的篆书独步天下,可以请你来撰写。”

章越言道:“当初我因篆书受知于欧公,如今用篆书为欧公送行,可知人间之事一切都有定数。”

章直等人听不下去。

趁着章越与欧阳发说话之际,蔡确忍不住对许将他们道:“你们听听度之说的是什么话,一副看破世情之状,这离出家只有一步之遥了,哪是节镇一方的帅臣说的。”

章直也是心想,是啊,如果一切皆有定数,那么还出兵打什么战,收复什么熙河?

这都不是无用功吗?

许将道:“什么节镇一方,如今谁都知道王相公召度之回京,说是述职其实是解他兵权的。”

黄履道:“其实我看致仕归隐也没什么不好,这天下事王相公爱干,便让王相公干去。”

蔡确不悦道:“安中,你这是什么话?”

黄履道:“什么话?度之在西北立下不世之功,回朝后却被解除兵权,天下自有滔滔舆论,这一切便让王相公自己去当好了。”

蔡确目光一凛道:“不错,朝中自有公议,否则邓绾之流也不会急着抹黑度之了。”

正在言语间,章府的下人急来堂上。

章直拦住对方问道:“什么事如此着急?”

对方道:“启禀郎君,外面来了许多车马官兵,来头说官家下了诏书,拜老爷为翰林学士!”

章直,蔡确,许将闻言又惊又喜。

章直喜道:“我早说了,外面的人糊涂,但官家是圣君,他对叔叔的功劳是一清二楚的!”

许将笑道:“用四入头换,这买卖合算!”

蔡确亦点了点头,倒是黄履露出不屑之色。

(本章完)

第749章 九辞学士

一朝名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

章府志内,章越忽然想起年少时中了状元后,在期集所时自己看到前状元张唐卿亲手所提的一首诗。

凤凰池即中书省的美称。

舍人为小凤,翰林学士为大凤,宰相为老凤。

到舍人自己用了九年,若…若拜翰林学士不过十一年而已。

章越想到了这里。

这时候府里下人道:“老爷中使…到了堂前的。”

下人是一脸喜色,但见章越严肃表情顿将道贺的话收了回去不由心道,老爷这是怎么了?

章越点点头走到了厅中,此刻厅中内侍们都手捧赐物在侧。

赐物分别是官家下赐对衣,此乃出入朝堂上下的显服,衣襟上绘饰奢华至极。

金带则是镶嵌金饰,金线镶边。

这二者都是上朝时面见天子时所穿。

而以金抹之的坐鞍及庭院中所牵出的御马,皆是大内所用,供学士出入宫廷之用

赐衣服赐坐具,尽显得天子礼遇翰林学士之荣。

而来宣旨的是章越的老熟人李宪。

李宪正与章直说话,至于蔡确,许将,黄履,欧阳发都避至书房等候消息。

见了面李宪笑着和章越道贺。

章越点点头应酬了几句后与李宪对坐堂前。

李宪见章越脸上没有多少欢喜之情,他似知道了什么。

李宪先宣读了诏书。

章越道了不拜二字。

这里无论要不要接受官职,第一趟任命都要先辞。

最少一辞这是标准流程。

李宪出言慰留道:“章龙图,这翰林学士,三司使,御史中丞,开封府知府并称为四入头。”

“为四入头至宰相只有一步之遥,咱家这里真的恭贺你啊。”

章越推辞道:“章某资历浅薄,如今三馆中资历远在章某之上的官员很多,如今实不拜领。”

李宪道:“章龙图,你西北之大功,旁人不知难道官家的心底还不清楚吗?些许闲言碎语,不要放在心上。”

章越道:“章某岂是在乎旁人言语之人。只是翰林学士乃显贵之职,章某不威不重,难副四方瞻望之意。”

李宪道:“在官家心中,龙图乃内制不二之选。”

章越道:“实不相瞒,章某已打定主意向陛下请郡地方。”

“请郡?”

章越点点头道:“不错,还望陛下能赐一州之任。我自度望郡怕是难以胜任,只求地闲人寡之地,能够让我竭尽所能。”

章直听了露出惊讶之色。

一旁李宪倒是有所预感言道:“此事咱家会转告陛下,赐物还请章龙图收下。”

章越道:“金带御马此乃学士所受,章某亦不敢拜领。”

李宪这才确认章越是真不愿拜领翰林学士。

告辞之时李宪道:“二十八岁拜学士唯有本朝唯有苏易简,龙图何不惜之?”

翰林学士贵重,章越怎不知道。

王安石熙宁元年授翰林学士,次年即拜参知政事位列宰相。

司马光治平四年授翰林学士,熙宁三年拜受枢密副使。

从学士至宰相只有一步。

章越对李宪道:“章某非高士,要心远地自偏实在办不到。”

李宪知章越之意道:“龙图知否?此番学士之任正是王相公向陛下所荐。”

章越默然片刻道:“但当年韩魏公在位,王相公亦屡辞任命请郡地方。”

换了旁人还要再推让一番,但李宪则干脆问道:“龙图若请郡,愿往何处?我好禀明官家。”

章越道:“如王相公所言,人生失意无南北,哪里皆可。”

李宪笑道:“未尝闻大凤为失意。”

章越笑而不答。

李宪故意问道:“那去西北亦可?”

“可。”

送走李宪后,章直留在身旁欲言又止。

章越笑了笑与章直一并至家中书房。

蔡确等人都在书房等候消息,他们知道章越拜翰林学士后,都是振奋。

不过见章越一副淡然模样,章直忧心忡忡之状则是发蒙。

众人皆等章越话语。

章越坐定后道:“昔韩魏公在相位时所引官员皆正直有名或忠厚可镇风俗之辈,或出为侍从,或备于台谏,都是以公议用之,不少被提拔的人,都不知此人是出自何人门下。”

“如今王相公为相所用之人外间多有议论,难以称得上有识人之明。今日他与官家荐我为翰林学士,是能知天下而不知我也,故而辞之!”

章越说完,众人都是默然,唯独黄履欣然乐之道:“甚好,甚好。

章越看了黄履一眼笑了。

而蔡确大是不乐起身道:“有什么好?”

说完蔡确就这么拂袖而去。

许将见此解释道:“持正是不知为何度之不肯就翰林学士之职,故而气愤。”

章越点点头道:“我明白,边帅与内制之间,天下之人十个有九个就以晋翰林学士为荣,唯独我是那一人罢了。”

许将肃然道:“许某不知说什么,但心底对龙图只有敬仰二字。”

说完许将告辞了。

黄履笑道:“官嘛能为之则为之,不能为之则走,既是王介甫刚愎执拗,即便身为翰林学士也没什么快意的。”

章越笑道:“还是安中最知我。”

黄履走后唯独剩章直一人,章越向章直问道:“你可理解?”

章直道:“官家对叔叔甚厚,如此辞之,会不会伤了官家的心。”

章越道:“不会。官家知我为何而辞。”

章直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此事错在王介甫,他日我面君时,定要将此事解释清楚。”

章越笑着摇头道:“切莫如此,我离京之后到了地方,章家全由伱主张了,你要担当起来,你记住我的话,以后不要意气用事了。”

“我?”章直闻言出乎意料。

以往家里有章越撑着,章直觉得自己大可无所谓,平日居官也没有太顾忌的地方,如今听章越说要让他主张起章家顿时吓了一跳了。

章直如今才知道章越的难处,要担当起一个家来是多么不易。章越若一退,仅仅是官场上无比错杂的人际关系一项上,他便处理不好。

章越辞去翰林学士的任命之后,天子连续九次招章越为学士。

章越亦九辞之。

京城官员闻之都是惊讶,同时也是佩服章越的高节。

要知道辞枢密副使的迄今只有司马光一人,而辞仅次于枢密副使的翰林学士之官员,也没有几人。

一时章越九召九辞之事传为佳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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