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恶鬼夫婿

那冷不丁的一巴掌,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阿姑也不说话,只是撩了一下头发,低了头默默的坐着。

而她身前那个模糊的凶煞影子,则是声声咒骂,凶戾至极,声音从清楚,到模糊,再到最后消失,那种慑人心魄的阴寒之意尚且留在众人心间。

旁边的人都瞧见了,却皆不敢声张,甚至动一动都怕被察觉。

张阿姑却只是默不作声,等到那凶戾影子彻底消失了,她才低声念咒,把刚刚被吓离了身的车把式与伙计的魂给引了回来,回了他们的身子,然后用一点朱砂,点在了他们眉心上。

看着那昏迷不醒,口吐白沫的车把式与伙计,从咬紧牙关的昏迷,变成了深沉的昏睡,脸色倒逐渐正常了。

众人知道这两个应该是被救了回来,可因着刚才的变故,却是谁也不敢放松。

“都别愣着了,收拾东西。”

这时,察觉到了张阿姑身上的尴尬,胡麻忽然低声开口,吩咐了那个闲着的伙计。

然后向周管家道:“你也四下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那老太太兴许是在我们附近施的法,这会子受了伤,看能不能找到她。”

“……”

周管家反应了过来,慌忙去了。

胡麻则上前几步,蹲在了默默收拾东西的张阿姑身边,低声道:“刚刚是怎么回事?”

“首次起坛请灵,是走鬼人最重要的一步。”

张阿姑也不抬头看胡麻,声音低低的道:“俺就是在请灵的时候出了问题。”

“刚刚请来的那个,是……与俺有婚约的。”

“俺不是自愿的,可是,俺第一次请来,他就逼俺嫁人,是俺娘搭上了一条命,才帮俺争来了九年活头,如今,也就差一年了……”

“……”

“啊?”

听着她平静的话,胡麻都惊住了。

想到了那恶鬼的凶戾,再看看张阿姑那显得乌青的一边脸颊,以及身上努力在藏起来的凄楚,胡麻一下子就有些可怜她,更是想问清楚一点怎么回事。

但张阿姑却是叹了一声,阻止了他:“掌柜小哥,莫要再问啦,这都是俺的命,其他门道的人,想管也管不了的……”

胡麻抿了抿嘴角,深深看了张阿姑一眼,暂时忍住了没有再问,却把这话记了下来。

“找到了……”

但也就在这时,远处忽然响起了周管家的叫声,众人皆是一惊,慌忙起来。

跟了他过去一看,便看到林子外面的坡上,有一个碎裂的牌位,旁边还歪着一顶纸轿子,这纸轿子形状造的古怪,一前一后,有纸人抬着,正是刚刚那崔干娘现身时坐着的。

周围还有一些烧香的痕迹。

胡麻证实了心间所想,目光向了四下里一望,低声道:“果然就躲在我们旁边施法。”

“这牌位算是一件法宝。”

张阿姑也蹲下身来,看了一眼那碎裂的牌位,低声道:“也不知道这是哪一家哪一族的,但这本是人家供奉先人的,却被她用歹毒的法门喂养,将人家一族的先人炼成了厉鬼。”

“这在门道里,叫养堂鬼。”

“是极损阴德伤天理的法,但也是特别厉害的。”

“看样子,对方其实很着急啊,忙忙的赶了上来,就用了这么一件厉害的东西对付我们。”

“……”

胡麻点了点头,深表同意。

见了这崔干娘,倒是信了鬼洞子李家威风不小这个话,那崔干娘这是被吓成了什么样啊,连夜就追了上来,上来了就直接使狠的。

双方看起来较量的时间不久,那是因为一下子便都使了厉害的。

但她这么着急,其实也是犯了江湖上的大忌讳,没摸清底细就出手,当然,这也可能是她实在相信那一窝堂鬼的本事,也小瞧了大走鬼张阿姑。

边说,边跟着抬头看了一眼幽深的夜色,低声道:“但恐怕,她还是会再来的。”

愈是确定了对方着急,便愈说明了这事不会这么轻易的过去,那崔干娘定然还会再来,而且再来也会动真格的。

“但是我……”

张阿姑听了,表情却微露难色,低下头去,她手里正握着一块黑色的骨头,平时她时常带在身边,很多法门都靠了这块骨头施展,但如今,这块骨头上已经有了明显的裂痕。

“俺请它过来对付了堂鬼,它生气了。”

她低低的道:“如果俺再请它,怕是它不肯过来了,如果那个干娘还有这么阴损的法,那俺怕是对付不了啊……”

“请不来了?”

众人想到了刚刚张阿姑请来的厉鬼,势如破竹,破了崔干娘法术的一幕。

刚刚正是因为请来的东西厉害,才让崔干娘吃了亏。

而崔干娘这一去,再回来,必然准备的比之前还要充份,可自己最厉害的却请不来了。

这……

“没关系。”

但也就在这时,看出了张阿姑的为难,胡麻却忽然低声道:“那就让我来。”

“你……”

张阿姑有些惊讶,看着胡麻,摇头道:“守岁人保着自己容易,掌柜小哥要走,她可拦不住你,但要跟她斗法,要护着人,守岁人就容易吃亏了。”

“那就用走鬼人的本事。”

胡麻笑了笑,向张阿姑道:“咱们其实不是外人,我跟阿姑讲过,我家婆婆也是走鬼人。”

“其实我对走鬼人的本事,也一直很好奇,不如阿姑教我,由我来对付她?”

“……”

看出了胡麻的认真,张阿姑倒是有些意外,良久,才缓缓摇了下头,低声道:“掌柜小哥,俺看出来了,伱一路上,都在打听走鬼人的法子与规矩,那些你想知道,俺也就告诉你了。”

“走鬼人不忌讳这个,懂的人越多,便越多人帮着治邪祟。”

“但是说到了起坛,那是不行的,尤其是,对付这厉害的,不光要起坛,还要请灵,太凶险啦!”

“俺……”

“……”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明显是想以自己做例子。

“我知道。”

胡麻也能听出张阿姑的意思。

自己的话在外人听来,多少是有些不知深浅了。

请灵是走鬼人最重要的手段之一,便如自己入守岁人的门道,前前后后吃了多少苦头,费了多少血食,若说请灵这么容易,那便开玩笑了。

但他心里明白这些,便也不啰嗦,而是笑着向张阿姑道:“但如果,我有把握……”

“……一定可以把灵请过来呢?”

一边说,他一边拿出了一截短短的红香,向张阿姑道:“而且能请来一个厉害的,非常泼辣的。”

“这样,我是不是就能使走鬼人的本事了?”

“……”

张阿姑闻言,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惊讶了。

胡麻则是略略有些得色,咱家红灯娘娘,还是有点小牌面的……

……

……

同样也在胡麻等人意识到了问题严重性,紧着开始准备的时候,如今的东昌府,却正有一顶黑色的轿子,遮得密不透风,被两个健壮的悍妇抬着,拐进了一条小胡弄里。

轿子里面,时不时的响起一声有气无力的“哎哟”“哎哟”,然后来到了胡同里的一扇黑色小门前。

叩响了门,轿子里面的老太太便喊着:“哎哟,老哥哥,来救我性命哟……”

黑色小门忽地自动打开,却看不见有人,只在院子里,有个坐在了石桌前喝茶的老头,他穿了件松垮的绸衫,瞧着倒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老爷。

但脸上却有一道伤疤,从上至下,差点将脸剖成了两半,也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戾气。

带了些惊讶,看向了那顶黑色的轿子,笑道:“崔干娘,这是怎么的?你这么大的本事,怎么还落得这么一副可怜的模样了?”

“把你那窝堂鬼供起来,平南道上,有几个够你折腾的?”

“……”

“用过啦……”

崔干娘有气无力的开了口:“这次的事要紧,我担心出事,上来就不留手,头一个便供了那牌位,没想到阴沟里翻了船,一窝子堂鬼全搭进里面了。”

“我也是没法子了,来请老哥哥助拳的……”

“……”

“找我助拳?”

那脸上有疤的老头子脸色微变,道:“妹子要对付的是谁?”

轿子里的崔干娘有气无力的道:“不过是一个使刀的小子,再加一个半拉子的把戏门,还有一位厉害点的走鬼丫头罢了,那丫头也不是本事厉害,就是没想到会请五煞神。”

“老哥哥出手了,定能手到擒来。”

“……”

“呵呵……”

她戴的高帽,脸上有疤的老头子却不在意,冷笑道:“若真是没有几手本事,又岂能让你阴沟里翻船?”

“老哥哥可莫要再问啦……”

崔干娘却不接话,语气听着可怜,但却隐含威胁:“你当初惦记上了那茶行任老爷家的小姐,难道不是我调教好了,给你送到炕上来的?”

“如今人被你折腾死了,还是在你地窑里锁着呢?”

“你修炼采阴补阳之术,要什么缺什么妹子帮你的忙,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忍心看妹子我吃亏?”

“……”

脸上带了疤的老头子闻言,眼神顿时冷厉了些,良久,却忽地又笑了起来:“这话倒是不错,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呀?”

“莫急……”

崔干娘也笑了起来:“已经让孩子们盯着他们啦,跑不掉的。”

“等我再邀上了黑心木匠老李,耍蛇的王赖子,咱们一起把那几个家伙收拾了罢……”

(本章完)

第249章 乞儿帮

“实在不行了才硬拼吧……”

这一边,众人听了胡麻的说法,也都吃了一惊,但一番商议之下,包括张阿姑在内,却也都叹着:“能躲开,还要躲开。”

“那崔干娘在这平南道上经营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点底子?”

“这一次的事泄了,她这小命定是不保的,所以,这老东西也一定会搬出所有的家底,跟我们拼命。”

“……”

如今折腾了一番,天已经亮了,人人吃了一吓,又累了整夜,如今正是疲惫不堪。

于是,他们索性向东一转,去了与东昌府相邻的一座城,进城之后,便直奔骡马行而来,花上了大把的银子,雇下了四匹好马,又雇了两辆大车,专给累了的人休息。

而周管家知道形势危急,便也索性又厚着脸皮,向胡麻借了一百两银子。

他忙忙的出去,却也是要去准备一点东西,弄个大活。

他们把戏门就这样,不做足了准备,很多本事根本使不出来。

约摸大半个时辰,众人便已出得城来,便已经再次上路,只是为了尽可能的走远,可是在城里时,便已隐约觉得不对劲,一出城来,便更明显了。

“看样子,我们想逃掉,并不容易啊……”

远远的向后看去,便能看到,不远处路边,道旁,时不时能见着个叫花子的身影。

他们有的懒洋洋蹲在树下捉虱子,有的抱了打狗棍,懒洋洋瞧着他们。

胡麻他们赶了车走,他们便甩开两条腿跑着,他们停下来,这些人便也保持了距离,看他们时,便撇过了脑袋,想要跟他们说话,他们却也立刻警惕的向远处跑,瞧着竟像是狗皮膏药一般。

众人心里却都有数,那崔干娘吃了一个亏,退走了,但徒子徒孙们却都跟来了。

“乞儿帮人多势众,又极擅偷鸡摸狗,踩点盯梢,如今被他们盯上了,咱们怕是不好脱身了啊……”

平时没人愿意正眼瞧的乞丐,如今倒让人感觉到了深深的压力。

周管家也冷冷瞥了那些乞丐一眼,自打进了李府,他已经做了几十年的体面人,手上不沾血,但如今却也动了杀心,只不过他却也明白,这些盯梢的乞丐,便是杀了,也没用。

“嘿嘿,她们不让咱们好过,咱们也不让他们好过。”

转过头来,他倒仿佛撒气似的,道:“我刚刚从恩人这里借来了银子,也顺便又去了一趟镖行,让他们往大石头崖送一封信,指明了要给府里的老爷。”

“不过,府里的规矩我知道,便是这封信,也是很难直接到老爷手里的,但是,起码也能让她们分分心,难受一下子。”

“……”

“对方一定不敢真让这封信送出去,他们徒子徒孙不少,怕也应付得来。”

胡麻也低低的说了一声,道:“只可惜,如今距离安州,还有段距离,不然的话,我们只要把这事闹大了,那崔干娘便能吃不了兜着走,她瞧着可是怕极了这事会泄底。”

“到了安州就好了。”

周管家点了点头,也低声道:“只要到了安州,离灵寿府近了,法子就多着呢!”

“那也得能安稳到了再说!”

胡麻瞧了他一眼,便也不再多讨论,而是转头看向了张阿姑,道:“阿姑,你想的怎么样了?”

“我说的那个法子,灵不灵?”

“……”

自从胡麻提了这个议,张阿姑便一直苦苦的思索着,如今见胡麻问了,便有些担心的道:“俺还从来没遇着过这种事来,你确定能请那位过来,也确定她是真的愿意帮你的?”

胡麻点头道:“确定。”

张阿姑又想了想,道:“她不会找伱索要很高的供品吧,这些大邪祟……”

“……不是很讲理的!”

“……”

胡麻道:“那也不会,理论上我这供品给过了,而且我要请的这位,正是要面子要名声的时候,做事不敢太任性的。”

张阿姑思量了半晌,才终于点了点头,道:“那想必,也是可以试试的。”

“但掌柜小哥你可千万留心着,你是第一次起坛,偏偏又要请灵,这是险上加险了,请来的东西如果好说话,又有本事,那还就罢了。”

“若是脾气不好,你冷不丁请了她来,说不定对手没应付得来,自己先成了人烛了。”

“……”

“这些我都晓得。”

胡麻听出了张阿姑的担忧,想必也是因为她自己就吃了这种亏的原故,便向了她笑道:“只是请阿姑教我起坛请灵之法便好。”

这也算是没有法子的法子了。

这一路上,自己跟了张阿姑,看她辟邪驱邪,打听这打听那,也学到了不少法子。

若是比作其他门道,现在自己也算是一个跟了郎中学过不少方子的学徒,或是跟着师傅练过几趟把式的点炉人了,如今要学的,便是走鬼人门道里前期最重要的一环,那就是起坛请灵。

论起时间,当然很紧张,头次请灵是大事。

但自己有红灯小娘皮……不对,红灯娘娘赐下来的救命香呀!

我把香烧起来,请你救命,你好意思不来?

正常来说,烧起了这香,红灯娘娘就已经会帮着自己对付崔干娘她们了,只是胡麻如今对红灯娘娘也不是那么有自信。

她虽然建了庙,但本质上还是二锅头养成的小丫头啊……

只是用这半截香请她降临过来,也不知能不能对付得了这平南古道上的邪道妖人。

而起坛请灵就又不同了。

走鬼人起坛可以请灵过来,又可以借法坛,更好的驱使这份邪祟的力量。

“我先起坛再烧香,她应该不至于这么小心眼……”

“再不行,就让小红棠举起胳膊来,给她看看那青布?”

“……当然,最后这个方法,是保底的保底,绝招的绝招,不能轻易用出来,还是先跟红灯娘娘讲感情。”

“……”

“不过,教人起坛,还要帮着护法,准备接坛,这是走鬼人门道里师傅帮徒弟做的吧?”

心里想着,胡麻也看着张阿姑,认真的说道:“阿姑,我要不要拜你做师傅?”

话里带着笑意,但这话他说的很是诚恳。

若真论起来,胡家后人拜了走鬼人为师,那这因果可就大了。

但胡麻根本不在乎这些,学人本事,拜也就拜了,更何况,他也知道了张阿姑如今身上遇着的问题,提前有个名份,不是坏处。

“哎呀?”

张阿姑闻言,倒是脸立刻红了,连连摇手:“不中不中,俺可没收徒弟的本事。”

“教你起坛,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嘛,俺教你起坛念咒,由你坐坛,但俺也在旁边盯着,若实在不行……”

“……”

她微微顿了一下,黑红的脸上,倒隐约显出了些叹惜与绝决,道:“还是要请他来的。”

“反正也是俺的命了。”

“……”

这话倒说的众人心间都有一点压抑。

只有胡麻心里,略略一转,倒是有了好几个对策,能应付的,当然要应付着,实在应付不来,自己靠了守岁人的本事,若是要走,对方也不一定拦得住。

以去洞子李家报信为由,没准也能吓吓她。

当然,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自己走了容易,张阿姑,香丫头,车把式什么的,怕是要都要遭。

便是旁边的周管家,也沉默了一会之后,转头向胡麻看了过来。

思虑着,还是递过来一样东西:“恩人为我家小姐冒险,这份恩情咱记着,这东西你之前虽然不收,但现在,还是给你用吧!”

“你头次起坛,太过危险,这玩意儿关键时候,也能保命。”

“……”

“替命铜钱?”

胡麻见了,倒是怔了一下,这是周管家卖身进李府的卖命钱,也是一件替死的宝贝。

早先他在庄子里时,便要给自己,自己拒绝了,如今倒又给了。

这次便也不客气,随手接了过来,又笑着道:“只给这枚铜钱啊?老先生我之前问你的那几手活,你还没告诉我呢……”

“啊……”

老管家倒又顿时有点尴尬,道:“李家银针刺魂的用法都跟你说了,还想学啥啊?”

“易容,腹语,还有让人没法变鬼之类的……”

胡麻道:“学东西嘛,谁嫌多呢?”

“那行吧……”

周管家犹犹豫豫的,实在接不住胡麻那双真诚的眼神,想说不说的,这几手活也都简单讲了一下。

本是被乞儿帮盯上,人人心里压力极大的时候,却没想到他们倒都表现的挺轻松,便连车把式与两位伙计,心里也跟着放松了不少。

可也在这时,见身后跟的乞丐越来越多,刚刚从城里雇来的马车却隐约感觉不对劲了,眼见天快黑了,他们忙派了个人,过来向胡麻等人为难的说着:

“几位东家,你们……你们是不是招惹了城里的乞儿帮了呀?”

“俺瞧他们一直跟着,有点害怕。”

“俺们就是帮着人赶车,赚点力气钱,可不敢参与你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啊……”

“……”

见他们这样,胡麻便也叹了一声,道:“既是这样,你们便先躲开了吧!”

说着,看了一眼身后的乞丐,又扫了一眼周围的山山水水,转向了张阿姑,道:“咱们就在这里,跟那些人斗上一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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