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你们是谁的粤军

“同学们!”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下课!”

方言说了两个多小时,喝了口水润润嗓。

出乎意料的是,没有如潮水般的掌声,而是惊起“啊”声一片,学生们根本没有听过瘾。

不是,方老师!

怎么能断在这里呢?

继续上啊!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

林贤治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就听到意犹未尽的学生们纷纷站起来,大声地挽留道:

“方老师,您能不能再给我们讲讲!”

“对对对,再给我们说说武侠小说吧。”

“还有武术和粤东文化,我们该怎么把粤东文学的‘根’,在小说里更好地表达出来。”

“………”

刚刚还嫌武侠丑,如今各个当成宝,各种问题,狂轰滥炸。

“同学们,静一静,静一静。”

范汉生走上前,说《花城》已经跟方老师商量好了,会给小说创作班上三堂课,今天只是第一天,接下来的两天,还会继续开讲。

“方老师万岁!”

众人又惊又喜,又是鼓掌又是喝彩。

声音震天,大到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程度。

方言挥了挥手,离开教室。

范汉生边走廊上走,边感慨道:

“我以前不明白什么叫‘生而知之’,现在算是明白了,方老师,您这么年轻,怎么就懂得那么多事,就连鲁迅先生、老舍先生,还有怹写过武侠小说,没想到您都知道。”

“您不是说了么,我生而知之啊。”

方言收敛笑意:“开个玩笑,其实这都要感谢恩师对我的悉心教导。”

“名师出高徒啊。”

范汉生和林贤治互看一眼,深信不疑。

心里由衷地感慨一句,真不愧是茅公啊!

“方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林贤治道:“就是您对于武侠的定义和理解,和文学界之前的观点和论调不太一样。”

“因为这些观念还停留在民国旧派武侠,但今非昔比了,不管是《武林》,还是你们《花城》,从香江引入的武侠小说,我個人认为该称作‘新派武侠’。”

方言缓缓地走下楼梯。

“您说的民国旧派和香江新派,我都看过几本,这新旧两派之间的区别在哪呢?”

范汉生问:“是年代和地域的分别吗?”

“自然不是,新旧两派的区别在于……”

方言刚要往下说,突然冒出一个声音。

“您等等。”

林贤治迫不及待地从包里拿出笔记本,里面的一页页,写得密密麻麻,全都是字。

“你这样下台阶,也不怕摔了。”

方言说:“不用急,这些我明天会讲。”

“那真的是太好了!”

林贤治咧着嘴发笑。

“一个是内容,旧派武侠多数要么是为朝廷服务,歌颂朝廷鹰犬,要么是门派、家族之间的争霸、复仇、夺宝,快意恩仇,相互争斗,缺乏一种正面的价值观,而新派小说里,充满着爱国、民族、正义这些积极的观念。”

方言侃侃而谈。

另一个就是形式,梁羽生、金镛等人吸收了许多西方文学技巧,比如意识流、蒙太奇。

“没错!”

“您说的没错!”

范汉生顺着他的思路回顾,眼前一亮。

“武侠小说,绝非耍弄刀枪那么简单。”

方言道:“从古至今,不管是侧重儒家的儒侠、佛家的佛侠,还是偏向道家的道侠,骨子里都有股民族情节,也只有这种朴素的民族观念,以及充满侠义精神的道德观,才能更得读者的喜欢。”

范汉生感慨道:“我想,这也是香江新派武侠能在粤东这么受欢迎的原因。”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方言道:“还有在文化上。”

“您是说‘粤味’?”

林贤治皱了皱眉。

虽然不能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但所处的文化土壤不同,结出的果实自然大不相同,而香江文学的“根”,和粤东文学的“根”,怎么会相同呢?

小了,格局小了!

方言笑道:“其实,不管是香江文学的’根‘,还是粤东文学的’根‘,都只是侧根。”

“侧根?那您说这文化的主根是什么?”

范汉生心里直痒痒。

方言提醒了一句,“刚才我在课上提到了‘黄飞鸿’,他是岭南武术界的一代宗师,以弘扬国粹,振兴岭南武术为已任。”

林贤治脱口而出,“您说的是岭南文化!”

方言道:“不错,不要把文学的根局限在自己这片土壤上,而是要放眼在整个中华民族和地域的文化,岭南文化难道不是粤港澳的共同的历史文化基础?”

范汉生因为听得懂,才更为之震撼。

一下子,就把粤东文学界的格局打开!

“这个‘岭南风’和岭南文学,就是我明天给这群学生上的第二、第三堂课。”

方言露出神秘的笑容。

这可不是另起炉灶,搞个新和联胜。

而是像把和联胜、号码帮、新记、洪兴、东星等,统统整合成一个帮派一样,把香江文学、粤东文学、客家文学、桂西文学这些文学的“根”,都深植在同一片岭南文化的土壤里。

这个集合,就叫岭南文学!

…………

第一天,小说创作班的学生们思路大开,受益良多,第二天仍然如此。

思想的突破,跟文化的开放都是一样的,先从一个小口一个小口地打开局面。

紧接着,就是从一条小缝,到打开一整座大门,这不是三天三堂课就可以完成的。

但不管怎么样,“文学的根”、“武侠文化”、“岭南文学”等观念,狠狠地冲击着所有人现有的认知,指明了一条全新的文学大道。

而方老师这盏文学上的明灯,也给《花城》今后的去处,指出了好几条明路。

“哗哗哗。”

伴随着方言宣布最后一堂课的结束,全班同学报以最热烈的掌声。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就在方言给学生们签名留念的时候,背后忽然冒出林贤治的声音。

“方老师,能不能给您拍几张照片?”

“呃,可以。”

方言站起了身,面对着镜头,神态自若。

林贤治咔咔地按了几下快门。

方言问道:“你这是要用在宣传上?”

“没错,方老师。”

林贤治说:“我们要把您的照片,跟您的讲课内容都登在《花城》上。”

范汉生补充了一句,“文艺理论版块的头版位置。”

“方老师,能不能请您换个地方,再拍几张?”林贤治说这些照片素材,他们准备挑选合适的,分两期刊发。

“两期?”

方言不免意外,《花城》事先征得了自己的同意,除了“文学的根”的理论暂不发表,其余的都可以发表,但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刊登。

范汉生难为情地说,《花城》穷怕了。

一篇好稿子都恨不得掰开两篇用,而方老师这么多惊为天人的文艺观点和理论,全部放在一期上,何止是浪费,简直是糟践!

“范总编言重了。”

方言哭笑不得。

“一点儿也不言重。”

范汉生为难道:“说实话,这次能从方老师这里得到这么多好东西,按理说不该再有什么非分之想,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说,方老师,能不能请您给我们《花城》写一篇稿子?”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一齐投向方言。

此刻,林贤治眼里炙热,心怦怦直跳。

自从方言提出“岭南文学”之后,不只是他,整个《花城》出版社都着了魔。

不出意外的话,当刊登着“岭南文学”观点的《花城》出版时,整个粤东文坛都会为之一震。

这已经不单是《花城》想进步的问题,而是整个文学粤军太想进步了!

“我会好好考虑的。”

方言既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毕竟,始终记得还欠小妹一篇武侠小说。

范汉生表示非常理解,毕竟方老师的事多,接下来要被粤东的领导们请去当座上宾。

一行人离开教室,来到出版社的食堂,菜肴丰盛,酒水管够,专门为方言准备的。

一个个上来敬酒,话里话外都充满着敬仰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不过,还没到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的程度。

毕竟,袁大头小站练兵,可是练了将近三年。

方小将在《花城》整军,才三天而已。

不过假以时日,这支文学粤军迟早连人带笔,都得姓“方”!

到那个时候,你们走谁的路?

方小将的路!

你们是谁的兵?

方小将的兵!

(本章完)

第200章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八月,人艺。

剧院外,狂风四起,大雨滂沱。

剧院内,《商鞅》进入走排阶段,排演得如火如荼,一楼和三楼的排练场,到处是人。

甚至,一楼排练场被掰开两半用。

台上排着这出戏,台下演着那出戏。

空气闷热,演员们素面朝天,满头大汗。

“停停停,朱菻,咱休息一会儿。”

姜闻抹了下额头,一手全是汗。

“这怎么行呢!”

朱菻皱了皱眉,自从看了宋旦旦、梁冠花这些人艺演员的表演,自愧不如,压力巨大。

“就一小会儿。”

姜闻道:“要是能特么有根冰棍就好了。”

“你想得倒挺美。”

朱菻左顾右看,提醒了一句,“赶紧再练练吧,英老师让我们多演,来找感觉。”

“没事,英老师他不会说什么。”

姜闻自信满满地说,英若诚可是他发小英答的爸爸,自个管英若诚叫“大爷”。

“我天赋差、没舞台经验、演技……”

朱菻底气不足。

毕竟,只上过北电的业余表演班,没有系统地学过正规的戏剧表演,表演状态跟蓝天夜等人很不一样,短时间之内,没法做到合槽。

“别说你了,我也一样!”

姜闻道:“就盼着哪一天灵光乍现,方老师能附体,助我入‘槽’。”

朱菻噗嗤一笑,“英老师不是说了嘛,只要你肯像道名一样努力,再把爱眨眼睛的毛病给改了,就能把‘秦惠文王’演得更好。”

“改不了,天生的!”

姜闻指着自己这张脸,“就跟这招风耳、小眼睛、扫帚眉一样。”

随后感慨道:“我发小总嘲笑我,这五官没有一个出挑,同学们都管我叫‘马猴’,可谁能想到,我能被方老师选中!”

“所以绝不能辜负了方老师的信任。”

朱菻眼里闪动着一丝光。

“这话说得没错。”

姜闻好奇不已,“不过说来也奇怪,方老师除了在试镜的那次露了回脸,都这么多天了,一次也没来过人艺,看看咱们的排练。”

朱菻摇了摇头,若有所思。

姜闻左顾右看,看到台下的于师之和蓝天夜、鲍国庵谈剧本,视线一转,就见万佳宝坐在后排,正在低声地和旁边的人议论着什么。

“小方在蛇口唱了出好戏。”

胡木桥露出满意的笑容。

万佳宝从老友口中,得知了方言在蛇口的所作所为,“他有时候总会有一些创造性思维,总能在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来一个惊喜。”

“是啊,周秦之变,古今之变。”

胡木桥笑着说,老人对方言这次讲座非常满意,已经要求《新华报》、《红旗》、《光明报》等报刊把演讲内容刊登出来,像《大秦之裂变》一样,在社会上再来一场大讨论。

万佳宝面露忧色,“我看让小方在羊城多呆段时间,避一避风头,你觉得怎么样?”

“放心吧,现在人还在粤东。”

胡木桥道:“据粤东的同志反映,他正在羊城、佛山等地,走访采风,搜集材料呢。”

“看来他又要写什么新作了。”

万佳宝眉毛舒展,松了口气。

胡木桥不无感慨道:“小方这创作的产量,放眼整个文坛而言,也是极其罕见的。”

“越是这样,我这把老骨头越要加把劲。”

万佳宝说:“可不能落后小辈了,现在小方已经打好了前站,搭好了台子,接下来就该我们登台,把改革|开放这出大戏唱起来。”

“他这回立了大功。”

胡木桥会心一笑,说老人给方言准备了一份特殊礼物,等他回来,就送过去。

……………

伴随着《文艺报》、《文学报》、《新华报》等主流报纸,转载和点评《羊城日报》关于方言的文学讲座的报道,一石惊起了千层浪。

理论界、经济界、史学界等各界人士,立刻围绕着“周秦之变”、“古今之变”、“改革”等话题,展开激烈地辩论,吵得不可开交。

场面,不亚于真li标准讨论。

朱菻通过报纸,才知道方言这些天之所以没来人艺,原来人在粤东,而且在粤东干出这么大的事,搅得满城风雨,风波越演越烈。

就在此时,最新一期的《花城》在全国发行,方言关于“纯文学”的浅谈,在文艺界里炸响了一道惊雷,作家、编辑、评论家、文艺理论家纷纷下场,有支持的,也有反对的。

划分两派,争论不休。

一场席卷全国的暴风雨,越来越猛烈。

就连《蒲公英》、《芳草地》、《枫叶》、《钟鼓楼》等燕京各区的馆办报纸,也掺合一脚。

大街上,到处都是拿着报纸杂志的路人。

叶晶摆着地摊,没好气道:“我说哥们,能不看杂志,过来搭把手嘛!”

“马上,马上。”

王硕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花城》。

“你不是说这辈子都不写作嘛,还看这個干嘛。”叶晶白了眼,“再看,跟你也没关系。”

王硕道:“吗的,方老师真牛逼。”

叶晶刚要说话,就听到人堆里冒出一个尖叫声,“公安来了”,一时间,整条路上的摊主们都慌了神,一个个连忙收拾东西跑路。

“别看了!快跑!”

“要是被逮住了,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诶,我的书!”

顷刻间,众人脚下抹油,四处逃窜。

《花城》这本期刊,也不小心地掉在地上。

但很快地,就被路过的人捡了起来,这期的《花城》可抢手得很,报刊亭早就售罄了。

余桦虽然没有抢到,但好在医院里订阅了一堆文学杂志,此时此刻,他把《花城》夹在腋下,优哉游哉地来到太平间,躺在床上。

每当酷暑炎炎,就会躲在这里纳凉。

“方老师说得太对了!”

“什么纯文学、严肃文学、通俗文学,只要能让我不拔牙、能不上班、能睡懒觉、稿费还能归自己的文学,就是特么的好文学。”

“唉,什么时候能过上没有闹钟的生活?”

“不知道我的稿子,《十月》收到了没有?”

看着,看着,余桦就在太平间里睡着了。

………………

就连海盐一个县城,都在因方言而议论纷纷,从江浙到沪市,整个华东,热议不休。

“总算让我抢到《花城》了!”

“爸爸,小樰,快瞧瞧,快来瞧瞧!”

龚除手上拿着《沪市日报》、《文汇报》、《花城》几份报刊,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龚樰听到动静,立马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就见龚父戴上老花镜,细看起《花城》。

“没有想到方老师年纪轻轻,对历史和文学的见地都这么高深,说得太好了……”

“那是,不然也写不出《大秦之裂变》。”

龚除翻阅着《沪市日报》。

“阿爸,能不能给我看看?”

龚樰急切的目光中充满期待。

龚父慈祥地递了过去,就听龚除问道:

“爸爸,您说方老师会不会有麻烦啊?”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龚樰的注意。

“我也说不好,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

龚父说沪市文艺界目前关于“纯文学”的讨论,支持方言的居多,连李尧堂都为之发声。

“我觉得方老师的观点没问题。

“吴老、白导他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龚樰从头到尾,一行行地看着杂志。

龚父和龚除互看一眼,突然问到《大桥下面》,“听你妈说,这个电影是不是不拍了?”

“嗯,暂时不拍了。”

龚樰眼神里透着失落。

由于形势所迫,《大桥下面》这个电影不得不搁置,静观其变。

毕竟,主角是个体户,而且是未婚生子的形象,争议性太大,弄不好就会引火烧身。

“也好,也好。”

龚父道:“这个戏,能不演就不演。”

“阿爸,怎么连您也这么说!”

龚樰抿了抿嘴。

龚除叹了口气道:“小樰,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就怕伱演了会有不好的影响。”

龚樰刚要张口,龚父出来打圆场:“小樰不是说了嘛,暂时不拍,到底拍不拍,就要看风向变不变”然后转移话题,“既然这个戏拍不了,厂里对你有没有什么新的安排?”

“没有。”

龚樰摇了摇头,但情绪并不失落。

前几天,桂西厂来电话,邀请自己出演《那山那人那狗》,演电影里面的侗族少女。

“桂西厂?”

龚除和龚父面面相觑,大为意外,“是不是就是上次你去试镜的那个桂西厂?”

龚樰露出甜甜的笑容,据郭保昌说,是方言推荐的她,等完成其它的前期工作,摄制组就会进京,跟他确定最后的选角试镜名单。

“又是方老师?”龚父看到女儿点头,“你有机会见到方老师,可要好好谢谢人家。”

“我会的!”

“阿爸,这本《花城》,我先拿走了。”

龚樰把杂志捧在怀里,小跑回房间。

望向窗外,乌云密布,正下着绵绵细雨。

“啪嗒啪嗒。”

龚樰心里的一根弦被触动,情不自禁地从抽屉里拿出盒邓丽筠的磁带,放进录音机里。

不一会儿,里面缓缓地播出:

“微风吹着浮云,细雨漫漫飘落大地。

淋着我淋着你,淋得世界充满诗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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