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往事

李淼看向梅青禾,淡然说道:「人,我弄来了。」

「但我不会直接杀了他,当成给你的好处。」

「你们两个,说说你们之间的仇怨,让我听听。」

梅青禾此时看着求饶的赵德华,心中的思绪齐齐而断。

要说梅青禾和赵德华之间的仇怨,其实是一个老套的故事。

梅青禾小的时候家里是个商户,算不上大富大贵,只能说是衣食无忧。

十五年前,梅青禾五岁的时候,母亲想带她回老家探亲。

前文提过,古代出远门不像现代那样方便,更别说梅青禾母亲一个弱女子,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儿。

所以梅青禾的父亲就找到了当地的虎威镖局,当时在虎威镖局寂寂无名的赵德华接镖,护送梅青禾和母亲回老家。

这本来是个简单的任务,梅青禾母亲没带什么财物,当时走的也不是什么险恶的地界。照理说应当不会出什么意外。

但,福祸无常。

当时有一个江湖大盗,在京城被锦衣卫追杀,流窜到齐鲁地界,正好碰上了赵德华一行人。

他看上了梅青禾的母亲,要赵德华交出她来。

那时的赵德华还是个年轻人,虽然武功并不好,但一腔热血。

他明知不敌,还是挺剑护住了梅青禾和她母亲,要拖延那个大盗一段时间,让她们先走。

只是,他高估了自己。

几乎是一瞬间,赵德华的剑就被打落,他的脸被踩在脚底下,口鼻里满是泥土。

那个大盗戏弄他,用剑在他身上细细的割出口子,把他的四肢关节卸开又装好,用点穴手法挤压他的穴位。

把虫子倒入他的耳朵,让他听耳膜上虫子爬行的声音。

年轻的赵德华终于明白,所谓的江湖道义并不能让他强大。在大盗眼里,他就是个会点三脚猫功夫的、不识擡举的蠢货。

他以为自己拥有的侠义之心,在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就被大盗摧毁了。

他怕了。

他开始求饶。

他开始大骂梅青禾母亲为什么要找他护送,为什么反抗,为什么不能顺从大盗。

他甚至开始恨梅青禾的母亲,为什么不能牺牲一下,非要连累他受苦。

他越来越恨。

大盗让他按住梅青禾的母亲,他照做了。

大盗让他一起凌虐梅青禾的母亲,他照做了。

他开始在梅青禾的母亲身上,发泄这种莫名的恨意。

直到梅青禾的母亲死去。

等到一切都结束,大盗满意的甩给赵德华一本爪功秘籍,转身离去。

当时发生的一切,都被只有五岁的梅青禾看在眼里。

赵德华想要杀掉梅青禾灭口,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掩盖掉。

但他当时还有一丝良心未泯,没能下手。他想着五岁的小孩儿在这荒郊野外一定活不下来,就拿走了所有的干粮,把梅青禾独自丢在山里,回到了虎威镖局。

梅青禾的父亲报官,被虎威镖局找关系压了下来。又散尽家财找梅青禾,逐渐的没了消息,应该是死在路上了。

那个大盗后来也被锦衣卫追上杀了。

从那以后,赵德华不再练剑,靠着大盗给他的那本爪功秘籍,逐渐成了虎威镖局的顶梁柱。

赵德华与人为善,对江湖人都是客客气气,做事也很公道。虎威镖局也在他的手下风生水起,逐渐发展壮大起来。

赵德华以为一切都过去了,他的女儿资质很好,现在学有小成。再过几年接他的班,他就可以在家含饴弄孙,享享清福,到时候江湖上的蝇营狗苟就都不再跟他有关了。

他以为十五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梅青禾的母亲。

直到此时此刻,他看清了梅青禾的脸。

梅青禾跟她母亲长得很像,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赵德华脸上簌簌的冒出虚汗,双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耳朵嗡嗡作响,仿佛有虫子正在他的耳膜上爬行,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那张无数次和年轻的赵德华一起出现在他梦里,质问他、嘲笑他、辱骂他的脸,终于又出现在他面前。

那张姣好的脸现在就在月光下,满是恨意的看着他。

而十五年前的赵德华好像也回到了他的身上。

赵德华嘭的一声跪倒在地上,朝着梅青禾不断磕头。

「梅夫人,梅夫人,我错了,我错了!」

「你安息吧,你安息吧,求你了,你安息吧!」

「是我武功不好,我打不过他,我只是不想死,我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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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青禾看着赵德华,慢慢走向他。

赵德华眼看着梅青禾走近,猛地向后跌倒,手脚并用的往后爬。

「别!别过来!」

「梅夫人,你不要找我,你去找他,是他逼我的!」

「我也想保护你的,我让你走的,是你走的太慢了!不怨我的!」

「我也不想对你做那些事,可他逼我!」

赵德华爬到了墙边,无处可退,他开始不住地流下泪来。

「他折磨我,太疼了!他割的我浑身是血,他不是人,是他的错!」

「他把虫子放进我的耳朵,那些虫子在我的耳朵里爬!」

他猛地把头磕在地上,用手指不断地往耳朵里抠。

「出来!出来!」仿佛现在他的耳朵里还有虫子在。

梅青禾见赵德华好像突然失心疯了一样,转头看向在旁边环抱双臂、靠着墙的李淼。

李淼听完了梅青禾说的故事,以及赵德华说的话,已经大致摸清了两人的恩怨从何而来。

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扔到地上。

「我说了,你玩不过他。」

「你的武功确实比他要好,他二流,你勉强算个一流。如果用剑,他在你手上走不出三十个回合。」

「但今晚你要去找他,他准备的这东西就会用在你身上。」

江湖对决,除了打擂台,武功往往不是最终决定胜负的东西。

陷阱、迷烟、毒药、暗箭,每一个都能要了一个高手的命。

赵德华昨晚才被梅青禾偷袭,今晚怎么会没有防备,早就在房间里设好了机关,就等梅青禾送上门来。

他还准备了迷惑心智的毒药,就是准备用在梅青禾身上,好让她说出到底是什么根底、因为什么跟他结仇,以后好准备对策。

却被李淼顺手就用在他自己身上。

李淼淡然说道:「我不是什么侠士,但至少也希望自己手下的人有点底线。」

「你对华山派忠心,这很好。但要是只有忠心,我也没太大兴趣。」

「刚好他准备了这玩意儿,就让他说说实话,我好听听对错。」

「现在我差不多听明白了。」

「想怎么报仇,你自己看着办吧。」

(本章完)

第16章 了断

对于赵德华,李淼其实心中早就大致有了判断。

他的心性,是个阴冷狠辣的角色。

前文说过,武功在很大程度上是唯心的。

一个人能把一门武功用到何种地步,相当一部分因素,取决于这人的心性,是否与这门武功相匹配。

比如刀法往往勇猛精进,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就很难用到化境。而这个人转而去学以柔克刚的掌法,则很可能会一日千里。

赵德华用的那爪功,走的是抠心掏肺、削皮刮肉的阴柔狠辣路子,心性正大光明的人,绝用不到这般地步。

李淼一眼就能看出赵德华根骨很差,能练到二流高手的境地,是因为他真的很适合这门爪功。

当年那个大盗,很可能也是认为自己逃不过锦衣卫的追捕,所以才故意把赵德华「改造」成了适合他衣钵的传人。

赵德华也没有让他失望。

当然,这世上也不是每个人都是按照自己的心性去做事的。比如王海的爪功就比赵德华更加阴狠,但在李淼的手下,他也可以收敛习气,大略上做一个善人。

所以李淼也没有草率地做出判断,而是让两人说清了当年之事。

他在锦衣卫当差二十年,自身武功又高不可测,自然有手段看出两人有没有说谎。

梅青禾见赵德华在地上打滚哀嚎,把耳朵都扣出血来,摇了摇头。

转而对李淼说道:「前辈,可有解药?」

李淼挑了挑眉:「怎么,不忍心?」

梅青禾摇头:「不是。」

「我要杀的是赵德华,不是一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死的疯子。」

「浑浑噩噩的死法,太便宜他了。」

梅青禾本以为自己大仇即将得报的那一刻,应该会激动地痛哭流涕。

但她现在心如止水,平静的仿佛在旁观他人的事情。

只有体内真气翻涌,仿佛一团从十五年前在体内阴燃至今的灶火,在胸膛处闷烧,烤的她嘴唇发干。

李淼擡手甩过来一个小包:「用这个。」

「塞到他嘴里,用真气催化,一会儿就好。」

梅青禾接过小包,对李淼道了声谢,转身捏住赵德华的嘴,把解药塞了进去。

随后掐住赵德华的脉门,往他身上渡入真气。

渐渐地,赵德华不再哀嚎,手脚也不再乱动。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的眼睛恢复了清明。

赵德华擡头看着面前的梅青禾,嘴唇动了动,终于干巴巴的开口:「你你没死啊」

与他第一眼看见梅青禾说的话一样,只是第一次他是被下了毒,精神错乱之下觉得是梅青禾的母亲冤魂索命。

现在他已经清醒,知道梅青禾是他当年放走的那个小女孩,来找他报杀母之仇了。

梅青禾点点头:「是,我活下来了。」

「我抱着必死之心下山,从我下山开始,你我之中就只有一人能活。」

「虽然我不会像当年你折磨我母亲一样折磨你,但我也不会就这样让你一死了之。」

梅青禾出手,瞬间点了赵德华周身大穴,阻断了他的真气运行,也让他的手脚失去力气,只能胡乱摆动。

「当年你折磨我母亲十个时辰,我便刺你十剑,每过一炷香的时间,我就会刺你一剑。」

「而且,我会给你另一个选择。」

梅青禾捡起那半截短剑,又捡起了那半截长剑,走到了赵德华身边。

她用力地把短剑插入地面,然后松手站起。

短剑矗立在地上,锋刃紧贴着赵德华的脖子,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这是第一剑。」

说罢,长剑刺入赵德华左臂。

鲜血四溅,赵德华哀嚎出声,不断在地上翻滚。

他的穴位被梅青禾封住,四肢能动但不听使唤,只能在身侧胡乱扭动。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第二剑。」

如此反复,直到第九炷香的时候,赵德华已经浑身是血,身上创口有深有浅,在地上印出满地的狰狞血迹。<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行走江湖多年,伤口的痛,于他而言并没有如此难熬。

真正难熬的是,一步一步走向死亡的过程。

他猛地用头撞击地面,朝着梅青禾不断磕头,磕得满脸是血。

「我没得选!我没得选!是他逼我的!是他逼我的!」

梅青禾冷冷的看着赵德华在地上折腾,一言不发。

直到天色渐亮,东方升起鱼肚白,赵德华才奄奄一息的瘫倒在地上,不住的喘息。

他嘴里含混不清的喃喃自语。

「我没得选.」

「我没得选.」

梅青禾走到他面前。

「做了孽,就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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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母亲,被你和梅花盗,折磨了十个时辰。」

「梅花盗没有开口,是你主动把从自己耳朵里取出的虫子,放进了她的耳朵。」

「这……就是你的选择。你恨她,你不敢选择去恨梅花盗,你只敢选择恨她,恨她让你不能再继续做一个好人。」

梅青禾轻声说道。

「你总说你没得选,现在你有的选了。」

「这柄短剑,一直都插在地上,你看的见。你随时可以撞上去,一死了之,但你始终不敢看它一眼。」

「现在是最后一剑,你可以选了,是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赵德华不再出声。

「选好了吗?」等了一会儿,梅青禾轻声问道。

赵德华仍旧不出声,他咬紧了牙关,缓慢地把自己的脖子凑到了那柄短剑上。

他不断流泪,脖子一会儿贴近剑锋,一会儿远离。

如此反复,半晌,仍旧是没有动静。

梅青禾看着赵德华的眼睛,说道。

「你不敢选。」

「你不想选活,也不敢选死。做好人你不配,做坏人你不敢。」

「你不是个被逼上绝路的好人,你只是个什么都不敢选的懦夫。」

梅青禾一脚踹在短剑剑柄上,剑锋割破赵德华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到头来,还是要让别人替你选。」

赵德华挣扎着,似乎是想辩驳什么,可是鲜血涌入口鼻,只能发出「赫赫」的声响。

他挣扎了一会儿,就不再动了。

看着赵德华渐渐失去声息,梅青禾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梅青禾不想在赵德华面前表现出一丝脆弱,因为那样可能会让赵德华不再恐惧。

所以她一直不敢让眼泪流出来,努力的压平声线,摆出冷酷的姿态。

现在,她终于从十五年前的山中走了出来。

李淼上前拍了拍梅青禾的肩膀。

「做的不错,他一定怕极了。」

梅青禾终于放声大哭。

李淼摆了摆手:「哎哎,小点声。」

「昨晚为了让你好好报仇,我给附近的人家都放了迷烟。」

「现在应该差不多失效了,你控制一下,给人家清理一下屋顶。」

「你的好处我给了,以后收心给我做事。」

「收拾好东西,去买把剑。一个时辰后跟我上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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