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挟天子

扶风郡,陈仓县。

此处是陈仓道的出口。秦汉时刘邦“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即从此经过。

县南便是秦岭北麓,有周时散国之关隘,名为大散关,乃关中与川蜀的咽喉。

李隆基仓皇行到此处,也就算是初步安全了。即便有叛军追来,他只需退入散关,叛军骑兵之利便发挥不出来。

于是,南狩的队伍终于可以稍微休整,暂时在陈仓县城驻扎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找吃食。

因逃得太匆忙,自出京以来,饥饿一直就伴随着他们。莫说万余禁军士卒一直没有吃食,便是天子本人也是时常饱一餐饿一餐。

好几次,都是杨国忠亲自派人去乡村市集上“征纳”,才给李隆基带回些干粮、野菜之类的吃食。

由此事就显出了善征税之臣的好处了,哪怕是兵危战凶,他也不忘本职。

但李隆基已经受够了那些硬梆梆的干粮,难得进了城池,立即就命杨国忠献上佳肴。他带着杨玉环坐在陈仓县署大堂内,眼看一盘盘热菜端上,方觉前阵子落掉的面子找回了一些。

“太真,你近来受苦了,今日多吃些。”

杨玉环原是有种丰腴之美的,现已清减了许多,成了一个有些清瘦的美人,完全是另一种风韵,这自然是饿出来的。

危难之时,还是能看出后宫之中最受圣人宠爱者依旧是她,此番同行的虽有江采萍、范女等妃嫔,今日赐宴却只有她在圣人之侧。

菜肴不算多,一只现烤的全羊被分切成小块端上来,再配上胡饼。

难得的是胡饼也是热的,之前路上即使有胡饼,那也是冷硬难咬,李隆基年纪大了咬不动,每次都需要用水泡过才能下咽,今日终于可以用胡饼卷着羊肉嚼用了。

杨玉环饿得狠了,等圣人一开动,亲手捧起一块吃着,她往日嫌羊肉膻,今日却觉那肉味混着谷面入口真是香。

“啊!”

忽然听到旁边的李隆基大叫了一声,还伴随着细碎的“哒”的一声。

“三郎?”

杨玉环转头看去,唯见圣人捂着嘴,脸色痛苦。之后吐出了一颗断牙来。

其实换做寻常人到了李隆基这个岁数,牙差不多要掉光了,而他原先之所以没掉,吃得精细而已。可当这些光环被拿掉,他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

一个普通老人有的一切缺点,断牙、体臭、佝偻、长斑,他不可避免地都开始显现,老态龙钟,狼狈不堪。

杨玉环见了,莫名眼一酸,红了眼眶。也不知是心疼李隆基还是什么。

“圣人!”

宴上的重臣们纷纷一涌而上,关切不已。杨国忠毫不嫌恶,用手指拨开李隆基方才吐出的食物,捡出掉落的龙牙,又找出了一小块羊碎骨。

他大怒,转头向那切羊肉的厨子叱骂道:“你怎么切肉的?!”

那厨子一辈子在陈仓县,从未伺候过天子、朝臣,如何能答得出来?连忙慌张跪在地上,磕头不已。

“拖下去,斩了。”

“饶命啊!”

李亨站在一旁,眼看着这一幕,年迈昏庸的圣人、青春美貌的贵妃、作威作福的宰相……心中涌起无尽的忧虑。

~~

“今日因一块碎骨,杨国忠便要斩杀一個无辜百姓。来日到了蜀郡,是否他想要杀我父子,也是想杀便杀了。”

入夜,李亨住在城中驿馆,召来了长子李俶、三子李倓,同时在场的还有他的王妃张汀,以及宦官李辅国。

摆在他们眼前有一个已无法忽视的问题,等队伍转进陈仓道前往蜀郡,便是去往了杨国忠的地盘,须知杨家本就在川蜀,杨国忠早年为新都县尉,平定南诏之乱时还是名义上的主帅,一直坐镇蜀郡。

李亨与李隆基的立场不同。

若长安城破,李隆基在蜀郡能安全,李亨却不安全,只怕不等他讨好李隆基以再次被册封为太子,或已死于杨国忠之手了;而若李琮真的守住了长安,还是得与李隆基谈条件,迎他回长安,李隆基至少也是个太上皇,李亨却只会彻底丧失争夺皇位的资格。

立场摆开,他便看两个儿子的态度。

先开口的是长子李俶,他态度果决,没有任何废话,径直道:“绝不可使圣人入蜀,阿爷若入蜀,必为杨国忠迫害。”

“三郎以为呢?”李亨又看向李倓。

李倓因与高力士、李琮关系颇好,近年来在政堂上颇活跃,如今竟是这父子三人之中声望最高者。

可某些时候,他的立场总显得有些暧昧。比如,那夜他预感到李琮有可能要宫变,出手阻止,将此事告知了李亨。可等到李亨要随李隆基逃出长安时,他却劝阻李亨留在长安助李琮守城,是李亨、李俶苦苦劝说,方才将他劝出长安。

这种在皇位之争中摇摆不定的立场,使得李倓有些两边不讨好。

“阿兄说得不错。”

李倓一开口就支持了李俶对这件事的看法,同时,也给出了一些不同的理由。

“一旦圣人南下,而贼兵烧绝栈道,则散关以北再非大唐所有,百姓失望,民心既离,无以复合,中原之地拱手予贼。”

同样是拒绝南下,但一番话在格局上却高了一筹。

其实这也是李俶的心声,只是今夜是私下商议,他遂用个人荣辱安危提醒了李亨,以为不必要谈论大局,却没想到被比了下去。

既然父子三人都是第一个看法,之后则是商议该如何做了。

李俶先开口道:“阿爷不妨劝圣人就留在扶风郡,观长安战事?”

“观望?你莫非认为李琮还能守住长安?”李亨问道。

“长安无兵、无粮,必守不住。”李俶道:“然李琮得薛白支持,手中有安禄山为质,或能阻挡叛军些许时日。今安西四镇、河西、陇右、朔方边军将士已在赶来。阿爷可借机招兵买马,静观其变,待叛军立足未稳而收复长安。”

道理很简单,想要渔翁得利,首先得在一旁观战。另外,既是“收复”长安,自然是先等李琮兵败,除掉这个储君,再谈平定叛乱了。

相比于叛军攻破长安,李琮能守住城池,反而是对李亨最不利的结果,也是最不可能发生的结果。

“大郎所言有理……”

“不可!”

这次,李倓却是表露了完全相反的意见,道:“阿爷万不可坐壁上观,待贼兵攻破长安,伤的不仅是庆王之性命,乃宗室之威严。阿爷确当尽快收边屯之士,请圣驾东归,与庆王并力守城,使社稷危而复安,方为上策。”

李亨听到了最后一句“与庆王并力”时,脸色不由凝固了一下。

他想要开口反驳,但作为父亲,那样的言论是不方便说的,遂转头看向了李辅国。

李辅国当即会意,连忙上前道:“三郎所言极是,却没考虑到人心险恶。难道忘了?庆王当夜欲宫变逼圣人退位,圣人南狩正因他所逼。一旦助庆王击败叛军,他岂非更要加害圣人以及殿下?”

“闭嘴!”

李倓叱道:“我父子相谈国事,没你这奴婢开口的份,往后休再教我见你干政!”

平日李辅国与李倓关系不错,他平生最在意的人是宫婢小蛾子,她正是得李倓收容才一直平安无恙,彼此间一直多有来往,没想到,一旦牵扯到国事,李倓竟是如此不假颜色。

“奴婢知罪。”李辅国惶恐,退了一步。

李倓其实知道如今这情形,根本离不开这些宦官帮忙,可李辅国既敢开口离间皇家兄弟之情,务必要狠狠叱责,遂又厉声道:“自去我帐中领三十鞭……”

“你这孩子,何必如此?”

张汀忽然笑着开口了,打断了李倓的话。

她年岁与李倓差不多大,却是故作老气横秋。自从李亨被降为忠王,她反而得了一个好处,那便是由太子良娣改封为忠王妃了,名正言顺的正妻,有了说李倓几句的资格。

“这奴婢话不中听,却是为了你阿爷好。李琮欲行谋逆,此为事实,他驱走圣人,占据长安,是为叛贼。如今两个叛贼相斗,你却要与一个并力守城,岂非太心软了?”

李倓闻言,那双剑眉不由皱了起来,正要开口反驳。

李亨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道:“我知伱是以李氏社稷为重。”

“阿爷……”

“我问你。”李亨问道:“你是更支持李琮继位吗?”

“不敢。”李倓道:“孩儿当初之所以表态支持庆王,乃因局势所迫,又实在不愿朝堂动荡。可庆王既敢逼宫政变,孩儿自是支持阿爷,可是如今逆胡犯阙,四海崩分……”

“殿下莫怪这孩子了。”张汀柔声道:“他总不能是为了给李琮当太子才说这些话。”

李倓脸色一变。

“好了,不说了。”李亨道:“既然你们兄弟都认为不该入蜀,而该收边屯之兵,那便这般做。至于之后是与李琮并力而守,还是收复长安,到时再谈便是。”

“是。”李俶拉了拉李倓。

“奈何圣人昏了头,不听良谋,只听杨国忠之言,他一心要入蜀。”李亨叹道:“这岂是我能左右的啊?”

话题终于是到了他近来一直在思忖的事上。这一点,两个儿子都非常支持他。

“入蜀误国,阿爷唯有扫除逆贼,迎圣人回宫城,方为至孝,万不可因区区温情,而犹豫不决!”

这是要发动政变的意思了,被打压、猜忌了这般多年,李亨终于走到这条路上,手指都微微有些发颤。

可摆在面前有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而今我非储君,名不正而言不顺,何以号召边屯之军,扫除逆贼?”

李俶道:“当请圣人下诏,废李琮,复阿爷储君之位。”

“岂可如此?”李倓道,“一旦如此,长安必定不守。”

“长安本就守不住,圣人如今下诏,待消息传回长安,李琮早已败亡。而阿爷有了名义,方可尽快招兵买马,克复二京,削平四海。”

“外敌当前,岂可自乱阵脚?”

“李琮宫变在前,岂可存妇人之仁?!”

吵来吵去,话题竟又绕回了方才纠结之处。但这次,张汀、李辅国却没有开口,只是看向李亨。

此间谁是自己人,谁胳膊肘往外拐,已经是很清晰的事了。

李亨没有责怪李倓的想法,反而勉励了他几句。次日,私下里与李隆基说了对李琮的担忧。

~~

一路上都只顾着逃窜,如今终于停下来,李隆基才顾得上处理诸多事务,关心长安城到底如何了。

他连番派出人去打探,同时也遣使西向,督促安西四镇节度使封常清领兵回援。

“朕出城之日,李琮非但无认罪之意,反而敢以粮草马匹要挟于朕,索要监国之权,其心悖逆,以至于斯。若他真守住长安,岂非要逼朕退位?”

“圣人明鉴。”杨国忠应道。

他们这个判断当然是对的,只要李琮守住长安,必然登基称帝,到时天下归心,谁也阻止不了。

李隆基遂沉吟道:“朕若现在罢其储位,你以为如何?”

原本他们都考虑好了,长安那点兵力、粮草,肯定是守不住。暂时不罢免李琮,是为了让他挡着叛军好让他们逃到蜀郡,现在既然安全了,也就不那么用得上李琮了。

这与杨国忠无关,问题在于,一旦罢了李琮,该由谁来当太子?

立储之事,杨国忠当然想要插一手,于是毫不犹豫道:“圣人何不等到了蜀郡再行定夺?”

“朕恐薛白是个变数啊。”

这般一说,杨国忠也担心带到蜀郡的皇帝变成了个太上皇,觉得得给薛白加一点难度,遂道:“庆王有悖圣意,当有所惩治,但……立储之事,恐将等平叛之后再行定夺了。”

一提醒,李隆基也知该防备着李亨,点了点头。

当此战乱危急之际,本是社稷最需要储君之时,有国本方可使人心稳定。偏这君臣二人却是默契地认为该在此时把储位空悬。

“拿笔墨来。”李隆基开口,准备下达他安全之后的第一份诏书。

“圣人,是否再考虑一二?”高力士不得不提醒道:“或许待长安的消息回来?”

以高力士与李琮的关系,大可以留在长安的。随圣驾出逃,倒不是他年逾七旬还怕死,而是一心要服侍李隆基。

也就是仗着圣人知他这份忠心,他才敢开口,可李隆基依旧有些不悦,招手道:“去拿来。”

“遵旨。”

高力士无奈,退出这残破的大堂,只见陈玄礼正执守在门外。

两人相对一眼,同时叹息。

陈玄礼道:“朔方节度使判官杜鸿渐前来迎圣驾了。”

“怎不去禀报?”

陈玄礼走了两步,低声道:“杜鸿渐还未入城,广平王到城外去见了。”

高力士脸色有些凝重,叹道:“若让圣人知晓,恐要有所疑心了。”

“疑不疑的,眼下摆明了杨国忠想让圣人入蜀,忠王想留圣人在扶风,庆王想挟圣人回长安。”

一番话,竟有了一种“秦失其鹿,天下共逐”的意味,两人皆感不安,对此也是毫无办法。

高力士遂让人去取了笔墨,伺候着李隆基写字,同时颇为委婉地提醒了方才听到的杜鸿渐一事。

李隆基笔尖一顿,接踵而来的叛乱与异心,终于让他感到心力交瘁。

但他想了想,依旧是继续动笔,写完了那封废太子的诏书,正吹着笔墨细细思量,有消息到了。

“圣人,庆王递来了奏折。”

高力士连忙上前接过,以旁人无法察觉的动作飞快地用目光扫了一眼,递到圣人面前。

一瞥之间,他隐隐看到了“洛阳复失,薛白已死”的字样,心头一惊。

“逆子,如今想起朕来了。”李隆基看过,淡淡说了一句,将信丢在一旁。

这是李琮在最慌乱的情况下写出的信,以无比恳切的姿态请求他回守长安。

李隆基当然不会回去,可却无意识地把那封废太子的诏书折了起来……薛白若死,这暂时当是不必了,等到了蜀郡再谈。

没过多久,又有消息传到。

“圣人,李齐物赶来了。”

李齐物前两年被调回朝中担当将作监,这次没来得及随队伍逃出长安,本是想那就不逃了,可待了几日之后,听闻薛白身死的消息,连忙出逃,正与李琮派出的信使一前一后抵达。

跪在御前狠狠地哭诉了一番对圣人的担忧之情,待被问及长安之事,李齐物道:“庆王软弱无能,易为奸人所左右。”

“他上奏求援,称只要朕遣兵,即可守住长安,可是真的?”

“陛下万不可信。”李齐物道:“庆王一边遣使请援,次日便当众平反了三庶人案……”

“什么?!”

李隆基顿时大怒,须发皆张。

相比于背地里的各种勾当,这是在明面上否认他这个天子的权威,他决不容忍。

然而,更让他发怒的事情还没说完。

“不仅如此,庆王还称薛白是废太子瑛第三子李倩,已下诏宣告长安百姓。”

一言既出,众人皆讶,反应却各不相同。

高力士首先想道原来薛白真是李倩,庆王才是当年的知情人,若薛白未死,或是宗室之中最能平定叛乱、再造盛世的一个。

杨国忠则是想到了与薛白同起于微末的当年,心说原来是皇孙,难怪能像他那般上进,不过那竖子处心积虑终究还是死在正名之前,而他犹身为宰相,将挟天子入蜀。

李隆基那双原本怒瞪着的双眼则是眯了起来,显得十分警惕,更准确地说是后怕。

他早就意识到薛白的居心叵测,以及渐渐对他产生的威胁了,果然,竟是那么一个满怀仇恨的孽种。

“假的!”

他忽然暴喝了一声,眼前闪过的是三个儿子跪地诉冤的情形,是张九龄在激愤进言,是武惠妃惊恐大喊……前尘往事桩桩件件,他要厉声喝破它们。

“那不是朕的孙子,假的!”

李隆基竟是上前,一脚踹翻了李齐物,旋即回身把方才那诏书摔在李齐物脸上。

“朕要废了李琮,再诏告天下,那废物是被薛白给骗了,薛锈之子薛平昭居心叵测,上欺君王,下蒙百官,该开棺戮尸!”

一封诏书轻飘飘的,砸在李齐物脸上并不痛,但因为它,是夜,小小的陈仓县城里开始风波暗涌。

~~

“圣人已下诏了,废太子。”

一个宦官把圣人的衣物送出衙署浣洗,第一时间递出了这个消息。

很快,正在亲手缝补衣物的张汀得知了此事,放下手里的针线,牵着她的儿子李佋回到了住处。

李亨皱着眉在来回踱步。

张汀却没有马上说话,任由他发着愁,她径直坐下,道:“我想吃馎饦了。”

在战乱中的小县城,这显然是个为难人的事。李亨却是被她支使惯了的,当即招过李辅国,吩咐他去找馎饦。

张汀这才转嗔为喜,勾了勾手,让李亨上前说话。

“殿下可以一展抱负了。”

李亨闻言大喜,拉着张汀的手称了谢,方才快步而出,先去找到李俶。

“计成,速去准备。”

“是。”

吩咐妥当,李亨抬头看天,长舒了一口气,一时间想到了很多。

天宝五载,他先因韦坚案牵连,无奈休妻,又因杜有邻案迫害,无奈休妻,这休掉的是什么?是他作为太子,甚至一个大丈夫的尊严。

如今,终到了把这一切屈辱还回去的时刻。

隐隐有歌声从高墙大院中传了出来,声音很远,但很美。

那是杨玉环在唱歌。

~~

杨国忠不停地抖着脚,听着属下官员的禀报。

“朔方节度使判官杜鸿渐想必很早就是忠王一系,早年在大理司任官,因对付薛白不成,被贬至朔方。这些年得了安思顺的重用,官位升得很快。我看他着急赶来,不似要迎圣人,倒像是要拥立忠王……”

说话的是杨国忠的心腹,御史大夫魏方进,功劳不显,却已是朝中重臣。

“我就知道,到了陈仓,李亨是不想入蜀,准备有所动作了。”杨国忠啐了一口,道:“我得让圣人处置李亨。”

魏方进听了不由着急,暗忖杨国忠凡遇事只会告状是没用的。

“右相,此事圣人当已知晓。”

“那为何不召见我?”

“该是……杜鸿渐不可轻动,万一逼反了他带来的朔方军。”

“那便棘手了。”杨国忠沉吟道:“我当拉拢禁军,早日带圣人南下才是。”

“事宜急,不可缓。”

“我去见陈玄礼。”

杨国忠才起身出门,迎面却与匆匆赶来的杨暄撞了个满怀。

“阿爷。”

“滚开。”

“我有事与阿爷说。”

“回头再说罢。”

杨国忠正要走开,杨暄却是一把拉住了他,附到他耳边道:“阿爷,有危险,我们得救杨家啊。”

“你在胡说什么?”

“李亨已收买了禁军,马上就要来杀阿爷了。”

杨国忠大怒,叱道:“谁与你说的?”

杨暄缩了缩头,眼珠子四下一瞥,却是吐出了一个死人的名字。

“薛白。”

杨国忠惊愣地瞪大了双眼,虽不知薛白如何还活着,确知对方前来必是为了带圣人回长安,他是绝计不允许的。

既然薛白未死,那便由他来弄死。

“竖子竟敢追来?他人在哪?”

“让阿爷去虢国夫人处便知分晓。”

(本章完)

第457章 思长安

傍晚时分,离圣人驻跸的衙署不远处,一间民宅中点起烛火。

杨家姐妹诸人与杨国忠的妻妾正带着子女们挤在堂上,哭哭啼啼。

“别嚎了。”杨玉瑶不耐烦地叱了一声。

她穿着一身襕袍,作男子装扮,因心情不好正来回踱着步。

不久前她听闻了薛白的死讯,对此自是绝不相信的,遂派了明珠去找了杨玉环打听,如今消息还未回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听到了一阵歌声。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听着像是杨玉环在唱,可杨玉瑶却是愕愣了片刻,听出那似乎是念奴的声音。

她不由出了官廨,放眼看去,满街都倒着横七竖八的禁军士卒,因饿得没力气了不少人连盔甲都放在一边。

所幸那歌声还在隐隐飘来,不少人被它打动,站起身,向长街那头看去。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禁军多是长安人,听到这最后一句,竟是有人哭了出来。

杨玉瑶则加快脚步,向一个守在十字长街边的校将问道:“哪里来的歌声?”

“有官员来投陛下,带来的家眷在唱歌。”

“李齐物?”

李齐物是杨玉瑶的邻居,明珠刚才打听到他正在觐见。

“不是,是陈希烈。”

“陈希烈?”

杨玉瑶暗道陈希烈一大把年纪了如何会跟着离开长安?心中那个猜测就愈发确认了。

她加快脚步,往城东赶去,见到陈希烈带着一队马车正在接受禁军的询问,其家眷正从马车上卸下带来的粮食,此举使得他甫一入城就受到了禁军们的欢迎。

“谁在唱歌?”杨玉瑶上前劈头盖脸便问。

她素有“雄狐”之称,这般火急火燎,旁人若不知她是女子,看着倒像是个浪荡游侠要来调戏小娘子。

陈希烈一路而来累得不轻,愣了愣方才应道:“是老夫的孙女。”

“让我见见。”

“念娘,你出来。”

陈希烈转头一说,马车里的歌声停了下来。一个瘦小的少女下来,却长得十分丑陋,皮肤黝黑,脸上长满了红疹。

周围的人们原本听得歌声,都以为歌者会是美貌绝伦,此时出乎意料,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那少女才探头,见此情形,当即又把头缩了回去。

杨玉瑶似有些失望,却也心生怜悯,过去安慰了几句。之后,她看到陈希烈带来的物件里竟有一箱果蔬,随手一指,道:“这些搬到我那吧。”

“是。”

一個呆头呆脑的小厮应了,当即捧起那箱子,跟着杨玉瑶走。

民宅中,裴柔还在哭啼不已,杨暄没心没肺地坐在一边,手捧着一个小笼子,逗弄里面的蛐蛐。

“我不想回蜀郡,长安多好啊。”裴柔推了推儿子。

“阿娘啊,你本来就是蜀郡人啊。”杨暄道,“这不是回你娘家吗?有甚不好的。”

坐在一旁的秦国夫人便道:“她哪有娘家?一个妓户出身。”

裴柔顿时哭得更大声了。

杨暄嫌吵,带着他心爱的蛐蛐避到一旁。再一转头,便见到杨玉瑶身边跟着一个呆头呆脑的人,不是杜五郎又是谁?

他当即就上前去,将杜五郎拉过,道:“你给我过来。”

两人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杨暄便匆匆跑去找了杨国忠。

~~

“你与他说了什么?”

“虢国夫人,这是薛白给你的信。”

杜五郎没有立即回答问题,而是将一封信件递了出来,当即被杨玉瑶一把抢过。

“他人呢?”

“来了。”杜五郎道:“他要请回陛下,带了兵士,还没有入陈仓城。”

“他为何不与我们去蜀郡?”

在杨玉瑶想来,薛白大可与她一起去蜀郡。以他当年平定南诏的经历,在蜀郡亦可得到不小的声望与支援,很快便能位极人臣。相反,圣人虎落平阳,权威必然大跌。

如此一来,他们在蜀郡自是十分快活。

她这种儿女情长的自私想法,就连杜五郎都知道不对,皇帝退入蜀道,损的是关中人心,毁的是天下大局。

眼下与她解释这些是解释不清的,杜五郎遂道:“禁军多是长安人,一旦转道南下,军心肯定会生变。而且薛白还打探到,李亨打算利用禁军不愿南下的心思煽动兵变,杀了杨家,挟圣人到朔方。”

事实上,眼下就连李亨自己都没想过要前往朔方。

杜五郎自然也不知薛白是从何处打听来的消息,说这些话的时候十分心虚。好在,杨玉瑶并未就这个消息的来源多问,相信薛白的判断。

危险感顿生,杨玉瑶便问道:“他要我如何做?”

“先下手为强,除掉李亨。之后,召集禁军,带圣人返回长安。”杜五郎道:“薛白已带了两千精锐骑兵候在城外,虢国夫人只需说服了杨国忠答应,举火为号,打开城门,他便可入城保护杨家诸人。”

说话间,杨国忠已大步流星地赶到,不由分说便勒令士卒将杜五郎拿下、要搜索薛白。

但此间多是杨家人,自是不由他胡闹的。杨玉瑶大步上前,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

“给我老实听着!”杨玉瑶柳眉倒竖,字字句句道:“事关杨家存亡,先弄清楚谁是我们的敌人。”

杨国忠已是位极人臣,今非昔比,往日为李林甫含啖不觉屈辱,如今挨了妇人一巴掌却感到落了颜面。

同时,他也冷静下来,仔细一想,既然连薛白都知道李亨要兵变,此事当是确凿无疑了,还真是燃眉之急。

“好,我先处置了李亨一事。”杨国忠道。

说着,他摆出宰相的架势,口风一转,又道:“但薛白要把圣人带回长安,此事绝计不行。这样吧,待除了李亨,你请他来,好好谈一谈,我们带他到蜀郡去,如何?”

去蜀郡自然是更符合杨玉瑶的心思,她遂点点头,道:“除了李亨再谈。”

“呜!呜!”

杜五郎被堵着嘴捆在一旁,闻言不由焦急大喊起来。

杨国忠本要杀他,但有杨玉瑶、杨暄要保他,杨国忠遂懒得再理会这个呆子,自匆匆去设法对付李亨。

见此情形,杜五郎神色愈发焦急,心中却是暗道:“好!且让他们起了冲突,薛白才好趁乱行事。”

他来,可没想过只凭三言两语就能说服杨国忠带圣人回长安,无非是挑拨两虎相争。

或者说,这两虎本就要争,他在做的则是打草惊蛇,让薛白能够更好地控制局面。

~~

逃出长安以来,李亨自由了许多。

入夜,他裹了一件斗袯,包着脸,出了驿馆。李俶很快迎了上来。带着他绕过长街,进了一间临时被征用的酒铺。

推门而入,一个中年男子回过头来,才见李亨便激动地拜倒行礼。

“朔方节度判官杜鸿渐拜见殿下,久别经年,殿下更憔悴了啊。”

前半句话报了官职,杜鸿渐的口吻是有些骄傲的,当年他无奈被贬,远走朔方,全靠李亨利用东宫的隐藏的实力保护他,他也没有辜负李亨的厚望,短短几年内迅速升迁,有了今时的地位,足可助力李亨。

而到后半句话,则是满满的关切。他与李亨,不仅是君臣,还有着深厚的情谊。

“国事如此,如何不让人憔悴,快起来。”

李亨双手搀起了杜鸿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欣慰道:“黑了、糙了,但也壮实了,成了国之栋梁。”

得此一言,杜鸿渐顿时感动,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值了,他终于可以被李亨倚为柱石了。

两人很快说到正事。

“圣人已下诏废了李琮。”

“若能设法请圣人再复立殿下,则更名正言顺了。”

“圣人心中猜忌,只恐不会答应。”

杜鸿渐会意,压低了些声音,道:“今日臣入城时,广平王已交代过,命臣派遣士卒私下告诉禁军将士们不可南下。”

“好。”李亨大为满意,又道:“务必要留住圣人。”

因为他还不是太子,故而是一定不能让圣人走掉的。收买了禁军之后,必须挟持圣人,使之下诏册封他。

谋划已定,行事只在这两日了。

忽然,有人匆匆赶了过来,却是李倓。

“阿爷,出事了!”

~~

杨国忠见过了杜五郎之后,愈想愈觉得情形急迫。

他原本还打算去拉拢陈玄礼,请对方一起劝圣人南下,此时得了薛白的消息,反而有了别的主意。

“快,我要见圣人!”

赶到衙署,杨国忠也顾不得守在前面的陈玄礼,径直奔向李隆基。

“圣人,大事不好了!”

李隆基刚刚见过陈希烈,正坐在那张并不舒服的凳子上揉着额头。

他本以为杨国忠是来说杜鸿渐一事的,此事确实棘手。当然,他对自己的威望有信心,仅凭一个朔方节度判官,在禁军当中翻不出太大的波澜。

但杨国忠开口却是道:“薛白带着两千精骑追来了,要抢圣人回长安!”

“你说什么?他敢?!”

“臣探知,陈希烈所带家眷里就有薛白的人,已暗中联络忠王,使忠王为内应,以兵变挟持圣驾……”

来之前,杨国忠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他的立场与李亨、薛白都不同,必须把圣人带到蜀郡。

勾心斗角,他未必斗得过李亨、薛白,那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把圣人吓走。

果然,李隆基倏然站起,龙颜大怒,叱道:“他们敢?!”

“臣请圣人以安危为重,尽快入蜀。”

“立即准备,尽快入散关。”

“遵旨!”

杨国忠大声应了,心中略有些自得。他没有被薛白牵着鼻子走,用自己的方式处置了眼前的危机。

还想利用他与李亨两虎相争,等圣人一入散关,让薛白自去与李亨斗吧。

~~

旨意由校将们告知给一个个禁军士卒,让他们早些入睡,天一亮便启程。

于是,城中的灯火一盏盏被熄灭,士卒们蜷缩在黑暗中,打算度过在关中的最后一夜。

渐渐地,又有动人的歌声飘来。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这是李白被赐金放还之后思念长安所作,却十分贴合士卒们此时的心境。许多人听得辗转反侧,思念起在长安的亲友来。

几个将领都意识到此夜不宜听这样的歌声,不安地按着刀走了几步。

“谁在唱?”

“该是贵妃吧。”

“不该唱的啊。”

他们叹息着,但也不敢前去阻止,只好默默地听着。

谈论的声音更少,夜更静,唯有那歌声一遍一遍,飘在小县城里。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忽然。

马蹄声击碎陈仓城的寂静,有两骑并辔驶来,身影皆是高大挺拔,手执火把。

他们一边策马,一边大喊道:“不去蜀郡!不去蜀郡!”

“今赴散关,何日再归长安?请陛下暂往河朔、点集豪杰,谋为兴复!”

这声音惊醒了才刚刚入睡的禁军士卒,将领们翻身而起纷纷大喝。

“什么人?!”

“射杀他们。”

“谁敢放箭?广平王、建宁王在此!”

众人目光看去,却见来的真是李俶、李倓兄弟二人。

依他们的原计划,该先暗中串联了禁军再举事。可今夜突然得知了圣驾立即南下的消息时,他们根本还没做好充足的准备。

摆在李亨面前的路有三条。一是老实随圣人南下、垂首听圣人摆布;二是放弃挟制圣人、谋太子名义,只以忠王身份独自西向;他的两个儿子皆是果决之人,当机立断选了第三条路——临时兵变。

此时,面对着禁军的箭矢,两个年轻人凛然不惧,依旧大喊道:“不去蜀郡!”

“我知伱等皆不愿离开关中,随我去劝圣人!”

这等动静,很快便惊动了李隆基。

他本就是和衣而眠的,起身便问道:“出了何事?”

是夜,杨国忠就守在屋外,也是被吓得措手不及,忙道:“圣人,是他们发动了。”

“现在就走,去散关。”

~~

散关。

御驾才到陈仓之时,陈玄礼就已经派了心腹将领来守散关,以确保圣人随时可进入散关。

这将领是郭千里,是禁军中的老人,且心思简单。

是夜,郭千里早早就睡下了,呼噜声大作。直到被亲兵推醒过来。

“将军,醒醒!圣人很快要到了!”

“嗯,嗯?”

郭千里揉着眼坐起来,艰难地睁开眼皮,向窗外看了一会,见天还黑着,奇道:“夜里过来?”

“好像是陈仓出了兵变,已派了一队人先来,将军可要见见。”

郭千里起身披甲,出了城楼,看到月色中有数十骑鱼贯入城。

“陈仓如何了,圣驾此时在哪?”

边说边走着,才走到一半,郭千里忽然警觉起来,大喊道:“拿下他们!”

他分辨出前来的兵马虽是禁军,穿的却是南衙千牛卫的盔甲,并非圣人身边的北衙禁军。

首先跳出来的念头便是,莫非长安被叛军攻下,叛军扮成禁军来劫圣人了。

随着城头上一阵响,箭矢已纷纷指向了来骑。

“郭将军,好久不见了。”

恰此时,却有一骑越众而出。

郭千里凝神一看,先是一讶,接着便是一喜,道:“薛郎?竟是你来了?”

月光下,那身披禁军盔甲,样貌英挺之人,不是薛白却又是谁。

“不错。”薛白展颜显出一个欣喜的笑容,道:“长安已然守住了,殿下让我来迎圣人回宫。”

“哈哈哈哈,太好了!”

郭千里大喜着上前,薛白也翻身下马,两人互相拍了拍对方的肩。

“我前日还在想,这般逃出关中也不是个事……”

伴随着这爽朗的声音,郭千里脸上展露出了灿烂之色,忽然,他眼神一凝。

“不对,方才说陈仓出了兵变,圣人要加快入蜀。”

“没错。”薛白道:“杨国忠不愿圣人回长安,发起了兵变。”

郭千里看着粗莽,却不算傻,已不相信这番话,正要退后,却发现已被薛白的人簇拥在中间了。

“将军,私下谈谈如何?”

“谈什么谈。”郭千里道:“你运气好,恰遇到我这个故人,不然早被万箭射死了。”

薛白摇了摇头,道:“我是运气不好,散关守将恰好是郭将军,你虽与我亲近,其实对圣人却是愚忠。换作旁人,早便知该拥护太子守长安了。”

“薛郎,你莫是要造反不成?”

“带回圣人,守住国都,再造大唐,岂是造反?”

“当我不知吗?庆王兵变,将圣人逼出长安,不是造反又是什么?”

“杨国忠、李亨才是真的兵变,为一己之利欲挟持圣人,将军难道觉得圣人逃亡在外,胜过守在长安吗?”

郭千里终于是被他说动了,犹豫着,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道:“要是圣人回去,长安真能守得住?”

“那是自然。”

薛白想了想,无意间说了一句最打动郭千里的话。

“回去吧,过几日就是上元节了。”

郭千里一愣,看着眼前的薛白,仿佛回到了天宝六载,他抱着他家的小孙女在坊楼上看灯花。

他其实很明白,一旦圣人逃离关中,天下人心一变,再要平定叛乱,就得要更多的时间、兵力。

于是,他在心里问自己,忍心让孙女长大以后活在一个乱世吗?

“说好了,守得住。”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薛白知道,能说服郭千里,靠的不是两人平日的交情,而是大义。

这次他运气好,站在了大义的一边。

~~

夜风很冷,薛白登上散关的城头,拿着千里镜向北面看去,等待着李隆基、杨国忠。

他的计划很简单,首先,他知道李亨不愿南下,即使在马嵬坡没有兵变,到了陈仓也要有所行动,至少是有这个动机在。

那么,他以此来敲打杨国忠,打草惊蛇,相信已经被吓得草木皆兵的杨国忠会立即带李隆基慌不择路地南下,落入他布置好的圈套之中。

另外,为了防止过程中出现不可挽回的损失,他命姜亥带了一队骑兵埋伏在陈仓县西南,随时盯着局势的变化。

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薛白的心境却并不放松,反而十分忐忑。

叛军也许已兵临长安城下,他迫切需要带回李隆基稳定人心,时间紧迫,经不了太多变故。

内心深处,他偶然间也会想起几道美艳的身影……但眼下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

散关位于秦岭之上,地势远高于关中平原,山川陡峭,如高墙一般竖立,站在城上看关中平原,有种“星垂平野阔”之感。

薛白等了很久,渐感不耐之际,终于看到有火光沿着山道向这边而来。

“郎君,来了。”

薛白招过胡来水上前,低声吩咐道:“到时让郭千里斩杀杨国忠,坚定其心。”

“郎君放心,末将明白了。”

“嗯。”

薛白还没有把安禄山已死,李琮承认了他的身世等等这些事告诉郭千里,等挟持了李隆基之后再谈为好。

今夜若成,数年谋划便算有了初步的成果。若是让李隆基逃入蜀郡、李亨避入河朔,必然要对他进行反扑。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光终于到了城下。

“开城门!”

来的是一队龙武军骑兵,进城之后也不下马,径直喊道:“郭千里接旨!”

“臣在!”

“圣驾已至神农镇,命你火速迎驾!”

薛白走下城头,向火光通明的城门处看去,观察着。没看到李隆基、杨国忠,也没看到哪个朝廷重臣。

他低着头,继续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些马匹的背,全是马的汗水,可见来得很急。再一看,来的这些龙武军士卒靴尖上的湿泥是带着血的。

那边,郭千里问道:“出了何事?为何要迎驾?”

“还问,让你速去护驾!去便是!”

薛白正好转到了郭千里面前,隔着这几个龙武军的将士,使了个眼色。

之后,他一挥手,他带来的人便一拥而上,将他们全都押下。

“郭千里,你反了吗?!”

“别给我吆五喝六的,问你便说,出了何事?”

“圣人要连夜南下,结果军中有人哗变,竟然冲撞了圣人的队伍。”

郭千里大急,问道:“圣驾现在何处?!”

“该是正在向散关赶来,请郭将军火速去救,否则恐圣人就要被掳走了啊!”

~~

李隆基、杨国忠自认为看破了一切伎俩,且做好了应对,唯独没想到自己的掌控力这么低。

在事前得到提醒,并且有所准备的情况下,还是让李俶、李倓兄弟二人迅速就拉拢了禁军,哗变一起,连陈玄礼都弹压不住。

当时他们刚刚赶路到神农镇,忽然听到后方的禁军们大喊着口号,便加快脚步冲了过来。

“请圣人暂往河朔,收整兵马,兴复大唐!”

杨国忠当即大惊失色,连忙喊道:“快!带圣人走!”

他原要亲自过去牵李隆基的御马的,然而才一出声,便引起了远处禁军的注意。

“杀了杨国忠!”

“杨国忠误国误民,先杀之以谢天下!”

这种清君侧的言论一出,连李隆基都慌了,无圣旨而杀宰相,李亨可谓是图穷匕现了。

虽然李隆基有过无数次的猜忌,可真当这场面出现,他反而不知所措了。

杨国忠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去捞李隆基的缰绳,飞马便走。

一支利箭向他射来,落在他身后,他人狂奔向南,直冲散关。

“快!李亨反了,快招散关守将前来勤王。”

安排完此事,杨国忠才想到薛白的提醒,后悔早不听薛白之言,放其两千精骑入城对付李亨。

他遂又派人去转告杨玉瑶,让她速去找薛白求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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