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提议

在圣人进入秘室之前,冯神威便得了秘令,监视着薛白,以免他借助设置秘室而对圣人不利。

因此,除了杨国忠,冯神威也是始终紧跟着薛白、目光时刻不离,直到圣人在陈玄礼的保护下走向最后的秘室了,薛白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说是去看看太子如何了。

冯神威向圣人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准备跟上薛白,却听得那边宫人正在呼唤。

“贵妃?”

“怎么了?”

“贵妃方才还在这里。”

冯神威略一犹豫,生怕又走丢了贵妃,连忙赶了过去,在长廊里拉住绳索,将最后一间秘室的门拉开。

里面传来了圣人威严的声音。

“游戏虽假,阁罗凤的下场却是真,叛唐者自取灭亡……”

冯神威眯起眼,隔着屏风,看不到贵妃是否在里面,好在能确定圣人肯定是安全无虞的。

他缓缓放松绳索,重新放下吊门,转身走去秘室的深处,去寻找贵妃。

这秘室的改造他虽全程盯着,但真走进其中,一时也难以辨明道路。

~~

灯笼微弱的光芒稍稍驱散了眼前的黑暗。

薛白低头看着路面,留意到杨玉环裙子下是一双素白的缎鞋,鞋尖翘起。这是当时排演《白蛇传》他设计的鞋样,她还为此鞋专门起了一个名字,名为“水云履”。

今日穿着,她该是想着若有机会,还是能再唱一段那未完成的戏曲。

“方才在‘太和城’,其实是有提示的吧。”杨玉环忽然小声问道。

“嗯?”

“安禄山派来的人是骗我们的。”杨玉环道:“在‘太和城’找线索的时候,便有人说过‘胡儿不可信任’,果真是线索。”

原来她还在想着方才的游戏。

“对。”薛白道:“线索不止这些,只是圣人刻意忽略了。”

杨玉环停下脚步,看向身后的秘室,道:“还有,我们本可在此处与太子汇合。”

“是啊,若不是走得太急,至少能有五人进入最后的秘室。”

薛白原本的布置,是要五个人才能打败阁罗凤,但看李隆基只带了一个人,只好把最后的难题取消了。

但这已不影响杨玉环的体验了,她颇为高兴地复盘了整个经历。

末了,她意犹未尽道:“下次若能将《西游记》也做成秘室,必定是有趣的,布置一个盘丝洞如何?你这游艺使马上便可开始准备了。”

薛白听了,没有回答,似乎有些不太愿意。

杨玉环看了一眼他的侧脸,知他入仕之后始终是想成为能臣,而不是狎臣。她方才的兴奋渐渐褪了下去,道:“我知你有大抱负,该是很不情愿做这些,取乐于贵妃之事吧?”

“阿姐万莫如此说。”

“无妨,我能明白。”杨玉环笑了笑,道:“就好像李白,他待诏翰林,却只陪着圣人酒宴,为我写些歌舞升平的诗,自是有郁郁不得志之感,我如何能连这点眼色都没有?你们都是大才,屈才来博我一笑,我很感激,且惶恐成了褒姒。”

“不屈才。”薛白道:“周幽王之所以亡国,在于他贪婪腐败,不问政事,任用奸佞,即使没有褒姒,也有贬姒。”

他并没有一味地顺着杨玉环,说这话并不是为了安尉她,只是坦然表明自己的立场。

杨玉环从小到大都是被人迁就着,哪怕连圣人当面都得是哄着她,有些不习惯薛白这种就事论事的态度,但她却没有生气,反而道:“知伱一心国事,放心,不管你要何官职,阿姐为你争取。”

她其实很少这般迁就谁。

“贵妃。”

“贵妃。”

前方传来了高力士的呼唤声。

薛白不敢再说话,停下了脚步,将灯笼递给杨玉环,自己则转身向后退去。

不多时,他听到身后高力士的说话声。

“贵妃原来在此,圣人很担心你。”

“……”

薛白刻意离得远些,不多时,见到了李倓。

“谁?”

薛白遂走进火光中,道:“建宁王,游戏结束了,圣人已经通过了所有的秘室。”

“圣人英明。”李倓道,“我方才在此迷了路。”

“太子与广平王呢?”

“继续往前了,必是晚于圣人。”

薛白其实掌握了他们三人的进度,道:“今日方知建宁王智勇双全,身手敏捷。”

李倓为人还是坦诚的,没有再假装下去,而是走近薛白,附耳小声道:“别说出去,我请你吃酒。”

“好。”

“嘿嘿。”

李倓得意地笑了笑,没有端着架子,透出一丝憨劲。

从这点看得出来,他的得失心并没有李俶那么重。

之后,他也没有说什么正事,而是讨论着这秘室的各种机关,又说到南诏。

“其实,我看得出来你的用心。”李倓再次压低了声音,道:“今日说的看似南诏之事,实则你想提醒圣人,不可太信任安禄山。”

“我竟是这个用心?”薛白以半开玩笑的语气否认了。

“这一路上我不知得了多少暗示,还敢说不是?”李倓道:“圣人封安禄山为东平郡王,我也是忧心忡忡。”

不等薛白开口,他却摆了摆手。

“你不必明说,我是皇孙妄议朝政无妨,你却难免被人拿住把柄,知道我态度便好。”

薛白道:“不打紧,圣人早知我看安禄山不顺眼……”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绕过有些复杂的通道,侧边有人提着灯笼走来,唤了一句。

“皇孙。”

李倓转过头看去,只见来的是高力士,遂向他点了点头,道:“阿翁。”

高力士也点头致意,道:“皇孙今日表现得不错。”

“谢阿翁夸赞。”

“太子呢?”

“阿爷与阿兄该是顺利出去了的。”

“圣人在等,走吧。”

~~

冯神威迷了路,手中的灯笼还灭了。

好在绕过一条条通道,终于听到了脚步声,之后见到了人影。

他循着过去,见到了薛白与李倓的侧影。

但在对面,高力士已先走了过来,开口唤道:“皇孙。”

冯神威愣了一下,因他正对着高力士,恰能看到高力士的目光……分明是看向薛白的。

薛白与李倓听得呼唤,其实是同时转头的。

而之后那句“皇孙今日表现得不错”,冯神威莫名觉得,高力士是在对薛白说的。

他太了解高力士了,甚至还能感受到其语气中的试探之意。

待李倓执礼的一瞬间,他觉得高力士似乎与薛白对视了一眼。

“圣人在等,走吧……谁在那边?”高力士忽然喝道。

“是奴婢。”

冯神威连忙小跑上前,向高力士行了一礼,抬头间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薛白。

几人向外走去,冯神威刻意落后了几步,与薛白行在后面,小声道:“也不知道薛郎是如何能想出这样超绝的游戏,真是让人赞叹。”

“冯将军过奖了,只是家家酒而已。”

“可此前却从未有人想过能给圣人办一场家家酒啊。”冯神威感慨不已。

“我只是觉得,圣人虽是九五至尊,但也有喜怒哀乐。”

面对这样一句话,冯神威不敢回答。

他们走出秘室,已能听到李隆基的朗笑声,正以指点江山的语气说着他成功破解各个秘室的策略。

末了,李隆基看向薛白,夸赞了一会,问道:“说吧,想要朕如何赏你?”

杨国忠眼中当即泛起羡慕的眼神,他虽然已身兼数十职,但对权力的贪婪一点也没有减少。他了解薛白,知其一定还是想要朝廷正式官职,到时他便要想办法在游艺使的差职上插上一脚。

“臣只是办了份内之事,不敢要圣人赏赐。”薛白两步上前,先是推辞了一句。

不论李隆基是否喜欢他,此时也不会吝啬于这一个赏赐。

“你差事做得好,朕便要赏你,大胆说。”

杨玉环微微含笑,鼓励地看了薛白一眼,让他大胆求官,她也会劝圣人答应。

在这个瞬间,薛白最后思索了一遍。

摆在眼前的路不少,他筛选出了三条。

一是继续走官场正途,往六部诸司员外郎、中书舍人的位置上挤一挤,这是常规情况下升官掌权最快的路;

二是到军中去历练,眼下河陇、剑南都有建功的机会,风险可能很大,但也有收益,至少能弥补他在兵权上的不足;

三是搏一搏,把所有的筹码押上赌桌,现在就冒充皇孙,此举蕴藏着无数未知的风险,求的是向死而生,其实是九死一生。

“臣……”

薛白目光稍稍一抬,瞥向冯神威,只见对方正极为专注地看着自己。

不管杨玉环所说那个内侍省的眼线是谁,薛白都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那么,第一条路看似平稳,实则容易陷入被动;第三条路虽是捷径,但却将生死交在李隆基的一念之间。

“臣请圣人赐官。”薛白道,“臣愿随军往南诏,为圣人平定阁罗凤。”

他终究是选了一条进可攻、退可守的路。

既然现在深陷于猜忌与怀疑之中,那干脆再次跳出朝堂、积蓄实力。搁置李隆基的猜疑,他还很年轻,而李隆基已经老了,时间会对他越来越有利。

哪怕在征南诏的期间,让人察觉到了他的异心,他也可迅速逃亡,伺机而动。

闻言,杨国忠先是诧异,之后喜上眉梢,认为薛白真是太合他心意了,想出了一个供圣人欢游的好办法就离开朝堂,正好将游艺使的美差留给他。

冯神威则是低下头,心中舒了一口气,暗道若薛白真随军去了也好,也免得圣人每每猜疑。

李隆基也是出乎意料,看向薛白,见到的是干净明亮的眼睛,带着赤诚与热血,一心为国出力的模样。

“少年意气,你可知征战凶险啊?”

“臣不怕凶险,大唐的威严比臣的性命更重要。”

李隆基摇头笑笑,是讥笑薛白年少,道:“你一个不知兵事的状元郎,去了有何益?朕的将士能征擅战,不缺你一个。有这心思,不如将游艺使的差事办好,多造些秘室。”

难得堂堂天子开口劝说这么多,无非需要薛白继续当个狎臣。

此时此刻,薛白忽能感受到李白待诏翰林的郁闷。

他却没有李白的任侠之气,辞了官,北上去探虎穴,探得了证据却未必解得了祸乱。

“臣举荐杨国忠、冯神威为游艺使。”薛白道:“此次营造秘室,他们全程参与,许多奇思妙想,皆是他们提出。”

杨国忠大喜,连忙上前,行礼道:“臣不敢居功,臣本该做得更好。”

冯神威则是受宠若惊,亦是谦逊应话。心中却暗想着薛白为何屡屡示好于自己,让人好生难做。

李隆基依旧没有立即应允,转向杨玉环,莞尔道:“太真,他是你的义弟,你觉得此事可行否?”

杨玉环不愿薛白去冒险,正要摇头,却想到了方才与薛白说过的那句,不管是何官职她为他争取。

她心想,反悔了又如何?总好过将自家兄弟送去那般危险的地方。

可话到嘴边,她还是道:“妾身只恨自己是女儿身,不能为三郎解忧。好在自家兄弟拳拳报国,圣人允了他又如何?”

“好。”李隆基潇洒地一挥手,“明日着尚书省安排便是。”

“谢陛下。”

李隆基今日心情好,仿佛提什么要求都能被答应,也许薛白冒充皇孙,他也会顺势认下。

~~

六月初二。

放在桌上的一颗荔枝已有些变味了。

这是圣人赐下的,李林甫忘了吃,放在那,看着它慢慢衰老。

他手里拿着张垍转赠给他的“记事珠”,把玩着,开口向面前的薛白问道:“去南诏,你如何想的?”

“想着万一立下战功,圣人也能封我个‘南平郡王’。”

“你若是忌惮胡儿,不必如此。”李林甫道:“大唐诸藩皆在朝廷掌握,胡儿翻不出天来。是我允许他阻止李亨继位,他才有这个胆量。我若不许,他自然不敢。”

薛白早就感受到安禄山封王之后,李林甫的态度又有了变化,遂问道:“右相今日请我来,有何提议?”

“化干戈为玉帛。”

“安庆宗婚期在即,安禄山派人来长安了,给右相送了玉帛?”

李林甫缓缓道:“大家可合力支持庆王,有安禄山为援,则大事可期。”

两人依旧是在偃月堂谈话,薛白走到窗边,看向堂外的湖水,也确保谈话不为旁人知晓。

“庆王若成为储君,你的抱负便成功了一半。”李林甫道,“不必多树敌,更不必多树强敌。”

“很难想象劝我莫树敌的话是出自右相之口。”

这种插科打诨的话,李林甫并不理会。

薛白沉吟着,道:“右相就不怕安禄山成了董卓?”

“本相自能弹压得了他。”

“到时右相若‘忘记’了,又如何?”

“放肆。”

李林甫不悦,拍案叱了一声,冷着脸不语。

堂中沉默的片刻,薛白迅速思忖了一会。

因为他离间了李林甫与安禄山,还是逼迫安禄山做出了一些改变,至少愿意表态支持庆王了。这个改变看似微小,却有可能引起更大的改变。

当世哪怕有人看出了安禄山的异心,也都有一个观念,即圣人只要还活着,安禄山就不敢反,或者说闹不出多大动静,这源于世人对李隆基的崇敬、畏惧,包括李林甫也是如此想法。

甚至于安禄山本人亦然,若非不得已,安禄山应该是想等到李隆基死后再造反。

只有薛白很清楚一个事实——李隆基活着,对于平定安史之乱没有好处。

相反,若早些换一个人继位,趁着现在朝局还没到最坏的地步,也许还有机会遏制安禄山,而若这个继位的人是李琮,薛白还能够借此掌握更多权力。

如此说来,安禄山这个提议是可以考虑的。

但只能虚以委蛇。

因为安禄山能给到李琮的声援其实很小,除非李隆基死了,李琮需要兵变,但如此一来就像薛白方才所言,安禄山极可能成为董卓;反过来,安禄山却会借着所谓的合作,从李林甫手上卡要走许多好处。

薛白认为眼下要做的,当是假意合作,以虚言稳住安禄山。

“可考虑清楚了?”李林甫不耐,问了一句。

薛白道:“看安禄山要什么,能给什么?”

“他派人来了,你见一见吧。”李林甫已感到疲倦,拉了铃,招人带着薛白去外堂。

他独自坐在偃月堂中,心想着若是真与薛白扶庆王上位意味着什么……

~~

薛白走进相府外堂,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正站在堂中。

“薛郎,许久未见了!”

对方回过头来,显得十分激动,上前行了一礼,面露热情的笑意,问道:“可还记得我?”

薛白却能从他的眼神深处感受到他非常的冷静。

这是一个城府很深,很擅于表演的人,只是遇到了薛白这只千年的老狐狸。

“严庄。”薛白道:“天宝六载科举,野无遗贤,我岂能忘了严兄这位遗贤?”

“称不上贤。”严庄连连摆手,十分谦逊。

薛白道:“‘贤’是一定的,但不是‘遗贤’了。”

严庄苦笑道:“侥幸得东平郡王赏识,在范阳节度府中任一孔目官,比不得薛郎。”

“我不过只是一游艺使,狎臣而已,比不得严兄在边塞为国出力。”

天宝六载,彼此都经历了科举的野无遗贤案,今日却聚首在这右相府中商谈。

这场景,可见他们没有改变世道,反而被世道改变了。

“我这次来长安,是奉府君之命,来帮忙操办大郎的婚事。”严庄道,“拜会右相时,却听说了一些事情,故而想与薛郎推心置腹地聊几句。”

薛白点点头,静待下文。

“府君素来以右相马首是瞻,得罪了太子。”严庄苦笑道:“也怪府君是个粗人,觐见时说出‘不知太子为何人’这般话来。如今他思来想去,深敢后怕,欲支持庆王为储,不知薛郎意下如何?”

短短两三年间,严庄已经迅速老练起来,一番话含蓄中带着野心勃勃。

薛白反问道:“为何与我说?”

“谁不知薛郎与东宫仇怨不小?”

“我与安禄山亦有过节。”

“过节可消。”严庄道:“而与东宫之仇怨不可消。”

“我如何信你们?”

严庄很热切,大胆直言,上前一步,道:“等大郎娶了荣义郡主,他便是庆王的女婿,如此,岂不可见府君的诚心?”

薛白问道:“此事是你们推动的?”

严庄道:“正是。”

薛白又问道:“有人在宫中替你们说话才能推动此事,你们收买了谁?袁思艺?”

严庄笑而不答,道:“薛郎只需知晓府君是真心愿辅佐庆王即可,他说‘跟着小舅舅做事,不会错’,盼与薛郎同心协力啊。”

“他想要什么?”薛白问道。

严庄认真了几分,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沉吟道:“以右相、府君的权势,再有薛郎的才智,当有六分胜算。唯独东宫有王忠嗣支持,可为顾虑。”

“那严兄的意思是?”

“若能有河东节度使一职,府君必能保庆王登基。”

薛白能感受到严庄的张扬肆意,连李林甫说的都是“储位”,唯有严庄说的是“登基”,这人官位不高,胆量却不小。

“你们觉得,我在此事上能帮上什么忙?”

严庄笑了笑,这笑容与方才已是完全不同,先前他还带着热情、谦逊,此时眼里已有了傲然之色。

但他的举止却做得很谦卑,作揖道:“不求薛郎帮助,只求薛郎不要再捣乱就好,府君必有厚报。”

说罢,他补充了一句。

“能当朋友,总好过树敌。”

这就是在威胁了。

从一开始的叙旧,到中间的恳求,再到最后的威胁,严庄始终都带着一股自信。

“好。”薛白道:“那你们准备如何谋这河东节度使,可否说出来?以免我不小心又阻挠了。”

“不过是向圣人请求罢了。”严庄打了个哈哈,道:“你我结识于微末之时,相交莫逆,我是真的将你视为好友。”

该说的都说过了,他起身,道:“我还需到庆王府上送聘,再会。”

“严兄且忙。”

薛白看着严庄的背影,心想,王忠嗣人虽不在河东,但河东军中皆是其心腹旧部,安禄山要谋河东节度使,终究是绕不开王忠嗣。

征南诏在即,这个新册封的东平郡王,只怕要再次迫害王忠嗣了。

今日看似打草惊蛇,又何尝不是有恃无恐。

李林甫面对安禄山的提议,已经动心了。那么,李琮既嫁女于安禄山之长子,又有几分坚定?

薛白如今看似炙手可热,终究是依附于各方势力,自己的根基并不牢靠,目前还只有一些私产,以及偃师县陆浑山庄里那一点不为人知的私兵。

严庄便是看穿了薛白依附于人,才敢如此张狂。

但严庄不知道的是,薛白在做的从来都是不依附,而是收服……

祝大家元旦快乐!

(本章完)

第341章 互帮互助

六月初四,小暑。

所谓“一候温风至;二候蟋蟀居宇;三候鹰始鸷”,小暑时节的风吹来都是温热的,要不了多久,长安城就到处可见斗蛐蛐的场面。

薛白坐在书房中,翻看着舆图,做着离开长安的准备。

门“吱呀”响了一声,随着细碎的脚步声,一双温腻的手蒙在他眼睛上。

“阿姐莫闹了,颜嫣都没你这般幼稚。”

“我尚未开口,你如何知道是我?”杨玉瑶笑问道。

“这府上除了阿姐还有谁敢?”薛白自然而然将那桌案上的南诏地图卷好,放到一旁,“不是说好了白天不打搅我?”

“岂是我想打搅你?杨国忠来了,奴家来通传一声嘛。”

“无非是为了游艺使一事来的,我去见他。”

“伱不必待他太客气了。”杨玉瑶微微冷笑。

前阵子贵妃出宫,杨家隐隐有难,之后没多久朝廷恢复了张易之的官职爵位,赐了张家后人一个官职,市井间则隐隐有了传闻,说杨国忠实为张易之的私生子。

此事旁人或看不懂,杨玉瑶却知道这是杨国忠在铺一条退路,万一哪天杨家倒了,不至于牵连到他这位天子宠臣身上。

说到底,自家兄弟人品不行,远不如薛白这个义弟能够共患难。

且义弟不仅可靠,还可靠。

~~

前院已堆满了礼物。

薛白才到,一份长长的礼单已被递在他面前,他略略看了一眼,道:“阿兄何必这般客气?”

“这是感激阿白在御前举荐我为游艺使。”杨国忠一脸殷勤地趋步上前,一把拉过薛白的手,感慨道:“你虽不姓杨,却是杨家的福星啊。”

可惜,他虽姓杨,杨家却已当他是姓张的了。

薛白问道:“圣人已下旨命你接任了?”

“那倒还没有。”杨国忠道:“想必在圣人心里,这差事只有你能办好,我此来,是想请教你一番。我有一个想法,我也修造一个秘室……”

“正好,我也有桩事想向你了解,关于剑南节度使。”

杨国忠哈哈大笑道:“你往南诏,我服侍好圣人,你我正可以助对方办好差事。”

他本就是从川蜀来的,在川蜀人脉广阔,略略一想有了主意。

“走,我领你去见一人,乘我的马车,我们路上再详谈……”

杨国忠倒不是乘马车来的,而是两家住得近,薛白于是到他府中登车,一并出发。

车厢内十分宽敞,但坐了四名丰腴饱满的婢女,将座位占得满满当当,让薛白不知坐在何处才好。

“阿白请。”

杨国忠在两名胖婢的怀中坐下,抬手请薛白在另一边坐。

薛白摇头道:“太热了,请两位下去吧。”

“她们会为你扇风的。”

说来,冬天长安城中以婢女围绕在身边取暖的权贵有不少,但杨国忠家的婢女又肥胖又美貌,乃是最出名的,被称为“肉阵”,养这么些婢女可不容易,要筛选出相貌出色者,将她们养胖,还得不瘦下来。

待终于出发了,薛白问道:“我们去见谁?”

“你可知道章仇兼琼?”

“略有耳闻。”

“我正是经由他举荐,才从川蜀回长安任官。”杨国忠道:“他在川蜀八年,天宝五载回长安担任户部尚书。”

“这几年,甚少见章仇兼琼牵扯朝廷大事。”

“他病了。”杨国忠道,“心病,他总觉得右相要害他。哦,当年他让我带礼物回朝打点,就是因此原由。”

说着,他打了个哈哈,话锋一转,道:“川蜀之事,见了章仇兼琼再谈,我们先谈谈游艺使一事。”

“也好。”

“我有一个想法,我想将《游仙窟》改为一个秘室。”

薛白听了讶然,那《游仙窟》他也看过,说是个神话故事,其实写的根本就是狎妓的过程。

他遂道:“若如此,倒不如带圣人到南曲去。”

“那多不雅。”杨国忠对自己的主意十分有信心,道:“我打算在秘室中安排一位神仙,让圣人只要通过了神仙考验,即可获得修行,而在秘室的最后,会有一位神女,以诗歌音律与圣人酬答,若是圣人能答得上来,则可双修……”

“这真是……天才妙想。”

“你觉得可行?”

薛白不知李隆基的身子骨经不经得住杨国忠这样磨,但主意听着确实不赖,遂点了点头。

杨国忠大喜,道:“我考虑了很久,必能让圣人喜欢,唯独一些细节之处,实在难以把控。”

“想必是难在将仙境塑造得真切,让圣人能进入情境?”

“正是此意,还请阿白施以援手……”

只要能利用对方,彼此都不介意这般虚情假意,聊了一会儿,马车驶入安仁坊,拐进一条巷子,在一个颇为偏僻的大宅前停了下来。

这宅院很大,侧门却很小,可见章仇兼琼在长安甚是低调。

杨国忠派人去扣了门,但门房把门开了一条小缝,径直道:“我家阿郎病重,不见客。”

“来的可是国舅。”杨家下人鼻孔朝天,十分傲气地说了一句。

章仇家的门房连忙跑去将大门打开,毕恭毕敬地迎了杨国忠,又跑去请章仇兼琼出来相见。

杨国忠在川蜀时曾经当过章仇兼琼的幕僚,如今两人地位已倒转过来,他已毫不敬重章仇兼琼,反而因这无意的怠慢而有些不喜,大摇大摆地到堂中坐下等着。

只稍等一会,见人还不来,杨国忠不由微微讥笑,道:“你莫看章仇兼琼如今官位不小,他家世可不怎么样。”

“是吗?”薛白随口应道。

当世人很在乎家世,对高门贵族万般追捧,唯有薛白根本无所谓这些,带着多了解章仇兼琼的心态听着。

“章仇兼琼喜欢给自己祖上贴金,说自己是秦汉时的雍王章邯之后,因避居仇山,号章仇氏。还说自己祖上几代当过刺史、太守一类的高官,我告诉你,假的。”

“哦?”

“章仇家只有‘流离荒服六百余载’是真,与蛮夷成婚,血统不纯。”杨国忠笑了一声,又道:“还有一桩趣事,乃是我在川蜀时发生的。当时,章仇兼琼已任剑南节度使,我在他幕下为宾佐,另有一从事名为许远,乃宰相许敬宗之曾孙。章仇兼琼见许远门第不凡,欲把女儿嫁给许远,你猜如何?”

薛白道:“许远可是拒绝了?”

“果然拒绝。”杨国忠道:“许家高门,岂能娶章仇氏?哪怕是剑南节度使之女。”

薛白听了这段故事,反而愈发感兴趣,问道:“如此说来,章仇兼琼出身低微,能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内,从从六品的礼部主客员外郎迁为剑南节度使,其人能耐该是极不凡?”

“这我就是不知了。”杨国忠道,“我到他幕下时,他已是节度使,谁知他如何迁上去的。许是送了礼吧,他惯会送礼。”

又等了一会儿,有匆忙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章仇兼琼赶至。

“劳国舅久等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章仇公。”杨国忠也不起身,只在语气里维持着客气,笑道:“你回长安之后,可是久不出门了,若非我亲自来拜会,还见不到你。”

“国舅见笑了,我早年间在川蜀落下了浑身的病症,回长安是来养病的……”

薛白知道章仇兼琼只有五十多岁,但目光看去,见对方模样却像是六十多,眼窝深陷,面带愁容,不太像是曾经威震一方的节度使。

那边,杨国忠寒暄了几句,引见了薛白,道:“这是我的义弟,薛白,字无咎。章仇公虽不常去御宴,想必知晓圣人十分看重他。”

“久闻薛郎大名。”章仇兼琼忙道,“我每天都在打骨牌。”

“我亦常听章仇公大名。”薛白执了一礼,道:“我有许多事想请教。”

章仇兼琼讶道:“薛郎从何处常听我的名字啊?”

“李白,杜甫。”

“真的?”章仇兼琼大为惊奇,疲惫的面容上还泛起惊喜之意。

他出身不高,不会写诗,因此很羡慕会写诗的人。

薛白道:“太白兄赠友人诗云‘闻君往年游锦城,章仇尚书倒履迎’,对章仇公甚是推崇。”

“好好好,其实我久仰李先生,可惜一直未能谋面,我在川蜀他在长安,我到了长安他却又云游去了。”

“子美兄也是对章仇公诸多赞誉。”薛白道,“他说章仇公在剑南节度使任上,为陈子昂平反了。”

陈子昂也是位大诗人,川蜀梓州人,回乡守丧期间被县令罗织罪名、迫害致死,此事据说与武三思有关,因此未曾翻案,直到章仇兼琼上任川蜀。

显然,章仇兼琼很喜欢这些文人,与薛白相谈甚欢。

杨国忠于是打了个哈欠。

薛白遂问道:“我要问章仇公的事多,阿兄若忙,可先去。”

“也好,莫忘了你答应我的。”杨国忠对南诏毫无兴趣,反正为薛白引见了人,自去忙着为圣人献礼。

章仇兼琼拖着病体去送了,方才回到堂中坐下,看向薛白的眼神带着些笑意。

薛白能感受到他的和善,猜想可能有两个理由,一是骨牌,二是方才杨国忠讥讽他的出身,他大概是听到了,也听到了薛白猜测他能耐不凡那句话。

“薛郎想问什么。”

“我是个官迷,那就先问章仇公是如何迁为剑南节度使的吧?”

“薛郎怎知我当年升迁迅速的。”

“在右相府看了章仇公的履历。”

章仇兼琼抚着长须,犹豫片刻,以肉眼判断薛白的人品可以信任,问道:“我可否问薛郎一个问题?右相……可想害我?”

薛白讶然,道:“右相为何要害章仇公?”

章仇兼琼忧心忡忡,道:“我在川蜀功劳过甚,以大唐出将入相之旧例,乃有资格拜相,深恐为右相所害啊。”

“原来如此。”

听他如此自夸,薛白一时也无言以对,沉默片刻,方问道:“章仇公立了哪些大功?”

章仇兼琼讶然,问道:“薛郎既看过我的履历,不知我的功劳?”

“许是我疏漏了,还请章仇公见谅。”

“那定是被抹掉了,唉。”

章仇兼琼愀然不乐,既害怕功劳高过李林甫为其所嫉妒,又因自己的功劳被隐匿而失落。

这些国家大事与之前说的逸闻小事不同,公文上若不写,旁人便很难得知。

“那我来回答薛郎方才的问题吧。”

他叹了一口气,缓缓说了起来。

“开元二十六年,剑南节度使王昱战败于吐蕃,朝廷调华州刺吏张宥为益州长史,兼剑南防御使。当时,我官任从六品上的礼部主客员外郎,因了解西南形势,向圣人上了一封奏章《陈攻取安戎城之策》,由此连跃四级,擢升为从四品的益州司马,兼剑南防御副使……”

这就是杜媗与薛白说的八步走的意义,入仕之初看似一直在县尉、侍御史的位置上打转,但这些都是同一个官阶里最清贵的官,很容易入圣人的眼。

而薛白离六部诸司员外郎其实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安戎城?”

“大唐与吐蕃在西南战场,便是从北边的安戎城,到南边的洱海。若说南诏是尾,安戎城便是首。”章仇兼琼道:“武皇凤仪年间,大唐为防范吐蕃,修筑安戎城,以重兵驻守,可惜,筑城不过三四年,吐蕃以生羌为向导,攻陷此城,由此可深入六诏,当时,西洱河诸蛮夷因此只好叛大唐而归吐蕃。吐蕃占据安戎城的六十年间,大唐西南始终不得安宁。”

薛白问道:“可是宦官李思敬夺回了安戎城?”

“我夺回的。”章仇兼琼提高了音量,“开元二十八年,我亲手夺回了失守六十年的安戎城!”

薛白其实在右相府看到过李林甫关于安戎城的奏章,原文是“伏以吐蕃此城,正当冲要,凭险自固,纵有百万之众,难以施功。陛下亲纡秘策,不兴师旅,须令中使李思敬晓谕羌族,莫不怀恩,翻然改图,自相谋陷,神算运于不测,睿略通于未然,又臣等今日奏事,陛下从容谓臣等曰‘卿等但看四夷不久当渐沦丧’,德音才降,遽闻戎捷,则知圣与天合,应如响至,前古以来,所未有也。”

另外还有一封李隆基的手制,原文是“朕以小蕃无知,事须处置,授以奇计,所以行之,获彼戎心,归我城守,有足为慰也。”

总之是李隆基想出奇计,让宦官李思敬晓谕羌族,拿回的安戎城。

公文上根本就没有章仇兼琼的名字。

此时,章仇兼琼看着薛白那有些怀疑的眼神,愈发愀然不乐。

“真是我夺回的。”

他也不想声张功劳,以免遭李林甫嫉恨,但真是不吐不快。

“当时,我故意让维州别驾董承宴战败,被吐蕃俘虏,假意投降,进入安戎城,策反了吐蕃翟都局。他们趁夜开城门,引我军入城,一举夺城!”

说到这里,章仇兼琼脸上有了激荡之色,终于显出一方节帅的气魄来。

“拿下安戎城之后,吐蕃立即反攻,他们兵围城池,断了城中水源。我记得很清楚,我们是五月十八日被围的,一直到了十月十九日,天气凝寒,吐蕃才不得不撤军。最难熬的那段日子,我们不停地挖地,终于找到了泉眼,是上天眷顾,才让我们活了下来。”

薛白道:“我信章仇公所言。”

“唉,我也是一时激愤,此事不必宣扬。”章仇兼琼又有些后悔说多了,朝天上一行礼,道:“是圣人授以奇计,又庇护将士,才能有此奇功。”

薛白问道:“那,南诏也是章仇公招抚的?”

章仇兼琼拍了拍膝盖,点了点头。

因这才是他在剑南节度使任上的得意之举。

“拿下安戎城,我接替了张宥为益州长史、兼剑南节度使。但我没有趁胜攻打吐蕃,而是请奏圣人,允吐蕃朝奉。”

“为何?”

“安戎城以东的白狗部,屡受吐蕃征兵困扰,早已不堪重负,深盼能与大唐安宁相处。其酋长苏唐封亲自到奉州与我会面,痛陈百姓饱受战乱之苦。且当时,我认为该先平定南诏。”

说到这里,章仇兼琼随手沾了茶汤,在案上画了大概的地图,薛白便走上前看。

“薛郎看,拿下安戎城,我便阻断了吐蕃通往六诏的路。于是,我驱使南诏打败了吐蕃在洱海的兵力,之后,再控制了滇东……”

看南诏的地形,有一个很明显之处,就是洱海、滇池。

洱海在西、滇池在东,南诏统一了这两片地域,后来阁罗凤才有了立国的基业。

薛白遂问道:“章仇公当时没看出来,阁罗凤的自立之心?”

“看出来了。”

章仇兼琼道:“当时的云南王还是阁罗凤的阿爷,最初,南诏不过是六诏之一,面对大唐时诚惶诚恐。统一六诏、控制了滇东之后,南诏便日益骄大,有了脱离大唐自立的心思。所以,若说是张虔陀逼反了阁罗凤,我不信……可惜他未能控制住南诏啊。”

薛白问道:“既如此,章仇公为何还要扶持南诏?”

“欲使蛮死之地王化,岂是一朝一夕事?”章仇兼琼叹惜了一声,“我为了加强对南诏的控制,在滇池修了一条步头路,并筑城驻兵,然后,此举引发了当地群蛮的恐慌,他们杀筑城使者,起兵背叛大唐,我只好命南诏出兵平叛。你想,朝廷是控制一个已驯服的南诏王容易,还是直接控制群蛮容易?阁罗凤有自立之心,换成旁人就没有了吗?关键在于,得让他对大唐有所敬畏,可惜,南诏之事上,朝廷操之过急了啊。”

“章仇公认为,南诏之乱在于操之过急?”

“我之所以敬重读书人,便是懂得朝廷吞并南诏容易,王化南诏难,这件事上,书比刀更有用。”

说到这里,章仇兼琼闭上眼,道:“说了这么多,我也累了,薛郎过几日再来吧,我把我在剑南节度使任上的心得整理给你,有些人脉,也引见给你。”

“章仇公知道我要去南诏?”

“薛郎在长安声名鹊起,但只在长安,是成不了真正的栋梁的。”

薛白不便再打扰,遂起身,可想了想,有一个颇重要的问题还是得问,遂道:“最后一件事,但不知鲜于仲通能耐如何?”

章仇兼琼道:“他曾在我麾下,才干有,可惜近年来愈发在意前途,疏于兵戎之事久矣。”

~~

宣阳坊,杨宅。

裴柔身穿华丽的绵缎,转到大堂,果然见杨国忠回来了,惊喜万分,上前牵住他的手,道:“阿郎,妾身好想你。”

“疯了吗?”

杨国忠不知妻子为何如此突兀地发疯,挣开手,不耐烦道:“莫烦我,是我给你的钱财少了不成?”

裴柔道:“妾身许久未见你了嘛。”

“因为我们的宅院太大了,比右相府都大。”杨国忠抬手一指,又道:“但你看看,我有心思理你吗?”

裴柔转头看去,只见站在堂中的是一排美人,国色天香。奇怪的是,杨国忠往日喜欢丰腴的,今日这些却是一个个都清丽脱俗,且眼神像是会说话一般,皆显得十分聪慧。

她蛮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扭过腰肢便走。

杨国忠懒得理会妻子,从袖子里拿出薛白给他写的办法,道:“我要从你们当中选出一人来当仙女十娘,一人来当仙婢五嫂,现在是第一场试题,比的是弹琴。”

不一会儿,琴声悠扬。

杨国忠虽听不懂,但扫视着眼前的盛景,已感觉到他这次设计的秘室必然能让圣人满意。

正忙着此事,有仆婢过来通传道:“阿郎,薛白来了。”

“这般快又来?”

杨国忠遂亲自迎出去,笑道:“阿白来得正好,过来看看我遴选的十娘。”

薛白道:“阿兄看女人的眼光我信得过,这倒不是最关键的,我此来是有一事拜托。”

杨国忠自觉为他引见了章仇兼琼已足够换他指点一二,不想竟还有这出,心中便有些不愿,但眼下正是需要薛白的时候,遂道:“阿白放心,你尽管说,为兄一定尽力。”

“我想迁六部诸司员外郎。”

“这……你不是才向圣人请命,欲往南诏效力吗?”

杨国忠愈发不愿,心道若薛白留在长安,游艺使之职岂还轮得到自己?

薛白道:“我想去南诏之前多迁一任官,不敢比章仇兼琼连迁四转、任四品大都督府司马,只求从员外郎转为正六品的中州司马、检校剑南军某厢兵马副使,阿兄觉得可行?”

“说得轻巧,从员外郎到中州司马是只迁一转,可你从殿中侍御史到员外郎也是连迁四转。”

“正是不容易,才只好请托阿兄。”

“章仇兼琼教了你这个。”

杨国忠叹息一声,连连踱步,道:“此事你该去问右相啊,圣人可是交代尚书省安排你到南诏的官职。”

薛白故意透露了消息,道:“安禄山派人到长安了,李林甫近来不太好说话。”

“是吗?”

杨国忠微微蹙眉。

论朝中官员谁圣眷最足,他自信是名列前茅的,李林甫老了不足为虑,但安禄山的圣眷其实还远高于他……

“此事,我尽力去办,但成不成不在我。”杨国忠最后拍了拍薛白的肩,道:“终是要右相作主。”

送走薛白,杨国忠连看美人的心情都没了,颇为不悦地暗忖道:“不过是问你几句话,收我那许多礼犹不足,谋那么大的官?来日想骑到我头上不成?”

在他看来,此事是薛白失了分寸,他定是不会照办的。

~~

次日,右相府。

李林甫听说薛白来了,有些惊讶,先是招李岫来问了几句话。

“阿爷,唾壶已提前说过了。”李岫递上一封公文,道:“薛白想谋一个六部诸司员外郎再去剑南。”

“效仿的是章仇兼琼旧事啊。”

“可笑唾壶竟是为薛白请托,请托到阿爷头上。”

李林甫淡淡道:“可笑的是你。”

“这……”

“唾壶若真心想办此事,会先透消息给你吗?”

李岫当即明白过来,道:“原来如此,唾壶是要阻止薛白蹿升,此人真是两面三刀。”

“朝堂之上,谁不是为了自己。”

李林甫低声感慨一句,挥退李岫,招薛白相见。

依旧是在偃月堂。

“我听说你近日很忙。”李林甫道,“竟还懂得来见本相。”

“右相身体不适,竟还关注着我。”薛白从容应道:“诚惶诚恐。”

“你若是来求官的,不如先回答本相,上次的提议考虑得如何了?”

薛白闻言,已知杨国忠果然没有尽心帮忙。

无非是很敷衍地请托一番,假装尽了力,实则是给李林甫透底,他还怪不了他……自以为聪明。

但,此事薛白之所以让杨国忠帮忙,其实只是在给杨国忠一个机会。

若杨国忠真的帮忙了,便不会有薛白接下来的一番话。

“右相怕是猜错了,我来,是来提醒右相一件事的。”

“何事?”李林甫眼皮都不抬。

薛白道:“杨国忠一心讨好圣人,打算把《游仙窟》改为一个很有趣的秘室,我看了,圣人一定会喜欢。”

“本相不是你们这样的狎臣。”

“右相便不担心杨国忠会取代右相的相位?”

“凭他?”

“凭他身领数十职,并能为圣人理财,管理太府藏库井井有条……”

“咳咳咳咳。”

李林甫的咳嗽声打断了薛白的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

薛白道:“我给右相一个建议,不如请杨国忠也往川蜀一趟如何?名义上是杨国忠出征,实为王忠嗣作掩护。”

李林甫眉头一挑,明白了薛白的心思——杨国忠一旦领了这差事,只怕要拼了命地带上薛白,并给薛白升官了。

游仙窟,让他去游仙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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