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失落的吕惠卿

邓绾走后,练亨甫,吕嘉问二人又至。

练亨甫,吕嘉问言,如今朝臣们连疏相攻吕惠卿后,天子已是下让他今以本官出守别州,没有加观文殿学士,而是被贬离开的。当初冯京出外因郑侠案牵连都有加观文殿学士,可吕惠卿却没有此待遇。

王雱闻言道:“吕吉甫为人你们谁有我清楚?当初他手握大权时,既欲害我叔父,又害了丞相,此事不可算了。”

“我已让邓绾处置,你们二人也需协力此事。”

吕嘉问问道:“邓中丞是怎么打算?”

王雱道:“邓绾胆子太小了,说什么将吕惠卿贬至岭南,也就罢了。既是要去岭南,便真绝了他归路吗?”

吕嘉问吃了一惊,贬去岭南还不够吗?要知道贬官去岭南便与死无异了。

练亨甫道:“大郎君说得是,索性就将吕惠卿下狱拿问好了。”

将宰相下狱拿问?

吕嘉问的骇然已是无以复加了,这是使来俊臣手段么?

却见王雱露出欣然之色道:“说得好,这方才是干大事的,葆光胜过邓绾多矣,他是官越大胆子越小矣。”

练亨甫谦虚地谢过,当初太学之案,便是他向王雱揭发,最后至章越被贬秦州通判。

靠着揭发他人上位,练亨甫已是尝过了甜头。

所以他熙宁六年便得中进士。

至于吕嘉问虽有顾虑,但他知道王雱此人的厉害,于是不甘人后地道:“大郎君此事尽管吩咐我去办。”

王雱点点头道:“谁是聪明,谁是愚蠢,我一目了然,没有人欺得了我,瞒得住我。你们到底出几分气力,办的多少件事,我心底都有账目。”

“但伱们放心,我们既要办万世之事,也不会不容你们吃半点亏。”

“谢过大郎君!”

二人走后,王雱走回书房,却见其妻正候在一旁。

王雱见之不悦道:“我正与人商量大事,你怎么又来打搅。”

其妻退了一步道:“我是来看望官人,顺便说一句好似叔叔他……他……”

“如何?”

其妻道:“叔叔他又在骂叔嫂了,说她不忠,我想请你去看看。”

王雱摇头道:“真是不成器的,你禀母亲好了。”

“问过了,但是她让我来问问你。”

“我改日再说说吧,近日有大事不要碍着我和爹爹。”

其妻垂头道:“我知你有大事,可是家中事亦不能不闻不问。还有你也要注意你的身子,别忘了你病还未大好。”

“知道了,我不是与你说好改日再问吗?”

说完王雱合上了门,其妻那凄婉的样子在脑中一闪而过。

不过王雱此刻心底无暇顾及,他一向以大丈夫不近女色为意。与其妻刚成亲时,他倒也新婚燕尔过。

曾赠了一首眼儿媚给其妻。

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他忘不了其妻得词时那又惊又喜的样子。

不过成婚一年后,王雱被好友说了几句自己有些沉溺闺房之乐,并心生不喜,有些疏远了妻子。之后又是一心一意辅助其父变法的大业上,夫妻同房也少了。

而王雱也忘不了吕惠卿罗织大狱要害王安石之事。此乃王雱的底线,谁敢不利于王安石,王雱就要致此人于死地。

……

“以本官知陈州!”

吕惠卿自嘲道。

这一次罢相,没得了资政殿学士,还以罪籍之身出外。

这非常不体面。

若是第一次天子肯他辞相,绝不至于如此,但遭到苏辙,邓绾,曾巩的弹劾吕惠卿最后是以罪罢相。

以罪罢相和正常罢相不同,需天子赦之。

去年郊祀时,吕惠卿故意忘记地用郊祀赦例,让天子赦免身在江宁王安石并出任节度使。

官家当即斥吕惠卿说,安石并非是以罪出外,何必赦免其罪复官?

所以尽管是官居参知政事,吕惠卿不仅没有以资政殿学士身份出外,还落了个罪籍。

不过吕惠卿已是很庆幸了,他终于退了,若再晚个数月,说不定连半点体面都没有了。

得旨后,吕惠卿让收拾班房,自己则是对中书颇为留恋。

中书的堂吏知吕惠卿以罪籍罢相,都不敢前来相送。

不过吕惠卿却很大度,临别之际将自己用过的笔墨镇纸等物都赠给了这些堂吏们。吕惠卿在中书时对这些堂吏还是相当不错的,平日没有少给恩惠。

就待下属上,吕惠卿一向赏罚分明,只要给他办事的,绝不吝啬好处,当然敢得罪他的,也一定没有好果子吃。

吕升卿见吕惠卿大方地将平日所用贵重之物都拿去赠给堂吏们,不由道:“兄长这些也罢了,那金狮镇纸可是名贵之物,你怎也送了。”

吕惠卿道:“这些人都跟随我一段日子了,平素还算听话,相识一场,赠之无妨。”

顿了顿吕惠卿又道:“再说了,以后身至陈州了,有些事情,我也指望着他们能给我通风报信。”

吕升卿心底一凛问道:“兄长怕是不能善了?”

吕惠卿心道,你想得太简单了,王雱,章越岂会放心自己如此离去,恐怕晚上都要睡不好吧。

吕惠卿道:“如今章子厚也被出外了,朝中也就无人替我说了。想想我自熙宁二年入朝以来结怨甚多,那些得罪过的人,怎能不落井下石呢?”

吕升卿不忍道:“兄长。”

吕惠卿自嘲道:“不妨事,船到桥头自然直。王相公,章度之都是有大才干的人,能与他们作对手,也不算辱没了我吕六。”

“不知以后青史中谈来,这段故事里谁对谁错就说不清了。算了,由那些搬弄文墨的书生去说吧!”

吕升卿道:“兄长所言极是,你在熙宁年间办的大事,岂是那些书生能够看得懂的,说得再多,也不过是信口开河。”

“说得好!”吕惠卿仰头大笑。

说完随从已给吕惠卿整理妥当。

吕惠卿毫不留恋地拂袖而去,也亏得他心情坚韧,竟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政事堂。

吕惠卿径直出宫,路上遇到往日同僚,仍是从容自定地与他们打招呼,丝毫看不出那等被罢相的颓废。

从始至终,吕惠卿没有停留片刻,也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一直到走出了宫,上了马车,吕惠卿眼中方才有些湿润,终忍不住挑开车帘一角看了皇宫一眼。

最后吕惠卿叹了一声,重新又放下了车帘说了句。

“此生怕是难回政府了。”

(本章完)

第940章 御前争论

元绛补入参知政事,任命还在吕惠卿罢相命下之前。此举着实狠狠地恶心了吕惠卿一把,如同赶着他走人。

元绛补入二府后。

官家在便殿召二府言事。

大家都知道元绛的事,在三经新义修成之后,王安石拜仆射,王雱拜龙图阁直学士。元绛送了一首诗,陈前舆服同桓傅,拜后金珠有鲁公。

这首歌可谓颇具阿谀之事。

所以吕惠卿还未走,王安石便荐元绛为参政。

此时陈升之,蔡挺都还在称病中,王安石则刚刚病愈,元绛入政府后便继承了王安石,便在官家面前极赞王安石之政,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章越听了不由皱眉,新政数年虽极大地拓宽了朝廷的财政收入,但问题也是不少,现在正是修补以宽民力的时候。

好比变法可以打七十分,你元绛无底线地吹嘘,结果打了一个一百分。

当然这说法,肯定是官家和王安石听了高兴。

元绛今日新任,章越也不愿触之不喜,由他继续说下去,反正官家听了也很高兴。变法是他亲政后最要紧的事,尽管他知道差不多七十分的水平,但有位宰执说成一百分,他也是高兴的。

至于刚刚病愈的王安石坐在椅上,脸色有些苍白,罢黜吕惠卿之事,亦消耗了他不少气力和精力。

所以王安石显得没什么精神。

只见元绛继续道:“先前吕惠卿为参政刚愎自用,多不与王安石商量,之前陕西缺粮,便做主以交子收之。王安石却道,当增以盐钞收之,增发交子怕是妨了盐钞。”

“吕惠卿对曰,交子是钱对,盐钞是盐对,两不相妨。”

“王安石道,怎得许多做本?”

“吕惠卿对曰,只消朝廷能尽出纳交子,民间自信之,自不消作本。”

“王安石道,终是妨碍盐钞,盐钞出少了,朝廷少了课利,出多了便是抵交子之用。”

“吕惠卿对曰,不然,盐有本,每年增减当定量,否则一旦盐少,则害盐政。不如交子行便。”

“安石对曰,既有折二钱,折三钱,再作交子,则弊太多。当改以盐钞。”

元绛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堆,尽是在天子面前批评吕惠卿,捧王安石的。

章越听了一半,却看见官家脸色有些不自然。元绛不知道,交子是钱对,盐钞是盐对,两不相妨是吕惠卿援引官家的言语。更不知道交子之事是章越与吕惠卿的默契。

在执政之事上,章越经常觉得有时候吕惠卿比王安石更开明,政见与自己颇为相合。

比如盐钞之事,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吕惠卿走后,王安石便大量发行盐钞,结果有一年解盐盐池被淹,导致无法出盐,最后导致无数人拿着盐钞却无法兑盐,简直是欲哭无泪。

比如美元曾经实行过金本位,盐钞则是类似于‘盐本位’,交子则是‘钱本位’。

既是本位制货币,发行就一定要克制,特别是盐这样关乎国计民生的实物,一旦信用崩塌后果不堪设想。

而交子本来就是钱,完全可以采用交引所设计的浮动汇率,无论贬值还是增值问题都不会太大。

王安石看不到这一点,而吕惠卿看到了。

从熙宁变法而言,王安石是提供了理论支持,但吕惠卿是实际负责人。所以吕惠卿在实务方面的政治水平比王安石高,更不用说司马光他们了,只可惜老吕……欠厚道。

元绛在这一点无脑支持王安石,反对吕惠卿,也是政治斗争的结果。

政治斗争失败的那个人,无论执政的政策好坏都被完全否定,至于胜利的那方无论对错都得到了完全承认。

王安石对元绛的言语,完全是不表态。

吴充,王珪则是轻易不出言,今日他们也是坐在椅上。

吴充始终在听,而王珪似听得很认真,其实偷偷地在出神。

章越此刻起身离椅,出班奏道:“陛下,臣以为盐钞不可滥发,这点不能因人而废其言。”

章越终于站出来说话,令官家微微点头,此事他也是支持章越,吕惠卿的。不过他看了一眼王安石,心想你对此事看法一如当初吗?

元绛不知官家的心底的意思,但他今日第一次在官家面前陈词,章越既站出来反对,着实不太给他的面子。

“枢府如今不仅管军器监,连钱引之事也要过问了吗?”元绛则向章越指责,你是不是管得有点太宽了?

章越则道:“交子,盐钞之事,一年前我曾就此事与吕惠卿商议过,此事元公初入政府怕是还不知道吧。”

章越言下之意,当年我拜端明殿学士时,伱官位还不如我呢,论资历你就是这个(比小拇指)。

元绛初入二府,资历自比不过章越,实政经历也很欠缺,他干了三司使还没一个月,结果就失火被罢了。

元绛心道,说我资历不如你,老夫中进士时候?你小子还没出生吧。

元绛道:“如今陕西钱荒绵延至今,便是吕惠卿不肯多出盐钞之故,交子之物实与杯水车薪无异。”

章越道:“恰恰相反,陕西钱荒不在钱多钱少,而在于百姓手中没钱,只要能在陕西行以以工代赈,兼之兴以水利,便可解钱荒之事。”

元绛与章越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元绛问道:“那你说如今陕西钱荒如何解?”

章越道:“要解决钱荒之事,首先发钱,便是增铸钱钞,之前朝廷添了两百万贯交子至陕西。”

“但此举并不济事!”

“那就是百姓没钱,可以向百姓高价收粮或是以工代赈,大兴水利都是良法。”

元绛道:“此本就是丞相之见。”

章越道:“当然还有一法?”

“何法?”

章越道:“那就是废市易司!”

元绛道:“废了市易司,便能解钱荒?”

“能,正所谓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市易司就是与民争利之举,只要废之,百姓自是有钱。”

听到国不与民争利四个字,王安石忍不住色变,这可是司马光的说法,如今又在朝堂上听章越提及了。

朝堂上吴充听了不由皱眉,这吕惠卿刚罢相,章越便在政见之事上与王安石起了矛盾,这真是令人不省心啊。

王珪则感叹心想,这还没消停几天,怕是又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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