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9.第303章 献策

第303章 献策

哥舒翰自正月回长安献捷,至今犹未返陇右,歇养了三个月,他身体倒是好了些。

三月初四,他在曹不遮的榻上醒来,想起一事,招过亲兵,吩咐午后在他的大宅里办一场家宴。

“阿布思被举荐为朔方节度副使了,我得置酒为他践行。”

“喏!对了,将军,末将听说他不想去。”

“由得你我说吗?”哥舒翰道,“这是长安。”

“可听说是安禄山……”

“去!回长安学会多嘴了。”

曹不遮从屏风后出来,讥道:“毕竟是大将军,有事还得回府上,总不能一直在外室的小破宅里待着。”

哥舒翰哈哈大笑道:“那怎么办?带你回去?我孙子年纪都比你大。”

“呸,伱去死吧!”

此时,曹不正探头探脑过来,也不知如何称呼他姐姐这个姘头,遂直接道:“那位薛郎,又递了拜贴来。”

“薛白回长安了?正好带他去了陇右。”哥舒翰挥手道,“回复他午后到我宅中赴宴罢了。”

~~

中午,青岚帮薛白束好头发,随手喂给了他几颗樱桃。

“好了,不吃了,一会到哥舒翰家吃大鱼大肉,你自己好好吃午饭吧。”

“我到虢国夫人府去吃。”

因薛白去海阳县赴任就没带青岚,她这一个月倒与杨玉瑶相处得更好了,她还与念奴学了唱歌,昨夜便给薛白唱了她新学的曲子,咿咿呀呀的,甚是好听。

喜滋滋地打扮好郎君,青岚才留意到他方才说要去哪里。

“郎君要见哥舒翰,可要借马车遮掩一番?”

“不用了。”薛白道,“大势所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回长安,第一个拜会的就是哥舒翰,因他认为哥舒翰是影响当下形势最为关键的人物。

出了门,带着刁氏兄弟策马向南走过长街,来往的行人中不时便有士人叉手向薛白行上一礼,口呼“薛御史”。

毕竟如今长安城最热闹的故事就是“薛御史上元节直谏犯龙颜,贬走潮阳;索斗鸡阻言路不知南诏反,西岳停封”,当然,这故事应该是张垍散播的。

总之,薛白声望确实是不一样了。

……

“哈哈,薛御史来了。”

“哥舒将军,本以为待我走一趟岭南,将军已回陇右了,不想今日还能相见。”

“那你可得感谢张垍,我听人说如今你是他手中一柄利剑。”

“将军是听右相说的?”薛白问道。

哥舒翰笑骂了一声,懒得再与他说这些,领着他入堂,边走边道:“朝堂纷争我不管,你升官了,我可举荐你为节度判官,走吧,随我到陇右建功立业。”

他这宅子是圣人赏赐的,极为豪阔,金碧辉煌,光大堂就有普通人家整个宅院大,吃顿筵席没有十余个侍女服侍都忙不过来。但他长年在外打仗,几乎没怎么住过这里,绕过两道院门时差点迷了路。

哥舒翰没有与薛白说隐秘之事的打算,也不屏退左右,大咧咧地落座。

薛白却只想谈政事,才入座,便问道:“将军还留在长安,是因为吐蕃使节之事?”

“此事与你无关,莫多问。”

“将军要举荐我到陇右为判官,却不让我知晓吐蕃之事?”薛白莞尔道:“殊无诚意啊。”

“好吧,你猜的不错,我留在长安正是为了与那些吐蕃使节接洽。”

哥舒翰说着,挥手让侍女暂退下去,摇着头叹道:“我没骗你,吐蕃政变是真,但吐蕃拉拢南诏也是真,两拨人,一拨是吐蕃大臣梅色派来的,希望圣人能支持他;另一拨乃是尺带珠丹安排在长安的眼线,其中甚至有人埋伏在南诏质子身边……”

薛白低头,端起酒杯要饮,想起自己酒量不好遂只是闻了闻,实则是借着这个动作来遮掩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

当时南诏质子凤迦异之所以逃跑,是他让樊牢去引诱、并故意让龙武军追上,凤迦异若被活捉,他也并不在意,但凤迦异宁死不降确实让他惊讶,今日才知,原来是藏在凤迦异身边的吐蕃人在最后一刻动手将其杀了。

顺水推舟的布置就是这样,即使有这类意外,也不至影响到整个计划。

“我知道你很敏锐,但这件事我与右相也不是全错了,谁能想到是两拨吐蕃人。”哥舒翰道:“阁罗凤的叛乱,也不严重。”

“将军是为将者,凡事本该从最坏的角度考虑,怎可为了包庇右相而说这种和稀泥的话。”薛白问道:“换作将军是张虔陀,牺牲于他乡,犹被罪为好色致坏军国大事,心中作何感想?”

哥舒翰顾左右而言他,叹道:“我曾养了一个外室妇,不是曹氏,曹氏长得有些像她。她唤作‘裴六娘’,长得柔媚,弹得一手好琵琶……但很早便香消玉殒了,我为她守灵七夜不眠,最后梦到三个夜叉来啃食她的骨肉,我一刀便砍断了夜叉的腿,我后来从军青海,就是想着夜叉杀不死我,我看看谁能杀得了我。但你知道吗?若她能起死回生,我愿舍了四十岁后这一世功业。你看,我也是边将,但能理解张虔陀。”

“将军这么说,无非是知道这种假设不可能。而且曹氏并不柔媚,或许将军忘了裴氏的长相?”

哥舒翰笑着摇头道:“既在长安,谈风月,何必谈边事?”

薛白也不藏着掖着,道:“若谈风月,我忙不过来,不会与将军聊。今日来,是希望将军站到我们这边来,正视南诏之事。”

“你们?是谁?又如何正视?”

“简单推演两步,一则,以张垍任相,取代李林甫;二则,平反张虔陀,如何?”

“右相宰执天下十余年,这种时候,换成从未理过国事的张垍,岂不是更坏?”

“治国之道,过严则怨,过宽则肆。李林甫拜相以来,为耽宠固权,朝中声望稍著者,必被阴计中伤,致当今满朝看不到一个储相之才,张垍成了唯一的选择,换他拜相,德才兼备之后进者方得一条出路,而不至于变化一起,朝中可主事者一人也无。”

“德才兼备之后进者?”哥舒翰想了想,问道:“你不会想举杜有邻为相吧?还是颜真卿?”

薛白心中一凛,从容道:“出将入相,哥舒大夫如何不能拜一任宰相?”

哥舒翰愣了愣。

薛白道:“但哥奴一定不会容你拜相的,所谓‘边镇尽用胡人’,他想的就是胡人不能取代他的相位。”

“休要离间我与右相。”

“将军身体不好,还能在陇右几年?而将军谋略却又输于哪个汉人。哥奴一去相,大唐英才豪杰方可人尽其用……”

“够了,说没完了。”

“那我最后问将军,倘若你是宰相。南诏一事你如何处置?真就定张虔陀一个好色之罪?任阁罗凤巧言令色行叛逆之实,但南诏从来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吐蕃!”

“啖狗肠。”哥舒翰骂道,“你说破天,也全是花言巧语。要伐南诏,还不是得右相准备钱粮。”

“若需大量钱粮,以数万大军南伐,则朝廷至此深陷泥潭。”薛白道:“哪怕只调动五万人往南诏,将军以为能不影响陇右吗?南诏之地势,当选精兵良将,兵不必过一万,但务必精锐,将不必节度使,当如高仙芝般能神兵天降者。不如由将军来举荐一人如何?我保证,张垍必答应。”

趁着哥舒翰没来得及打断,他倾得近了些,继续怂恿。

“张垍若拜相,根基不牢,则边事必听将军之言。”

“休再说了!”哥舒翰正色叱道,“再说,就滚出去。”

薛白笑了笑,如他所愿,不再提这些事。

彼此都已经很清楚,哥舒翰的选择干系到相位与南诏之事的结果,该慎重考虑。

侍婢继续上菜、添酒,不一会儿,阿布思也到了,哥舒翰却因与薛白聊天,忘了去迎接。

因说是家宴,阿布思是带着妻子来的,他妻子是葛逻禄的公主,皮肤白皙,亮晶晶的眼神、高高的鼻梁,是个漂亮又十分有英气的草原女子。

客人都到了,哥舒翰又招呼随他入长安的几个将领坐,稍适寒暄之后,提了第一杯酒。

“来,这第一杯酒,贺献忠升这朔方节度副使。”

众将皆大笑,薛白则听着“献忠”这个阿布思的汉名,差点误认为是个反贼。

这些人说话直率,也不顾薛白在场,其中便有人道:“右相已准备罢免张齐丘,到时李将军就是朔方节度使。”

此事也并非隐秘,似乎不把边镇全都换成胡人,李林甫心下难安。

但阿布思却有些愁眉苦脸,道:“将军,这朔方节度副使只怕不好当。”

“何意?”

“杂胡跑去与圣人说,要我把族人全迁到幽州去。”

“为何?”

“防着我罢了。”

哥舒翰皱眉,道:“没有这道理。”

阿布思道:“杂胡显然不希望我在朔方立足。杂胡的兄长不也盯着朔方节度使的位置吗?”

他们没说原因,但薛白大概能猜到……阿布思本是突厥部落首领,属铁勒九姓之一,当年,王忠嗣北伐突厥,打得突厥内乱而灭亡,阿布思也是那时投降了大唐,其部落也是王忠嗣安置的,与安禄山一直就不太和睦。

至于哥舒翰,与安禄山一向是有些过节,个中原因,似乎还与他们说的“杂胡的兄长”有关。

此时薛白也不吭声,听着他们三言两句的议论。

末了,哥舒翰给阿布思出了个主意。

“此事,你去求右相。”

“右相只怕是更偏心杂胡些。”

哥舒翰道:“你年轻,认右相为义父就是。往后万一有事,多关照义兄义弟,右相会念你的情。”

当着薛白的面,他这句话像是表了态,而且还切准了李林甫的心思,李林甫最近最担忧的就是儿子们不成器。

薛白却不会被哥舒翰这个表态吓退,认为只要价码给够,哥舒翰很快就能放弃李林甫,支持张垍,以至于之后的颜真卿。

至于杜有邻……薛白此前还真没想过推他拜相。

酒宴到了暮鼓前就歇了。

这些横行于河陇的将军们到了长安城犹心怀敬畏,恪守宵禁的规矩。却不知这些年宵禁已经越来越松散了,有金吾执卫的权贵们常常为了玩乐而犯禁。

薛白饮了两杯酒,微醺,哥舒翰假意问他是否需要人护送。

“如此,多谢将军了。”薛白竟不拒绝,顺势应下。

哥舒翰似乎有些后悔多问一句,其实又不太后悔,回头一看,道:“李晟,你送薛郎。”

“喏。”

“哈哈,送时是薛御史,回来便是薛判官。”

“末将领命。”

李晟是个很年轻的将领,只有二十三岁,身材魁梧,六尺有余,双臂过膝,体形像是一只巨猿,一双眼却像猫一样在月色中微泛着光,极有神彩。

他看薛白的眼神十分热情,在酒宴上就是。

“薛判官请。李晟,字良器,你以字称呼我就好。”

李晟伸手替薛白牵马的一瞬间,薛白低头看去,见了他手指上的茧,问道:“良器兄弓术很好吧?”

“略通弓术。”李晟应道。

过了一会,他道:“王节帅曾赞过我的弓术。”

薛白于是明白了,李晟原来也是王忠嗣麾下的将领,王忠嗣离任了之后,他留在陇右跟着哥舒翰。因这一层关系,他对薛白颇为亲切。

一句话,表明了态度,这位也绝不是仅有一身武力的莽汉,早生二三十年就属于那种能威胁到李林甫的出将入相之人。

且因为听了哥舒翰的命令,李晟真打算把薛白劝到陇右幕府,说了许多陇右之事,同时也被薛白套了一些话。

“方才在酒宴上,我听将军们都称良器兄为‘万人敌’?”

“就是叫着玩的。”李晟应道。

“定然有原由,何不与我说说?”

“好吧。”李晟只好道,“我十八岁从军,随王节帅击吐蕃,有蕃将守城拒战,我们攻城不下,士卒损伤甚大,节帅命弓手射之,我恰好一箭命中了那蕃将。”

薛白惊讶道:“从城下射城头,一箭命中?射死了?”

“恰好毙之。”李晟谦逊应道。

“不愧是万人敌。”

“陇右军中猛将无数,我就是个无名之辈。”

薛白依旧感慨。

当然,如今陇右军中猛将无数也不假,所以薛白才认为哥舒翰是目前形势下最关键的人物。

哥舒翰一旦表态,是真有可能让李林甫罢相的。

~~

“竖子一贯这般烦人。”

右相府,李林甫得知薛白回京之事并没有太多意外,毕竟薛白说的事他早就知道。

南诏王阁罗凤又不是寿王李琩,能有什么样倾国倾城的妻子值得张虔陀去抢?这不过是个台阶,眼下被薛白鲁莽地公诸于众了。

但每每想起,还是生气。

“与乡野愚夫谋事,简直沐猴而冠。”

“阿爷。”李岫进了议事厅,道:“薛白递了拜帖。”

“不见,本相与他无甚可聊的了。”

李岫正要退下,迟疑了片刻,却是道:“阿爷,薛白昨日见了哥舒翰。”

“知道,哥舒翰、阿布思皆说过,欲带那竖子至陇右。”

“但薛白提醒阿爷……在这拜帖上。”

李林甫本不欲看,但没忍住瞥了一眼。

只见那拜帖上写的是“今吐蕃观衅,恳请右相切莫自欺欺人,失陇右人心……”

“他这是在威胁本相啊。”李林甫缓缓道,浮出讥笑。

李岫则是想了想才明白过来,南诏一事关于吐蕃,圣人势必看重哥舒翰的意见,薛白昨夜若已说服哥舒翰,则右相府大势已去。

一念至此,他登时紧张起来。

“那,阿爷是否见薛白?”

“不见。”李林甫气势非凡,端坐不动,道:“堂堂宰相,岂能被一小儿所欺?”

“薛白这次像是来示好的。”李岫道,“他就在门外,与我说,他与阿爷有联手的可能,原话是‘实则南诏之叛并非右相之错,右相承担了朝野之怒火而已,眼下当务之急为选精兵良将平定吐蕃,此为大唐臣子之本分’。”

“他要选谁?”

“还没说,他说还可助阿爷对付东宫。但,唯有一个条件。”

“不必说了。”李林甫径直一挥手。

李岫正要张口,不由讶道:“阿爷何不放弃安禄山?”

“薛白非要与胡儿势不两立,但我问你,论官位、权力、圣眷,乃至于忠心,他有哪一点比得上胡儿?不自量力,以卵击石。”

“阿爷……”

“不必再与这竖子掰扯。”李林甫轻描淡写摆了摆手,道:“放心,哥舒翰不会轻易动摇,要解决南诏之事,不管是合纵连横,还是以大军击之,圣人都得倚重于我。”

“十七娘有话想与阿爷说。”

“无非是劝我放弃安禄山,联合薛白,不必说了。”李林甫叹道:“他们一道去了华山,此事我已知晓,小女儿的心思,待南诏之事见了分晓再说。”

他咳嗽了几声,吩咐李岫去将各部官员们召来。

出乎他意料的是,是日,陈希烈、杨国忠却是不来。

陈希烈派来随从很着急地说,左相是才出门就被举子堵住了;杨国忠则是被圣人召进宫了,另外,还特意遣人来偷偷提醒,圣人今日还召了哥舒翰、安禄山、阿布思。

李林甫气得又咳了几声,骂这两个墙头草见识短鄙。

但对于圣人召见三个边将,他并不意外。

“圣人还是想打南诏啊,一辈子开疆扩土,岂能受得了这等羞辱?”

~~

“从圣人批复张垍的奏章就能看出来,连薛白都赦免迁官了,可见圣人绝不容南诏之叛,阁罗凤必会如小勃律王一般,被押到长安城,跪倒在圣人脚边。”

兴庆宫门前,杨国忠喋喋不休,凑近哥舒翰,又道:“那右相是否估错了圣人的心意?”

“圣人想打南诏,与右相发榜公告阁罗凤的请罪书,此事并无冲突。”哥舒翰道:“比如,阁罗凤虽不是有意要叛,但大唐还是要横扫南诏。”

“这倒是……有道理。”

杨国忠于是明白李林甫为什么要那么做,一方面应对张垍、薛白等人的攻势,另一方面,维护右相威望的同时,维护的也是圣人的面子。

不是怕南诏,怕的是丢面子。

“那就差一个高仙芝了。”杨国忠喃喃自语道。

哥舒翰听了,不由想到右相绝不会那么简单就被张垍、薛白打败。

~~

右相府门外,薛白等到了快傍晚,李林甫也没见他。

他不由在想,长安城舆情都这么激烈了,李林甫这次却还很镇定,底气在何处?

应该不止在于顾全了李隆基的面子与心意。

于是,等薛白转回家中,拿出南诏的地图来看,思忖了许久,到最后,青岚端上火烛放在地图上方,照亮了南诏西北方向,薛白忽然恍然大悟。

之前小勃律国也是叛唐归吐蕃,倚仗的是离大唐远而吐蕃会保护它,李隆基忍不了,于是高仙芝千里奔袭。这次李隆基同样忍不了,但要打南诏,必须考虑吐蕃。

如果唐军攻到太和城,而吐蕃出兵支援南诏,这一仗必然艰难。

既然吐蕃大臣梅色想要除掉尺带珠丹政变,唐军更好的办法该是暂时隐忍,等到吐蕃生变,一举攻下南诏。

故而,哥舒翰还能心态沉稳,李林甫还很有底气,因他们已有把握能够说服李隆基。

这设想其实很好。

就像李林甫认为用胡人镇守边关,设想也不错,几个边镇都能看到效果;也像李林甫命张虔陀打压南诏,筑城收质,设想也不错。

李林甫做事,从来都是输在心胸狭窄,手底下忠心可用、文武双全的人才不多,不是胡人就是庸才。

“只需给张垍出一个更好的主意。”薛白思忖着,心道:“激化吐蕃内讧、离间吐蕃与南诏、更迅捷地平定南诏……”

想到这里,他看了看天色,不管暮鼓将近,当即骑马赶去宁亲公主府,望与张垍更早地商定出一个济时之策。

他认为事已快要成了,至少他们很快就能拉拢哥舒翰。

才到公主府,却正见张垍匆匆而出。

“驸马。”

张垍回过头来,眼神中带着些喜色。

薛白策马上前,问道:“驸马这是?”

“入宫。”张垍低声道:“事快要成了,哥舒翰与杂胡在宫中发生了口角。”

“如此……”

“待我拜相,必让你大展其才。”

此时无暇多言,张垍拍了拍薛白的背,给了一个赞赏的目光,迅速驱马入宫。

薛白却不马上离开,而是悄悄递了一粒小金珠子给送张垍出门的亲信随从。

“发生了何事?”

“薛郎这太……”

“收着,无妨的。我与张驸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也看到了,他方才不及与我讲,但这是关键时节。”

“是,薛郎也识得晋国公主的驸马吧?”

“曾与崔驸马在虢国夫人宴上见过,他诗写得好。”

“圣人知道哥舒翰与安禄山兄弟一向不和睦,今日让崔驸马先在池亭接待他们,让他们和解之后再觐见议事。结果倒好,反倒更不和睦了……”

具体详情,这小厮也说不清,说了个大概。

先是驸马崔惠童取了鹿血让这些胡人边镇们共饮,安禄山也识趣,说大家都是胡人,该相亲相爱。

毕竟是在宫里,哥舒翰也很识趣,说了一句谚语“狐向窟嗥不祥”,意思是同类相残往往后果不好,大家以后就相亲相爱吧。

但不知安禄山是没学识,还是故意的,说哥舒翰还骂他是“胡”,当着崔惠童的面,大骂哥舒翰突厥。

等圣人赶到,见气氛不佳,遂把张垍也招了过去。

至少,张垍得到的消息是这样。

~~

兴庆宫。

李隆基原本是希望两个边镇节度使能对南诏之事一起给个看法,但等御驾到了池亭,见哥舒翰、安禄山还是闹得彼此不愉快,他也不生气。

“连朕也不能使你二人和睦不成?好吧,今日先议国事。”

此事之所以现在问他们,倒也与薛白回长安后搅得舆情沸腾有关。

既不能听哥舒翰、安禄山齐心协力为国谋划,听听他们争吵也好。

李隆基遂在御榻上坐下,道:“你等皆是边镇节度,恰都在长安,谈谈对南诏之事如何看待?”

哥舒翰当即执礼,道:“陛下,可否容臣单独禀奏?”

李隆基看了高力士一眼。

因就在不久前,他得到禀报,薛白回长安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哥舒翰家中当说客。

只要能让他重振威风,他倒不介意听听那些“直面南诏之叛”的臣子能出什么样的主意。

“允。”

哥舒翰遂小步上前,低声说起来。

“臣以为,阁罗凤敢拂圣人天威,必诛之,然大唐一旦征南诏,难保吐蕃不会出兵支援,圣人何不稍待?假以时日,吐蕃必有内乱。右相之所以暂容阁罗凤巧言令色,实以大局为重……”

李隆基听了,知晓李林甫这是老成谋国之论。

如此说来,前两日薛白在长安市井上,揭破南诏所谓“张虔陀私通阁罗凤之妻”的借口,其实是误事之举,坏了大唐的天威。

虽然南诏叛了,还攻下姚州,但十余年的宰相,用的还算是顺手的。

听过此策,再看向安禄山,李隆基忽然觉得他的建议就没什么好听的了,反正这胡儿一向最害怕李林甫,无非还是向着李林甫说话。

“胡儿,你说呢?”

“胡儿也想私下禀呈陛下。”

“哈?非得学人。”李隆基不由好笑,道:“准了,上前来。”

安禄山大喜,捧着大肚子上前,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小勃律王都到长安跳舞了,阁罗凤还敢反陛下,气煞了胡儿。该尽快诛之,才彰我大唐天威,否则往后西域小国有样学样,全都叛啦。”

“问的就是如何尽快诛之。”

“陛下当然该派王忠嗣去平定吐蕃。”安禄山脱口而出道:“王节帅灭突厥,乃大唐第一名将,攻石堡城不去,攻南诏还能不去吗?”

一句话,李隆基目光便凝住了。

有一瞬间,他甚至有了一个极荒唐的想法——这满朝争来争去,倒不如一个胡儿更适合当宰相,知朕心意。

(本章完)

310.第304章 右相府

第304章 右相府

张垍匆匆赶到兴庆宫,才被引到殿下,抬头一瞥,远远见到圣人正在以一种极为欣慰的表情对安禄山点头。

也许是近来对相位太过患得患失,他心中灵光一闪,暗叫坏了,圣人不会是想拜安禄山为相吧?

须臾,他又放下心来,知圣人便是有此荒谬想法,以河北之局势,一时也是懒得再换人去整顿的。

“圣人,张驸马到了。”宦官上前低声禀报了一句。

李隆基回转头来,笑道:“张垍,你上前来,朕有话私下问你。”

张垍微微一愣,不知这又是如何回事,目光迅速环顾,只见杨国忠、哥舒翰、阿布思、崔惠童等人都面无表情。

今日唯独没有召李林甫,可见李林甫的办法再好,还是没有满足圣人要在最快的时间内重振大唐天威的心思,故而要召诸节度使来问询。

崔惠童是个和事佬,哥舒翰、阿布思是边镇将领,可对南诏之事发表见解,唯独杨国忠来是做甚的?哦,定是举荐鲜于仲通南征。

“遵旨。”

脑中思绪只是电光石火地一闪,张垍已打好腹稿,上前倾耳听李隆基说什么。

“朕有意命王忠嗣灭南诏,张卿以为如何?”

闻言,张垍甚是诧异,他今日入宫前完全没料到会遇到这样的问题,遂迅速思忖起来。

他认为,此事首先不会是李林甫提出的,以王忠嗣征南诏,虽能将其从河北调开,却也给了王忠嗣一个掌兵立功的机会,李林甫总不能只寄望于王忠嗣染瘴气而亡。

那么,是哥舒翰念于旧情,希望能与王忠嗣并肩作战、对抗吐蕃?

再抬眼一瞥,只见圣人目光灼灼,颇有考较之意。

张垍知道他这一个回答已关乎相位。

他与太子、安禄山等各方面的关系都很不错,正是一个适合于主持局面的人选。

“圣人英明,臣以为能速灭南诏者,非王忠嗣莫属!”

~~

入夜前,宁亲公主回了府,听闻薛白正在前院等候张垍,她不由惊诧,之后决定过去见薛白一面。

到了庑房外,眼看有两个护卫按刀坐在那,她便不再往前走,只等薛白出门相见。

“你便是薛白?”

“殿中侍御史薛白,见过公主。”

“真是少年才俊。”宁亲公主上下打量着薛白,眼神有了些惊疑之色,道:“倒有驸马年轻时的风采。”

她其实与薛白有些渊源。

三庶人案之后,张九龄收留了一批牵连此案的官眷,经贺知章等人保护,最后交在张垍手中,薛白就是其中之一。正是她发现了此事之后,发卖那些官眷,使薛白落入咸宜公主府,险些被掐死。

薛白侥幸未死,还当了官,且跑到宁亲公主府来,如何不让她忌惮。

但真见了面,眼看这少年相貌英俊、气质雍容,倒让宁亲公主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一些事,彼时她与四姐都到了及笄之年,她一眼就相中了四姐的未婚夫婿张垍……

目光看去,记忆里风度翩翩的少年张垍似乎与眼前的薛白重合了起来。

“公主?”

身旁的婢女轻唤了一声,宁亲公主回过神来,问道:“入夜了伱还在等驸马?可是有要紧事?”

“是,有重要国事。”

“国事?”

宁亲公主微微一笑,吩咐人给薛白端些点心,她则自带着侍婢走了。

回到屋中,她不由与心腹嘀咕道:“这两人长得像、走得近,莫不是他与唐昌生的私生子?”

“公主,这……必然不会的。”

“呵,张垍就是这种人。”

宁亲公主对自己的夫婿毫无信任,登上自家阁楼,往前院看去,许久,待见张垍归来,却是第一时间到前院见薛白,且有个很亲近的拍肩的动作。

“你看他,二十年没笑得这么高兴过了,若非见了儿子还能是什么。”

~~

张垍确实是多年未这般开怀过了。

他看着薛白,满眼都是欣赏,道:“如你我所料,圣人已有意拜我为相了。”

“哦?”

张垍压低了些声音,道:“今日圣人问我,可能兼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圣旨还未下,暂时不可声张。”

薛白道:“张公是如何向圣人献策的?”

张垍脸色不变,心念一转,并不愿在任命下来之前节外生枝,遂从容不迫应道:“多亏你拉拢了哥舒翰,事涉吐蕃,圣人甚为重视他的意见。”

薛白还要开口,张垍又拍了拍他,示意他稍安勿躁,道:“先谈吐蕃,你了解多少?”

“驸马可知苏毗部?”

“坐下说。”张垍招人吩咐道:“端酒菜来。”

薛白从袖子里拿出几卷书来,道:“见了哥舒翰之后,我特意查阅了吐蕃的记载。据说,苏毗欲叛吐蕃。”

“吐蕃让南诏叛唐,我们便让苏毗叛吐蕃?”张垍笑问道。

薛白先打开了那卷《隋书》,这是唐初魏征编的。

“苏毗原是个国,世代以女子为王,有‘女国’之称。女王由苏毗族中举贤女二人,一人为女王,一人为小女王,共主国政。女王之夫,号曰‘家人’,不知政事。总之,其国俗重女而轻男。”

“这便是你写的那‘女儿国’的由来了?”张垍笑问道。

“百余年前,因女王与小女王有裂痕,矛盾日益激化。为吐蕃趁机占领,后又复叛,直到为松赞干布重新征服。至今,苏毗为吐蕃诸部中之最,吐蕃举国强援、军粮马匹,半出苏毗。”

说到这里,薛白拿出另一份记载,又道:“但也有许多苏毗人不堪忍受吐蕃奴役之苦,欲叛逃吐蕃。天宝元年,苏毗王没陵赞便打算率部投奔大唐,可惜被吐蕃发现,其部二千余人被杀。”

张垍沉思着,道:“吐蕃有大臣勾结苏毗欲叛。哥奴亦知此事,想等吐蕃生乱再出兵南诏。但圣人不想等,若要尽快灭南诏,你可有良法?”

“我认为不需要数万大军,只需吐蕃内讧,只需万余精兵,可直捣姚州、太和城。”薛白道:“圣人心急,我们该做的是推动苏毗背叛吐蕃。”

“不错,两手准备都得做。”张垍很有宰执的气势,道:“我考虑南征的兵将人选,你可去见见吐蕃的使节。对了,我欲举荐你老师颜真卿为兵部员外郎,如何?”

“如此,听张公安排。”

张垍赞许地点点头,道:“哥奴若罢相,你我当尽心社稷,尽快平稳边疆局势啊。”

他既准备任相,便会替圣人把各种策略的可用之处整合起来。一方面尽快促使吐蕃内乱,另一方面则调王忠嗣回长安接受任命。

因预感到薛白或许会反对王忠嗣挂帅南征,他很警惕地隐瞒着此事,把促使吐蕃内乱的重任交于薛白。

这正是,用薛白之长处,使之勤勉任事,而避免薛白再为王忠嗣陷入权势之争,可谓是用心良苦。

……

待薛白离开宁亲公主府,回想起来,隐隐感到事情有些太过顺利了。

张垍似乎还并没提出能打动李隆基的策略,本不该这么快就被重用,除非有什么事还瞒着。

~~

李隆基见过了哥舒翰、安禄山之后,方才召了李林甫入宫。

君臣二人颇有默契,旁的也不多说了,李隆基似不经意般问道:“十郎以为,可否用王忠嗣挂帅攻南诏?”

“圣人?”

李林甫大吃一惊,没能马上做出回应。

当时未借石堡城之事除掉王忠嗣,让其继续镇守河东,他已深以为憾,此时不由担忧,倘若王忠嗣攻破太和城、立下大功,往后再支持李亨继位,又如何是好?

虽说他已扶植安禄山,做好了武力阻止的可能,但所谓的“武力阻止”于他其实更是一个筹码,朝臣们知道他有这个实力,自会站在他这一边,岂能真让安禄山杀入长安?而一旦王忠嗣得势,东宫也就有了同样的筹码。

这是宰相考虑问题的方式。

“十郎。”李隆基等了一会,没得到李林甫的回答,笑道:“十郎竟要想这么久?与以前不同了啊。”

“陛下,不知这是谁的提议?”李林甫道,“王忠嗣从未去过剑南……”

“他平定东突厥之前,也从未去过草原。”

李隆基不回答李林甫的问题,有些嫌这个宰相的老气沉沉,不悦道:“朕只问十郎,对此事的看法。”

“老臣以为不妥。”李林甫措手不及,只好道:“只待吐蕃生变,臣愿为陛下募兵十万……”

“那要多久?”

“只需静待两载……”

“你听到长安市上是如何嘲笑朕了吗?”李隆基忽然叱骂了一句。

李林甫顿时惶恐。

他在任何地方都能摆出宰相的威严,唯独在圣人面前,完全露出了一个老人笨拙的模样。

“老臣举荐阿布思……举荐李献忠挂帅,必为圣人平定南诏。”

“举荐一个突厥人去南诏,倒想得出。”李隆基讥讽一声,不欲多言,挥退了李林甫。

这一次,天子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李林甫没有以前好用了。

……

从宫中出来,李林甫依旧没想明白。

他算计好了一切,却没想到薛白会举荐王忠嗣去南诏,因为河东显然比南诏更关键。

而他才刚刚把阿布思调任朔方副使,准备除掉张齐丘,让安思顺接替朔方节度使,到时安思顺镇河西、朔方;安禄山镇范阳、平卢,对河东就形成了包夹之势,

一旦王忠嗣离开,安氏兄弟就几乎占据了整个大唐北方。其实这也不是李林甫想看到的,他最讨厌手下人势力大过他了。

当然,对朔方的图谋也可以停下来,但整个计划全被打乱了。

事情不对。

回到右相府,苍璧当即上前道:“阿郎,胡儿来了。”

“他若不来,本相也要召他,带到议事厅来。”

“喏。”

与往昔一样,安禄山又带了厚礼,进入厅堂时还是毕恭毕敬。

“右相,胡儿来向你辞行了,明日就要返回范阳,再见右相也不知是何时……”

“本相问你,是谁向圣人提议,任用王忠嗣平定南诏的?”

安禄山一愣,眼中透出茫然之意,惊道:“那不是会让他立功吗?!南诏弹丸小国,一打下来,王忠嗣不得入朝为相哩?!”

“咳咳咳咳……”

李林甫真是被气到了。

他自己想的时候,理由想了一大堆,反倒不如胡儿直言直语,说出了最让他忌惮之事——王忠嗣乃圣人义子,灭过东突厥,任过四镇节度使,再灭了南诏国,武勋已无可赏,下一步必是入朝为相。

安禄山显得比李林甫还慌,像一颗肉球在堂中滚来滚去,惊疑道:“他若拜相,以后扶立东宫,第一个杀的就是胡儿啊,怎么办?”

“本相问你,谁向圣人提议此事的?”

“胡儿想想。”

安禄山眼珠灵活地转动着,道:“昨日,先是崔驸马让胡儿与哥舒翰和睦,胡儿都说了好话了,哥舒翰却骂我,后来,圣人问计,哥舒翰却说要私下禀呈。”

“哥舒翰?”

“之后,到胡儿献策,学着哥舒翰私下禀奏,说一直以来边帅都是右相举荐的,右相以募兵替府兵、用微寒胡人,大唐扩地千里,今次南诏叛反,陛下该问右相。”

“后来呢?”

“张驸马到了,同样是私下禀奏。”安禄山一脸无辜,道:“说了什么,胡儿便不知了。”

李林甫捻着长须,仔细打量着安禄山。

眼前那张脸太过于痴肥,怎么看,都只能从那肥肉中看出憨厚来。

看着看着,李林甫不由想到一桩秩事——

他以往每次见安禄山,不等这胡儿开口,揣测其心思并先说出来,再加上他那“仙官”的传言,安禄山真以为他是神仙,敬畏无比。听说,安禄山在河北,每听人从长安回来奏事,必先问“右相何言?”倘若是好话,则欢喜到跳胡旋舞,倘若有说一点不好,安禄山便在榻上哭滚,高呼“我死也!”

李龟年曾几次在宫中表演这情形,引得圣人哈哈大笑。

这样一个安禄山,必然是不敢有所欺瞒的了。

思量着,李林甫又想到了哥舒翰与王忠嗣的关系,不由背脊发凉,若是哥舒翰倒向了张垍,不必等王忠嗣立功,这相位已经岌岌可危了。

他不再有心思理会安禄山,又遣人去把哥舒翰请来。

“右相,胡儿明日启程,还得去辞行。”

安禄山告辞出来,捏了捏李猪儿的脸,催促道:“快走快走。”

由李猪儿顶着肚子翻身上马,他脸上那憨笑的表情渐渐褪去,在长安的春风中显出些得意来。

反贼考虑事情,当然与宰执不同。

~~

哥舒翰拖着有些跛的脚走过右相府的长廊,进了议事厅,只见李林甫沉着脸坐在上首,气场压人。

“见过右相。”

“你曾在王忠嗣麾下。”李林甫缓缓道,“是想与他并肩作战,还是想报他的知遇之恩?”

“不知右相是在说何事?”

“你昨日对圣人说了什么?”

“自然是对吐蕃的战略……”

哥舒翰话到一半,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讶道:“圣人想用节帅平南诏?”

李林甫冷眼看着他,愈发不悦。

“右相莫非以为此事是我向圣人谏言?”哥舒翰讶道:“或是说,右相以为……我被薛白说动了?”

“是吗?”

“不是。”哥舒翰正色道:“我既答应右相,如何敢误国事?”

李林甫拍案喝道:“谁不知你哥舒翰是个意气为重的游侠儿?!”

哥舒翰一愣,道:“右相若不信我,此事还有何好说的?便如阿布思,右相若愿用他、信他,何必把他的族人迁到幽州?”

“胡人举族入境,从来都是迁往河北,此事有何好说?!”

“所以河北难治,只能用安禄山?”

哥舒翰昨日才与安禄山吵过一架,此时心里更不痛快,反问了一句,指着自己的胸膛,问道:“天下精兵强将俱在陇右,我们有没有为此养寇自重过?!”

他一向对李林甫很客气、很感激。

但说实话,他也不怎么害怕李林甫,尤其眼下这时节,他有选择,大可支持张垍任相,或等一个入朝拜相的机会。

说出来旁人不信,他之前对李林甫的支持,真就是出于守信。

“反了不成?”李林甫喝道:“本相何时说过不信你?”

“右相从来都不信我!”

谈到这等地步,哥舒翰懒得再解释,但也不受这种气,干脆一吐为快。

“节帅统领四镇,因与吐蕃抗衡,需有四镇之力,朝廷害怕尾大不掉,拆分四镇可以。但河西、陇右素来一体,右相为何让安思顺镇河西、而我只镇陇右?且还明知我与安思顺不和,故意防范罢了。”

“你放肆!”

“我若放肆,早不理会安思顺了,赔笑至此,犹不信我,今日我说甚也无用,便当是我背叛了便是。”

哥舒翰自顾自发泄了心中积郁,转身便走。

那高大而微跛的身影远去。

李林甫犹愣在那儿,确实是当了太久的宰相,他已很久没感受过这种有人敢与他翻脸的感觉了。

右相府的局面有些失控了,只是还不明显。

……

次日。

与过去十数年一样,这日大唐的军国机务皆决于李林甫,官员们依旧抱着公文悉集于右相府。

陈希烈虽坐台省,只盖章而已。

但今日有一封陈希烈复核过的诏书送到了李林甫的案头。

“张垍兼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李林甫揉了揉眼,起身,嚅了嚅嘴。

他知道这次与杨銛拜相不一样,这次是真的要威胁到他的地位了。

好一会,他才招过李岫,道:“去,把张垍喊来。”

李岫还没转身,苍璧却又递了一封信来,禀道:“阿郎,驸马张垍使人送信来。”

一瞬间,李林甫竟有些惊惧。

这就是张垍与杨銛的不同之处,张垍出身相门,文武双全,是真的有宰相之能的,才平章中书门下事,已显露出完全不一样的野心与魄力。

“拿来。”

李林甫还是稳住了心绪,接过那封信,打开来。

入目只有一列字,寥寥七个字。

“谋河东者,杂胡也。”

李林甫瞪大了眼,一瞬间眼睛里出现了各种神情,从质疑、惊讶,到愤怒、警觉,再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胡儿人呢?招他来见本相。”

“这就去招……”

“快!”

李林甫其实还不信,他不认为自己这个仙官会看错安禄山。

回过头,眼前看到的还是安禄山在榻上打滚,因听了他一句苛责而高呼“我死也”的可笑场景……他揉了揉那双老眼,只见眼前的亭台楼阁开始变得模糊。

“我死也!”安禄山还在大叫。

之后,大叫声变成捧腹大笑。

“我死也!哈哈哈哈哈!”

“不可能,此为张垍离间之计。”李林甫一挥手,想让自己镇静下来,“待问问胡儿便知……”

“阿爷,阿爷。”

“人呢?!”

“胡儿已离京了……”

“遣快马去追!”

李林甫怒叱一声,奋然将眼前的屏风推翻,骂道:“我一手提携的杂胡,他敢背叛我不成?!”

“阿爷?”

李岫还没明白出了什么事,但看到这场面,猛然想起他以前谏父时的场景。

右相府就像一辆拉着大唐这个沉重货物的车,全凭下面的几个车轮支撑,也就是门生故旧。一旦车轮散了,右相府也就倒了。

以前,看不顺眼的车轮想拆就拆,如今,似乎有个最重要的车轮要掉下去了?

李岫脑中不由回想起自己当时的疾呼,“阿爷久居相位,前路满是枳棘,一旦祸至,如何是好?”

终于,有下属回来了。

“阿……阿郎……小人已派人追出城门,但胡儿称……他不能回京了……”

此时,李林甫已镇定下来,抚着长须思忖着,忽然一个激灵,惊道:“哥舒翰。”

“阿爷?”

“快,速去找哥舒翰来!”

这是一段更漫长、更让人煎熬的时间。

半个时辰后,苍璧一边小跑,一边擦着额头上的细汗回到了相府主厅。

李林甫正站在堂外踱步,见了他,目光灼灼。

苍璧莫名紧张起来,远远便喊道:“阿郎……”

忽然,他脚一崴,摔倒在地,一把老骨头却是没能马上爬起来。

李林甫心情差到了极点,不由叱骂。

他不由想到有一次,薛白颐指气使地提醒他,右相府的管事该换了。

今日之后,他就要把苍璧换了,确实太老了。

“阿郎。”

“说!”

“阿郎,哥舒翰不肯来,他,他正在……张垍府中……”

这一日,没有人说那是“宁亲公主府”,那座宅院在二十年里难得被称为“张垍府”。

“咳咳咳咳……”

李林甫正要破口大骂,却觉得嗓子干得厉害,一口痰堵在喉咙里上不来。

他感到自己快输了,原本是边镇尽用胡人,边镇尽是他的党羽,没想到这些胡人最不讲信义,说背叛就背叛。

“去找薛……咳咳咳咳……”

~~

子午驿。

薛白正坐在驿馆中等人,脑子里想着杜媗与自己说过的官途上八步走到宰执之位。

他走得虽快,资历却还太浅,往后必然会困难很多。但颜真卿这次已一跃为兵部员外郎,若下一步能迁中书舍人,就算不是宰相,也能染到中枢之权了。

如今是天宝九载,两三年内,妥善地解决好南诏的问题,让朝廷不至于在此事上损兵折将,同时建功立业,把颜真卿扶上相位,再以三五年缓解河北局势,暂时消除最大的隐患。之后,也许就有时间从根子上解决更多问题了。

故而说,南诏之叛,是个大危机,却也是个大机会,没有这个变局,也就没有机会立下能飞快升官的大功。

想着想着,前方尘烟滚滚,有人策马而来了。

薛白起身,眺望了一会,待见到颜真卿那雄武的身姿,微微笑了出来,莫名也有些紧张。

终于,马到了驿馆前。

“吁!”

“老师。”

“你已归长安了。”颜真卿尘风仆仆,道:“先说说南诏叛乱的详情。”

“阁罗凤之心,朝廷早已察觉,故而张虔陀上书要放其庶弟归南诏,朝廷还出兵占下姚州与南诏的盐场。但谁也没想到,阁罗凤一叛就能杀败云南太守府,斩张虔陀而击败唐军,他自己也许都没想到……”

颜真卿道:“开元二十八年,尺带珠丹将其姐嫁给了小勃律王,小勃律国方肯叛唐而依附吐蕃,如今阁罗凤敢叛唐,目的必在于自立为王,吐蕃显然许诺他派兵支援、或约为兄弟之国。其扬言叛唐出于无奈,实存三方并立之心。大唐若不急着出兵于一时,时长日久,南诏与吐蕃难免生隙,而若出兵,务必求速胜。”

薛白深以为然,又说了苏毗国也想从吐蕃自立,并联合了吐蕃大臣梅色政变一事。

颜真卿点点头,道:“我知道此事,在陇右时便听闻了,此事,哥舒翰也在极力促成。”

“无怪乎张垍要举荐老师。”

颜真卿道:“你知道,苏毗女王没陵赞曾想率部投奔大唐?”

“是,其部两千余人都被杀了。”

“没陵赞有个儿子,叫悉诺逻,他想要给母亲报仇,因此收买了吐蕃九政务大臣中的两人,准备叛了吐蕃。”

“亏学生还查了这么久,老师原来知道,弹劾李延业时为何不说?”

“不在于说不说。”颜真卿微微叹息,“圣人、右相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想到结果会是如此。”

薛白回想起来,方知哥舒翰、颜真卿其实早就知道吐蕃使节有两拨人,其中一拨在为策反南诏之事出力。只是他们以为双方都在策反对方的附属国,大唐的国力更强,显然能镇住南诏,先给吐蕃来一场内乱。

哥舒翰更信任圣人、右相一些,所以主张不动声色;颜真卿认为得维护法度,弹劾了李延业。但谁都没想到,这边策反苏毗国还未有进展,那边南诏已经把西南打破了。

再一想,薛白就明白了,上元夜的时候,李隆基肯定觉得他这个竖子蠢得不可救药了,结果倒好。

“圣人、右相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结果没掌握住,所以只好拼命找补,把罪过都栽在张虔陀身上?”

颜真卿道:“讽之无益,西南的天破了,得补。”

“学生只怕往这个窟窿里填了太多东西。”

“我今日与你说这些内情,是要让你知道,圣人在此事中的心情。”

“明白了,越恼怒,越容易出错,越填越多,就像赌徒一样。”薛白道,“好在,老师这次迁任兵部,是个踩着张垍往上爬的机会。”

“张垍拜相了?”

“要当真宰执,还差临门一脚,但有一点。”薛白玩笑般地道:“他与太子、安禄山都走得太近了。”

师生二人随意的几句对话,大概已将他们下一步的计划勾勒出来。

之后,颜真卿道:“你们的婚期快到了啊。”

“是。”

薛白便有些拘谨起来。

他有些惭愧。

也就是李隆基没去华山,而且南诏也反了,否则他怕是不能升官回长安。到时就是一个在谋反的白身跑回长安娶颜嫣,也许还要被问罪。

不过,眼下这情况看似好,万一没能阻止那场大乱,往后的日子只怕会很辛苦。

思绪回到个人之事上来,一路上师徒两人就没有再说更多的话。

待到长安城外,远远地有一队右相府的仆役赶上前。

“薛白,右相召你到相府说话。”

“我今日休沐,为老师接风洗尘,恕不奉陪了。”

进城不久,还未到敦化坊,李岫竟是策马赶了过来。

“薛白!”

当着颜真卿的面,李岫上前扯过薛白,低声道:“圣人要调王忠嗣平南诏。”

薛白心念一动,脸上却是不动声色,道:“此事我却做不了主。”

李岫满脸焦急,犹想纠缠。

却有一颜家家仆上前,彬彬有礼地执了一礼,道:“李十郎还请放开我家郎婿,万一教别人看到,还以为右相府想要抢亲。”

李岫一愣。

他终于感到右相府的权威不好使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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