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面子和里子

忠救军临时指挥部。

徐百川和数名纵队指挥官,拆开了空头的竹筒,将里面第三战区的命令展开摆在了眼前。

立刻撤离!

不得延误!

如有拖延,军法从事!

十六个字不是红色,但映入众人眼帘后,却刺目的红。

众人茫然的望着面无表情的徐百川,心中的疑虑彻底的解开了。

为什么指挥部的电台统一的坏了。

浙北指挥部指挥官马德林一拳砸在桌上:

“妈了个八字!撤个求!”

“老子的八百儿郎折在了这里,现在撤,前功尽弃!”

“老子的儿郎就白白死了?这帮官老爷动动嘴巴,老子的儿郎就一个个白白战死?凭什么?!”

“不撤!”

他怒吼道:“浙北纵队就是全折在这里也不撤!就差最后一哆唆了,老子就是拼光,也要把最后一哆嗦做完!”

其他几名纵队指挥官尽管没吭气,但态度很明显。

不撤!

他们都不是傻子,现在撤,就等于将新四军出卖了,日军就会直击新四军的腹背,届时参战的新四军八成的可能全军覆没。

除此之外,无数热血儿郎为之战死也要保护的军火,也将彻底的展露在日本人的兵锋下,军火会被日本人夺走,那些参与转运的几十万民夫,也会遭到日本人残忍至极的报复!

忠救军的条件在整个国军中不算最优,尽管能保证军饷,但在敌后又有多少用处?

而且忠救军的军纪又在张世豪的干预下极其的严苛,受不了的早早的就去了第三战区,他们却坚持下来,尽管名义上都是忠救军的高级军官,但几乎没有多少的特权。

他们却甘之若饴的呆在其中,是图忠救军的军纪严苛还是条件艰苦?

不是!

是因为忠救军是一支打鬼子的军队。

他们抛妻弃子,拿命拼,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因为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他们不拼,他们的子孙后代,就得成为亡国奴,就得在日寇的铁蹄下艰难的乞活!

但现在,他们要做的事,是打鬼子吗?

徐百川暗暗松了口气,心里为张安平的识人之明庆幸——六大指挥部的指挥官,张安平真正的亲信不到一半,可这些人纵然不是张安平的亲信,却依然有一颗愿意为这个国家、愿意为这个民族抛头颅洒热血的决心。

在确认了这些人的态度后,徐百川觉得事情没那么糟了。

要知道在刚刚拿到空投手令的时候,他感觉整个世界都要崩塌了——他最怕的就是这些忠救军的核心支柱,面对第三战区的命令无条件的服从。

如此一来,他纵然是有千百手段也无法可施。

好在他们的态度都很明确:

不撤!

徐百川深呼吸一口气后,凝声道:“撤,还是要撤。”

“总指挥——”

马德林脾气火爆,当初可是敢给张安平下马威的,他怒道:

“你带着我忠救军万余二郎,从二号凌晨打到了现在,有多少儿郎因为你的命令倒在战场上?”

“死,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到死都知道,他们的死,将会换来二十万手拿武器的士兵。”

“你现在要撤,你对得起他们吗?”

马德林越说越气,又想起了自己那些可爱的儿郎在战场上向死而生的一幕幕画面,奋力的一拍桌子,吼道:

“你要是敢下令撤,老子就带队投靠共产党!”

“我他吗算是看清楚了,就国军这帮混账玩意,靠他们打鬼子?这仗看不到尽头!”

“你要是敢撤,老子就去上海找张世豪——他当初怎么说的?忠救军绝对不会出卖一个兄弟!”

眼见马德林越说越离谱,一名和他关系较好的指挥官喝道:“马德林,闭嘴!”

其他人打圆场:“徐总指挥,马德林就是个粗人,您别和他计较。”

徐百川没吭气,他自然不会生马德林的气。

假装刚才没听到马德林的话,徐百川继续道:

“撤,是必须要撤的。”

“但日本人向来诡计多端,咱们一旦撤离,很容易被日本人找到机会趁势攻击——诸位,我国军将撤退演变成溃败的事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若我们不能有序的撤离,极易将过去的惨痛教训重演!”

徐百川的这番话让众人眼前一亮,心说难怪人家是总指挥,咱们才是指挥,瞅瞅这场面话说的。

马德林也不笨,刚才只是怒极,徐百川的话让他意识到了什么,立刻紧紧的闭嘴,听徐百川继续讲话。

“总指挥,您安排吧!苏北纵队无条件服从命令!”

纵队指挥官纷纷表态。

徐百川沉声道:

“我们先撤——苏北、浙北两个纵队撤退,让出战场!”

众人愕然的望着徐百川。

刚刚说不能轻易撤,否则就将撤退演变成溃败,怎么又改口说撤?

好在他们都有城府,没有着急发问,唯一一个心直口快的马德林在出声前被同僚用眼神示意闭嘴后也强忍着没有吭气。

见众人没有质问,徐百川有一抹无趣之感,随后继续道:“日本人急于夺回军火,见我们撤退,必然抢占阵地,向新四军所在方向直插——”

他顿了顿,露出了一抹厉色:“这时候,我要打他个措手不及!”

众人眼前一亮,这一招可行啊!

“好一个以攻为守!总指挥,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大概能将鬼子赶出去几十里地!”

“对!”徐百川道:“确实如此,不过最考验的是接下来的夜战——我们要连夜进攻,上半夜,一定要用坚决的进攻让日本人生出错觉。”

“下半夜,全军快速撤离,直接往第三战区方向撤离。”

“诸位,以攻代守说起来简单,但各部之间的配合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且进攻一定要坚决,如此才能让日本人做出误判,要是被日本人识破,到时候麻烦可就大了。”

众人朗声回答:“请总指挥放心,我等一定不会让日军看破我军意图!”

尽管徐百川的战略目的还是撤退,但这一波以攻代守,却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相比于第三战区的狗屁命令,这种做法,起码对得起友军。

友军也有充足的时间调整部署。

而要是直接撤退,那就是将友军卖给了敌人,连锁反应下,很容易全线崩溃,最终导致功亏一篑。

“苏北纵队和浙北纵队撤离后,赶往溧阳附近设置阻击阵地,明日上午十点至十二点,各部大概率会从溧阳附近撤离,你们要做好接应准备,并做好应对阻击日军为主力争取撤退时间的准备。”

徐百川将目光落在马德林身上,马德林大声说:

“请总指挥放心,苏北纵队就是全员战死,也一定会为主力争取足够多的时间!确保主力后路畅通!”

徐百川目光从马德林身上收回,紧接着道:“阻击完成,苏北纵队先撤,浙北纵队负责最后断后任务。”

“还有,马德林胡言乱语,暂时剥去浙北指挥职务,以副指挥身份暂时统领浙北纵队!此战若是表现尚可,之前种种一笔勾销,若是指挥失利,杀无赦!”

马德林有点不服气姓徐的你这是看不起谁呢?

还有,凭什么又剥夺我指挥官的职务?

同僚踹了马德林一脚,飞速示意:“还不谢谢总指挥!”

马德林有点懵,但他觉得好友不会害他,便瓮声瓮气道:“总指挥,你就看老马的表现吧!”

徐百川无语,傻子,我这是救你你懂不懂?

你懂不懂什么叫一笔勾销?

你个二傻子,你不知道忠救军是军统直属武装吗?你个混球,在忠救军高级会议上胡言乱语,要是有人存心害你,这话传出去你死定了!

我是在保你你懂不懂!

众人从临指离开后,好友给马德林一通说后,马德林终于明白了徐百川的用意,他嘿笑着道:

“我就是说说而已,我吃饱了撑着投共产党。”

“你……你……”好友被这句话气的想骂娘,最后他叮嘱道:“有些话说都不能说,想……随你,但绝对不能说出来。”

马德林震惊:“妈了个八字,你不会是有这个意思吧?”

好友快疯了,低喝道:“闭嘴!这是个禁忌话题,不要说、不能说、不准说!”

“行了行了,我晓得。娘的,老子就想打日本鬼子,没想着搞那么多屁事。”

好友却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

……

忠救军的决策日军不知道,但日军却紧紧的盯着忠救军的动作。

果然,忠救军最前沿的两个阵地开始撤离了。

这下子日军高兴坏了,甚至有人提出:

趁他病要他命!

过去,日本人肯定很乐意这样做,毕竟兵者诡道也,我坑你怎么了?你有本事坑回来啊!

但事情有主次,日本人最紧要的事是夺回军火,一切都要为夺回军火让步,且从忠救军撤离的顺序来看,对方并不是一股脑的放弃所有阵地,而是梯次撤离。

再加上飞机侦查回来的照片显示其他阵地只是在做撤离准备,并没有开始撤离,所以日本人放过了忠救军,调动军队直扑还正在阻击的新四军。

日本人习惯了中国军队的退让。

他们普遍有这种心态:

我不打你你就烧高香吧!

所以在忠救军放弃了两个阵地撤离后,日军便堂而皇之的从这两个阵地处直插新四军的阻击阵地。

一切按照这个剧本下去,那日本人就得笑疯了。

可惜他们错了。

徐百川和绝大多数的国军将领不一样,忠救军,也跟绝大多数的国军不同!

这是一支敢战、能战的军队!

当日军穿过被国军放弃的阵地直扑新四军阵地的时候,十几里外的国军,突然如猛虎出笼一样扑了过来。

日本人意识到国军杀来的时候,二者的距离只有区区几里路,他们来不及构筑阵地,便躲进了国军的阵地打算防御,可国军的阵地是防御正面的,后面就没有专门的防御阵地,日本人只得匆匆构建,但还没有构建结束,国军便杀了过来。

过去的五天时间,一直防御的忠救军憋了一肚子的火,此时展开反攻,正是发泄怒火的好机会,而日军也没有完备的防御工事——过去这种遭遇战,日军凭借士兵的优秀素质,基本就是摁着国军在地上摩擦,国军只能借着坚固的阵地防守。

但随着战争的持续,日军兵员素质的严重下滑,这种遭遇战中,日军已经不具备碾压性的优势了,而忠救军又是一支特能打的军队,这一次的遭遇战,两千余日军,竟然在坚持了一个多小时后,全线溃败!

日本人都惊呆了,什么时候帝国的士兵堕落到这种程度了?

感觉受骗的日本人,正打算集中军队报复回来,却不料国军撵着全线溃退的日军开始了反攻。

从飞机带回来的图像看,至少有五千余忠救军在十几公里的战线上全线展开了反攻。

日军吓坏了,不得不在后面构建防御阵地,而期间的四千余日军,就不得不充当兔子的角色,被忠救军撵着跑了。

撵着日军跑,这种事太过罕见,以至于不少士兵都兴奋过头的跑进了日军当中。

士气如虹的buff加持下,居然出现了数人俘虏二十余名日军的罕见事件。

……

新四军阵地。

“什么?忠救军反攻了?”

新四军这边懵了,不是说要谨防忠救军随时撤离吗?怎么对方不仅没撤,反而反攻了!

这不仅是反攻了,而且还直接撵着鬼子跑。

特一营营长周卫国立刻敏锐的说道:

“他们要撤!”

“要撤?这是以攻代守?”

“算是以攻代守吧!不过我猜他们肯定是打算半夜撤离,撤离前先坚决的打鬼子一顿,能保证撤离时候的安全。”周卫国思索道:“得上报前指,我们最好配合忠救军的反攻!”

“为什么配合他们?他们都要撤了,咱们还配合!”

周卫国摇了摇头:“对方以攻为守,目的不仅是为撤离的安全考虑,也是给我们提个醒、并给我们足够的辗转挪腾的空间,算是尽了最后一点友军的职责。”

“哼,有这么对待友军的吗?”

显然,茂林地区的事情已经传了过来。

“比起顽固派,他们好太多了。”周卫国叹了口气,随后打算将自己的猜测上报前指,却不料这时候前指来了电话。

“反攻!配合友军反攻!今晚秘密接管友军的阵地——注意不要和他们起冲突。”

随着前指的命令,新四军这边也展开了反攻。

战场上攻守本就很容易移位,日军在忠救军那边吃瘪后,战线相互无法照应,新四军一展开反攻,前一刻还处于攻势的日本人,就不得不仓皇而逃。

不是他们不想防御,而是防御讲究的是一个整体,一旦一边崩掉,防御者就会陷入几面受敌的状况,因此才不得不撤退。

……

日本人这一撤,就丢掉了两天多时间夺下来的所有阵地。

日军指挥官差点疯了,他大声的咒骂着国军的无耻,却浑然忘了之前他们还趾高气昂的说“兵者诡道也”时候的得意。

虽然被国军反攻了,甚至丢失了两天时间夺下来的阵地,但日军指挥部的一众军官却认为:

忠救军极有可能是要跑,这是以攻代守来迷惑我们!

可随着新四军的反攻,不少人改变了看法,但还有人坚持看法,日军指挥部不得不将一支生力军留下做准备。

但当日军在傍晚退入他们构建的防御线、当国军这边掏出了众多重火力对防御线展开了炮击后,日军指挥部中,还坚持己见的军官都改变了看法:

中国人真的是让人难以看清楚,明明他们在皖南打生打死,结果在江苏这里,他们竟然配合默契的发起了反攻!

此时的日军已经意识到这是真的反攻,也不再留一手,将生力军全都投入到了防御线,同时还开始满世界摇人。

报仇,一定要报仇!

也就是日本人没有挂各色旗帜的习惯,否则从军火被劫至今,他们大概要面临无旗可挂的尴尬……

战斗一直持续到深夜,终于,随着枪炮声的零落,战斗进入到了尾声。

打了这么久,双方都累了。

日军可以就地休息,但国军不行。

“不要声张,悄悄撤离!”

“重武器,重武器都交给友军吧。”

“快撤,中午之前必须赶到溧阳,在溧阳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

“不要出声,收拾东西,撤!”

忠救军各部,拖着疲惫的身子开始了撤离,为了快速的撤离,他们将绝大多数的重装备“丢”了。

……

新四军阵地。

“营长,他们撤了,不过他们把很多的重装备都遗弃到了我们阵地旁边。”

周卫国听着侦察兵的汇报,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诶……”

很明显,这是对方的补偿。

相比其他国军,忠救军可以算是一朵奇葩了——这场联合的军事行动,尽管在最后阶段他们“拉了”,可相比于将坑友军视作正常的其他国军来说,忠救军已经算是做到最后了。

若不是忠救军多坚持了这一日的时间,若不是忠救军最后以攻为守争取了足够的挪腾空间,这一次新四军得吃大亏!

现在虽然比最坏的结果好一些,但接下来的两日,忠救军却得独自面对日军的疯狂。

“接下来的仗,还是不好打啊!”

……

徐百川置身于黑暗中,凝望着远处。

那里是友军的阵地。

忠救军撤了,尽管为友军争取到了更多的战略挪腾空间,但接下来的仗,对友军来说殊为不易啊!

【可笑的是,这本是我们这边的行动,新四军明明是打配合的!】

徐百川感到悲凉,又异常的茫然。

他不得不这么做,可这么做了,却又异常的茫然。

自己是奉命而行,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悲凉呢?

“一句攘外必先安内喊了六年,终于能全民抗战了,结果呢……”

徐百川遥望远处,他真的想质问在重庆的大队长,大敌当前同室操戈,值得吗?

“总指挥,断后的淞沪纵队来了,我们也该走了。”

徐百川茫然的看了眼副官,点点头。

该走了。

此次回去,福祸未知,但我,终究是良心难安啊……

……

1月7日,夜。

忠救军突兀的撤离战场。

1月8日,白天。

日军集结重兵对新四军阵地展开碾压式进攻。

上午,新四军连失十余里阵地,下午,新四军一推再推,几近退到转运队身边。

退无可退的新四军,坚守最后一条战线。

一支日军绕道突袭了一支转运队,一个连的新四军战士掩护转运队百姓撤离,于敌激战六小时后全军覆没,最后一名战士在阵亡前,点燃了导火索,无数的军火在爆炸中化为了乌有。

1月9日,下午。

日军攻占新四军最后一块防御阵地,阵地之上,仅存的十七名战士,与敌同归于尽。

军火阻击战,彻底落下帷幕。

日军展开疯狂扫荡,自10日起一直持续到19日。

直到19日才以撤兵的结局落下了这次战役的最终帷幕。

十天的时间中,日寇搜出了数量众多的军火,但相比总额却依然差了无数。

但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新四军这边有消息流出,此次军火战役大败,新四军因被忠救军背刺,战损无数不说,还有数以千计的战士血洒疆场,夺回转运的军火,因最后阻击失利,大部分都被炸毁,少部分遗存的军火在后期扫荡中,被日本人找出。

总而言之一句话:

新四军承认做了一次亏本的买卖。

日军这边闻讯立刻向大本营信誓旦旦的保证,被劫军火,大部分已被炸毁,少部分被他们夺回——有新四军方面流露的消息为证。

嗯,也就是说,他们,竟了全功!

当奖。

……

后世有研究人员在翻遍了历史文献后,笑着得出了一个结论:

此役,新四军丢了面子得了里子;

日军得了面子丢了里子;

而国军在此次战役中,既丢面子又丢里子。

最关键的是,皖南事变和军火阻击战,让很多很多的人,对国军彻底的失望。(本章完)

第526章 演戏的外甥 捉摸不定的表舅

张安平是真的累了,昏过去以后一觉睡了足足20个小时,他睁眼的时候,太阳正要落下,看着窗外落下的太阳,张安平的第一反应是:

咦,早上了啊!

起床,伸了个懒腰,感受着身体传来的饥饿感和累意,他有种我能吃下去一头牛的错觉。

“苗凤祥!”

张安平大声唤起自己的副官,匆匆传来的脚步声却让他暗露喜意。

因为来的人是曲元木。

看样子苗凤祥将消息传递出去了,且老岑按照和自己的约定,撤走了苗凤祥。

曲元木进来,道:“区座,您醒了——我让人将粥端过来?”

张安平故意皱眉问:“苗凤祥这小子呢?”

曲元木顿了顿,道:“要不您先喝粥?”

张安平心中一惊,曲元木的这番表现让他生出不妙之感。

他神色冰冷的直视着曲元木,一语不发。

曲元木再一次感受到了张安平身上传来的杀意——相比第一次见张安平时候、张安平无视无数持枪者,以近乎单枪匹马的方式步步紧逼将盐关抢夺的时候的杀意,这一次的杀意尽管不浓,但曲元木还是感受到了彻骨的冷意和恐惧。

他急忙道:“苗副官的身份有问题,被局座拿下了。”

“我、我不想您刚醒来就为这事操心。”

“身份有问题?”张安平心中起了滔天的巨浪,但却神色淡漠道:“这是敲山震虎么?”

苗凤祥身份有问题——如果以特务张世豪的视角打开看,这是肯定的,因为苗凤祥本身就是奉他的命令成为地下党的钉子。

但张安平更清楚,若是老戴拿下苗凤祥,问题就出在苗凤祥传递情报这件事上。

但他必须装做不知道的样子。

呢喃的道出一句“敲山震虎”后,张安平神色冰冷,无视了曲元木,快速往外走去。

看着张安平的背影,曲元木心中轻语:

兄弟,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他和苗凤祥打过一次配合,双方就此结下了友谊,而苗凤祥身为张安平的副官,为人又不倨傲,可以说是曲元木回归军统后唯一的一个朋友。

从昨晚开始,听着传来的惨叫声,曲元木就异常的难受。

所以他刻意拿下了等候张安平的任务,又一番做作向张安平“汇报”了苗凤祥被抓的事。

他希望张安平能看在苗凤祥是他副官的份上,向老戴进言放苗凤祥一马。

曲元木的这点小伎俩,张安平自然看得清楚,他待会自会“敲打”曲元木一番,但目前要做的事就是先确定苗凤祥有没有招。

这很关键!

一旦苗凤祥招供,老岑就危险了。

老岑在明面上老爹推荐进入特务处(军统)的,和自己也只是同僚关系,不会连累到自己,可他是自己最重要的同志,绝对不能出问题。

……

张安平阴沉着脸来到了老戴鸠占鹊巢“霸占”的办公室,守在门口的郭骑云看到张安平后就想阻拦,张安平冷声开口:

“滚开!”

郭骑云错愕。

过去的张安平对他从没有高高在上的态度,时不时还故意“调戏”他一通,以至于他虽然知道张安平凶名赫赫,但本能的认为这是一个平易近人的好长官,此时面对张安平冷漠的呵斥,他这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是一个让日本人心惊胆战的恐怖存在,是一个让局座都头疼的人物。

郭骑云硬着头皮道:“张区座,局座……”

张安平冷漠的看着郭骑云不语。

他没有动作,但周围路过的几名忠救军军官,却自发的走向了张安平的身后。

只认区座不认局座的态度非常的明显。

郭骑云大惊失色,本能的摸向了腰间,而围过来的几名忠救军军官,在第一时间同时摸向了配枪。

张安平是要表现出自己愤怒的样子,可不是要兵变,他转身望着身后自发过来的忠救军军官,寒声问:“兵变吗?”

忠救军军官们恍然,立刻退了下去。

郭骑云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张安平再度回身,但这一次态度软了下来:“告诉局座,京沪区区长张世豪,求见。”

不待郭骑云回答,老戴的冷哼就传来,紧接老戴出现,冷声道:“兵变吗?”

倒是一报还一报了。

张安平低头:“属下绝无此心!”

老戴自然知道刚才不是张安平有心为之,但刚才的一幕让他对张安平在忠救军内的影响力有了新的认识,不过他没有对张安平功高震主的忌惮和担忧,反而略微欣喜。

可他不能惯着张安平,所以才摆出脸色。

但也这仅限于张安平,换任何人重演这种情况,老戴绝对杀意横生——军统是我戴某人的军统,谁他妈想搞独立小王国,不弄死他才怪!

“滚进来!”

老戴呵斥一声后转回屋内,张安平摆低态度,像个可怜巴巴的小媳妇一样跟着进去。

办公室内,老戴冷眼看着张安平,问:

“怎么?显摆来了?”

“还是逼宫来了?!”

张安平见办公室里没人,索性脖子一梗:

“局座,您想罚我,我认罚,绝无二话!可何必拿我的手下敲打我?”

老戴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张安平以为苗凤祥的下狱,张安平认为是敲打他。

老戴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外甥做出的判断。

自己内定的接班人,一力培养的外甥,被共党在身边卧底就算了,被自己发现了端倪替他排除了危险,这混蛋不仅不感谢自己,反而认为自己是敲打?

这失了智的表现,像是张世豪吗?

老戴的怒气哗哗哗的暴涨,气张安平识人不明、气张安平膨胀到刚愎自用,强忍着怒气,他问:

“你觉得我敲打你?”

“你认为……我敲打你?”

“那你觉得你的副官……没有问题?”

张安平皱眉:“苗凤祥当共党的卧底,是经过我的同意的——准确说,是让我他当共党的卧底的!就连他跟共党重新建立联系,都是我提供的路径!”

他理所当然道:“您拿这个做文章,不就是敲打我吗?”

老戴悚然一惊——那就是说是张安平暗示苗凤祥通知地下党的?

但随即又觉得可笑,自己的外甥会变着花样的阻拦,但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可他还是问:“所以就是说……是你让他在昨天晚上去通知地下党的么?”

张安平闻言顿时失色:“什么?”

老戴讥笑道:“你的副官,昨天晚上秘密潜入了上海!你说他干什么去了?”

“这不可能!没有我的允许,他怎么可能……”张安平的声音逐渐变小,紧接着整张脸涨的通红起来,一副怒气值爆表的样子。

在愤怒到达了顶端后,张安平含怒道:“我去见他。”

说罢,直接聊下老戴转身。

看着外甥快要气炸的样子,老戴失笑,外甥一路顺风顺水,这一次丢了这么大的脸,大概是要被狠狠打击了。

【倒也不错,不受点挫折,还总以为天老大他老二!】

……

张安平一直保持着愤怒的样子。

他必须要愤怒,不仅要愤怒,而且还要表现出被人算计后的震怒和仇恨。

但他心里却对老岑充满了抱怨——按照规定,苗凤祥既然毛线传递消息,就应该立即撤退,这是他对老岑早就提过的事,可老岑为什么放任苗凤祥回来?

临时的审讯室中,张安平见到了被折磨过后的苗凤祥。

他没有表现出同情,目光中始终保持着燃烧一切的愤怒。

他不敢大意,因为审讯室中做主的是王天风。

一个让张安平从来都不敢放松的顶级特工。

不过他无视了王天风,而是径直的站在了苗凤祥的面前,充满愤怒的双目直愣愣的锁定着自己的副官。

见到张安平,苗凤祥疲乏的双目中闪过了羞愧。

张安平待他可谓是推心置腹,短短两年时间,他就从一个大头兵成为了京沪区区长的副官。

但羞愧很快就消失了,只余下满目的坚定。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对着张安平露出了一个笑意,不是下属面对长官时候或讨好、或尊敬的笑,而是平等、放松的笑。

面对这个笑,张安平便立刻意识到苗凤祥没有招认过任何话语。

他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欣慰。

这么好的一个同志,此时此刻却浑身伤痕。

但他是大特务张世豪啊!

所以,他问:“为什么?”

“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待你不薄吧?”

“张区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选择信仰光明。”

“光明?”张安平冷笑道:“你觉得你信仰的就是光明?”

“那我算什么?”他是指着自己,又指着外面:“他们又算什么?”

“我愧对于这个国家么?我愧对于这个民族吗?”

“他们呢?是愧对于这个国家还是愧对于这个民族?”

“你信仰的是光明,那我们呢?我们就是黑暗么?”

苗凤祥做出了回答:“一个大敌当前还惦记着排除异己、用屠杀来对付友军的政府,它能代表光明么?”

“他们都是英雄,但这个政府不是光明。”

“呵……”张安平冷笑起来,随即重重的一拳砸在了苗凤祥的腹部,看着苗凤祥一口鲜血喷出,他才愤怒的质问:

“你的光明就是在友军身边安插钉子?时时刻刻监视友军的一举一动?”

怒极的张安平愤怒的接连质问:

“你的光明就是破坏抗日民族统一阵线?”

“你的光明,就是无耻的从我身边窃取机密吗?”

苗凤祥笑了起来,尽管嘴角含血的样子非常的可怖,但他笑的很肆意:“张区座,别忘了我曾经是一个跟组织失去了联系的短线风筝,这条线之所以续上,还是托您的功劳。”

“至于破坏抗日民族统一阵线,您何必颠倒黑白?”

“窃取机密?”

“若是我私通日本人,私通汉奸,这罪名倒是没错。”

“可是,有吗?”

“您……才是自欺欺人!”

张安平额头的青筋暴起,手无意识的伸了数次,掏枪的意味非常的明显,但他生生克制了拔枪的冲动。

转身,直面一直默默看着他的王天风:

“没招么?”

“剩下的,我亲自来。”

张安平的双目在涌动着炽热的火焰。

王天风知道张安平被苗凤祥短短几句话破了心房——张安平本意是联合新四军,但终究是上命难违,他能做的都做了。

此时被苗凤祥刺激,再加上被心腹背叛,王天风猜想此刻的张安平,怕是只想活活打死眼前的这个地下党吧。

他不由想起张安平虐杀日本间谍时候的暴虐手段,暗暗的叹息后,王天风沉声道:

“杀了他吧。”

“铁打的,问不出的。”

该做的努力他都做了,苗凤祥的表现让他无比的钦佩,他知道这种人,无论手段再如何暴虐都没用。

这种人,何必侮辱呢?

所以才道出了这句话。

张安平深深的看了眼王天风后,掏出了配枪,转身以枪口捅入苗凤祥的嘴巴。

“交出你的上线,我保你一命!”

苗凤祥轻蔑的笑了笑,算是回答了张安平给他的机会。

“混蛋!”

张安平愤怒出声,反手给了苗凤祥一记耳光后,在苗凤祥错愕的眼神中捏着他的嘴巴道:

“最后一次问你!”

苗凤祥没有任何的反应。

张安平退开一步,随即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砰

接连七声的枪响在短短不到两秒的时间内传出,张安平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苗凤祥,像是要将他的样子牢牢的烙刻在灵魂深处一样。

王天风在张安平退步的时候就闭上了眼睛,随着一声接一声的枪声响起,他暗暗叹了口气。

张安平,真的是恨极了这名共党啊!

“拖出去,喂狗——”张安平看着苗凤祥咽气,下令后却又改口:

“算了,让曲元木埋了他。”

“盯着他,让他一个人挖坑填埋!”

能埋一个人的坑不小,让一个人去埋,惩罚的意味非常重。

这话听在王天风耳中,就意识到张安平这是故意敲打后者——大概是对方为苗凤祥求情的缘故吧。

……

鸠占鹊巢的办公室中,王天风汇报了张安平枪杀苗凤祥的经过,并特意解释是自己见对方不可招供,便让张安平泄愤的。

这一点很重要,哪怕他知道老戴无比的信任张安平,也要解释清楚,免得留一个“杀人灭口”的猜忌。

“安平顺风顺水习惯了,这一次倒是被地下党好好上了一课。”

老戴闻言失笑道:

“本来想给这小子一个教训,现在看来没必要了,被共党将钉子安插在了身边,以他的性子,估计能记一辈子了。”

王天风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忍不住诽谤:其他军统高层身边要是出一个共党卧底,你会轻轻放下?

“让这小子先静一静,我估计他这会儿是没脸再来见我了。”

老戴笑吟吟说完后,神色一肃,将一份电报交给王天风,问道:“你怎么看?”

王天风接过电报后,神色微沉,不加犹豫道:“理由充足。”

“是啊,理由充足。”老戴露出一抹讥笑:“可是……理由充足有用的话,要家法干什么?”

他让王天风看的电报是徐百川发来的。

电报中,徐百川解释称电台静默是因为要规模日军对指挥部的侦查,同时也汇报了自己的撤退方案:以攻代守、半夜撤军。

理由很充足,怕撤退中遭到日军的阻击,他要为忠救军全员负责。

可惜,这样的理由在老戴面前根本就不好使!

“你去忠救军那边,等忠救军撤退进入第三战区后,暂时接管忠救军!”

“徐百川,扣起来!”

“我到时候会带着安平过去,这次,一定要给这两个胆大包天的混蛋一个教训!”

老戴虽然对张安平身边出卧底的事轻轻放下了,但抗令之事、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的事,他可不打算轻轻放过。

必须要给外甥一个教训。(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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