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语落寂静。

似是一块石头砸入湖面,“砰”的一声后,迅速沉底。

涟漪荡漾,复归平静。

可刹那间,却又风起。

几百年前就曾吹过来的风,再次燎起几百年来都未曾熄灭过的火。

波澜不惊的湖底,浆岩涌动,光焰流淌,将整座湖泊,彻底沸起。

宫殿内,所有人面朝着李追远以及其身后的那座雕像,集体行礼。

老天门四家,各家有各家的礼,可在此时,却又出奇的一致整齐。

柳家老太太曾对李追远说过:时代不同了,咱们就不兴那老礼了。

可礼其实还是那个礼,是这个时代,还能有多少人真的仍认得它。

宫殿内,老天门四家先人几乎同时回礼结束,复又集体躬身参拜。

李追远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自己身后,那座属于秦戡的雕像。

他们,拜的依旧是你。

“咔嚓……”

雕像开裂,自额头,自臂上,自胸口,如蛛网密布。

它裂得是那么突然,毫无征兆。

几乎是短短的几个眨眼间,原本虽然破旧却又兼具潇洒威严的雕像,就这么的碎落了一地。

李追远怔怔地看着地面,这座雕像,似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诉自己:

不,他们拜的,其实是你。

与此同时,好像是为了这句并不存在的话做着回应。

宫殿内,所有人在继续保持参拜姿势下,齐声喊道:

“吾等,遵龙王令!”

随即,宫殿内的所有人,都轻甩袖口,短短的一截竹杠滑落至手中,再顺势一掀,竹杠延展开去。

他们是赶尸人,竹杠既是他们的身份认证,亦是他们一生的陪伴挚友。

很多人手中的竹杠上,都有着密密麻麻的开裂后修补痕迹。

每个人,都将竹杠夹在自己腋下。

他们很沉,磅礴咒力在身,压缩束缚了他们自身的移动范围。

所以,他们以最擅长的赶尸之法开始行进,只不过这次赶的,是他们自己。

前后端明明没有人抬杠,可竹杠却立得很是稳定,他们就这样,一个一个地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四个人,分别穿着四套不同的衣服,代表着老天门四家。

他们并排站在一起,四人双手各自前拍,四双竹杠,互相捅入相并,形成厚重的一双。

李追远现在虽然还没瞎,但视线里早已是一片深红,可他的耳朵,却能清晰听出他们的动作。

四个人,两个在前,两个在后,他们在自己跟前,

下蹲,

侧杠。

“请秦家龙王,上轿。”

几百年前,他们也是这般礼遇秦戡。

他们并不觉得,给人抬轿是一种上下级不平等,他们只是清楚,作为已经走江成功的龙王,本没必要硬来掺和这件事。

但龙王来了,且愿意带领他们,为保护乡梓免遭邪祟荼毒而战。

人既以义而来,我自以礼相待。

李追远探出手,摸索着,抓住竹杠,然后,坐了上去。

四人起身,少年身形被抬起。

队伍,开始行进。

外面,所有人都闭上了眼,低下了头。

如此庞大的咒力队伍出行,带来的压力,亦是极其恐怖的。

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解顺安。

不可直视者们,都被李追远请出来了。

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已彻底破产。

但此刻,他竟一反先前的气急败坏,歇斯底里,反而只是在不断惊愕喃喃:

“龙王秦家当代唯一传人为什么姓李。”

其实,先前在巨坑边李追远对白鹤童子立誓警告时,就喊出过自己的名字。

梨花都听到了,耳力极好的解顺安,不可能没听到。

他也纳罕过,为什么少年自称两家龙王传承者,但其主要注意力,还是放在秦家身上。

可是,秦家当代传承者和秦家当代唯一传承者,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龙王家门下有外姓传承者,并不奇怪。

就比如熊善梨花夫妻俩做梦都想着把自己儿子送入龙王家托孤,这走的是机缘关系路线,是不用改姓的。

亦或者是有天赋卓绝者来投亦或者是被收留培育,这种情况下,也是不用改姓的。

每个大家族里,外姓人的存在都不会少。

但当代秦家唯一传承者不姓秦,就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秦家人,人丁已经稀薄到一个很可怕的地步。

可秦家又是大族,所以……秦家人真的差不多都死光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在李追远入门前,正儿八经在祭祀上穿红色华服的秦家人,只有秦叔和阿璃。

秦叔是家生子,在旧时指的是奴仆在主家所生的孩子,虽赐姓秦,却并非秦家血脉。

不过,老太太亲手将秦叔带大栽培,这可是以前嫡系亲族孩子都享受不到的待遇,所以二人关系,看似主仆,实则母子。

再者,秦叔走江失败,是上一代的人了。

至于阿璃,她虽是秦家血脉,却因病情,并未入门,没入门时那些腌臜玩意儿就袭扰上来了,真入门后,那些东西只会更加疯狂。

因此,当李追远入门后,他就是秦家当代唯一的传人,在柳家也如是。

当李追远被抬着经过解顺安面前时,解顺安呼吸急促地小声呼喊:

“秦家人……秦家人……秦家人真的……真的死……真的都没了吗?”

李追远仍然没搭理他。

可这时候,没回应,也是一种默认。

解顺安脸上一喜,竟一下子笑出声来。

“呵呵……哈哈哈哈哈!”

只是,这次的笑声里,却没了先前的狰狞。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过往的种种:

他在阿嬷膝下,听阿嬷讲述当初先祖和秦家龙王一同镇压将军的故事,讲述秦家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家族,有很多代龙王都曾为捍卫正道而在天下奔走。

那些年一个个夜晚,自己抱着秦家龙王牌位哭喊哀求,上供祭祀。

原来,不是秦家故意不来,而是秦家人都已经死光了……哈哈,真好。

自幼年时起就推崇景仰的伟岸形象,并未坍塌,这让解顺安感到喜悦。

同时,也让他感到疑惑。

“秦家人……秦家人……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而死?”

李追远已经行远,不可直视者们的队伍,也已离开了这里。

“告诉我……告诉我……秦家人为什么而死……为什么而死?”

谭文彬伸手,抓起解顺安的头发向后一拉,然后低下头,对着解顺安的脸反问道:

“你觉得是为什么而死?”

解顺安的身体开始哆嗦,当秦家的形象在其心里复原后,原因,其实就已经很好猜了。

这样一个底蕴深厚的大家族,如果想避灾避祸,实在有太多太多的方法,哪怕单纯避世个百年不出,百年后他们依旧不容小觑。

因此,能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只可能是秦家人主动的。

太过明显相似的对比,一下子落在了秦家和解家身上。

秦家传人依旧在保护苍生捍卫正道,而自己却……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解顺安开始不停地自言自语。

谭文彬叹了口气,换做其他人,他会觉得这家伙是害怕失败害怕死亡的表演,但这家伙,本身就是个极端疯子,说不定此刻还真是在真情流露。

“你们去跟着小远哥,记得别跟太近,小心自己的视线,我先去处理一下事儿,怕待会儿来不及。

对了,把这货一并带过去,让他继续看着。”

简单吩咐了一下队友后,谭文彬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跑出宫殿后,来到西北角的一个凹地,这儿面积虽然不小,却又很难被发现。

此时,大宦官正站在那里。

“小彬子,难为你了,事已至此,还记得咱。”

“干爹,您说的这叫什么话啊。”

“咱有些事儿想不通,也想不明白,但咱能看得清楚,你们的事儿,是成了。

事成后,还没把咱当块用过的抹布随意丢掉,仍记得承诺跑这儿来。

你的这声干爹,咱现在才算真地敢应下了。

没想到啊,咱生前干儿子一群,但真正念旧情的干儿子,却是在死后这么多年后才收的。”

“是那个方位吧,干爹?”

“对,往下挖就是了。”

“行,您瞧好吧。”

谭文彬从包里抽出黄河铲,展开,开始挖掘,不一会儿,就挖出了一口棺材。

“干爹,我就直接暴力开棺啦?”

“我人都站你跟前了,你还怕惊扰到我?”

“嘿嘿。”

谭文彬将棺材撬开,里面躺着一具遗骨。

他们都是被要求殉葬的,自然不可能着重为他们做什么防腐,能有口棺材,在这儿,已经是一种超规格待遇了。

这附近地下,也不知埋葬了多少侍女宦官,不少白骨手脚,还探出了地面,先前走过来时,得留意着不踩踏了他们。

“呸,吃人的旧社会!”

“这词儿听不懂,但听起来挺解气。”

谭文彬从包里取出袋子,开始收捡遗骨,有些骨头大了些,为了方便放置,还拿铲子敲了敲。

收拾好后,谭文彬疑惑地继续在棺材里扒拉。

“咦?”

大宦官提醒道:“都告诉过你了,金银珠宝在棺材夹层里,你砸一下。”

“不是,干爹,你宝贝不在这里么?”

“你在找我的宝贝?”

“对啊,我听说你们下葬时,都会把宝贝带着一起下葬,或者缝合回去,不是这样么?”

“这倒确实,我宝贝原寄存在给我净身的师傅人家,每年我都要遣人给其送去一份礼钱,让其贴心为我好好保管,待我年迈出府后,再去拿回。

可惜,殉葬得仓促,我那宝贝寄存在洛阳师傅家,将军府距洛阳又远,压根就来不及等宝贝回来了。”

“哦,这样啊,那成,等我出去后,拿金子给你打造个宝贝放进遗骸里,一起下葬。”

“那个,金子似乎有点软。”

“是我疏忽了,干爹你放心,我找块好钢材,再找个模具厂,请里头最有经验的师父帮我用机床打一个。”

“这话听不懂,但似乎很行?”

“保证您接下来几百年都硬梆梆!”

“中!”

谭文彬开始砸棺材,里头的金银珠宝滚落出来,数量并没有太夸张,但结合当下的购买力,已经很不俗了,能给农村修好几条路了。

收纳好这些后,谭文彬又拿起铲子,有些尴尬地看向大宦官。

大宦官笑着问道:“咋了,你还有事?”

“那个,干爹,我还得把小王公公的也一起挖一下。”

没小王公公的带路引荐,别说认识这大宦官了,自己怕是连宫里的禁制机关都绕不过去。

只是,让大宦官知道自己居然和那小王公公一个待遇,其心里怕是要不高兴的。

但现在,其实也无所谓了。

等小远哥将那咒力解决完,将军一死,这里的一切,也都将尘归尘土归土。

“他在那儿。”大宦官伸手指了一下。

“哎,我晓得,他告诉过我。”

谭文彬拿起铲子挖掘起来,小王公公虽然没棺材,但埋得还挺深,这也算是仅次于拥有棺材之外的顶格优厚待遇了。

挖到了,也找到了小王公公告诉自己的身份玉佩,谭文彬开始收殓其遗骨。

大宦官非但没生气,反而发出了一声叹息:“可惜了,小彬子,咱已经死了,要是咱能在生前遇到你,咱就算豁出一切,也愿意为你铺路啊。”

“嘿嘿。”

“你小子,天生就是当大太监的料!”

谭文彬:“……”

“你也觉得可惜吧,在我大汉,当宦官,还是很威风的。”

……

漫长的队伍,不断前行。

幻世沙对他们和对李追远,都毫无影响。

队伍,就这么来到了石门出口处。

接下来,就只能一个一个地进去了。

李追远仍然被抬着,他清楚,自己其实不配坐在这个位置。

这群人,像是一面太过干净的镜子,照出了自己灰暗的底色。

在自己对他们张口说话前,自己心底其实就预判到了结果,他们一定会同意,绝不会有意外。

而这,也是少年先前感到痛苦的原因。

这里,没有精密算计,没有掌控拿捏,没有利益交换……只有最单纯的意气用事。

才刚刚勉强学会与身边一小撮人进行基础情绪交流的自己,忽然一下子面对这样的场面,不亚于遭受一场酷刑。

好在,他挺过来了。

他想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们其实并不在乎自己的内心是否拥有仁爱、关怀、同情。

他们甚至不在意自己的真实目的。

他们只在意,自己的行为是否在保护苍生,是否在捍卫正道。

自己的病情,不可能一蹴而就地恢复,但自己的想法和方向,则可以进行调整。

两家龙王的传承,是荣誉,能给予自己身份地位,可同时,也是无法逃脱的责任。

而自己沉迷于与江水的斗智斗勇中,似乎还可以再分出一点心思,去多看看这江里的景色。

自己曾埋怨过魏正道没留下过病例药方。

可现在,李追远隐约有种感觉,魏正道似是留下了的。

他书中左一个右一个“为正道所灭”,可能并不仅仅是为了掩藏自己私货而覆上的政治正确,也不是单纯的戏谑调侃暗讽。

作为自己的病友,魏正道可能也经历过相似的事。

他们这种人,太需要一种自我的逻辑自洽,一旦发生冲突,就会感到痛苦。

就算内心没有足够的感情,但只要你的行为符合正道逻辑,那就无需煎熬。

李追远抬起自己的右手,置于自己面前,他现在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

“魏正道……”

下一刻,李追远从竹杠上滑落下来,他走到石门口,站在边缘,面对着身前一众人,开口道:

“为正道,为苍生,请诸位……慢走。”

第一个人上前,经过李追远面前时,略作停顿,喊了声:“谢龙王相送!”

随即,他步入石门后,龙眼锁门阵法,早已被李追远开启。

他进去后,石门外,当即传来漫天火光,有黑雾弥漫,却又很快被烈焰焚噬,里头,似有龙吟。

待石门外火焰熄灭,第二个人上前:“谢龙王相送!”

他进去了,火焰再起。

在一双威严的龙眸下,这一股咒力,被直接炼化。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次石门外的大火熄灭,都预示着下一个地进去。

在这一声声“谢龙王相送”的回应声中,他们一个一个地步入其中。

几百年前,一位秦家龙王到来,帮他们镇压邪祟;几百年后,又一位秦家传承者出现,带领他们消除天灾。

那位带他们进来,这位带他们离开。

不远处,润生熊善等人站在那里,还有被特意带过来的解顺安。

此时,解顺安将额头抵在地上,沉默不语。

石门这边的人数,越来越少。

那边的火焰,也呈现出越来越弱的架势。

但好在,当最后一个人进去后,火焰还是将其与其体内所携带的咒力,给焚灭了。

停下一小会儿后,石门外就传来一阵坍塌脱落声。

阵法有些时候就和机器一样,连轴转时能靠惯性勉强维持,可一旦真停下来了,那就哪哪儿都是毛病。

这座由秦戡亲自布置,再由李追远修复的秦家阵法,终于走完了它的使命。

李追远转身,面朝石门外,拜了一下,轻声道:

“多谢诸位。”

起身后,身子一阵摇晃,差点没能站稳。

没有了不可直视者,大家都能松一口气。

润生跑上前,蹲下来,伸手在小远面前挥了挥。

“润生哥,我还没全瞎呢。”

“这眼睛都红透咧。”

“没事,休息一阵子就好了,不碍事。”

润生转过身,将少年背起,让他好好休息。

熊善这时走了过来,说道:“龙……李……”

李追远趴在润生背上,闭着眼,直接道:“说事。”

熊善:“是这样的,我在下这里之前,在湖边留了两个稻草人傀儡,现在那里起了反应,人,很多人,能引起灵觉反应的人,来到了湖边,就在我们上头。”

李追远:“是那三家的人来了。”

自己紧赶慢赶,强推进度,也是有担心那三家人来了,会对这里格局造成破坏的担忧。

但现在,事情已经解决。

熊善开口道:“我准备和我妻子,上去找他们为老二老三报仇,至于孩子,就先……”

李追远清楚,这对夫妻自从知道自己身份后,就满脑子的想着去求死,好把孩子托孤给自己。

他们俩的育儿经,真的是从头到尾都保持着绝对极端。

上头人多,应该是三家倾巢而出了。

蚂蚁多了也能咬死象,老二老三大概率也是被围捉的,外加他们俩现在状态也不好,现在上去,是能杀一些人,但自己肯定也会死。

李追远:“我答应你们,你们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会把你们儿子送去一家条件好的孤儿院,再捐助点钱。”

熊善:“……”

刚准备配合丈夫一起表现出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梨花,只觉得脑子一愣,情不自禁道:“大恩大德,下辈子……啥?”

“阿友。”

“在!”

“提着解顺安。”李追远换了个姿势贴在润生背上,“去那座巨坑。”

众人重新回到巨坑边。

棺材盖依旧开着,赶尸道人仍保持着站姿。

谭文彬这会儿也跑回来了,手里提着三个袋子,两大一小。

林书友把解顺安往旁边一丢,凑过来问道:“彬哥,你提的这是啥?”

谭文彬:“提着亲戚。”

林书友:“彬哥你家真厉害,在这儿也有亲戚呐,直系么?”

解顺安这会儿,整个人仿佛都被抽走了一切生机,就这么呆呆木木地跪坐在那里。

李追远:“松绑。”

林书友恰好被谭文彬一脚踹回来。

爬起身后,马上去给解顺安松绑。

这时,一双竹杠,被丢到了解顺安的面前。

解顺安寻着声音,将那一双竹杠摸至手中,不解地问道:“您这是何意?”

“我答应了将军,让他在消散前,最后再威风一把。

我答应了你祖爷爷,让他来亲自教教你,被别家欺负了,到底该怎么报复回去。

他们已经不剩几分力气了,随时会消散,但对付上头的那群货色,还是绰绰有余。”

毕竟,失去了道义与担当的家族,就算传承至今,也早就是一群鼠辈了。

解顺安站起身,一双手,竹杠延展而出,伸向下方。

赶尸道人主动伸出手,将竹杠接住,身形凌空,来到坑边。

润生等人见状,不由纷纷后退几步,面露凝重。

赶尸道人先前有多恐怖,他们是领教过的,面对它时,稍有不慎就是身体被打爆。

更何况此时,原本施加封印的解家先祖,也放开了对将军的限制,使得将军再次拥有了对这具身躯的掌控权。

但也就是最后这一点时间了,其身上的衰败气息,已十分浓郁。

其实,将军早该消亡了,之前是解家先祖在硬挺着。

李追远虚弱地开口道:

“上方谢、汪、卜三家,意图对我不利,妄想破坏局面引发天灾。

我为解这浩劫,已透支乏力。

当下,我已无力自保,手下皆疲敝,唉……”

此话一出,谭文彬马上开始剧烈咳嗽,似是要将血咳出来。

润生弯下了腰,林书友捂着胸口。

阴萌忙自惭道:“唉,我就是个只会吃祖宗老本的废物。”

熊善和梨花瞪大了眼睛,他们今天,简直开了大眼,还能这么玩!

“不得已之下,为求自保,保全有用之身,为江湖继续除魔卫道。

故暂开将军之封印,行驱狼吞虎之举,让恶者其自相残杀,还人间以太平。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还望,

苍天有眼,

天道明鉴。”

解顺安和赶尸道人,双方快速收缩竹杠,二人贴合到了一起。

只是这次,是解顺安在前,赶尸道人在后。

解顺安扭头,面向李追远,说道:“谢谢您。”

李追远重新换了个姿势,他准备睡了,睡前最后说道:

“不用谢,我答应了他们这么多,他们俩也答应了我一件事。

他们消散前,

会先扭断你的脖子。”

———

这几天太累了,昨晚又没休息好,今天就这么多字了,容我去好好休息一下,抱歉,抱紧大家!

(本章完)

第149章

李追远陷入了沉睡。

论资历论实力,润生肯定是团队里毫无争议的第二位,但润生不喜欢管事,他也知道自己不擅长这个。

因此,眼下团队的临时指挥权,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谭文彬身上。

将军已经上去了。

谭文彬又是这儿的“八千岁”。

所以,在此刻,彬彬算是整个地下环境里,真正的第一话事人。

谭文彬让润生继续背着小远哥留在原地,他自己则带着林书友和阴萌,在干爹和小王公公的带领下,于宫里四下闲逛。

美其名曰:为《追远密卷》搜罗更多背景信息。

真实目的是,故意拖延点时间。

小远哥昏睡前的那番言语,相当于是特意对天道说的免责声明。

驱狼吞虎本就是犯忌讳之举,上头这会儿怕是场面极其血腥,没必要急着上去踩一鞋底的血。

不过,这座宫殿也着实没什么可看的。

它的存在本就是为了镇压将军,连大宦官都殉葬得如此匆忙,就不可能留有细致完备的陪葬品,就算有那么一点儿,也早在几次风波中被损毁了个干净。

谭文彬从包里拿出照相机,随便拍一些照片。

反正,来都来了。

谭文彬干脆示意林书友和阴萌去各自找个好一点的背景,给他们俩拍照留念。

林书友只会傻乎乎地比划剪刀手,标准的露齿笑容。

阴萌倒是会摆一些姿势,别说,还真挺上镜。

这次出来,虽然她起到的作用无可替代,毕竟没她也就不会有那场宴会,但实际上,她确实全程没遭受什么罪。

状态良好外加她现在本就白皙的皮肤,搭配四周昏暗破落的背景,很像是在拍《古墓倩影》。

把照相机递给阿友,让他帮自己也拍了几张。

其中有一张里,谭文彬特意把干爹请到中间,自己和小王公公分立干爹身侧。

大宦官和小王公公模仿着先前的林书友,比起了剪刀手。

林书友举起照相机,然后又放下,再举起,又放下。

照相机镜头里,根本就看不见大宦官和小王公公。

谭文彬催促道:“快点拍啊,我们都等着呢。”

“可是,彬哥……”

“叫你拍你就拍。”谭文彬对身边大宦官笑道,“唉,我这小老弟,打小就没眼力见儿。”

大宦官点点头,说道:“确实,他不适合入宫做太监,还是小彬子你合适。”

林书友明白了些什么,重新举起相机,开始指挥:

“再过去一点,对对对,彬哥你的手再往上一点,再侧一点,对对对,就这样,保持,一,二,三!”

“咔嚓。”

这张照片洗出来后,里头注定只有一个谭文彬。

但照片的意义本就是在这里,定格的是一瞬,可脑子里却能浮现起当时的动态场景。

以后自己看见这张照片时,身边的两个人,也就随之浮现而出。

不过,要是把这照片摆家里,被自己老妈看见了,怕是会以为自己抽空去了一趟京里,趁着天黑逃票进了圆明园。

拍完照,这临时郊游活动也就结束了。

将相机收起时,谭文彬不由理解学习画画的意义,画笔能画出现实之外的东西。

可惜自己没有小远哥的那种绘画技艺,要不然就能亲自整一幅了,最起码能给干爹和小王公公把遗像给弄出来。

回到巨坑边,润生坐在那里,小远哥依旧在他背上,他不放心更不舍得放下来。

谭文彬停步,把相机再次拿出,给他们拍了一张。

拍完后,彬彬一挥手,轻声喊道:“走了,该上去了。”

出口在宴会厅后头,众人再次上坡,穿过宴会厅,来到后方瀑布前。

熊善和梨花夫妻俩,居然一直在这里等候着。

许是他们也觉得早早上去没什么意义,上去后,你是帮那三个仇家打将军还是帮将军打仇家。

谭文彬舔了舔嘴唇,这夫妻俩自打小远哥说要把那孩子送孤儿院后,失去了送死契机的他们,像是被抽走了大部分精气神,一副人生失去奋斗目标的样子。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熊善:“先二次点灯,退出江湖。”

后干什么,熊善虽然没说,但谭文彬了解。

这次三家主要成员应该都来了,但三家家里,必然还有剩余,老二老三的仇,他们夫妻俩,还是得去一户一户上门去报的。

至于是否会把事儿给做绝,谭文彬懒得问。

江湖厮杀,几千年来,都是这样的一个节奏,你杀了我的人,那我肯定要杀回去。

梨花小心翼翼地问道:“南通捞尸李的府邸地址?”

谭文彬看向她。

梨花笑了笑,小声道:“那位,答应过的。”

“我把我的传呼机号给你们,你们的事儿处理完了后,可以先联系我,记住,不要自个儿偷偷摸摸去南通找捞尸李。”

梨花伸手接过写着呼机号的纸条,塞入怀中襁褓。

熊善:“这是当然,我们怎么会那么没有礼数。”

这倒不是礼数不礼数的问题,谭文彬觉得,他们夫妻俩就算去了南通,怕是也找不到李大爷家。

嗯,要是真找到了,他们俩反而会出大问题。

熊善又问道:“现在,可以走了?”

谭文彬:“我们是准备走了。”

上面,应该快完事儿了。

“那好,我们走吧,梨花。”

“嗯。”

熊善夫妻俩,带着孩子,直接纵身跃下瀑布,坠入下方水潭。

谭文彬这边准备起跳时,大宦官伸手转动了一下旁边的一块石头,他一定程度上,是能控物的。

伴随着石头转动,旁边光滑的崖壁凹陷下去,显露出一条向下的石梯。

大宦官:“一直顺着它走就出去了,别跳水了,弄得一身湿,容易惹风寒。”

“谢谢干爹,我们走了。”

“小彬子,走好。”

“谭老弟,走好!”

润生、阴萌和林书友走在前面,谭文彬走在最后,转身,与站在洞口处的大宦官和小王公公挥手。

挥着挥着,他们俩就开始风化,随即如烟尘一般,彻底消散。

上头,彻底结束了。

谭文彬叹了口气,不再留恋,快步追上前方的同伴。

……

熊善和梨花是从湖水里浮出来的,他们刚刚上岸,就看见了正好走到岸边全身干爽的谭文彬等人。

谭文彬:“你们跳早了,其实有近路。”

熊善和梨花相视苦笑。

众人再次汇合后,沿着岸边继续前行。

很快,就看见了大量姿势扭曲且神色惊恐的尸体。

他们死前,应该承受过了比死亡更为恐怖的折磨。

在一圈尸体中间,站着赶尸道人。

赶尸道人已经风化了,只有那套黄色道袍,继续立在那里。

解顺安跪坐在那里,身前用泥土垒起一个小堆,堆上竖放着一块石头,石头光滑一面用鲜血写着一个“秦”。

他双手,各自攥着一根竹杠,竹杠的另一端,则洞穿了他的胸口。

这意味着,他没被扭断脖子,他是自杀的。

其身后的赶尸道人,应该是看着他自杀且彻底生机断绝后,才消散的。

解顺安不怕死。

而且,他可能到死,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并不认为自己要让大量无辜人一起陪葬的做法有什么错。

当他的计划破产后,他其实就已经“死了”。

他感激李追远最后还赐予了他一个亲手报仇的机会,当然,更感激的是,李追远“告诉”他,秦家在他心里的形象,并未崩塌。

他的脸上凝固着笑意。

他在死前,重塑了“秦家龙王牌位”。

在死亡的那一刹那,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小时候,回到了听阿嬷讲秦家故事的童年。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他的一种解脱。

天空中,乌云渐渐变得更加浓郁,似是有一场更大的雨水即将到来。

湖面,将继续上涨,很快就会漫上这里,将这儿的所有痕迹淹没。

谭文彬挥手道:“走吧,下雨天不好开车。”

他们又找到了那辆面包车,里头的汽油是足够的,而且中途还有梅岭镇可以获得补给。

谭文彬驾驶车,将众人载去了梅岭镇。

熊善夫妻抱着孩子离开了,他们会去找一辆新的载具,回市里。

他们要趁着桃花村的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回三家时,及时开启自己的复仇。

与他们分开后,谭文彬没急着赶路,而是在镇上找了家民居,让众人好好洗了个热水澡,吃了顿农家餐。

期间,谭文彬抱着一盆热水,拿着毛巾,帮躺在床上的小远哥,擦了一下身子,换了一套衣服。

小远哥全程没睁眼。

谭文彬做完一切,起身出门前,还特意伸手探了一下小远哥的鼻息。

好在,呼吸均匀。

推开房间门时,恰好看见阴萌同样抱着一盆热水拿着毛巾站在门口。

阴萌有些无奈道:“你好歹给我留一点事做做。”

“下次一定。”谭文彬笑了笑,“你留下来照看一下小远哥,我带润生和阿友去镇上诊所,把他们的伤口再处理一下,刚洗澡时瞧见了,他们身上还嵌了不少东西。”

润生和林书友都曾和那赶尸道人交过手,身上都有比较重的伤,虽然做过简单处理,但伤口内的脏东西,还是得挑出来才更有助于恢复,至少……好看一点。

“行,你们去吧。”

谭文彬喊上润生和林书友,带着他们去了诊所。

诊所里有个年纪很大发须皆白的赤脚医生。

人把润生和林书友带去里间,打开灯,让他们脱去衣服,查看伤情后,是吃了一惊,但能稳住。

默默地从盘中拿出工具,开始帮他们清创消毒,动作熟稔,毫不拖泥带水。

这不由让旁边站着看的谭文彬感到佩服,光是这心理素质,就比金陵的范神医高出太多了。

老医生先处理好了林书友的,他的伤势轻一些,林书友说道:“谢谢。”

“不用谢,应该是我们谢你们。”

“额?”

谭文彬接话道:“您老这是什么意思?”

老医生语气沉重道:“小时候,每次遇到这种奇怪的天气,我爷爷都会对我说,是山里头要出事喽。

我问我爷爷,那我们还不赶紧逃?

我爷爷说:怕啥,用不着逃,会有有能耐的人,去把山里的事给平下去的。”

老医生指了指润生后背上那恐怖的伤口,摇头道:“我可不信,这是脚滑摔出来的。”

有些人,虽然不是玄门中人,却也能知道一些江湖上的事。

不少人的童年里,都有爷爷奶奶辈给自己讲过的许多曲折离奇的故事,这里头的真真假假,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谭文彬拿出烟盒,给老医生拔出一根烟。

老医生:“我不抽。”

谭文彬就将烟送入自己嘴里。

老医生:“你也少抽点,你还年轻,别糟蹋身子。”

谭文彬:“我觉得我能长寿。”

“身子要是搞坏了,生了病或者躺床上,越长寿越痛苦。”

“哎哟,您这话可真的是吓到我了。”

“既然吓到了,那该怎么办?”

“得赶紧点一根压压惊。”

“臭小子,出去抽去。”

“您辛苦。”

谭文彬笑着走出去,来到诊所外头,把烟点燃。

正吐出烟圈时,被一个小女孩撞了一下。

小女孩也就四五岁的年纪,抬头,看了一眼谭文彬就跑进了诊所。

谭文彬所站的地方,正好是诊所侧间窗户外,站在原地,可以看见小女孩跑入其中,里面有床有椅子,是专门供人挂点滴的地方。

小女孩来到一个病床前,床上躺着一个正在挂水的女人,女人旁边坐着一个男人,应是其丈夫,还有一个与小女孩同龄且长得很像的男孩,这对男女孩,应该是龙凤胎。

病床上的女人看了一眼外面的谭文彬,又和男人说了几句。

男人起身,牵着小女孩的手走出了诊所。

“来,花花,爸爸妈妈怎么教你的,撞到人给人带来麻烦,要先给人道歉,快,给叔叔道歉。”

“呵呵,不用不用。”

“叔叔,对不起,我刚刚不小心撞到了你。”

“好的,叔叔接受你的道歉,叔叔没事,不疼,你真乖。”

“嘻嘻。”

小女孩笑着跑回了诊所,去自己妈妈病床边,找自己兄弟玩了。

男人则留在了原地,想来也是觉得里头太闷,出来透透气,他拔出一根烟,递给谭文彬。

谭文彬手里的这根还没抽完,就把接过来的烟夹在了耳朵上,掏出打火机,帮对方点烟。

“哦,谢谢。”

男人双手护着打火机,低下头,将烟点燃。

“老弟,听口音,你也不是本地人吧?”

“嗯,不是。我老家南通的。”

“南通?山东的?”

“江苏的,旁边是扬州。”

“哦,这个我知道,呵呵,不好意思。”

“没事。”

谭文彬已经习惯了,主要是南通太没名气了,当然,也是因为省内其它城市太有名气和辨识度了。

“老哥,你北方的?”

“那你猜猜嘛,我是哪儿的。”

“津门的?”

“我口音这么明显的么,我确实是津门的。”

“来旅游的?”

“不是,陪我媳妇儿来寻亲的。”

“寻到了么?”

男人吐出一口烟圈,摇摇头:“没,这年头,找人哪有那么容易啊。”

“是在这地儿附近?”

“呵,只知道在张家界。”

“那怎么还能找到这儿来的?这里可够偏的哦。”

“是这样的,我媳妇儿自从怀孕后,就有了心悸头痛的毛病,挺严重的,她又怀的是双胞胎,当初看这情况,我是不打算冒险要孩子的,是我媳妇儿自己坚持要生下来,所幸,孕期平安。

但这个毛病,这几年越来越重,时不时就发作一次,很折腾人。

这次我们一家四口,刚到张家界,她的毛病就又犯了,去市里医院看了,那里有个大夫说,梅岭镇有个老医生,治这个有一手,我就租了一辆车,带着她和孩子过来了。

别说,上午偏方中药煎了喝下去,点滴一挂,她中午情况就立马好转了,你敢信?

这毛病,我们不光是在津门,京里的大医院也去看了,都没能瞧出个门道来。

到这儿,立马就妙手回春了。”

“恭喜,这是好事啊。”

“是啊,所以,反正在哪儿找不是找,等我媳妇儿再休息一下,我就准备带她在这梅岭镇附近的几个村子再找找看。”

“趁着好运来了,那就抓住机会,继续碰下去。”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你还真别说,人呐,有时候还真得带点迷信,干事才有劲。”

“你妻子是小时候被拐卖的?”

“不是。”男人摇摇头,“是我爸当年,出差坐火车经过张家界,站台上有个男孩,把当时还是小女孩的我妻子,推进窗户,硬塞给我爸的。”

“哦?”谭文彬的神色,起了些变化。

“你知道的,火车车窗开在上头,一个小男孩啊,把一个小女孩举起,往里头塞,嚯~我爸到现在回忆起来当时的事,还直说那小男孩别看个子小,瘦瘦的,但力气可真大嘿。

那小男孩站在站台上,对我爸鞠躬呢,就是这样。”

男人做了个动作。

虽然男人的动作很不标准,但谭文彬还是看出来了,这不是鞠躬,应该是拜礼。

“这可真够奇妙的。”

“嘿,您猜这么着,更奇妙的还有呢。

那小男孩说他带着妹妹跑了一整条火车,就看我爸是那最有福相之人,妹妹跟着我爸肯定能过得好。”

谭文彬笑道:“那他还真没看错。”

男子衣着光鲜得体,那俩孩子穿着也很精致,一看就是家庭条件很好的人家。

而且愿意带着孩子,来一起帮老婆寻亲,这种爱护,也足以看出其家庭氛围。

男子谦虚道:“哎,混口饭吃。”

谭文彬调侃道:“所以,最后是你爸收养的?”

男子脸色一红,很是不好意思地抖了抖烟灰:

“那个,确实是被我爸妈收养的,我妈可喜欢她了,还特意去请了津门有名的算命先生,来帮我妻子取名,最后那算命先生给取的是——‘余生顺遂、清白人家’。

毕竟虽然是被人主动送的,也算是弃婴了,还是挺命苦的。我爸妈,也是希望把她当自家人,让她身世清白,不受人偏见。

我妻子就跟我家,姓了张,叫张顺清。

那个,其实我和我妻子很小就知道,我们没血缘关系了,我们俩打小也不喊‘哥哥妹妹’,都是直接喊对方名字。

然后我上大学时,我们俩就偷偷谈起了恋爱,本来想瞒着家里的,结果……肚子搞大了。

你是不知道啊,我差点被我爸拿皮带抽死,被我妈给骂死,我们俩被赶出了家门,说是要和我们断绝关系。”

谭文彬将耳朵边夹着的烟取下来,点燃,目露思索的同时,附和道:“能理解。”

要是以前农村里那种当童养媳养的,也就罢了。

但人家父母是真的当亲闺女养的,结果和自己儿子搞一起了,确实是家门出大丑。

“不过赶出来不到一个月,我爸妈就心软了,毕竟我媳妇儿还怀着孕,就让我们又搬回去住了,渐渐的,也就默认了。

不过,他们还是把我媳妇儿的名字给改了,不能再和我家一个姓了。

正好,当年我爸从火车里抱过我媳妇儿时,我媳妇儿身上有个长命锁,上面刻了她的姓氏,就给她重新改回了本姓。

而且,更夸张的是,知道是双胞胎后,我爸为了进一步洗去我身上的污点,特意提前说好,第二个孩子跟我媳妇儿姓。

嘿,结果我儿子是弟弟。

我爸是真的认了,但我觉得他晚上睡觉时,应该经常被怄醒。

哈哈哈!”

谭文彬认真严肃地问道:

“那你妻子,现在叫什么?”

“解顺清。”

……

软卧车厢里,润生将仍处于昏睡中的小远,安置于上铺。

谭文彬在下铺坐下,侧过头,看向车窗外的站台。

火车还没发车,站台上的人很多。

谭文彬看见外头,一个小男孩牵着一个年纪更小的小女孩,向自己这边走来,小女孩蹦跳起来,开始扒拉起车窗边缘。

这一幕,把谭文彬吓了一跳,直接站起身。

小女孩对谭文彬露出笑容,用清脆的声音喊道:“樱桃,樱桃要么,我们自己摘的,可甜可好吃了!”

谭文彬舒了口气,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嘿嘿。”小女孩见谭文彬要,笑得很开心,扭头看向身后的哥哥,“哥哥,快给我,快给我,人家要我们的樱桃哩!”

紧接着,小女孩又回过头:“叔叔,你要多少?”

谭文彬:“我都要。”

“哈哈!”小女孩笑得更开心了,催促道,“哥哥,你快点,人家都要哩!”

谭文彬从钱包里,取出几张大团结,递送给小女孩。

小女孩眼睛都瞪大了,嘴巴成了一个“O”。

她马上伸手抓住钱,然后帮着自己哥哥一起把一袋袋用折叠好的报纸装起来的樱桃,往里面递过去。

谭文彬一包包地接过来。

这时,站内工作人员吹起了哨子,火车也渐渐启动。

双方的交易已经完成,谭文彬坐了下来,看见前方原先位置上,女孩正把自己给她的钱拿出来,给她哥哥看,女孩开心得手舞足蹈,像是一只欢快的蝴蝶。

阴萌从隔壁车厢过来,看见那满小桌的报纸包,伸手拨开看了看,诧异道:

“你这么喜欢吃樱桃?”

“阿友喜欢吃。”

这时,从餐车处提着两大袋盒饭的林书友,走了进来。

阴萌指了指桌上的樱桃:“阿友,你彬哥买给你吃的,别浪费,都吃了。”

林书友愣了一下,这么多的樱桃,自己全吃完了怕是尿尿都得变红色!

火车的速度已经渐渐起来了,也快要驶出站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快速奔跑过来,是小男孩。

他紧闭双唇,牟足了劲,在站台上奔跑,赶上窗户后,跳起,将手中的钱从窗户开口处丢了进来。

丢进来的钱里,有大团结,还有零有整。

小男孩停下脚步,弯腰,撑着膝盖,抬着头,一边艰难地喘着气,一边对谭文彬挥手告别。

谭文彬将钱收拾起来,放回自己钱包。

那个小男孩不是解顺安,那个小女孩也不是解顺清。

但或许,他们兄妹的故事,本可以有另一种展开,就比如刚才。

不,不会。

只要那三家继续觊觎将军的力量,认为解家从将军墓中一直得到好处,只要那三家继续想要吃绝户。

那对兄妹的故事,就不存在其它展开。

小远哥说过,人的感同身受很奇怪,需要满足很多条件。

谭文彬现在心底,倒是挺希望熊善夫妇,能把复仇做得更绝一点了。

火车驶出车站。

阴萌拿了颗樱桃送入口中:“还挺甜。”

旁边,林书友已经开始胡塞。

阴萌说道:“所以,要是解顺安真把那咒力引爆了,他妹妹,和她妹夫以及妹妹的两个孩子,肯定也会死。”

谭文彬点点头:“离得太近了,就算是现在,我们可能也没驶出天灾范围。”

“他应该是不知道自己妹妹来寻亲了吧?”

“应该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话,他会把妹妹一家提前送走,送得越远越好,就像当年他所做的一样。”

林书友:“我真吃不下了!”

……

火车到达金陵,众人回到学校。

小远哥还没苏醒,依旧在昏睡。

谭文彬没把小远哥带回寝室,而是直接背着他来到柳奶奶家。

他推开院门的同时,一楼的落地窗也同步被拉开。

阿璃站在窗边,看着谭文彬背上的少年。

谭文彬也不客气,在窗边脱去鞋子后,进了阿璃房间,都不用阿璃去拍自己的床,他就把小远哥放在了阿璃床上。

他相信,小远哥在这里的睡眠休息质量肯定要比在宿舍里要好。

离开阿璃房间后,谭文彬在一楼找了找,没能找到秦叔和刘姨,他就上了二楼。

老太太坐在二楼开间的藤椅上,双手交叉叠于胸口,茶也不喝了,直接问道:

“小远伤得重不?”

“不重,小远哥是透支了,那个,刘姨呢?”

谭文彬记得上次在李大爷家出现这样的情况后,刘姨给小远哥煎了很久的药。

“瞎了么?”

“那还没有,但看不清楚东西了。”

“那问题不大,不用吃药,多睡一阵子就好。”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谭文彬凑过来,在旁边板凳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茶。

柳玉梅说道:“他俩去取东西了,待会儿就回来。”

“什么东西还得俩人去取?”

“有些精细,不能磕着碰着,几件乐器。”

“哟,看来您最近兴致不错呀。”

“不是我,是给阿璃玩的。”

“阿璃还会这个?”

“我亲手带大的亲孙女,琴棋书画,不都是基本的么?”

“得,以后我有孩子了,也抱来请您给掌掌眼?”

“你是属猴的么,给你根棍儿你就往上爬?”

“有枣没枣打三竿嘛,横竖不亏。”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树结枣?”

“这可不行,等以后吧,现在已经算犯了错误了,不能再一错再错下去。”

柳玉梅知道谭文彬的意思。

这小子,原本就没打算处对象,怕自己走江哪天死了,耽搁了人家。

机缘巧合下,现在对象是处了,但再多的事,他可不敢再干了。

柳玉梅:“有时候做人,是可以自私一点的。”

谭文彬挠挠头:“我觉得我这样想,就已经挺自私的了。”

“不错,嘴皮子倒是更顺溜了,咋了,去宫里进修过了?”

“还真被您给说着了。”

“说说。”

“好,您等着,我整理一下。”谭文彬要先准备一下代称和暗示,准备得差不多后,就开始讲述了起来。

柳玉梅一边听一边按压着眉心。

其实,壮壮讲得挺好的,真挺好,但壮壮就是吃了文化不够的亏。

哪怕他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可古文历史底子,比小远差太多了。

小远讲述时,可以引经据典,自己听得也舒服,壮壮讲述时,就跟破译密码似的。

终于,听完了。

柳玉梅如释重负,她甚至觉得,与其听壮壮这个版本,还不如自己下次去偷听小远对阿璃的讲述。

不就是多吐几口血么,也好过经历这样的折磨。

谭文彬也晓得自己的讲述是个啥水平,讪讪一笑,开始蹭茶喝。

他觉得自己这方面进步挺大的,但奈何,走江每一浪的背景,正变得越来越复杂。

“行了,你刚回来,肯定手头有事,先去忙你的吧。”

“好嘞,您再休息休息,缓缓。”

谭文彬站起身,他还得去搞个图纸,给“干爹”车出个超级硬梆梆。

不过,在临走前,自己还是得把老太太的心情给重新哄好了。

“哎,我说老太太,您还没给我个准话呢,要是以后我有了孩子,您帮不帮我掌掌眼?”

柳玉梅对谭文彬啐了一口,没好气道:

“我到时候忙着呢,哪有闲工夫帮你看孩子。”

“得得得,我多一问,您忙,您忙。”

谭文彬“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柳玉梅脸上渐渐由阴转晴,拿起一枚酸浆果,送入口中:

“呵,可不得忙着么。”

……

李追远不知道自己具体睡了多久,但应该很久了。

他想醒来,可却睁不开眼。

奋力一睁。

眼睛是睁开了,人也出来了,他走阴了。

环视四周,他晓得这里是哪里。

不过有些意外的是,自己走阴后,阿璃居然没跟着一起走阴。

难道,她此时不在卧室里?

她应该在卧室里。

而自己的走阴状态,在阿璃眼里,如同鬼魂,她不用走阴都能看得见自己。

女孩之所以没跟着一起走阴,是不想与自己在走阴状态下玩耍,加重自己的疲惫吧。

只是,李追远觉得,现在就算中断自己的走阴状态,疲惫的身体怕是也暂时无法唤醒。

他现在,有些理解当初阴萌爷爷的感觉了。

成天都躺在棺材里,只能趁着晚上时,走阴出来透透气。

李追远走出卧室,走上楼梯。

天黑着,还是在夜里。

他无意去其他人的房间,而是径直上了三楼,走入摆放牌位的那个房间。

少年站在供桌前,目光不断扫过上面秦柳两家的先人牌位。

这些牌位,新新不一。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但当你把目光,从那一个个名字上划过时,嘴里仿佛能品尝出一股厚重感。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段历史,风云激荡。

自己已经连续遇到两道与秦戡有关的浪花了,而秦戡,只是里面诸多名字的一个。

熊善会把浪花的意图搞错,自己却很难犯这样的错误,因为自己能通过阿璃的梦来进行反推印证。

而自己能这么做的原因,并不是自己有多优秀,而是自己承载着秦柳两家的门庭传承。

一家顶级龙王的传承兴许还不够,只有两家合并在一起,才能给予自己这一份详细的试题库。

秦柳两家先人的灵,都不在了。

但秦柳两家的庇护,却依旧给到了自己。

“怎么忽然想到来这儿看看了?”

老太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李追远回过头,看见了柳玉梅。

真正的老太太这会儿应该躺在床上休息,眼前的她,也是在走阴。

“打扰您歇息了。”

“呵,人年纪大了,觉本就少。

再说了,你已经够悄摸摸了,都走阴上楼梯了,谁还好意思说你闹出了动静?”

柳玉梅走到供桌前,伸手一挥,供桌上的蜡烛全部燃起,房间里变得光亮且肃穆。

“小远,怎么想着来这里了?”

“没其它原因,就是想来看看。”

“感到担子重了?”

“没有,是杠子把我抬得太高了。”

“哦,是觉得自己德不配位?”

“嗯。”

“瞎想这些作甚,你虽姓李,现在却也是我秦柳自家孩子,先人缔造那些荣光时,本就想着照耀到后人。”

“我还以为您会说照拂。”

“本来是能照拂的,但他们现在没这个能力了。再说了,需要照拂的后人,不显得后人太废物了么?”

“您说的是。”

“记住奶奶的话,把自己当作自家孩子,别生分,也别客气。”

“谢谢奶奶。”

“你早点回体内休息去,现在可不能再累着了。”

“我知道了,我再待一会儿。”

“嗯,还有……”柳玉梅很严肃地说道,“哪天累了,奶奶帮你把灯盏端来,咱家大业大,不要那劳什子的虚名,也能富贵平安过一辈子。”

“好,多谢奶奶关心。”

柳玉梅消失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少年一个人。

二次点灯,认输结束;这是整个江湖都知道的规矩。

也不知道熊善报完仇了没有,他二次点灯了没有。

秦叔走江失败,二次点灯后,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但实际上,李追远心里,其实一直有一个猜测。

那就是,自己并未亲手点灯过,是江水强行把自己卷下来的。

程序不正义的开始,难道能换来程序正义的结束?

这条江,

自己要么走成功化蛟成龙,要么沉尸江底。

没有第三条路。

因为,

自己很可能,

就没有投降认输的资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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