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各打算盘

“朕竟有你这么愚蠢的儿子,擅自动兵,你打算忤逆朕吗?!”

一声怒叱之后,殿内众人鸦雀无声,只能听到父子二人争吵之后沉重的喘息。

李隆基原本以为这句话能够镇住李亨。

然而,李亨并不服气,道:“祖宗基业差点被父皇毁于一旦,如今你还要一意孤行。非要让社稷因你的自私而落入外人之手才甘心吗?!”

他并非是愚蠢,并非是不知道贸然起兵会给薛白讨伐他的借口,而是故意让李俶握住兵权,更重要的是,激化冲突,让李隆基与薛白针锋相对。

“儿臣请皇父下诏。”

“够了。”李隆基道:“当朕不知你的心思吗?”

感受到了一丝隐隐的杀意,李亨心中一凛,故作恭顺地执了一礼,道:“孩儿告退。”

再说什么都没意义了,李隆基既然不打算用太上皇的名义宣布薛白有罪,相当于李亨的挑拨两虎相争的计策不成功。他只能诉诸于武力了,先除掉薛白,进而逼迫李隆基传位。

两人的齐心协力也就到此为止了。

看着李亨的背影,李隆基自语道:“这个蠢货,给了李倩兴兵的口实。”

他招过高力士,道:“你亲自去安抚李倩……不,且等等,让朕这两个孙儿再有个一决高下的机会。”

才吩咐到一半,他便改了主意。

最好是让那两个强势的孙子都去死,便没有人能影响到他重掌朝政。

“告诉张汀,倘若李俶胜了,朕想立李佋为储君。”

这句话乍听很矛盾,李俶胜了怎么反而立李佋?那自然是要张汀除掉李俶、李亨。

李隆基又道:“再召杜有邻来见朕。”

“喏。”

“找到李祚了吗?”

“颖王与歧王已经亲自去了禁苑。”

~~

颖王李璬是李隆基的第十三子,也是当年向李隆基禀报李瑛曾向他借两千副盔甲的那个。

李璬时年快四十岁了,举止高雅,擅文词。薛白监国这一年多,削掉了他的所有封地与俸禄,他过得很不好,但碍于礼法,薛白终究是没有杀了他,还保留着他的王爵,说来已算是一种恩典了。

他并不感恩,而是受够了那种随时处在担忧之中的日子,觉得薛白既是李瑛之子,肯定迟早要杀他。

因此他是支持李隆基复辟最活跃之人,李隆基让他去禁苑招抚樊牢,或许是出于信任。

禁苑在长安以北,有着不小于整个长安城的巨大面积,李璬一路向北,出了大明宫北面的玄武门,再经过夹城,出了重玄门,前方就是禁苑。

两道城门都已在他们的掌控下。

禁军的驻地就在禁苑,薛白离京前任命的左神武军大将军樊牢一直都在大营中拉拢士卒,甚至都没有参与宫变,这已算是长安贵胄们如今的笑谈了。

“颖王李璬、嗣歧王李珍,奉太上皇帝诏令,前来封赏诸将军!”

到了军营前,他们命人上前通传。

过了一会,营门就打开来,一个体格魁梧、相貌粗豪的大将迈步迎了出来,用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们,也不行礼,也不说话。

看这粗鄙无礼的样子,当然就是贩私铁的贩子樊牢了。

李珍跨坐在马上,没有下马,他不愿先开口与樊牢说话,与李璬交头接耳道:“这匹夫瞪着我们做甚?”

“乡野之人,莫与他一般见识,宣旨吧。”李璬道。

李珍于是用下巴示意身后的随行官员,对樊牢以及禁军诸将封赏。

说来,禁军一直以来都是李隆基通过陈玄礼这样的心腹大将管辖,也就是李隆基幸蜀之后的这几年才落到薛白手中,还是有不少将领心向李隆基,这也是他能迅速控制大明宫的原因。

现在封赏,目的当然是动摇禁军军心,至于樊牢怎么想其实不重要,只要旨意传到各个将领的耳朵里,也就够了。

果然,诸将纷纷领旨,并没有显出敌意。

樊牢大声问道:“这么说来,太上皇临朝称帝,是因为圣人突然暴毙,太子不在长安,皇位以后还是要传给太子的?!”

李珍与李璬对视一眼,李璬点点头,意思是可以承认这点,反正李亨、李俶父子会除掉薛白。

“不错!”李珍遂道:“太上皇帝与太子都是一条心,你等不必有所顾虑!”

樊牢听了,向身后的诸将道:“都听到了?太上皇并没有废掉太子,他还是大唐名正言顺的储君。”

李璬心中微微冷笑,目光往营地深处看去,发现有一些宫人正在活动,其中便有宫婢手持铜盆,打着水走动。

果然,薛白把家眷就安置在这里。

现在先把樊牢这个匹夫哄投降了,控制了这些兵马,拿住薛白的家眷。再等薛白与李俶两败俱伤,太上皇想治谁的罪就治谁的罪。

忽然,却有兵士高声问道:“殿下既然还是储君,忠王为何不让他入城?!”

“你在说什么?”李珍立即叱责。

“小人只是不明白,忠王为何要派兵截杀殿下?!”

李珍讶道:“他何时这么做了?”

这里是禁苑,而薛白还在城西的金光门,相隔甚远,连李珍、李璬都不知道城西发生了什么。毕竟,他们出发之时,李俶也才刚刚出兵而已。

李璬预料到事情不简单,皱眉道:“到底是如何回事?”

“殿下!”

樊牢忽然转过身,向一顶军帐中大喊道:“殿下听到了吗?太上皇已为殿下正名,殿下无罪!”

“哗”的一声响,那军帐的帘布被人扯开,薛白端坐其中,他赤着上身,正在包扎,身上的裹带满是血迹。

李珍、李璬见状都愣了一下,心想薛白分明才刚到西城,如何会出现在这里?谁又能那么快伤了他?

薛白站起身来,向他们这个方向走来,一字一句朗声道:“你们来的正好,告诉我,圣人是如何驾崩的?!”

“你……这是何意?”

李珍已经糊涂了。

权力之争是一件十分复杂的事,每时每刻都有着微妙的敌友变化,李珍显然已经不能适应。

反而是李璬先明白过来,知道他们再想通过安抚,来收服薛白的势力已经不可能了。薛白早就有所布置,现在要栽赃他们弑君,以便动手清理他们。

“杀了他!”

眼见薛白没有披甲就向他们走过来,这恐怕是杀薛白最后的机会了,李璬当即下了决心。

他反应不可谓不快,大喝的同时,也转身亲自从身后的士卒身上去抢弓箭,对着薛白张弓拉箭。

可惜这动作费了一些时间。

“他们反了,杀!”

“嗖嗖嗖。”

樊牢身后的弓箭手早有准备,不知何时早就把箭搭在弦上了,随着一声号令当即就放箭。

一轮箭雨就把李珍前面的护卫射倒,李珍也惨叫一声,摔落马下。

李璬见状,拨马便逃。

“李倩反了,快走!”

“救我!”

李珍还在大喊,可惜身后人仰马嘶,他带的人已经仓皇逃命了。

他爬了几步,眼见不能逃脱,只好坐在地上,瞪大眼看着薛白,大声道:“李倩!你这是何意?太上皇又没有废你的储位!”

这般一说,他身边的几个禁军就没再杀他,而是拿出腰间的绳索想将他捆住。

薛白则不作声,依旧向他走来。

李珍大为惊恐,挪着腚不停往后退,道:“我又没有对付你,太上皇给你留着储位,我带你回宫。”

“李珍交构李亨,弑君夺位,罪大恶极!”

“你疯了?我说的你听到没……”

“噗。”

薛白根本就不理会李珍的话,干脆利落地拿起一柄刀,径直斩杀了李珍。

于是,那张酷似李隆基的脸僵住了,脸上带着狰狞与恐惧之色,瞳孔放大,眼神中却有恍然大悟之色。

到最后,李珍其实明白过来了。

薛白的计划就是故意让李琮死在他们手里、然后清洗他们,不论他们是否废黜薛白,结果都一样。今日他们若是来宣告薛白的罪状,迎接他们的也是这样的刀箭。

可为什么呢?

其实大家互相妥协一点,薛白也能够顺利登基,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血腥呢?

这一点,李珍就没能明白了。

“社稷多难,外寇侵扰不休,李亨趁我统兵御敌之际,勾结吐蕃、弑杀圣人,罪不可赦,今日请诸位随我平叛!”

薛白就站在李珍的尸体边披上了盔甲,道:“杀入大明宫,尽诛叛逆!”

“杀!”

樊牢提起了刀,想到了就任之前薛白与他说过的话。

他的任务很简单,谁敢阻止薛白登基,就杀。

~~

李璬终于奔到了重玄门前。

他惊魂未定地回头看了一眼,所幸,追兵还未赶到。

然而,离开大明宫到禁苑容易,从禁苑再到大明宫却很难。

“快开宫门,我是颖王!”

“杨洄!快放我进去。”

如今负责大明宫防备的是杨洄、李昙等人,之所以用他们,既是因为李隆基身边暂时没有别的可用之人。也是因为这些人的立场天然就站在薛白、李亨的对立面。

此时杨洄就在重玄门这边,眼看李璬这么快就回来,知道出了变乱,不敢开宫门,而是让人放下吊篮,将李璬等人吊上来。

这么一耽误,李璬再次听到了身后追兵的声音,心里焦急,大骂杨洄不止,骂骂咧咧地爬上吊篮。

“快!”

“嗖嗖嗖嗖。”

吊篮才拉到一半,箭雨已经再次向他射来。

甚至还有零星几声“砰”的声音,那是樊牢麾下有人在用笨重的火铳对着他瞄准,打到宫墙上,粉尘飞扬,吓得李璬胆颤心惊。

“放箭!”

宫墙上,杨洄终于下令,以箭雨将追兵压制了下去。

李璬好不容易翻过城垛,当即一把拎住杨洄的衣领,骂道:“你差点害死我。”

“别激动,发生了什么?”

“李倩反了!”

“他反什么?太上皇帝都还没治他的罪,他敢反?”

“他借口李亨弑君,禀明父皇决断吧。你守好宫门,莫让他杀进来了。”

李璬不敢在这里多待,当即准备下了城墙,进入南面的玄武门。

然而,他转身一看,不由讶道:“那是什么?”

只见玄武门那边火光晃动了几下,有厮杀声传了过来。似乎是一队人从大明宫那边过来,杀人夺城。

“宫内还有李倩的逆军吗?”李璬问道。

“没有。”杨洄正在发呆,喃喃道:“应该没有吧?”

“应该?你难道没有搜过宫城吗?”

“宫城这么大,短短一天内,我能把所有叛逆甄别出来吗?!”

杨洄亦是骂骂咧咧,又道:“也可能是李亨兵变了。”

他仿佛觉得这样会好应付一点。

两人还没搞清状况,转头往北一看,只见薛白已率领着禁军向重玄门逼近而来。

“怎么办?”

“快走。”

杨洄身负重责,却是丝毫没有要奋死抵抗的想法,命令士卒守好宫门,就试图往东面的银汉门逃窜。

然而,刚刚夺下玄武门的那一小股人已然飞快地向这边赶来,远远地一箭射出,正中杨洄大腿。

“救我!”

李璬连李珍都不救,又岂会救杨洄,根本就不理会,继续往银汉门狂奔。

可惜跑了好一会之后,他远远就望到了银汉门上火光通明,同样有厮杀声传来。

“该死。”

李璬欲哭无泪,只好再返身往青霄门赶去。他这一夜都在来回奔逃,至此已是体力告竭,真的跑不动了。意志更是无法支撑,投降的念头不停地泛起。

跑着跑着,他终于是停下脚步,跌坐在地上。

前方,已经能看到薛白带兵进入重玄门,杨洄已经投降了。

只有李璬白跑了一个来回。

“我降了……殿下!我降了!”

~~

“降了,我降。”

杨洄捂着伤口,看着薛白向他缓缓走来,忽有一种薛白肯定会杀了他的预感。

视线里,他似乎回到了天宝五载的那个大雪天。

那天,他偷偷去了别宅,与他的外室昏天黑地,他知道李娘肯定也在享乐,但没办法,她是公主,他约束不得。结果回到家中,他却见她正在发火。

“啖狗肠,这小子叫薛平昭……李八娘故意的,她把三庶人案的余孽送到我这里。”

“杀了便是。”

当时杨洄只是这般随意地吩咐了一句。

薛家的家奴也好,薛锈的儿子也罢,对他而言,就像是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可假如时间能够重来,杨洄真的会更小心。

他会亲自动手,把那个官奴的脑袋砍下来,脑袋埋在城东,身体埋在城西。

不,他会把他大卸八块。

带着这样深深的懊悔与恨意,趴在地上的杨洄流露出狗对主人般忠心又可怜的眼神,唤道:“殿下,我是在等你啊,我在等着殿下回宫。”

薛白还在向他走来,没有回答。

杨洄更不安了,之前薛白监国时他就以为薛白会对付他,但没有,那是薛白以大局为重了,现在的气氛却十分不同。

“请殿下登基!”杨洄灵机一动,认为也许能劝薛白再次以大局为重,遂朗声道:“李亨弑君,臣是证人,唯请殿下继位!”

他向薛白爬了过去。

“噗。”

一刀搠下,把杨洄钉在了地上。

樊牢是草莽出身不假,但又不是傻子。他要杀尽所有阻拦殿下登基之人,可若放过这些眼看阻拦不了才投降的人,还如何立威?

“殿下。”杨洄却还不放弃,喃喃道:“其实当年武惠妃是知圣人有除太子之意,才让我献计,我……”

樊牢看了薛白一眼,见薛白依旧脸色冷峻,于是又补了一刀。

血从杨洄口中不停涌出,他的故事,薛白根本就没兴趣知道了。

见此一幕,李璬吓坏了,还想再逃,双腿却怎么都没有力气。

他没听到杨洄最后说了什么,以为薛白之所以杀杨洄是为了给李瑛报仇。

“殿下,你听我说,我与二哥感情很好的,当年的事,是另有隐情的。”

李璬说着,渐渐语带哭腔,可这似乎根本没能阻止薛白的杀心。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接着往下说。

“是父皇认为张九龄与二哥走得太近了,想要试探张九龄,于是授意我在张九龄面前检举二哥私藏兵甲,以此试探张九龄的反应。”

薛白到这里,反而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李璬不知这微笑是何意,大受鼓舞。

“也许当时张九龄只要主张废了太子,他们就会没事。可张九龄偏偏要给二哥求情,学人家劝谏汉武帝的话‘子弄父兵,罪当笞,况元良国本,岂可动?’以为这样就能劝住父皇,父皇最讨厌把他比作汉武帝了。总之,是皇父授意我的啊,我没有想要害二哥,真的!”

薛白终究应了他一句,问道:“你以为,张九龄当时主张废太子,他们就会没事吗?”

“对,对,是张九龄害死二哥的,不是我。”李璬道。

“你错了,不论他怎么答,他们都是死。”

李璬一愣,也反应过来。

既然李隆基怀疑宰相与太子勾结,到了让他告状试探的地步。张九龄哪怕换一种说法,也只会被认为是故意的。

怎么都是必死无疑。

“是啊,父皇怎么都是要杀二哥的。”李璬道:“你看,与我无关啊,我告不告状,都一样。”

“是都一样。”

“噗。”

又是一刀搠下,把李璬也斩杀当场。

如此,薛白已夺下大明宫北面宫门,他没有停留,继续向宫内杀去。

~~

李亨见过了李隆基之后,既知皇位不是通过请求就能得来的,当即下定决心,得以铁血手腕夺位。

“我们还有多少人手?”

“只有三百。”张汀道:“其余人都被李俶带去城西了。”

李亨皱了皱眉,竟是没再问她,而是招过个老宦官问道:“他们到哪了?”

“想必就快到了。”

“得快。”李亨闷哼一声,来回踱着步。

张汀知道那老宦官,乃是忠王府中一个负责处理污秽的,平素不声不响,根本就不会引起旁人注意。

她从他们的对话里大概能听出来是说还有一支武力。

李亨擅长用宦官,这事张汀是知道的,倒没想到李亨竟然背着她还藏了一手。

“怎么?还有兵力可用吗?”张汀问道。

“不算兵力,是当年皇甫惟明送进京的老卒。”

“那批人?不是早已死了?”

“并不只有一批,最后一批人被李林甫查出来,裴冕没处理干净,结果有几个投靠了薛白。”李亨道:“但我们当时在城外的田庄已蓄养了数百死士,以备不时之虞。”

张汀道:“他们还在?”

李亨摇了摇头,道:“经历了这么多变故,早已所剩无几了。只陆陆续续召回了百余。”

“你此前怎不告诉我?”张汀笑了笑,显出些欢喜之色,问道:“打算用他们做什么?”

李亨还是没直接告诉她,只是安抚了几句。

“只要李俶能除掉薛逆,宫城里的事不必太担心,到时你就是我的皇后,我想见李昙一面,你能帮我安排吗?”

“好,只要李昙投靠我们,那就更稳妥了。”

张汀面上笑着,心里却是在猜测,李亨说宫城不必担心,想必是有办法直接让死士进入大明宫政变。

可惜,这是建立在李俶除掉薛白的前提下,若李俶掌着兵权成了太子,她即使当上皇后又有何用?

各自心中正打着算盘,坏消息却又传来了。

“豫王回来了!”

李亨心中忐忑,眼看着李俶匆匆赶回来,连忙问道:“除掉薛逆了?”

“中计了。”李俶道:“薛逆根本不在城西,他是虚张声势,我怀疑他去了禁苑。”

“什么?”

李亨大吃一惊,连忙向张汀道:“你先找李昙,劝他与我们联手。”

张汀见这父子俩又要秘谋,心中狐疑,但还是应道:“好。”

她一走,李亨果然与李俶走到了桌案前,展开一张地图,却是他们早年间就准备好的大明宫的舆图。

“薛逆必然是从重玄门杀入宫中。”李俶手指在地图上划着,道:“太上皇尚有威望,组织禁军暂时守住前殿还是能做得到的,他们两相残杀,对我们就会很有利,只怕……”

“只怕他们不打起来?”

“是啊,万一他们联手,我们必死矣。”

“他们会互相残杀的。”李亨在地图上点了点,道:“此处我安排了人手,等了十余年,还是用上了。”

(本章完)

第580章 齐聚

紫宸殿,禀奏了各种紧急情报的将士退下,诸勋戚官员皆感惶惶。

“这孩子。”李隆基却不以为然,道:“召太子觐见。对了,入宫就入宫,就不必披甲了。”

如此简单一道命令,众人都愣了愣,心想太子都杀人造反了,岂还会来?

“去。”

高力士宽袖一挥,便派小宦官去宣口谕。

“太上皇帝是护着太子,太子自然会听,还不快去?”

“喏。”

李隆基愈显从容镇定,坐在那等着,忽然开口问道:“岂无乐曲?”

旁人面面相觑,唯有高力士略微迟疑,问道:“太上皇帝是指……哀乐?”

毕竟李琮刚刚驾崩,目前还不宜歌舞升平。

李隆基默然了一会,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闷哼道:“嗯,哀乐。”

“让守在含凉殿的太常寺乐师继续奏哀乐。”高力士遂转身吩咐了小宦官。

接着,只听李隆基向他道:“你往后还是唤朕‘三郎’。”

“是,三郎。”

高力士唤了一声,像是把李隆基都唤年轻了些。

李隆基终于重掌大权,却没听到乐曲,索然无味。好在很快又想到享乐之法,吩咐人端上酒,再将他的羯鼓拿来,他饮了半壶酒,随手敲着鼓,怡然自得的模样。

不多时,杜有邻就到了。

“杜有邻拜见太上皇帝,请太上皇帝节哀。”

“赐酒。”李隆基道:“你怎不躲过来?就不怕死吗?”

“臣是宰相,岂有天子驾崩而宰相躲避的道理?”

“有些宰相的样子了。”李隆基似乎对杜有邻另眼相看,道:“记住,身为宰相,你该忠于社稷,而非任何人。”

杜有邻道:“臣谨遵教诲。”

“一会李倩就要来了,等等他吧,你我君臣对酌几杯,聊些旧事。”

遂有宦官端了小案与酒具放在杜有邻面前,杜有邻见那清澈的酒水,担心这是拿毒酒赐死自己,不敢饮。

李隆基见状,又有些看不起他,问道:“朕所赐,你欲抗旨不成?”

“圣人才晏驾,臣不敢饮乐。”

“天宝五载,你险些丧命,可知为何?”

“臣不该攀附权贵。”杜有邻应答得十分吃力,回答得愈发短促了。

李隆基道:“实情是,李亨得知你收留李倩,加之他欲联姻张氏,故意让柳勣状告于你,所谓‘交构东宫’一开始指的是李瑛,是李林甫改供词。”

杜有邻一愣,完全懵了,不懂为何要忽然提这一遭。

“朕之所以赦免了你,亦是因此。”李隆基道:“一直以来,朕其实什么都知道,没有任何事能瞒过朕的耳目。”

“太上皇帝英明。”杜有邻一时分辨不了,总之就是奉承地应下。

他摸不清李隆基的想法,不知虚实,心中难免起了敬畏之心。

“朕的孙子当中,李倩最像朕。这几年,朕一直在考验他,如今时候到了,该将这社稷托付给他。你去带他过来。”

听到这里,杜有邻抬眼瞄了一下,只见李隆基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手拿着鼓槌随意地把玩着,状态十分松驰自在,根本不像是如临大敌的样子。

看样子,这场宫变,要以太平手段解决了?

~~

由几个宦官领着,杜有邻穿过大明宫,其实走得还不算久,已见到前方节节败退的禁卫正在退守光顺门,薛白则率兵步步逼近。

负责守卫李隆基的禁军将领不敢接战,一个劲地大喊。

“殿下披甲入宫,要造反不成?”

“请殿下放下武器去觐见太上皇。”

杜有邻看了看,其实薛白只要攻破玄武门,就已经没人能拦着他进入各个大殿了。

区别无非是以造反的名义,还是以平叛的名义入殿。

他遂连忙高声道:“杜有邻奉太上皇帝旨意,召太子觐见。”

边喊着,他拨开人群,赶到光顺门前,道:“还不快开宫门?”

周围将士犹豫,不敢贸然开门。

杜有邻便大声质问道:“你们守得住吗?要在宫中厮杀不成?”

终于,光顺门也被缓缓打开,杜有邻站在那,看到的是整齐的箭簇正指着他。

“我要见殿下。”

终究是自己人胆子大,先前李隆基派来传旨的宦官已经不知哪儿去了,杜有邻却还敢大步上前求见薛白。

薛白的盔甲上满是血迹,见了他毫不惊讶,问道:“李亨在宫中吗?”

“不在。”杜有邻小声提醒道:“太上皇既支持殿下,再杀下去只会落人口实。何不先祭奠圣人,登基后再行清算?”

“李隆基还在?”

“是,在紫宸殿。”

“他竟还不逃?”薛白沉吟了一会,末了点点头,道:“那便先去紫宸殿吧。”

他并不卸甲,但也不带兵,竟然就那样迈过光顺门。

守着门边的禁卫们见薛白上前,齐齐把刀箭指向他,顿时引得樊牢及其麾下将士怒叱,手中弓箭再次抬高。

一阵盔甲摩擦产生的哗哗作响。

薛白抬了抬手,一句话都没说,从一列列禁卫当中穿过,往紫宸殿走去,杜有邻连忙跟上。

在他们身后,那些禁卫不敢跟上来,亦不敢动手,守着光顺门继续相互对峙着。

走了一会,薛白道:“想必当年也是这般吧。”

“什么?”

“三庶人披甲入宫,最后还是奉诏、放下刀兵。”薛白道,“你说,他们若一直杀进去,会是如何?”

杜有邻听了,心中不由蒙上一层阴影,道:“若如此,只怕是臣这个庸才害了殿下。”

“不会。”薛白笑道:“我开玩笑的。”

往前走,大明宫显得格外空旷,紫宸殿孤零零地矗立于月光之下,白色的石阶上列着两排禁卫,大概有一百余人,是周围最后的防备力量,且效忠于李隆基。

薛白从他们中间走过,步入紫宸殿。

首先听到的是鼓声,是带着旋律的,很容易让人想跟着唱一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李隆基在鼓奏新谱的《念奴娇》曲调。

见了薛白,他也没有立即停下来,而是沉浸鼓乐,直到一曲完全敲完。

在鼓声中回味了片刻,他才头也不抬地问了句。

“太子如何披甲入殿啊?”

“李亨弑君造反,我率部平叛。”薛白道。

李隆基挥了挥手,高力士遂拿着一个匣子,摆到了薛白面前。

“这是李亨联络李俨、李俅,在丹药里下毒的证据。有炼丹道士、宫人侍婢的口供,还有一颗带剧毒的丹药。”

李隆基道:“朕本想安度晚年,但既知李亨阴谋篡位。不得不出面替你守住你的位置。所幸,你回来得早,若再晚些,朕这苟延残喘的身子骨,只怕是熬不住了。”

他语气里带着喟叹,又透着和蔼与亲近,像是一个宠爱孙子的祖父。

薛白道:“我方才杀了李璬、李珍、杨洄。”

“该杀。”李隆基道:“这些孽畜,为了一己私利,不顾宗室社稷,支持李亨谋逆,你杀得好。”

薛白道:“我怕我杀错了。”

李隆基摇头,道:“当年正是李璬与李亨勾结,诬告你阿爷向他讨要两千盔甲,以至于朕一时糊涂,才犯下大错,李珍、杨洄亦是帮凶,这些人二十多年前便是大唐祸乱的根源,可惜朕心软,没能及早除去。”

“可李璬说,他是得了你的授意,试探张九龄。”

“朕岂须试探谁?”李隆基淡淡一摆手,“谈这些无用,当务之急是李亨之叛,这是朕的中旨,由你统率长安禁卫平叛……殿外那些侍从也带去,比起朕的安危,社稷基业更重要。”

高力士再次从御案上捧起一个匣子,摆在薛白的面前。

打开来,里面有中旨,还有兵符。

薛白看了看,包括如今统领宫中禁卫的主将李昙,李隆基也命他听从自己的调派。

“好教殿下知晓。”高力士道:“长安城现在已被忠王控制,豫王更是带兵要去截杀殿下你。”

话音才落,有新的消息送了过来。

李亨、李俶已带兵至丹凤门前,扬言薛白造反,要赶来护驾,正在逼迫丹凤门的守卫开宫门。

一个消息没有念完,紧接着又是下一个消息送来,说是李昙担心不敌,请太上皇帝暂避。

形势紧迫,高力士遂道:“殿下,大唐社稷就靠你了。”

薛白一点都不着急,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份让李昙听凭自己调任的命令,道:“我的心腹兵马被吐蕃牵制在秦陇,仓促之间只好与李昙共同对抗李亨父子,这种时候李昙若忽然倒戈就可以除掉了我吧?”

~~

丹凤门。

站在门楼上望去,隐隐的光亮把长安坊划分得整整齐齐。

“论实力,李倩比李俶强得多。因此,你要做的是趁他们交锋时,杀掉李倩。”张汀正站在李昙身旁低声说着。

李昙道:“你怎么叫他李倩了?”

“确认过了,但不重要了。”张汀道:“你只要杀了他,还管他姓甚名谁。”

“他未必信得过我。”李昙道。

“李亨还有后手,我没有完全弄清楚,但应该能对李倩有所威胁。”张汀道:“他没有旁人可以合作,只能用你。”

“知道了,我会见机行事。”

张汀又道:“除掉李倩之后,怎么做知道吗?”

李昙道:“自然是拥立忠王。”

张汀摇了摇头,勾了勾手指,让他附耳过来,低声道:“到时先杀李俶,再除李亨。”

李昙一愣,见了张汀那灼灼的目光,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他们的目的是让李佋即位,无论如何都要除掉李俶,助李隆基是最好的办法。

过了一会儿,丹阳门外,李俶的兵马愈发鼓噪不已。

偏偏薛白还没有来。

李昙不由疑惑,道:“莫非出了意外,万一让李倩……”

没过多久,派去递消息的人也回来了,李昙打听了一下,得知太上皇帝以百余人围着薛白,才放下心来。

“直接杀了李倩,如何?”

“只怕他的人会失控。”

“称是李亨所杀。”

“可以。”张汀道:“安排一队人给我,我去紫宸殿。”

“你一妇人,又是李亨之妻,能做什么?”

“让你安排便是。”

李昙只好招过自己的副将,低语了几句,让他随张汀前往紫宸殿。

张汀走后不久,便有亲卫向李昙道:“将军,忠王遣使来了,是否放吊篮下去。”

“又来?”

表面上,李昙还与李亨是连襟,如今正是亲密合作之时。李亨还不知他已完全倒向了李隆基,想必又是派人来劝他打开宫门。

他走到宫墙的墙垛处往外看去,并未看到有人进到一箭之地内。

“使者在何处?”

“在此!”

“噗。”

随着这一声响,李昙身后的亲卫已然扬起刀,一刀把李昙劈死在地。

“兄弟们!宫城生变,正是我等立不世功业之时,随我打开城门,迎忠王、豫王入宫,取滔天富贵,人人封侯!”

~~

大明宫中有太液池,池中有岛,名为“蓬莱山”,表达着李隆基向往长生的心愿。太液池水连着漕渠,自从韦坚挖通漕渠之后,天下珍宝就可以直接运到太液池,送入左藏库。

那些年,李隆基都不必出宫,只需要坐在望春楼中,就能看到来自各地的贡品。

今夜宫变,水门早已紧紧封闭。然而,夜色中,却有人爬上了停泊在蓬莱山的船只。

接着船橹摇晃,小船划过波光粼粼的水面。

坐在船上的大汉悠闲地哼着歌,仿佛回到了开元天宝年间献宝的盛况。

“得宝弘农野,弘农得宝耶。潭里船车闹,扬州铜器多。三郎当殿坐,看唱得宝歌……”

渐渐地,粼粼波光也映照出了太液池边粼粼的盔甲光亮。

百余勇士装备完毕,已有人拎着一个宦官过来,像是拎着一只小鸡。

“说,太上皇与太子在何处?”

“都、都在紫宸殿。”

那宦官才说完,喉咙就被割了一刀,“扑通”一声被丢入太液池。

一个披甲的大汉抬起手,往四面一指,发出了癫狂的笑声。

“你们说怎么回事?禁军全都守着四面宫墙,这么大的宫城,让我们横行无阻,哈哈哈。”

“走!”

一行人于是迅速赶往紫宸殿。

~~

紫宸殿。

“朕这把年纪了,只在意社稷安稳。你是朕的子孙当中最出色的一个,朕岂会除掉你?”

李隆基喟叹着,语带悲凉,道:“错只错在朕当年为人欺瞒,误杀了你阿爷,使得你再不愿相信朕。”

薛白道:“你与达扎鲁恭暗中约定盟约,以吐蕃牵制我的兵马;再笼络张汀,让她收买田神功除掉我;不料,我未死于田神功军中,你遂让李俶与我互相残杀;可惜再次失算,我自禁苑入宫,你只好假意安抚我,让我去与李俶自相残杀,不是吗?”

李隆基道:“若要杀你,你孤身而来时,朕已能够下令杀你。”

“我在禁军中威望尚高,你没把握一声令下就杀了我。自以为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中,能以计谋除去我。”薛白道:“可惜你当年看错安禄山,如今亦看错我了。”

李隆基摇头叹息,颓然道:“你既不信朕,罢了,罢了。”

他不再多言,再次挂着羯鼓,赤脚走在毯子上,一边踱步,一边敲鼓,自得其乐。

“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曲声起,伴随着脚步声以及盔甲铿锵声,一队卫士从殿后鱼贯而出,列队在了李隆基面前。

李隆基恍若未见,依旧沉醉于他的羯鼓。

而在他身前,那些披甲的卫士也不言语,向薛白一步步地包围过来。

杜有邻惊骇万分,道:“太上皇,你岂可如此?!”

回应他的,只有鼓声。

薛白不慌不忙地向后退了几步,望了一眼殿外的月光。殿外原本就列有两排守卫,此时也已向他围堵了过来。

杜有邻见状,心下悲怆万分,道:“殿下,是臣误了你啊!臣一向是个庸人,愚笨万分,竟真让殿下步了奉天皇帝之后尘,冤!”

历史总在重复上演着同样的事。

披甲而立的薛白,似乎与当年披甲入宫的李瑛融合成一个形象,唯有李隆基,还是一样的绝情绝性。

“太子李倩,违逆人伦,罪戾滔天,更披甲入宫,逞凶行恶,拿下!”

高力士大喝了一声。

薛白身前身后,便都有护卫拔出刀来,向他大步而去。

李隆基一边打鼓,一边开了口,叱道:“孽畜,可知你真是朕的孙儿?!正是如此,你更该死!”

他的声音如雷般作响,宣告着他的无比的愤怒,也宣告着薛白的罪孽。

“杀!”

鼓声激荡,杀气四溢。

几个禁卫已冲到了薛白的面前,显出他们狰狞的脸。

而在薛白身后,同样有禁卫扬起了刀。

两边同时挥刀。

寒光闪过。

“叮!”

刀刃相交,却是薛白身后那些禁卫挥刀格挡住了他前方劈来的刀锋。

之后,刀一转,一挥。

“噗。”

血溅紫宸殿,率先倒在地上的却是李隆基安排在殿后面的亲卫。

同时,十余人已经迅速护住了薛白与杜有邻。

“咚、咚。”

鼓声还用力响了两下,才停了下来。

李隆基错愕看去,喃喃道:“你的人?”

“太上皇被叛逆挟持了!”薛白大喝道,“救出太上皇!”

“喏!”

随着这声大喝,保护薛白的为首将领抬起头来,赫然是老凉。

他原本是驻守在华州,仓促入京,来不及带太多的人马,薛白遂将他安排在禁军之中不起眼的位置,李琮一死就率先倒戈。

但能守在李隆基身边,绝不是轻易就能办到的。

“怎么可能?”

李隆基也是惊讶万分,暂时想不出自己为何会用了薛白的人,可现在却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拦住他们!”他大喊一声,转身就跑。

“救太上皇。”

薛白说着,捡起一把刀,劈倒一个还敢阻拦他的禁卫。他一出手,那些禁卫心态就有些崩溃了。

正此时,身后又传来了呼喝声。

“李倩反了!杀了他!”

“快杀了他!”

呼喝声中还掺杂着妇人发疯一般的尖叫,一队人马飞快地向紫宸殿奔来,披着盔甲笨拙地爬着石阶。

薛白一点都不担心李隆基逃掉,迅速杀败了紫宸殿内的敌兵,率着老凉等人就站在石阶的最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人。

哗啦啦地声响之中,他们拿出弓弩。

“杀!”

“嗖嗖嗖嗖……”

箭矢倾泻而下,有人惨叫着倒在石阶之下。

“不许退!”

又有妇人的尖叫声响起。

张汀站在石阶下方,抬起头仰望着薛白。

他仅仅带了那一点兵力守在紫宸殿,这是杀他的最好机会,她一定要做到。

她虽是妇人,可也有一颗拼命想要上进的心。

大唐也该再出一个武则天了。

“快去告诉李昙,让李昙再带兵过来!”张汀拉过一个士卒吩咐道,倒是比一些将军反应更快些。

她还不忘观察了一下,意识到薛白兵虽少,但武力强横,装备精良,又占据高处。自己的人刚刚赶到,体力告竭,爬上台阶再厮杀,十分吃亏。

她遂拉过那副将,道:“派人堵住两边,别让他跑了,李昙马上就到。”

“夫人,你能指挥……”

“听我的!”

张汀不等那副将废话,已扯着嗓子尖叫起来,用气势压住对方。

那尖叫声似乎要刺破长空,余音还未散去,果然又有兵马赶到了。

这次来的却不是少许人,而是李俶率领的千余人。

李俶英武有魄力,此前在禁军中亦有不小的声望,加上他一直以来都在暗中谋划,因此短短几年,他已整编出一支颇有战力的兵马,算是现在宫城第二强的兵力。

至于最强的,则是薛白留在光顺门的兵马。

“杀!”

“薛逆披甲入宫,意图弑杀太上皇帝,救驾!”

“随豫王平叛,斩杀薛逆者封王!”

大喊声传到张汀耳边,她愣了一下,原以为来的是李昙,如何又成了李俶。

但她还是迅速平静下来,心想,局势其实回到了李隆基计划的样子,由李俶与薛白相互残杀。

而她该做的,是保全自己,到李亨身边见机行事才对。

张汀遂连忙往东面的浴堂殿避去,回头看去,远远又见有一队人赶来,该是李亨也赶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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