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贪婪的摄政王

“口渴么?”

“不渴。”

“饿了么?”

“不饿。”

“困了么?”

“也不困。”

刚回来的剑圣坐在那里,就这么看着对自己嘘寒问暖的郑凡。

郑凡也看着他,

然后,

俩人一起笑了。

郑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

“哎哟,你可是不知道,你不在我隔壁帐篷住着,我这是吃不香睡不好,心里压根就踏实不下来。”

剑圣则道:“回来时听说了,决战时,摄政王爷冲锋在前,引重甲铁骑冲阵,可不像是有半点吃喝不好的样子。”

“谣言,那必然是谣言;老虞你是知道的,这下面的士卒啊,就喜欢把我给神话喽,天天在那儿编故事说我这儿神勇那儿无敌的;

你在我身边时,我尚且缩在后头,更别提你不在时了,我哪儿敢呐。

莫听下面瞎说。”

“好,我待会儿就去把我儿子打一顿。”

“罢了罢了,好歹是亲卫长了,孩子也大了,给孩子留点面子。”

剑圣从郑凡手里接过了茶杯,道:

“这次碰到了一伙来历神秘的人,以前听你们提起过的那种。”

“交手了?”

剑圣摇头:“没,她们没给我这个机会,所以还不好最终确认。”

“确认无误了,这么怂的,肯定是他们。

我这儿也碰到了,他们人数似乎还不少的样子,但以炼气士居多,武夫剑客少一些。

我已经让瞎子负责去调查了。”

“嗯。”

“虽说他们怂强怂强的,

但老是在外头晃悠,我这心里,总是觉得有些不舒坦,能找到机会解决掉就最好解决掉,哪怕给他们剪剪枝。”

“得抓住他们痛脚才行。”

“嗯,不过目前来说,还只是小患,在大势面前,他们也蹦跶不了多高。”

“楚国这一番下来,算是完了吧?”

“就跟一个五品剑客被断了双臂一样,你说他是强者吧,他是,但你说他又能有多厉害吧,还真没多厉害了。

楚国,现在就差不离是这个状态;

毕竟,几十万精锐,可不是几十万大军,也不是几十万人口,这精锐想补回去,难喽。

没五年功夫,根本回不了气,且就算是给他五年,除非大燕内乱,否则它也咬不动人。

就是再继续打下去,有些麻烦,也有点不划算了。”

“这一场富裕仗,感觉如何?”

“舒服。”

郑凡在自己帅座上坐了下来,翘着腿,

“兵强马壮,外加后勤充足,除非主将脑子进水,否则单纯从战争层面出发,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这一轮燕楚国战,大燕在军队战斗力、后勤、将帅水平,三方面,全都稳稳压过楚人一头,最后,再辅以阳谋,就迫使楚人主动出击寻求决战。

“你越来越谦虚了。”剑圣说道。

“我以前不么?”

“还好。”

这时,刘大虎走了进来禀报道:“王爷,黄公公来辞行。”

“嗯。”

黄公公走了进来,跪下行礼;

按理说,他是奉旨监军,和一军主帅是平级,但在眼前这位面前,可不时兴这个。

“此番战事既已罢了,奴才特来向王爷辞行,好回京把这战场上的事情,说与陛下听。”

“伤势如何了?”

“奴才惶恐,这点伤竟然劳烦王爷您挂记,王爷放心,奴才皮糙肉厚,养养也就无碍了。”

“你可不能有事,下次本王出征,可还是少不得黄公公你呐。”

“奴才谢王爷厚恩赏识,奴才的这一颗心,都是王爷的,王爷以后哪天喝酒时缺小菜儿了,尽管派人来吩咐奴才,奴才马上将心窝窝挖出来剁碎了拌上香油亲自给王爷您端上来。”

郑凡笑了,道:“当年魏忠河说本王会说话来着,孤还真就信了;现在看来,孤离你们这些自宫门里出来的公公,可还是差远了啊。”

“王爷放心,奴才回去定然好好再挤兑挤兑魏忠河那老货。”

黄公公资历上和魏公公是平起平坐的,只不过差事上一直没魏忠河显贵,以前自然不敢在魏忠河面前拿大;

现在早就不一样了,几次监军军功浸润下来,等于神功护体,地位上,已经超然了;

“对了,孤这里有一封信,送予陛下。”

“奴才领命。”

黄公公上前,将信收入袖口之中,神色如常。

燕京城与奉新城与帅帐之间,本就有传信骑日夜不断奔复,却还得自己亲自传信,显然这封信不同寻常。

“王爷还有何事吩咐奴才?”

“你一路平安吧。”

黄公公重新跪伏下来:

“奴才叩谢王爷大恩,王爷,您老人家得注意身子骨,奴才回了。”

黄公公这边刚出了帅帐,梁程就走了进来,显然在之前就已经到了,在外头候着。

“主上。”

“来来来。”

郑凡站起身,自帅座走了下来,吩咐道:

“大虎,地图。”

“喏。”

刘大虎将地图在地上铺开。

“阿程,这次你没捞得着仗打,手痒不?”

“属下还好,只要主上这边打赢了即可。”

“那哪成,你辛辛苦苦地练兵这么些年,哪里能让你光下蛋不吃蛋炒饭呐。”

“呵。”

边上的剑圣忍不住笑了。

梁程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应该笑一下,所以就笑了一下。

“你盘算盘算,咱们这里眼下能抽调出多少兵马,在稳定好局面的前提下。”

梁程看向郑凡,疑惑道:

“主上的意思是……还要继续用兵?”

“要不然呢?”

“应该不是继续打楚国。”梁程说道。

“楚国净剩骨头没肉了,再啃不光耽搁功夫,还不划算。”郑凡走到地图一侧,靴底在乾国疆域位置踩了踩,

“它最肥。”

梁程没有直接劝阻,作为将领,当主帅提出一个作战目标后,他本能地开始进入战争筹划阶段的模式中去:

“主上,后勤呢?”

“燕楚国战,我晋东自带了第一批后勤所需,许文祖那边,送了两批,前一批用了,后一批刚到,可维持大军所需到开春之后。

原本这场国战,是做好打两年的准备的,但现在不到半年就打完了。

不出意外的话,朝廷的第三批本该运往这里前线的军需,眼下应该在南门关停下了。”

郑凡左脚,踩在了南门关位置。

“战略呢?”梁程问道。

“早年,乾人靠着三边防线,可以从正面阻拦燕军南下,且就算是燕军绕过三边深入,后勤被三边卡着,根本就无从谈起,还可能被乾人消磨死。

至多像当贼一样,进屋偷抢一通,天亮前还是得出去,出去时还要担心被主人家冷不丁地来一记闷棍。

而乾国三边防线的弱点,其实就在南门关。

本来这一块儿是晋国的地盘,闻人家的势力范围,三晋之地被燕纳入版图后,南门关这一块的口子就直接开了。

可以说,乾人的三边防线,在这里就相当于是废了一半。

当初梁赵之地的乾楚联军反击,也是想着在这里把口子给堵回去,毕竟在乾人潜意识里,他们还是觉得三边防线最稳妥最可靠,怎么说,也是庇护了他们百年。

上一次我入乾,也是从这个口子进去,再南下偷了他的上京。

这一次,

我打算让你挑选十万精骑,从这片战场撤出,走晋地,过南门关,陈阳那个老小子,这次没调来,他手下,也有五万老靖南军的底子在,一并给你。

另外,我会让苟莫离把他的范城军抽调出来,翻过齐山,经梁赵之地,与你汇合。

这样一凑,你手底下就有二十万铁骑了。

若是条件允许,可以尝试把兰阳城,这座乾人东北门户给打下来,然后横切进去,不求南下,只求把三边隔绝。

另外,银浪郡那里,有大皇子与李良申所率的兵马,可以自北面施加压力。

这一次,

直接给乾人的三边,来一场肉夹馍。”

说完方略,郑凡看向梁程,问道:“有问题么?”

“很冒险。”梁程说道。

“哪方面?”郑凡问道。

“属下的二十万大军。”

“哦?”

“首先,主上说要给属下调拨的十万大军,他们刚经历过大战,还未得休整,再长途跋涉离开战场后,横跨整个晋地,出南门关,等到了兰阳城时,必然人困马乏了;

再精锐的军队这样使用,也容易散架子。

另外,这次晋地支援的兵马里,本就是以精锐为主,有些驻军虽然没有倾巢而出,但在主上的王令与朝廷的圣旨双重压迫下,给出的,也是精锐嫡系。

陈阳那里,也不例外。

所以,属下相信陈阳那里五万兵马是凑得出来的,但精锐……不大可能是了。

而且当年三国大战后,陈阳那一部老靖南军底子折损太多,虽然眼下兵员早恢复了,但绝不是主上当年所习惯所认知的那支靖南军。

毕竟,靖南王都远走这么多年了。

苟莫离的那一支,刚刚和谢渚阳在第二战场上相爱相杀了几个月,这老东西又做人情,把嫡系精锐送给了仙霸和天天去玩儿;

现在让他收拢兵马,翻山越岭到兰阳城下与我汇合,他这支兵马,还能打仗么?

所以主上给我的,不是二十万铁骑,而是……二十万疲惫之师。

而乾人当年新编练起来的新军,祖家军、孟家军、韩家军、钟家军、乐家军,当年三国之战时,可是全须全尾地撤回了乾地,并未遭遇真正的创伤,这些年,只会发展得更大。

如果我是乾人的主帅,这次应该不会一开始就选择龟缩,而是会尝试主动来打几场,毕竟上京城破时,他们不在;

单纯从军事角度来说,他们还保持着梁地之战歼灭李富胜时的心理建设上,是敢战的。

所以,属下想以疲惫之师虚张声势的话,也很难真的吓住他们。”

“你的意思是,不能打?”

梁程摇摇头,道:“打倒是可以打,毕竟乾人做梦也不会想到主上您胃口这么大,这么贪婪,刚打完楚国,立马就调头打他;

就冲这‘出其不意’四个字,其实就值得打上一场了。”

“所以嘛。”

郑凡伸手搂住梁程的肩膀,

道:

“兵强马壮时,我领军,没问题的,你可以不在;

而我刚说的那个情景嘛,就非你莫属了,没你,我还不敢这么贪呢。”

“只是属下觉得,会有些亏。”梁程沉吟道,“可以取得战果,但战果不会太大,最终结果可能还是无功而返,且消耗了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家底。

我要是乾人,就对峙,三边对银浪郡,那几路野战军,就专门对着属下率领的大军。

大家最后又变成拼消耗了。

乾人的富裕之地在江南,不像楚人,是在精华之地所在的北方与咱们打仗,乾人比楚人,更持久。

僵持久了,燕地晋地,就又要过勒紧裤腰带的日子了,一切,又回到以前。

总体来讲,不划算。”

刘大虎在旁边拿着笔,仔细地做着军议记录。

剑圣则坐在椅子上,饶有兴致地听着。

“呵呵。”

这时,郑凡笑了笑,

靴底,先抵住问丘郡,也就是现在帅帐所在之处,再一路向西南方向下拉,绕过大泽,再绕过古越城,然后,自楚西南位置,横向内切。

梁程目光当即一凝;

“要是我,再亲率一支大军,走这条路线,仿当年年尧突袭乾国的方式,也来一场对乾国江南的突袭呢?

想想看,

乾人大军,在三边与你们紧张对峙着,而我,忽然从后面,狠狠地捅了他们一记,会出现什么情况?”

“主上,这已经不是军事层面的问题了。

楚人虽然刚刚被我们狠狠地击败,但楚国并未亡国,楚人会眼睁睁地看着您,领一路兵马,就从眼皮子底下好端端地过去么?”

“阿程,你也说了,这已经不是军事层面的问题了,所以,自然得找寻非军事层面的方法来解决。

让我那大舅哥,

在刚被我狠狠地抽了一巴掌后,

再心甘情愿地,

给我让道。”

“属下愚钝,还请主上示下。”

“再等等。”

“等?”

“主上,属下求见。”瞎子的声音,自帅帐外响起。

郑凡拍了一下手,

道:

“这不,来了。”

(本章完)

第988章 大舅哥,低个头先

马车,还在继续行驶,可外头的节奏,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外围是有一众骑士护卫跟随的,而能够在悄无声息间让这些忠心耿耿的护卫调离散开位置的,只有一个人。

熊丽箐掀开了车帘子,看见马车外骑着貔貅的蟒袍男子。

郑凡也正好扭头看过来,夫妻俩在此时相视一笑。

车窗帘被放下,

郑凡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距离帅帐位置,还有一段距离。

不过,马车前头,却钻出佳人的身影,公主张开手臂,风不断吹拂她的发丝,已为人母的她,此刻却流露出了少女时的憨态。

反倒是一向自以为脸皮厚过镇南关的摄政王爷,

在此刻颇有些小小的羞涩;

虽说当年是自己牵着她的手,走入大燕皇宫上那金阶面对先帝与文武的,可如今老夫老妻了,再秀什么恩爱,总觉得有些……嗯,放不开。

不过郑凡也没让自己媳妇儿等待多久,胯下貔貅不需吩咐,自己向前加了点速度,郑凡再伸手,握住熊丽箐的手后,将其一拽,让其落入自己怀中与自己同骑。

“呼………”

公主很是高兴地喊出声来。

郑凡虽说没有跟着一起喊什么“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但也是脸上挂着笑意的。

公主疯癫了一会儿后,就恢复小女人姿态,微微侧身,依偎在郑凡胸膛,看着自己的丈夫。

“夫君黑了一些。”

“天冷了,就多晒了会儿太阳,对了,你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呢,一想到要回家看看,就归心似箭。”

“呵呵。”

“对了,夫君,霖儿的事……”

“四娘与我说过了,不打紧,饿不死他的,关一关,也正好去一去他身上的戾气。”

话锋一转,

王爷继续道:

“倒是辛苦我闺女了,还得一直陪着那臭小子。”

“大妞是姐姐,理所应当的。”

队伍,继续前进;

熊丽箐没有再坐回马车,而是一直待在郑凡的怀里。

只不过,在入军寨时,熊丽箐本能地想要起身下来,她知道军中规矩重。

郑凡伸手按住了她,

道:

“无事。”

军寨中,不少士卒都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忙活的事,把目光投送过来。

在昔日楚国的国土上,

自家王爷骑着貔貅,搂着楚国的公主,

这一幕,

让这些丘八们的内心深处,开始抑制不住地激荡起来。

这倒不是郑凡刻意为之,他真的只是懒得麻烦而已,毕竟,他在大燕军中已经是“神”了,也早就懒得再去给自己的形象“添砖加瓦”;

可惜了,清风本无意,涟漪依旧起。

当你已经适应了自己的身份后,

你自己是否脱下了伪装都无法改变别人目光中的你。

“拜见王爷,拜见王妃!”

“拜见王爷,拜见王妃!”

一通叩拜之下,

熊丽箐睁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的丈夫,看见自己的丈夫只是随意地挥挥手,并未有丝毫得意的姿态流露;

母后以前曾对她说过,

说女人挑男人啊,婚前,哪里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就算是听闻一些文采写意,听说过什么风流倜傥,也都是耳听为虚。

真到了,

还是得成了亲,生了孩子,日子正儿八经地过下去后,

你抬头,看向他,

要是心下觉得不讨厌,就已经算是难得的良缘了。

入了帅帐,熊丽箐没看见四娘,不由问道:

“姐姐呢?”

“去三索郡了,那里要率先进行屯垦,四娘去总揽大局了。”

被打烂了的郡也有被打烂了的好处,旧有体系被剔除后,王府就有更多的空间去重新建设与规划,大规模的移民是不可能的,毕竟晋东还没饱和;

但赶在开春前,将生产关系体系重新建立起来还是很重要的;

从军事战略角度出发,到时候,这里的大军就能依靠来自当地的后勤补给支持;

从民生角度出发,让那些刚刚从楚人变更成“燕人”的百姓,规规矩矩地生产劳作,也能减少很大的治理负担。

诸夏之国间,就算口音有区别,但本质上还是说着一样的话,字体风格上各有侧重不假,但并不妨碍都能看得懂意思;

撇开那些楚地贵族不谈,真正的黔首,他们其实不太会在意高高在上的天空中,飞翔的到底是火凤还是黑龙。

“夫君,我们何时去见他们?”熊丽箐问道。

“怎么,这般迫不及待了么?”

“也不是,就是希望能早点帮上夫君的忙。”

“三天后吧,年尧早早地就已经去联络了,瞎子和他在一起,他们会安排妥当的。”

刘大虎端来洗脸盆;

熊丽箐洗手,在挤毛巾时,

问刘大虎:

“帅帐这儿,可以沐浴么?”

刘大虎点点头,道:“王妃放心,卑职这就去安排。”

“好。”

洗澡的地方,本就是有的,毕竟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王爷对自己生活方面,也会尽可能地不去将就。

帅帐后头,还连着一个帐篷,那里本就有浴桶预备着。

刘大虎领着熊丽箐来到帐篷口,道:

“王妃稍后,卑职派人去叫了王妃的贴身侍女过来,一会儿就到。”

帅帐所在的区域,是军中戒备最森严的地方,军中人进出尚且严格,而闲杂人等的进出,难度自然就更大了。

“不用,别麻烦了,我这王妃已经进来了,再把侍女也一起喊进来,叫什么事儿?我自己可以。”

“是。”

刘大虎行礼后告退。

熊丽箐走入帐篷内,里头热水已经放好,旁边从毛巾到肥皂,一应俱全。

……

“王爷,茶。”

“嗯。”

“卑职先去将手头的折子发下去,另外军纪处那边,卑职也需要代表王爷去看一下。”

“知道了。”

“卑职告退。”

郑凡一边批着折子一边伸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低头一看,

发现杯子里泡着的是枸杞。

而这时,熊丽箐走了过来,王爷继续批折子。

熊丽箐走到帅座后头,伸手帮忙捏着肩膀,自其身上,散发着一种女人沐浴后的独有香气。

随即,

熊丽箐身子弯下来,

将脸贴着郑凡的脸侧,

道:

“这儿可是楚国的国土。”

郑凡放下手中的笔,

道:

“是。”

熊丽箐对着郑凡耳边吹了口气,

道:

“小郑子,那还不赶紧伺候本宫脱鞋?”

……

入夜后,

断断续续地下了几场雨,

但在天明时逐渐放晴。

燕国驻守在莫崖郡与问丘郡两地的金术可与李成辉部,向北,后撤营寨五十里;

在双方势力交界处,也就是上阳郡北部边缘位置,原本的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开始逐渐热闹起来。

燕人大军是后撤了,但同时也有一支规模在三千人左右的兵马,进驻了这座县城。

县城外,则有一万楚国禁军驻扎,双方没有试探,更没有发生什么冲突,一切,都显得很平和。

两天后,

燕军兵马撤出了县城,而楚军兵马,则向南挪营,双方将这座县城,又给空了出来。

等到第三日时,

一支规模在千人的锦衣亲卫军开来,进入了县城开始布防;

而自南边军寨中,也派出了一千禁军,进驻了县城;

小小的县城,双方各自占了一半。

正午时,

瞎子领着一众人先行进入选定好的宅院负责检查,楚人那边,则派出了凤巢内卫总管,做着一样的事;

双方的人,互相交叉,各自翻找,彼此确认没谁藏着后手做了手脚。

午后,

两辆马车,分别从北门与南门进入了这座县城,且几乎在相同的时刻,又各自从两处宅门入口处,进入了这座宅院。

郑凡先行下了马车,再伸手,将熊丽箐接了下来。

从这里一直延伸到厅堂位置,

一边,

站着的是锦衣亲卫,一边,站着的则是凤巢内卫;

锦衣亲卫身着飞鱼服,挎绣春刀,都是淬血的精锐;

相较而言,大楚的凤巢内卫,甲胄是鲜亮的,精气神也是不错的,可就是给人一种内劲不足的感觉。

真的,

只是感觉;

因为这些楚地儿郎,已经尽可能地挺胸抬头流露出属于自己的煞气了。

可在这座小宅子里的平等,

却根本无法改变在大局上,燕人对楚人的完胜与压制。

不过,已经“离家出走”好多年的熊丽箐,再一次看见这一片的凤巢内卫时,下意识地鼻头微酸。

对于她而言,一直到此时此刻,才真正嗅到了家的味道。

楚国的凤巢内卫与乾国的银甲卫,并非全是番子,他们也负责皇宫的大部分警备与安全职责,所以,在皇宫长大的熊丽箐,对他们很是熟悉。

而当王爷与王妃出现时,

右侧的锦衣亲卫集体将刀鞘提在了胸口位置,步子跨开一步,动作整齐划一。

对面站着的凤巢内卫,眨了眨眼,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心想要也整齐地来点什么,可偏偏没有丝毫准备。

只能说,晋东王府在这方面,早早地就走在整个诸夏的前列。

且毫不夸张地说,

当这位大燕的摄政王将目光投送到他们身上时,这些凤巢内卫,纷纷感受到了一股庞大的压力。

倒不是说王爷没事儿做在这里故意散发什么“王霸”之气,

纯粹是自家的亲兵看腻了,忍不住尝尝鲜,就多打量了几下。

随即,

王爷扭头看向熊丽箐,张开自己的胳膊。

熊丽箐微微一笑,她是有些意外的,但并不抗拒,主动伸手挽住自己男人的手臂。

二人一起向前厅走去;

另一个方向上,楚皇也正在走来,他也搀扶着一个人,倒不是他的皇后,而是大楚的太后。

太后脸上挂着笑意,

她一直是一个很有智慧的女人,至少在后宫这个环境下,她不争不抢,却又一直在默默地给自己的儿子铺路。

一定程度上,她儿子能在诸子夺嫡中顺利胜出上位,有一半是她香火情的功劳;

熊廷山是她的养子,石家也受过她的恩,屈氏本有一妃在宫中一直无所出,也不受宠,更是她一直陪着保护着让其不受势利眼的后宫欺负;

一桩桩一件件的,她早就做了太多。

临老了,

她反倒是更通达了。

国战国战,楚国输了两次了都,可这又有什么法子呢?

总不能让她这个老妇道人家操起刀子上前线砍杀吧?

反正这大楚,这江山,都是他老熊家的,与自己也没什么干系了,造完了就造完了呗;

到了她这个年纪,更稀罕的,还是儿女在膝前的快乐,这真不是装的。

在双方正主还没进来时,

瞎子站在厅堂里头,对面站着的,是谢玉安。

二人倒是没交流什么,

瞎子伸手自袖口里,取出两个橘子,丢给了谢玉安一个。

谢玉安伸手接住,把橘子放鼻前闻了闻。

不过,谁都没剥。

确认过“眼神”,都不是喜欢吃橘子的人;

既然剥了没人吃,就懒得剥了。

终于,

双方正主进来了。

熊丽箐看见太后,马上喊道:

“母后。”

“丫头!”

熊丽箐扑入太后的怀中,太后拍着她的头。

一个做丈夫的和另一个当哥哥的,彼此目光碰了一下,就各自面对面地落座。

谁都没出声,

让这母女俩,先行叙叙;

一开始,母女俩相见,确实是激动的。

但都是深宫里出来的女人,段位都很高,也懂得如何克制自己的情绪,起初的真情流露之后,接下来地继续絮絮叨叨的家长里短,其实就是故意的了。

她们都想在此时,把氛围,给再焐热一些,好给接下来两个男人的谈话,烘托出一个更好的氛围。

良久,

母女俩才携手坐到了另一侧。

太后抚摸着熊丽箐的手,

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自家皇帝儿子,

骂道:

“得亏丫头主意正,没随了你的主意,你瞧瞧,丫头自己找的男人多好啊。”

说着,

太后又将目光看向郑凡,

道:

“之前还不放心,现在瞧见丫头在跟前了才明白,丫头的日子,过得是舒坦的。”

宫里,进进出出的女子,太多了,这日子过得顺不顺心,太后是能一眼瞧出来的。

郑凡没站起身,但也是把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

道:

“应该的。”

“母后,我们晋东王府清静得很,您要是愿意啊,就随我回去住一段时间,闺女的家也是家不是。”

听到这话,

太后还特意地又瞧了一眼郑凡,

道:

“哟,这民间哪里有儿子还在去闺女家住的道理?”

“可这民间不也有串个门儿走个亲戚的么,再说了,我也没个公公婆婆,哪里来得这般多的讲究,大妞也一直吵着要见她外婆呢。”

“哎哟,也是,你怎地就不把大妞也带着一起来呢,我是真想见见我这宝贝外孙女儿。”

熊丽箐当然不可能直接说你外孙女儿现在正在家里搭着帐篷“探监”中;

只是笑着道:

“母后是不晓得,我们家王爷对这闺女可是宝贝得不得了,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哪敢让她上这阵前来呐。”

“唉,是哟。”

熊丽箐看向自己的皇兄,道:“皇兄,让母亲去我那里住一阵子成不?”

让人有些意外的是,

楚皇居然直接点头道:“好,正好母后也能去散散心。”

“母后,您瞧瞧,皇兄都答应了。”

“我跟你说,你娘我存下了好多体己物儿,你皇后嫂子我都舍不得给,就想着给我那外孙女儿的,你也不准和她抢。”

“您这心可真是偏到海里去了,怎么,您不指望皇兄和我给您养老,反倒是指望她来给你养老不成?”

“怎么的就不成了?大妞给我的信里可以说了,她现在在练剑,以后啊,要带着我踏着剑去天上飞哩。”

“她尽小孩子胡说。”

“哪儿胡说了?我外孙女是灵童,是天才。”

太后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道:

“你说,这好端端的,明明是一家人,搁民间,咱们这等关系,哪家有啥事儿,另一家也是必然要出人的。

咋就打起仗来了呢。”

郑凡不说话,只是默默地从瞎子手里接过了一杯茶。

谢玉安也给楚皇奉上一杯茶;

俩男人,默默地喝茶。

太后继续道:

“这家里人呐,相处着,难免就会有点嘴角出点儿蛾子,这正常得很,哪家人口多了,碰不着这样的事儿呢?

可到头来,

亲戚那就是亲戚,

一家人,那就是一家人;

这下一辈的,身上不也是流着两家人的血么?

不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吧,最起码,肉烂了,也得落一个锅里去,没道理自家人打得头破血流,这便宜,都让外人给占去了,那才是真的亏得慌。

你们说,是这个理儿不?”

郑凡放下茶杯,

双手搁在椅子扶手上,

开口道:

“舅哥啊,那咱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了。”

楚皇也放下茶杯,微微颔首:

“理当如此。”

瞎子与谢玉安,在此时都下意识地微微站直了身子。

“那您就先低个头呗。”

“向谁低头?”

“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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