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0章 红泥白蕊

鲜血淌于红唇,使之更艳。此后再有更多痛苦,边嫱也一声不吭。

其实小时候她是非常倔强的,从来不肯逢迎。

继父一个巴掌一个巴掌地甩在她脸上,她也不肯给一个好一点的表情。不是不怕疼,是不知道怎么笑。

她那个被骂作“人尽可夫”的母亲,不停地改嫁又不停地被抛弃,她也就木着小脸,跟着辗转于一个个短暂的“家”。

直到母亲死了,死于花柳巷的脏病,临死前准备了一包砒霜,说要接着带她走,去哪儿都不会丢下她。

她没有喝那碗药,独自走出了那个小屋。走了很久。走到肚子如雷鸣,走到再也找不到家,忽然就学会了笑。

“大哥哥,你人真好,我好饿……”

“姐姐,你的眼睛好漂亮。这些东西你还吃吗?”

“婆婆,你长得好像我奶奶呀,我好想她。她总会给我买好吃的……”

就这样长大了。

漂亮的花修饰漂亮的树,漂亮的语言修饰这个漂亮的世界,她也成为一个越来越漂亮的女人。

她太懂得讨人欢心,她总能知道别人想要什么,而后攫取自己想要的。

所以她看明白的中山渭孙的难过……和恨。

表现出痛苦可以叫中山渭孙好过一些,但不能叫他冷静。

这样的边嫱,是中山渭孙从未见过的。他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三魂屠灵剑是能够绞灭三魂,斩杀灵性的。

他非常清楚这柄剑能带来多大的痛苦,可以说他除非开启【典狱】,不然没有任何手段,能胜过这柄剑的轻轻一刺。

而边嫱竟然缄声。

她也不是不知痛。

她明明把嘴唇都咬烂了!牙齿嵌进了牙齿。但即便如此,也不肯开口。

“从来见你台上笑,今日这般倔强,倒是我见犹怜!”

中山渭孙慨声有叹,手里捏住那一缕代表“幽精”的剑光,轻轻拔起三毫,给她松一口气,柔声道:“是不是影响你说话了,天香美人?”

“你知道吗——”边嫱惨然而笑:“我真的想过跟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我相信。”中山渭孙微微扬头:“鹰扬府的少府主,的确是再好不过的婚约对象。你从前勾搭的也不算臭鱼烂虾,但毕竟没一个及得上我。”

当中山渭孙下这样的狠手,直接喊出天香美人的身份,必然是已经认定了这件事情。那么怎样辩解都无意义——尽管她不明白,自己是如何暴露的。

他的轻贱或许说明了一些在乎,但感情的砝码在此刻已经上不得秤。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不知是哪里伤了你,不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边嫱强忍着痛楚,穷极思虑,寻找脱身之法:“但我是金册正印的敏合庙官员,代表大牧帝国出使盛国——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考虑后果了吗?辱使如辱国!”

中山渭孙当然考虑清楚了。

边嫱出使盛国的意义,本就是明修栈道。

他在这里对付边嫱,把事情闹大,正好让梦无涯和赵汝成那边的洽谈更自如。

“三分香气楼的天香美人潜伏多年,终于混入牧国官场,阴谋祸国。其人解说黄河赛事,态度暧昧,出使盛国,行踪诡谲……不知何图!”

这等消息的重量,纵然比不上卫国两郡超凡之殁,也是天下一等惊闻。国使如此,谁能想到真正的密会在观河台发生呢?

他在帮牧国呢!

且不止是这样帮,是会真正推动国家政策——

大牧女帝有这样的气魄,主动喂养沾满草原鲜血的这柄刀,完成两国和谈,推动盛国的自主。

荆国其实也非常需要在这里打开局面。

如今之时,西进有黎,东去是牧,南下乃中央帝国,北上是无尽流沙乃至于万界荒墓。

当洪君琰从冰棺中苏醒,荆国其实是嵌在局中,无路可走。无论往哪个方向进取,除非有天山压卵、一战定乾坤的本事,最终都会变成持续流血的巨大创口。

荆国以军事立国,但兵凶战危,连绵无所获的军事行动,是自我的残剥。

所以荆帝果断停止一切对外行动,专注备战神霄,说是人族之大义、霸国之担当,又何尝不是没有好的选择呢?

只能厉兵秣马,静待天时。

但是盛国崛起就不一样了,譬如当年之卫国,祸起腹心,中央反应激烈,倾山而碾。盛国在道门内部的影响力,是真的可以扯动道门站队的。

你姬凤洲不是要打压道权吗?尽可把道士都往盛国赶,盛国愿奉道权!

盛国正是虚弱的时候,中央帝国也在姬凤洲这等雄主的统御下,迎来了一个新的集权时代。被压制的道门圣地,和已经被削弱的道属快刀,正可以一拍即合。

把盛国推起来,中央帝国便自顾无暇。

届时荆国便可趁机一战定西北。

即便没有太好的机会,又或者黎国非常难啃,单单嵌下盛国这颗钉子,挪动中央帝国的注目……荆国也多少能松快几分!

当他请出“三魂屠灵剑”,说明青海卫和鹰扬卫在这件事情上立场一致。这柄剑岂是给江离梦看?是拿给江如墉乃至李元赦看的。

他给江离梦的政治许诺,可不是空口白话,已经是押上了他的政治信誉。

盛国诚然于他们都是异国,却在今日成为他的遮阳伞。杀死边嫱的是权力,而非武功。这些三分香气楼的人,只懂些人心鬼蜮,阴谋小计,根本没有上过台面,不知道台面上的玩法!

但这些,他并不会跟边嫱说。

他并不需要看到边嫱的绝望,他要的是边嫱的挣扎。

毒蛇在求生本能下的疯狂攀咬,才会牵出萝卜带出泥。

“自当年龙伯机葬于祸果,我的挚友便只剩陈算一人……陈算已死,我已顾不得什么后果。”

中山渭孙保持着风度,但不掩饰风度下的冲动,握拳九合,直轰腹心:“我不相信以我的身份,杀你一个边嫱,牧国人还能叫我拿命来偿!”

边嫱没有等来盛国的干涉,没有等到两人之间那一丁点感情的牵绊,更加没有看到中山渭孙对牧国使节这个身份的忌惮。

中山渭孙的这一拳,完全没有留力,就是奔着杀死她而来!

边嫱终不能再等。

她咬破的嘴唇里,血色凝为胭脂,胭脂染出国色。

“我已踏灾平劫,今日见真不退!”

拿下中山渭孙,在芷蕊夫人那里获得的酬劳,是三十年寿功。这当然是提前支付的。

对她们这些修炼《乐空证极功》和《极乐仙法》的天香美人来说,寿功是必不可少的资源。

《乐空证极功》修行极快,但根源藏祸,随着修行而勃发,需度三灾九劫,才能一日千里。

每一种灾劫,都能用寿功来降低危险。所以它的价值惊人。

寿功怎么求得?

取自【真阳鼎】。

大大小小的【真阳鼎】,浇铸在风月地,在男欢女爱同登极乐的至高欢喜中,才能采集一缕混元极乐气。

万缕混元极乐气,经由完美炼合,才能换得一滴寿功。计为一日之用。

这混元极乐气的诞生,不伤害任何人事,反倒有助于“极乐”。

《乐空证极功》和《极乐仙法》都是正统的修行法门,走得是堂皇正道,并非邪鼎之法——有那直接采阴补阳、或采阳补阴,或直接以欢好之法吞人寿的,修行起来或许快得多,却偏离了天地阴阳轮转的根本,难求大道。

“乐空不二”是慈悲和智慧的统一。

作为七大天香美人里,排名第二的存在,边嫱的修为长期以来仅次于夜阑儿。

虽有昧月后来居上,她却也到了洞真的边缘,随时能推门而入,只是为了韬晦而隐。

此刻寿功尽填,她的肉身还钉在三魂屠灵剑下,悬停在中山渭孙的拳头前。她的元神却高拔而起,披彩衣,握红剑,一念迫敌前。

天地龙虎汇此声:“烦恼即菩提,欲也道也!”

极乐元神,维摩诘剑!

此剑一出,中山渭孙不自觉地飞出千百个念头,每一个念头都幻化出种种极欲之相,似群魔而舞。

以攻对攻,交换生死!

中山渭孙的拳头若是不停下,她便要将中山渭孙的元神绞杀。

但这具完全升华了边嫱美貌的极乐元神,却在剑指中山渭孙眉心的时刻,遽然定在空中!

在元神彩衣之外,那八十八块嵌在边嫱肉身的礼匣的碎片,竟然也嵌在了这具极乐元神之上,甚至将其囚锁!

中山渭孙连元神都懒得飞出来,就这样与极乐元神错身,拳头继续往前……一拳打爆了边嫱的肉身!

多少人想要一亲芳泽而不得。

孛儿只斤·乌都、完颜度、宇文铎,这些草原贵族拜倒在她的裙角,却不曾真正得她青睐过……此后再无机会了。

红粉佳人,竟成红泥白蕊。

中山渭孙静静地看了一眼这一滩,转过身去。用一块方巾擦了擦手,慢慢走回来,走到定悬半空的极乐元神前:“啧,这才像样嘛,我做好了虐杀真人的准备,你不体现真人战力,我不是白准备了吗?”

他仰头看边嫱,还像宴会初见那样,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继续为你介绍——”

他指着那些将边嫱嵌锁的礼匣碎片,娓娓道来:“它源于家祖所创【演兵屠魔甲】,是自壮之功。我发明了一种新玩法,逆行此术,反过来为魔披挂,结果成了一个很好用的囚笼——它可以跟着你走的,从肉身到元神……我不死,就跟你一辈子。”

“其实最难的是怎么给你挂上。但你身为三分香气楼的核心,怎么敢在陈算死后还这么大意,收我的礼物呢?”

“你现在元神被禁锢,是受囚于魔笼。”

“要脱身也简单。”他温柔地笑:“方法我已经告诉你了。”

他又关心地道:“但你现在肉身已毁,元神无根而渐衰,只会越来越弱……怎么样,要最后再拼一把吗?等会可能连奋死一搏、玉石俱焚的机会都没有。”

从天宫到冥狱,就只是一次约会的时间。

边嫱只剩下极乐元神了,她悬在空中,表情难过,神色惨然,却更艳几分。

“其实我不能理解你对我的恨。”她说:“是,我的确是三分香气楼的人。但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

“是还没有来得及。”中山渭孙纠正。

边嫱继续道:“陈算的死我都不知情,龙伯机也不是我杀的。”

她看着中山渭孙:“杀龙伯机的人是昧月,以前的心香第一,现在的天香第七——你想知道她的消息吗?”

中山渭孙抚掌而赞:“我喜欢你这样不放弃,我喜欢你为自己找生机。我喜欢你努力的样子——”

他抬眸:“昧月的消息你不妨说来。顺便告诉我陈算是怎么死的。”

“你如何保障我的安全?”边嫱问。

“看来你并没有认清你的境况。”中山渭孙探手出来,一把掐住这极乐元神的脖颈,将她往下一掼——

霎时乌云吞月,皎光晦形。一声夜枭号罢了,此间已不同。

天空是暗红色的,血色的月亮,藏在薄纱般的云雾后。

荒草蔓延的地界,竖立着一只古老的枭首的十字刑柱。木质而不见木色,都是暗褐色的血。

边嫱就大张双手,被绑缚在这里。

“这就是你的典狱吗?”

“据情报所示,这是一个专门针对神魂、针对元神的神通。能给人以无穷折磨,无尽痛苦——”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仍然风度翩翩的中山渭孙:“中山公子。我好奇你要怎么变成桑仙寿的样子。”

“主刑不是我。”中山渭孙平静地与她对视:“你知道燕枭吗?”

边嫱道:“燕枭一鸣,必食百首。生于极恶,成于极恶。以前地狱无门里有一只,不知怎么统一了混乱的灵智,后来受地藏王菩萨皈依,进了冥世,成为阎罗大君卞城王,听说镇河真君有很密切的关系——”

“够了!”中山渭孙打断她的情报复述:“三分香气楼的确是一个情报丰富的地方,想必你一定能就陈算之死,为我做出详细的解答。”

边嫱幽声道:“有卞城王坐镇冥世,没有第二只燕枭能够长成,都只会成为祂的食物。”

中山渭孙随手抹掉了她对恶意的撩拨,不置可否:“祂是森海源界的,我这只是现世的。”

边嫱略带嘲讽:“你不够恶。”

中山渭孙只是道:“当初我轻率行事,累及祖父提前衍道,以至超脱之路永绝。”

“我自觉没有脸面见人,就把自己关在这里,试它的手段,锤炼自己的神魂。”

“倒是没有让自己变得多强大,但是对于【典狱】有了真正的理解。”

“此后在【典狱】里崩溃的神魂,能够作为我的滋养。”

“已经拿很多死刑犯练过手了……”

一只无尾的血燕,从血月中飞来,恰落在他的肩上。

他就这样看着边嫱:“这里还没有崩溃过元神。”

中山渭孙或许不够恶,但他对自己都能这么狠,对别人也不会手软。这是告诉边嫱不必有任何幻想,有什么手段都要尽快使出来。比如一些燃魂的秘法,比如驱使她所勾搭的那些裙下之臣,比如向其他天香美人求救。

没有足够份量的援兵,怎么对得起这次煞费苦心的围剿?

边嫱看着那只血色的燕枭……这怪物落下的时候,她就已经头疼欲裂!

本来已经淡化的三魂之恸,又如秋草疯狂蔓延。似有千万只血蚂蚁,啃噬她的内心,叫她身魂欲碎。

而她钉在那里,连挣扎扭动以稍缓痛苦都做不到。

她颤抖着,仍然字句都明确:“我也许无法忍受折磨。但在意志崩溃前,我一定会杀死我所知的情报,泯灭相关的记忆。”

这女人惨然而笑:“你就算将我的记忆抽出来晾晒,也一定看不到你想要的。”

到了她这样的境界,要毁灭自己的记忆,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的确是谁都无法阻截的。

“没关系。”中山渭孙说:“我一如既往地对你保持耐心,等一会儿你或许有不同的回答。”

肩上血枭展翅而起,直接扑向边嫱。

边嫱痛楚却平静,平静看着中山渭孙的眼睛。

这具极乐元神身上的彩衣,鲜亮的颜色一点一点褪去……

这【典狱】之高穹,藏在薄纱般的云雾后的血月,忽然变成了彩色!

感谢书友“暗夜魔罗克”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82盟!

第2681章 冷月裁秋

已经毁灭肉身,仅剩元神,几乎可以说断绝前路的边嫱,还值不值得、能不能等到罗刹明月净亲自来救?

谋荆之事虽然未成而止,荆国难道真就没有收到风声?中山渭孙在荆国公开针对三分香气楼,难道不是一种态度?

谋雍之事无疾而终,反而送了一个颜生在梦都,黎国怨不怨三分香气楼的成事不足?

陈算前脚和三分香气楼起龃龉,后脚就身死道消。景国难道不盯着三分香气楼看吗?

在这种情况下,已经销声匿迹许久的罗刹明月净……敢不敢露头?

问题有了答案。

血月已然流光溢彩。原本森怖的环境,竟有几分纸醉金迷的癫狂。

自那彩月之中,飘落雌雄难辨的声音:“你是说,破开这魔笼而不伤边嫱的办法……只有这一个吗?”

流动的色彩,在空中织造成一只虚无的手,并指如剑,对着中山渭孙轻轻一划:“我持保留意见,但认可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罗刹明月净不只是敢露头,还亲至盛国,就在这惜月园里,强闯【典狱】,要指杀中山渭孙!

外观此园,中山渭孙还在对决边嫱的极乐元神,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压根看不到罗刹明月净的半点影子——除了边嫱的眼睛里,异彩纷呈。

除了中山渭孙的心跳,遽然而静!

一股寒凉自脊柱而起,巨大的恐惧压在心间。

【南明离火】无用,【典狱】无用,他当初在观河台上都没能爆发出来的第三门神通,今天仍然没能爆发。

在这横削的指剑之前,他的神通之光尽数熄灭。

已为当世之真,面对罗刹明月净何如蝼蚁。

强如顶级真人高政,半只脚都踩在了绝巅门槛,一个动念就能跃升,在罗刹明月净面前却都迈不过去。

中山渭孙不如高政远矣,饶是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在这个瞬间也已经嗅到了死亡的腐味!那种朽坏灭亡的气息,似将他蚀得千疮百孔。

恰于此刻,有一声摇动苍穹的怒喝:“罗刹明月净,果然是你!你找死!”

一只苍劲有力的拳头,似从虚无中凝聚,轰在那色彩所织的手。

东天师宋淮自无生有,撼天而至,他高大的身形像是一块丰碑,镇得魑魅魍魉都如烟,溢彩流光尽退散。

这是开天辟地,划分阴阳的拳头。不仅轰开了那只色彩交织的手,还分割了“乐空不二”,轰出一个色彩交织的人形——

罗刹明月净至此才算现身!

色彩已褪,血光已暗,【典狱】已经被悄无声息的抹去了,惜月园仍然是平静的。

甚至可以听到园子另一边,齐涯他们行酒闲谈的隐约的声音。

边嫱那身披彩衣的极乐元神,仍然悬滞空中,自“演兵屠魔甲”反向推出的魔笼,仍然将她囚禁。

中山渭孙站在这元神囚徒的正对面,只觉一种寒意泛在天灵。

他伸手一抹头顶,只摸到些许发簪的碎屑……整个头皮被削平了!

他将这点儿碎屑握在手中。

陈算送他的发簪……

没了。

冷汗在这时才密密地沁出。

刚刚要是东天师出手稍微晚一点,他就死了。

陈算吾兄,你在天有灵,救我一命吗?他在心里问。

一直到手提丈二蛇矛、全身披甲的中山燕文落在身前,中山渭孙才恍惚意识到自己是能动的,他其实并不脆弱,但也颤声喊了句:“爷爷!”

中山燕文只回了半个头,斜瞥了一眼:“这不是没死吗,号什么丧?若非被你这讨债的孽障拖累,老夫不会比呼延敬玄差半分。今日或许仍然不是罗刹明月净的对手,也不至于守株待兔还迟钝这么多。”

从小对他非常严厉的中山燕文,在度厄峰那一回之后,反倒对他松了绑。爷孙之间相处的气氛,倒是比从前要轻松。

就连度厄峰之事,都能拿来调侃。

站在爷爷的身后,自有无穷的安全感。中山渭孙全无形象地抹了一把冷汗:“真号不出声音,死在这儿了,您又不高兴。”

大片大片的色块,像秋叶一样飘零。

宋淮高大的身躯踏步其间,体现出一种恢弘和伟岸。

威震天下的东天师和神秘莫测的三分香气楼之主已接战!

但中山渭孙为这一刻所做的准备却不止如此——中山燕文之所以守在这里,没有第一时间杀出去,是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此刻杀神长矛猛然顿地一响!

轰隆隆仿佛地龙翻身万里。那天地倒转,日月搬动的巨声,似乎非常遥远。

而在中山渭孙这样的当世真人眼中——

复归于真的惜月园,这一刻好像变成了蜃景。

天似有无限之高远,园林似有无限之广阔。

冥冥中像是有一重天幕倒扣下来,让此处衍生为一个全新的世界。

小小的惜月园,当然被这个世界笼罩。

哪怕东天师宋淮,哪怕罗刹明月净,都在其中。

早早离开战场的盛国名流们,浑不知此间变化。也不敢过来扰荆国大少的雅兴。他们还在等中山渭孙过去给一个交代,赏一些甜头,半醉半醒地骗自己,半真半假地喝起酒来……

如今的中山渭孙,却已经有资格感受这个世界的真实,看到变化是怎样发生——

随着【典狱】隐去的血月,不知何时又复归。但血色一霎就褪尽,变成雪白的月亮一轮。

这轮弯月从中而折。

皎洁月光折射恍惚。

忽如梦醒。

这月亮便化成了单手提狭刀的女子,临虚而立,寒芒千万,披风卷夜,猎猎作响!

她有一张其实生得温婉的脸,但眉弧如刀,唇抿而傲,便自然生出凛凛之势。

声音寒凉,也似刀斩来:“中山家的小子,这时候知道后怕了吗?”

她乃大荆帝国折月长公主唐问雪,一纸休书踹了宫希晏的那位女中豪杰!

才一登场,就勾连各处布置,锁死了这片时空,只求一战功成,提刀屠圣。

中山燕文的杀性之烈,是天下皆知。嘴里说着“又没死”,心里也是由惊生恨,恼于爱孙之险,恨不得生啖罗刹明月净!

一俟时空封锁完成,便仗蛇矛而起,煞气盈天,啸成龙卷,直接杀进了那混淆的色彩里。

霎时鲜红,艳于其它颜色。

在折月公主面前,中山渭孙自不轻佻散漫,把紧张的情绪也全碾碎了,淡声道:“生死关头走一遭,后怕难免。但要想围猎罗刹明月净这样的强者,岂能不付出一点代价?”

他分开双手,踏烈焰朱雀而高起:“我做好了准备,愿意成为这件事情的代价。”

一只手轻飘飘地按在他肩上,将他按回了地面,使得他的雄姿英发半道而止,盖世豪情无疾而终。那只毛羽亮丽的烈焰朱雀,也碎为几点流火,在空中无力地环转。

束发轻甲的曹玉衔由虚凝实,长手一探,已将纤柔的宝弓握横空中。

天下名弓,无不强弓锐矢,以重为优,万石弓强于千石弓。唯独此弓不同。

其名【折柳】,折柳相赠,不许人走。是一张依依惜别的弓!

据说是曹玉衔年轻时候亲自裁柳而制,为了纪念一个永远不能再回来的女子。这张原本材质不算多么特别的弓,受他多年武道气血所温养,陪着他功成名就,已是天下传名,甚至可以说是当世第一弓。

文质彬彬的曹大都督,就站在中山渭孙旁边,引弓对准那流动的色彩,按弦不发,嘴却不闭:“做到这个程度就已经足够了,这不是你能插手的战斗——你当你是洞真境的姜望!”

这厮的口水可比箭矢毒辣!

中山渭孙有心说自己其实飞起来只是为了更清晰地欣赏这场战斗,试图学点什么,没有鲁莽干涉战斗的意思……但也懒得开口了。

他亲自去跟遭受丧徒之恨的东天师沟通,又请动爷爷中山燕文,再通过爷爷请来折月长公主、射声大都督,布下这张大网,于今日以身涉险,要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罗刹明月净一网成擒。

若是罗刹明月净不出现,那柄三魂屠灵剑就是他的手段,猎杀排名第二的天香美人,就是他的功绩。除夜阑儿、昧月之外的香气美人,来多少杀多少。

而若是夜阑儿、昧月出手,他的爷爷中山燕文就是底牌。

眼下却是迎来了最肥美的收获,设想中最好的结果。

罗刹明月净是已经开始图谋超脱的人物,货真价实的“圣”,今日诛圣于此,这是何等功业……必然天下震动。

没事提姜望干什么!

他轻轻飘飞,将边嫱的极乐元神掩住:“什么黄河之会,哪里有这里精彩。你是天下名气第一的司仪,很多人心里最好的赛事解说——介不介意再在此与我同赏,略作讨论?”

边嫱没有说话。

中山渭孙却很有谈兴:“陈算一直跟我说,你肯定是一条大鱼,叫我稳住钓竿,不要轻易收线。我想,即便是他,恐怕也没想到你能大到这个地步,连罗刹明月净都能钩来……”

“又或者——”他看着边嫱的眼睛,其间色彩已经褪尽了,只剩一种破碎的哀意。他问道:“因为陈算的死,罗刹明月净的计划里出现了太多漏洞,她没办法坐视你所知晓的隐秘暴露,唯恐见山崩。所以必须要在这样的时候……冒险补救吗?”

他试图从边嫱的眼睛里找到回答。遗憾的是并没有结果。

但他还是暖心地为这具极乐元神加了不少保护手段,以免她轻易被灭口。

这场跃然绝巅的交锋,已经在这个封锁的世界里搅乱了地风水火。肉眼可见的世界边缘,已经打出大片大片的寂空。

甚至于没有任何一种秩序能够稳定存在。不同的已经抵达现世极限的道路,在根源性的碰撞里,几乎湮灭了有形的力量。

连挂刀多年的折月长公主唐问雪都出手,还有鹰扬卫大将军中山燕文,射声大都督曹玉衔。

这可以说是荆国近年来态度最激烈的一场绝巅武力展现,往前数,也只有荆天子击破魔潮、倾国鏖战七恨可比。哪怕是西扩战争,也没有将这么多绝巅武力投入战场。

几乎可以视作……伐黎的预演。

三尊绝巅强者联手,再加上一个因恨成狂、招招搏命的东天师宋淮。

以及虽未出现,但必然已经拿着洞天宝具【无常招魂幡】在一旁守着的盛国巽王李元赦。

哪怕罗刹明月净实打实的拥有圣级武力,受困于此世之中,今日也难逃一死!

天空好像被糅成了复杂的性质,所有人的视野都被各种颜色所侵夺。

流动的色彩中看不到罗刹明月净的面目。

但每一种颜色的变幻,都牵动人们的心神。

喜怒哀乐,忧思恐惊。

无论你是贩夫走卒,还是王侯将相,都要为其所扰。

中山渭孙禁不住的情绪翻滚,不由得以南明离火跃于双眸,间隔此色。

哪怕根本看不清那个人,甚至连身段都在浓重的色彩里混淆,你也明白她真是天底下最擅勾魂的女人。

曹玉衔引弓不发,那将出未出的箭,叫色彩的流动都滞涩。这未发之箭带给罗刹明月净的压迫感,要胜过所有穿空啸月的飞矢。

他一箭不出,武道神意却已经穷天逐地,死死追索罗刹明月净的真身,与之做最激烈的追逐……一旦触及,就是穷极毕生武道、天崩地裂的一击。

在屹立现世的绝巅之林里,武道绝巅仍然是非常罕有的风景。他们缺少了过往时代的丰富积累,却有前人未见的广阔新鲜。

论起实力,未见得比已经合甲混淆于彩色的中山燕文强。但罗刹明月净在他身上的提防,却必须要多出几分。

与握【折柳】而痴缠的曹玉衔不同,折月公主直接横刀入阵。

事实上她才是荆国这次屠圣的绝对主力。

人名唐问雪,刀名【冷月裁秋】。

今虽盛夏,刀出见秋凉!

秋色几分,全然任凭刀割,斩却此心,自然不见离愁。

这是一个一直以来都压着宫希晏打的女人。

若非不爱军略,当初弘吾军是要交给她的。

她冲得比中山燕文慢一步,挥刀的动作也不见有多么快绝,可是刀锋所掠,大片大片的色彩像树皮一样剥落!

刀锋所经之处,几乎将这个世界斩为黑白!

一道道黑白之隙,交错在浓重的色彩中,仿佛当场铸成囚笼,将色彩都关锁。

“久闻你罗刹明月净是天下第一美人。无人能够抗拒你的魅力。”

“今将汝,锁为金丝雀。”

“本宫也想看一看,这世间的风景。是否真的那么……让人不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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