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1章 当时明月在

长夜无明月,太寅一路疾飞。

晚风猎猎,吹不散他心中的不安。

这种不安,与其说是来自于姜望的杀意。倒不如说,是因为项北那坦荡的眼神。

他太寅问心有愧!

项北的日子并不好过,旁人不知,他作为项北的朋友,不会不知。

虽则有项龙骧的遗命,项北为项氏未来之主,项家上下无人敢公开违逆。

但项龙骧毕竟是已经死了。

再怎么真君盖世、威压天下,终究人死如灯灭。

一个死人的威严,能够笼罩多久?

项北若不能迅速表现出盖压同代的能力,项家的大权,他拿不稳。

这一点,甚至不为任何人的意志所转移。

因为选择项北,本身就意味着项氏选择了漫长的蛰伏期。

再怎么天骄盖世,也是需要时间来成长的!

可是已经站在巅峰多年的项家,早已经吃得满嘴流油的、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有多少人甘愿割肉蛰伏?

他们更需要的,是一个现在就能体现出强大实力、能够保障他们利益的家主,而不论那个人是否为项龙骧所认可。

之所以现在风平浪静,只是因为项龙骧余威犹在……但终会散去的。

山海境作为楚地最富盛名的秘境之一,又与极具传奇色彩的凰唯真有关。每一次开启,从来都是楚地上下热议的话题。

项北一无所获地离场,而且很可能是最早出局的那一组,毫无疑问说明了失败。

而这一次的失败,说不定就会将他击落谷底。

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太寅仍然厚颜拿了那一颗元魄丹。

他不知道项北要为此付出很多努力,甚至于可能要低下骄傲的头颅,跟人服软求情吗?

他太知道!

因为这样的处境,他在太氏早已经历过。

可他还是拿了。

他可以说自己别无选择。

但项北在那里横戟独坐,坦然,坦荡,承担所有,却对自己的困境只字不提。

他怎么拿这话宽慰自己?

他连夜告辞,仓皇离开楚境,固然是在警惕姜望,又何尝不是在逃避那种不安呢?

疚念如野草,疯狂滋长不能宁。

他对自己愤怒,对这个世道愤怒,对那些家族里的老顽固、对朝野上下那些窃据高位却无能的人……满怀愤怒!

人总要有所割舍的,是吗?

疾飞不停,掠过山影树影。

苍茫的夜色只有无尽迷思,而不肯给予一个答案。

忽有一声,似剑而吟。起于荒野,鸣于长夜——

“请留步!”

不见剑气,但有杀气。

声落如剑横。

太寅悚然一惊!

五府共颤,凭空右挪数丈,脚步顿在空中,翻手握住一个阵盘,目视前方。

其时长夜无月,天地暗沉。

有险峰一竖,立于天地间。

险峰之巅独坐一人,身形似剑而直。

竟如山巅之巅。

此人剑眉,薄唇,面容冷峻,玉冠束发。

左手握持着剑鞘,剑鞘插进山石里。

这剑鞘好像贯穿了整座山,他的手好像扼着你的咽喉。

他就那样看过来,无穷无尽的杀意,都沉没在古井一般的眸子里。

你看得到平静,更看得到冷酷。

太寅确定,他跟此人并无仇怨,可这个人的杀气……也太浓烈!不由自主地绷紧身体,遥应星楼,聚起了逆四象混元劲。

“戒备什么?”独坐山巅的人又道:“我要杀你,不过一剑。”

这句话无疑是让人愤怒的。

话里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完全不给他这个夏国天骄面子。

但眼前这人……

太寅是认识的。

比这种轻蔑更让人愤怒的,是在自己虚弱的此刻,对方这句话或许真的是事实。

他握着手里仅剩的阵盘,终是压制了傲气,将所有的不满都暂时咽下,只道:“你要杀我太寅?南斗殿知道这事吗?”

山巅上坐着的那人笑了:“刈麦割草,南斗殿有什么必要知道?”

太寅并不为自己被比作杂草而动怒,只是认真地道:“太氏一定会知道,当然南斗殿也一定会知道。”

山巅上的人沉默片刻,忽地摇了摇头:“看来你在山海境里被吓得不轻。如今锐意尽失,已经废掉了!”

太寅在这个时候,反倒从容了许多,对方只要不发疯,没有叛出南斗殿的想法,就不会在这时候杀他。

当然劲力仍未撤去,阵盘也仍在手中,只道:“好为人师者众,能为人师者寡。等我盖棺的时候,你再来给我定论不迟。当然,刚极易折,到时候或许是我去给你定论,也是说不定。”

“很好。”山巅上的男子笑了笑,杀气愈敛,但给人的感觉却愈危险:“你这副察言观色的本事,愈发让我觉得,我没有找错人。”

“哦?你易胜锋今夜,是特意来找我?”太寅微微扬头,终于把握到了一点主动:“我可不记得,我们有什么交情。”

何止是没有交情?

南斗殿作为南域顶级宗门,其宗门驻地,就在理国正西方。

双方好像没什么瓜葛,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渊源。

历史上夏国势大的时候,东征西讨,周边哪个国家没打过。而若非南斗殿这样的大宗支持,理国何以能酣睡于卧虎之侧?

真要论起来,他太寅和易胜锋,应当是矛盾重重才是。

对于太寅的试探,易胜锋不置可否,只说道:“今夜来找你,是有一事相询。”

太寅看了看他。

那意思是——

这是有事相询的态度?

易胜锋却好像根本也看不出来他的不满,或者说,根本不在乎。只自顾自地继续问道:“你现在离场,可在山海境里与姜望交过手?”

太寅反问道:“交过手如何?没交过手又如何?”

“看来是交过手了,甚至,你就是被他淘汰的。”易胜锋瞧着他,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笃定,然后道:“我素知你的能力,也相信你的判断。跟我说说吧,姜望现在的实力……如何?”

“我如果说我不知道呢?”太寅问。

“你是个聪明人。”易胜锋道。

“南斗殿的高徒,竟然如此关心齐国天骄姜青羊……”太寅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他的朋友?他的敌人?”

想来朋友是不必通过他来关心的。

他这样问,只是想捕捉更多信息,想要知道易胜锋和姜望之间,更多的纠葛。易胜锋要他的情报,他也要易胜锋的情报。

不仅仅是因为他想要更加了解姜望。

更因为他预感到,易胜锋和姜望,这样的两个人之间,如果有什么故事,那一定会非常有趣。

“都不算是。”易胜锋仍然那样坐着,很随意地说道:“号称卦演半世的余北斗,亲口断言,说他是青史第一内府。我不是很相信,如此而已。”

“见猎心喜,倒也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太寅当然是不怎么相信这个理由的,但是也并不追根究底,只问道:“你既然不太服气,为什么不直接去山海境与他争锋呢?”

他语带笑意:“想来以你的实力,没有人会拒绝与你同行。”

易胜锋看着他,声音平淡却冷冽:“在山海境里相争,束手束脚,如顽童斗剑,有什么意思?”

太寅的笑意敛去了,一时无言!

他在这句话里,感受到了极其坚决的杀意。

单纯的胜负,并非易胜锋所求。

山海境里的三成神魂本源,也不能够满足易胜锋。

他要分的,是生死。

就在刚才那一刻,看着易胜锋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太寅忽然就想起来,在山海境里,姜望拽着盖世戟往上冲锋时,正对着他的眼神。

出身、背景、外貌、性格……这理应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但竟带给他如此相似的感觉!

“我很乐意跟你分享我的情报。”最后他如是说。

这样的两个人是敌非友,对他来说当然是有趣的。

不管谁死,都是好事。

他实在找不到沉默的理由。

……

……

姜望如果能够听得到太寅对他的分析,一定会悚然动容。

只是短短一次生死搏杀,太寅就已经窥见了关乎他神通的真相碎片。虽然还未能捕捉全貌,但已经是走在正确的路上。

当然,姜望不会再给他拼凑完全的机会。

歧途要么不出,出则必分生死。

事实上经历得越多,姜望就越能感受到,一直以来坚决不暴露歧途的必要性。

世间天骄何其多,哪有无敌的神通,不败的秘术?

藏得住的,才叫底牌。

就像庄承乾纵横一生,不知经历多少大战,歧途也不曾叫人知晓。就连他的义兄宋横江,与他并肩作战多少回,也不知歧途为何。

这才有了魔窟之底,以言语杀之。

也因而有了与白骨邪神争锋无生劫的机会。

庄承乾其人,断情绝义,死不足惜。但他的智略谋断,却是值得借鉴的。

姜望若是知晓易胜锋对他的观察,想必不能够这样安心的泡澡。

但是对于易胜锋,他是有预期的。

那是一个孩提时代就拥有极强胜负欲、且百折不挠的人。

他非常清楚,易胜锋一定在为他们相遇的那一刻做准备。正如易胜锋也一定明白,得闻其名的姜望,绝不会心慈手软。

唯独让姜望有些意外的是,易胜锋既然有令宁剑客惊服的实力,为何不在他内府境的时候就动手。他是在黄河之会上得魁,因而天下知名。易胜锋那个时候就应该知道了他才是。

但后来一想,自黄河夺名之后,一直东逃西窜,追杀他、算计他的,不乏神临洞真,也确实没怎么给一个外楼境修士机会……

事实上姜望的确做好了与易胜锋在山海境遭遇的准备,能在太虚幻境坐稳外楼境第一的人物,放眼南域,也足能排得上号。

楚国一众天骄请人助拳,应该不会错过这样的强者。

他正好在山海境摸一摸易胜锋的底,有机会的话,就在山海境埋葬故事。

但或许是山海境之旅的特殊性,导致参与山海境的这些楚国天骄,更多视此为机会,而非挑战,都更偏向于邀请交情更好的人。

七章玉璧,都未闻易胜锋之名。

倒是没什么可遗憾的,姜望相信,时间会给他最公正的回应。

每一日的奋苦,都将辅做前路的阶梯。

自项北太寅那一次的突然袭击后,三叉明显加强了对姜望的看守,或者说“保护”。

偌大的岩浆湖,时时刻刻都有祸斗盯着。

那乌溜溜的狗眼,齐刷刷地看过来,让人很难不懵。

好在姜望道心坚定,沉浸在修行之中,根本不受干扰。

这样的生活又持续了五个日夜,传说中的烛九阴,双眸翕合了五次。

天暗又天明。

这一日,姜望正在小心调理五府海,忽地听到三叉的叫声。

这厮是越来越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姜望腹诽着,顺手拿住长相思,已经跃身而起,进入了战斗状态。

但踏空而来的三叉,这一次却没有与他交手的意思,只是对着他摆了摆头,示意他跟上,然后扭身往远处走。

相处了这么些天,这点简单的默契还是有的。

姜望一点废话也没有,老老实实地跟在了三叉身后——当然,主要是他的废话也没谁在意。

太久没有离开岩浆湖,乍一下还有些不太适应。

当他环顾四周,不适应的感觉愈发强烈了……

但见漫山遍野,所有的岩浆池中、山石旁、丛林间……一头一头的祸斗,缄默着走了出来。

踏地无声,沉默地汇聚在他们身后,涌动成黑色的兽潮。

三叉只是一直往前走,从头到尾没有别的交流。

但这集结大军的姿态,无疑已经说明了一切。

姜望一边取出如意仙衣,披在身上,一边在心中惊疑不定。

这群祸斗又要去哪里征伐?

这次又要围猎谁?

山海境里的异兽,个顶个的不好惹,可千万不要神临打架,他姜某人遭殃。

有心劝谏一下三叉大王,但也知道这厮不会听。

尤其让他恼怒的是——

你三叉打仗归打仗,还带上御用大厨随军是怎么回事?

打累了我还喂你一口火啊?

有没有一点对战争的敬畏之心?

怎么当的祸斗之王!

呸,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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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管住手哦

(本章完)

第1442章 冤屈忠良祸斗王

所以说信任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已经相处了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吧?

三叉居然还如此地不信任,出门打仗都得把他带上!

姜望在心里痛骂不已。

天底下怎会有这么狡猾多疑的恶犬?

你就放心去打仗怎么了?

我姜青羊难道会趁机逃跑吗?

好吧,就算我会……

那留守老巢的这些祸斗,你不打算锻炼一下吗?

不经历风雨,怎么能成长!

我作为朋友,帮你检验一下火山岛的看守力量也很合理吧?

三叉猛地一回头。

姜望立刻堆起了笑脸。

伟大的祸斗之王轻吼一声,黑色的浪潮就开始聚拢。

姜望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甚至连观察环境的事情都不做。好像对祸斗之王忠心耿耿,绝无逃窜之意。

话说回来,吃了这么些天的三昧真火,三叉的皮毛倒是愈发油光水滑了。

俗话说一黑二黄三花,这炖起来口感肯定……

祸斗王兽分成三叉的尾巴,在空中来回划拉了几下。

这个动作让姜望想到了蠢灰,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让他很想上前去踹一脚。

可惜不能。

这一脚下去……脚就没了。

统帅祸斗大军,威风凛凛的祸斗之王,完全想不到有人在拿它跟一条普通到甚至犯蠢的狗相比。

它只是很气派地划了划尾巴,分成三叉的尾尖之上,便有一缕幽光似游鱼跃出,落在距离姜望皮肤不远的地方。

隔着一厘不到的距离,覆笼全身。

这幽光游遍身外,与周围那些黑色皮毛的祸斗一样。

放眼望去,幽光涌动如海波,有一种沉寂意念的力量。

姜望清楚地感知到,此时此刻,这支浩浩荡荡的祸斗大军,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不可察觉!

包括他自己,所有的气息痕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好似披上了匿衣一般。不,比匿衣的效果还要好得多。

匿衣并不能在移动的时候融入环境,这幽光浪潮之下,祸斗大军却依然在前行。

在视觉中大军浩荡,在感知里一物不存。

这就是三叉能够统领大军围猎对手的倚仗?

姜望心生惊异,但令他惊讶的,还不止如此。

他下意识地跟着祸斗王兽走,祸斗王兽走哪里他也走哪里。

结果一脚踩下去,险些跌落一跤。

当他心中生出“踩空”、“跌落”的感觉,他才忽然惊觉,他的肢体,已经成了幽光的一部分。

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但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已经化为幽光。

而在身化幽光的整个过程里,他自己竟然毫无知觉!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体验——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并未发生什么异变,甚至仍然可以感受到肉身的力量、血液的流动、肌肉的震颤……但此时又切切实实是以幽光的形式而存在。

他无法对这幽光之潮做出什么影响,因为这片幽光之潮被唯一的意志所主导。

三叉掌控着这一切。

但他也能够感受到其它祸斗所能感受到的东西。

五感都未丢失,只是不能动用声闻仙态之类的秘法,也无法真切感受到自己的眼睛耳朵之类,无法翕合嘴唇、震动声带,自然也无法发声。

只能以一个固定的视角去“看”,以肉身自有的听力去“听”。

比如火山岛的烟气,比如被幽光之潮掠过的风……

比如……

幽光游进了空间间隙中!

巨大的幽光之潮,在高穹仿佛找到了某个空间的缺口,如水一般流了进去。

姜望感觉自己是一团影子、是一滩水,随波同流。

他试着感受道元,可以感受得到通天宫内道元的活泼,但是不能够驱使。

神魂层面的力量,同样无法被引动。

姜望由此引发一点猜测:祸斗大军形成的这团幽影,若在内部出现有别于祸斗王兽的力量来干扰,是否就会立刻被打散?

不然大军合力形成的幽光之影,不至于把个体力量禁锢到这种程度……

但是他没有办法做尝试。

三叉给了他太多的“惊喜”。

这厮竟然还有这样的能力,能够带动整个祸斗大军一起游走空间间隙!

姜望此刻已经是完全想明白,当初他和左光殊他们为何突然就陷入包围中,连个脱身的机会都没有。

祸斗大军在空间间隙里就完成了赶路和埋伏,这幽光之影行动起来又全无痕迹,他们能发现才奇怪。

他继而又想到,当时的祸斗兽群,那种声势浩大、准备已久的样子。目标或许并不是他们,而应该是那头夔牛才对。

只是他们恰逢其会,一头撞进了祸斗的埋伏圈里。

最可气的是……他们当时还帮忙赶跑了钟离炎!

这是何等舍己为人的精神。

简直施恩不图报,救苦救难又救悲。

那么。

今日的祸斗兽群,如此大张旗鼓,又是要围猎什么?

还是那头夔牛么?

亦或者是……更强大的存在?

其他人或者不知,姜望自己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这段时间每日供应三昧真火,每天和三叉交手,三叉的实力明显一日强过一日。

不然他姜青羊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呆在岩浆湖里,一次逃跑的尝试都不曾有?

不知三叉这一次挑选的对手是谁,又有什么能力……

怀揣隐约的期待,姜望在幽光之影里,被动地感受着空间缝隙。

这种地方是没有什么风景可言的,恐怖的空间乱流随处可见。还有一些深邃的幽洞,就连三叉也要引导幽光之影远远避开。

姜望还“看”到一只双头猿猴,远远地瞥了他们这团幽光之影一眼,就自顾自跳跃开了。

更古怪的是,那猿猴的其中一个头,好像还看到了他,还对他投来了一个不屑的眼神……

应该是错觉。

总之道左相逢,各自避让。

幽光之影顾自流淌。

三叉显然也没有纠缠这位空间旅客的想法。

但以姜望对三叉的了解来看,这厮之所以肯相安无事,很大概率是因为追不上……

连夔牛都想围猎的家伙,围猎夔牛不成,又顺手围了几个人……若能堵死这双头猿猴,它怎会放过?

此后再未遇到什么过客。

姜望也对空间缝隙荒僻的景象有了更多熟悉,总算能够了解到,当初秦至臻是行走在什么样的环境里,伺机随时给他一刀。

这亦是知见的一部分补充,再与秦至臻交手的话,对其长刀落点的判断,或许能够更精准一点……

在幽光之影的状态下,对于时间的概念愈发容易模糊。

姜望始终分出一部分心思在计时,约莫三个时辰之后,这场空间间隙里的旅游,终于结束。

幽光之影停在空间缝隙里的某一个位置,有一部分幽影如江河分流,分离出来,进入正常的空间里。

姜望知道,那是数以百计的祸斗。

然后幽光之影开始绕行,在许多个不同的方位,都分离出部分幽影来。

这就是在布置伏兵了……

作为祸斗之王已经无法割舍的大厨、亲爱的朋友、信任的伙伴,姜望很荣幸地始终在这团幽光之影的主体中,不曾被分离出去。

被伟大的祸斗之王随身携带,寸步不离。

姜望非常感动,选择默默记下三叉这厮的“兵法”套路。

包括伏击所选择的落点、设伏的风格……

他几乎没可能在山海境里战胜三叉,但是对三叉愈发熟悉之后,却未必不能摆脱它的追击。

三叉若是人族,想来也是个名将。

整个设伏的过程,目标明确,行动干脆,三两下就完成了布置。

而后悍然发动。

仍然不知是怎么穿越的空间壁障,好像是幽光之影稍一倾斜,就自然而然地从某个口子流淌了出去。

姜望知道,如果他能够看清楚这个“口子”的成因,或许就能够轻易打破空间的障壁,可惜他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像只是恍了个神,人已经出现在正常的空间里,看到了浮山碧海。

笼罩身上的幽光散去,密密麻麻的祸斗大军就此铺开。

而紧紧跟在祸斗王兽身后的姜望,也已经看到了此行围猎的目标——

那是一只外形如鹤的异兽,单足立于峭壁间一块横伸的石台上,瞧来美丽高贵。

其身为青色,但有红色的斑纹点缀,鸟喙却白如霜雪,有锐利的寒芒。

这座不知名的浮山之上,已经到处都是形如黑犬的祸斗异兽。

此鸟所立的峭壁,更是被团团围住,不见半点空隙。

很明显,这只异兽也不是第一次遭遇祸斗大军的埋伏,鸟眸中不见惊色,只有怒意。

“毕方!毕方!”

它如此大喊。

青色的羽翅一振,竟笔直向着祸斗王兽的方向飞来。

身形快如闪电。

那霜白的鸟喙一张,便有一蓬火焰喷吐而出,见风则涨,像一束倒悬的花,又顷刻铺成了海。

用火来对付祸斗,这只鸟儿是否太蠢?

姜望心中才刚刚生出这个念头,便大惊失色。

不仅仅是因为火海所至之处,祸斗皆成飞灰。

更因为这时候他已经辨认出来,这只口呼毕方的鸟儿,喷出来的,竟是三昧真火!

但毕方的三昧真火,又与他不同。

他的三昧真火色作赤红。

毕方的三昧真火,亦是红色,却分了三层焰,生就三种色彩。分别为赤红、暗红、淡红。

不细看不容易看出来,但掌控三昧真火的姜望,怎会察觉不到?

他这些天每日服用火莲,一次次耗尽真火,三昧真火已经有向暗红转变的趋势,虽然还很不明显,但毕竟说明,暗红色的三昧真火,或许就是三昧真火下一阶段的形态。

可这直呼毕方的鸟儿又是什么情况?

如果说淡红之色才是三昧真火的最后形态,那么这赤红、暗红的焰,又为何得到了保留?

此时此刻姜望心中完全没了趁机逃跑的想法,他只紧紧盯着这毕方之鸟,探寻三昧真火的真谛!

若能真个洞彻三昧真火的奥妙,损失三成神魂本源也值得!

神魂之力可以再修,神魂本源可以想办法再补充。

神通却需一悟才能百通!

他之所以歧途神通运用如意,很大程度上是庄承乾的“亲身教导”。不周风则是燕枭之喙的堆积。

火源图典、焰花焚城详解……各类火行秘术他已经掌握了许多,关于火行的研究,他也从未懈怠,积累了很多知识,有过很多了悟。但于三昧真火神通,始终有一层隔阂。

他感受得到阻力,却不知那是什么。

今日或有机会洞破迷雾!

此时此刻,他怎满足于隔岸观火?

他必要亲身感受那烈焰,哪怕焚身燃魂。

手中长剑一振,也不管三叉听不听得懂,口中大呼:“勿伤三叉!我今日与你拼了!”

竟然在不断后撤的祸斗兽群中,逆流而上,勇冲敌兽!

三叉惊住了。

它正打算在迎战毕方前,先给厨子一个警告,免得他趁乱逃跑。

可没想到这两脚兽竟然对伟大的祸斗之王如此忠诚!

毕方之火,焚尽一切。

它手下的这些祸斗都一个个避之不及。

唯独厨子勇往直前。

这是什么样的精神?

这是什么样的品质?

它真是误会了厨子太久,让厨子委屈了太久!

多有猜疑,使忠良蒙屈……

它这个王,不称职啊!

吼!

伟大的祸斗之王踏空而跃,瞬间超过了姜望,正面迎向毕方。王的威严不允许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厨子赴死。

吼!

在狂吼声中,它再次膨胀起来,就这样拦在姜望身前,身高体长,张嘴一吸!

炙烈的漫天火海,顷刻被吞下了一半。

三叉的整个兽躯,顷刻发红,红得近乎透明,甚至可见其间骨骼!

噗!

它的脊背直接被灼穿,有一缕火焰喷了出来。

但很快又有幽光将其堵上。

噗噗!

又出现两个口子,飙飞出三昧真火。

又一次被幽光堵上。

反复几次之后,身上红光竟然散去,黑皮油亮,黑毛照耀。

三叉顿足半空,仰天长啸,啸声十分畅快!

养姜望许多日,用姜望在这一时。

什么狗屁三昧真火,不过如此。

它早已经吃习惯了!

晚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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