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陇上行(6)

雄伯南心中记下此事,翌日再起身,潜行过河,乃是自东郡转入汲郡,然后刚一上岸,便察觉到了汲郡的紧张气氛。

原来,那日战后,屈突达再度荒谬的没有赶上战斗,然后面对着薛常雄的全军撤离,以及各郡主官的一哄而散,更是陷入到尴尬的孤军状态……于是在得知渤海郡全境被扫荡后,再加上河道已经通畅,哪怕是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也只能选择撤退了。

不然,谁知道张行会不会再来一次平原之战?

尤其是这一次徐世英可以从容渡河两面夹击。

不过,士卒退到汲郡和武阳郡边界上的澶渊,确保了安全距离后,屈突达却并没有继续回撤,而是就在汲郡这里开始布防……澶渊是一个点,往北的内黄,往西的黎阳,再加上三者中间的博望山,大约一万五千东都精锐,外加数千汲郡郡卒,形成了一个很明显的坚固三角形弹性防区。

至于为何如此行事,雄伯南不用打听都知道,这是因为有一道连着清漳水和淇水的运河从汲郡中过,将三座城孤零零的隔在了东边,与黜龙军主力之间根本就是一路通畅,而汲郡偏偏又是东都力有未逮情况下必须要固守的底线……所以必须要布置兵力以作必要防备了。

且说,漳水,尤其是清漳水,几乎是东都控制河北的天然大动脉,这条河流发源于魏郡、汲郡身后的黑山中,一路流淌到河间的东部方才与滹沱河一起入海,沿途流经的十几个郡,全都是名郡、大郡。

这种情况下,只需要在汲郡这里稍微挖一条几十里的运河,联通漳水到汲郡本身注入大河的淇水上,便可轻易运输河北膏腴之地的赋税物资抵达东都。

实际上,在河北地区西南角的汲郡与魏郡这里,便为此汇集了三个巨大的仓储区。

首先是魏郡郡治邺城,那里是陪都,行宫里该有的规制都有,北衙派来的一位督公、一支金吾卫尚在,行宫大使、副使也都齐全,而行宫也有对应宫城,里面存满了粮食、金银、武器、甲胄、御用器件,甚至还有御马马厩。

汲郡的最西侧,挨着河内郡、对着东都的那边,跟对岸的洛河口以及洛口仓隔河相对,存放着河北西道与上党地区数郡数十年的钱粮赋税,甚至干脆可以视为洛口仓的一部分。

而在汲郡的东半侧,挨着运河,黎阳城后方,大伾山、童山之间的地区,同样有一个标准的仓储区,存放着河北东路数郡数十年的赋税钱粮……这也算是个典型河口仓,但因为两山夹着运河隔绝了大河河道,只能从东北面的黎阳城出入,所以周围人都称之为黎阳仓。

此时此刻,雄伯南正立在光秃秃的童山之上,居高临下,望着下方面积巨大的仓储区愣神。

在他的视野中,数不清的军士、民夫正在辛苦搬运物资,明显是要为屈突达部众准备军需,可能还要给西边几个郡的郡卒稍作补充和赏赐,却居然只开了几十个大仓中的前头两三个而已,也是让人惊愕。

惊愕之后是荒谬感,接着是愤怒,最后是无奈。

放在以往,雄伯南的情绪可能只会止步于荒谬——这边官府有这么多粮食、布匹和铜钱,用都用不完,搬都搬不尽,可黜龙军那里,却紧张到后勤口粮都要细细计算,弄得东境大后方怨声载道,弄得两边人人心不稳,而对于河北新得两郡的老百姓来说,更是连春耕种子都吃的差不多了。

这还不够荒谬吗?

但是现在的雄天王还会愤怒,因为他现在知道,眼前这些仓储本就是河北东路,甚至就是那些连种子都没的渤海、平原几郡百姓的上缴,是以表面上宽大、实际上极为苛刻的标准收上来的民脂民膏……真的是民脂民膏,是用性命为代价供出来的这些东西。

而大魏朝的两位皇帝和那些关陇大族们在西都和东都享受完了那些精华之后,宁可把这些看不上的基本钱粮布帛烂在这些仓储里,也不愿意少收点东西,好让老百姓多吃一口饭、多做一身衣服。甚至到了灾年也不救,遇到灾荒就把人围起来,逼得老百姓叫天无门、叫至尊无声,然后一拨兵马剿灭干净,还要冠上官兵杀贼的旗号。

这根本不是什么陆上至尊该有的德行,这根本就是明抢、明杀,根本就是视百姓为灰土、残渣,就是不把人当人。

至于无奈,则是雄伯南心知肚明,这个位置处在东都的打击范围之内,是那位大宗师和东都残余精锐,包括绝大部分关陇军头视为禁脔的地方,黜龙军想要过来,必须要集中主力才能突破屈突达,但这个时间,足够那位大宗师亲自领着东都、魏郡,甚至关西的关陇屯兵们来留下黜龙帮主力。

至于说自己这些凝丹以上高手,当然可以放肆过来搬运,但又能搬得几石几匹?

想想就让人气馁。

不过,转念一想,雄伯南复又觉得张大龙头的一些做法是对的了,有些话还是要说出来的,有些道理还是要讲的……现在回头去想,当日自己做豪侠横行南北时,根本就是浑浑噩噩,虽然心里有些想法,做事也利索,却不能如现在这般透彻清楚,知道敌人是谁,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知道事情关键在哪里。

彼时,真的是连生气都不知道为什么生气。

压住各种情绪,雄伯南下了童山,随便找到一个官军小校,一巴掌打昏过去,从对方手上牵了一匹马,便离开黎阳仓继续赶路,乃是顺着这条短运河一路行到淇水,然后又顺着淇水逆流而上,往黑山中来寻。

黑山不是某座山,而是说晋地东侧这边这个连绵近千里俯视河北的山脉因为中间一段被撒了至尊之血、真龙之肉,成了红山,所以根据颜色,北面称之为紫山,南面称之为黑山……如此而已。

所以,想要在黑山中寻到一个人的下落,称不上大海里捞针,却也算得上是池塘里捉鱼了。

好在雄天王是个捉鱼的好手,他晓得,那个什么张长风既然汇聚了人马,就不可能往出入艰难的山窝子里钻,最起码要守着一些通道好方便下山来河北求粮,而黑山中的通道,最天然、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必然是从中发源出来的淇水与漳水前源。

所以,雄伯南正是顺着淇水往上游来寻的。

果然,第二日上午,他便在山花烂漫之处寻到了端倪——淇水上游某条支流流经的一个山坳口处,居然有两军对峙。

双方部队都不多,官军两三千人,装备整齐,黑山军四五千人,明显是挑选过的,双方也算是战力仿佛,半斤八两。

但更有意思的是,即便是这些不被雄天王看在眼里的兵力,此时也伸展不开,因为山坳口太窄了,口外还被那条支流给分割开,更显逼仄,周围山地也都足够险峻难缠。

官军只能落在下游两里地的开阔地位置,稍作营盘。

看得出来,这支打着李字旗号,而且明显战力不佳的一股官军陷入到了麻烦中。

“今日算是第四日了。”新任邺城行宫副使李清臣坐在简易帐中,只着一身素色锦衣,映衬的面色有些发白。“张长风这厮给脸不要脸,居然临时变卦,还要追加物资、钱粮……早知道不让你那么早去寻徐世英了,应该先把人弄出来再说。”

一侧的秦宝全副披挂,只是未戴头盔,身材更显高大雄壮,此时正坐在一根条凳上用粗布来擦拭自己的大铁枪,闻言也只是面色不变:“说一句还是应该的,徐世英既然回来了,就说明黜龙帮的高手很快就要到,先要他一句话,将来也是个说法,况且本来也没有误事……我当时正在黎阳,接到你信过个河而已。”

“也是,事到如今抱怨根本没用,得想法子。”李清臣想了一想,也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觉得不能这么应承张长风,否则这厮只会觉得奇货可居,变本加厉!”

“我同意,必须得动手!”秦宝明显干脆了许多。

“但须考虑投鼠忌器,张长风居然厮混两年厮混凝丹了,还收拢了不少好手。”李清臣点明了几个要害。“而且山坳口这里太窄了……”

“有个法子。”秦宝叠起油布,好生收起,然后将铁枪在地上一扎,竟然隐隐有电光跳跃其上。“你先进攻,山坳口败一场,然后带着军资辎重撤退,沿途抛洒些,引诱他去追……他此番过来,不就是求这些吗?而我事先带着百十人精锐藏到上游去,等伱们一起过去了,再过来突袭此处,反过来掐住山坳口,届时便是我们来守这个口子,轮到他着急。若是他仗着修为一人专来寻我,到时候我便来料理他,便是料理不下来,也能指着山坳口跟他的部众归路要他交人。”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但是你要小心……”李清臣思索片刻,沉默一时,过了一会,方才提醒。“他们人多,再怎么来追,山坳后面也必然会有足够多的部众,到时候必然是两面夹击,被阻断了归路的那些人也会拼命来博的!还要你自己说的,凝丹对凝丹,不知道多麻烦。”

“凝丹对凝丹,且试试我斤两。”秦宝干脆来答,顺便起身。“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准备,直接往上游藏起来。”

李清臣也只好点头。

而秦宝戴上头盔,拎着大铁枪来到帐门那里,复又停身回头:“李十二……”

“何事?”李清臣诧异抬头。

“他们都说你受了伤后,此生凝丹无望?”秦宝拎着枪扶着刀认真来问。“是真的吗?”

李清臣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我亲口问过中丞,他说之前几次受伤,尤其是腹脏之伤确实伤了我的身体根本,肯定会有影响,但也就是从凝丹这个层次开始,讲究的是性命并重,身心齐修,只要时运、经历到了份上,然后道心通达,还是很有可能迈过去,继续一飞冲天的。”

话至此处,李清臣顿了一顿,继续言道:“换句话说,路没断,但窄了一大半,而且容易折断,一蹶不振,就好像咱们这次遇到这个山坳口一样。”

秦宝点头,然后复又提醒:“少用些成语典故,说话简单坚决些……否则别人只以为你信心不足一般。”

饶是李清臣自诩早有各种心理准备,也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只觉的对方这是没文化乱找场子,便胡乱摆手过去。

就这样,接下来的事情发展不言自明。

李清臣召来使者,摆出关陇大族子弟的排场,当场对着人家喝骂张长风,只说宁可不要牛达,也绝不受对方一个弃卒如此摆布,只让张长发自家推着板车伺候着牛大头领的屎尿去寻张行,看看张三能不能给他张长风这个张氏子弟一分脸面?

使者无奈回去,弃卒两字一出口,张长风便黑了脸,然后话刚刚又说到推着板车、伺候屎尿,外面便鼓噪起来,居然是李清臣派遣了数百人尾随着使者直接发动了突袭,尝试夺取山坳口,结果被在此设卡的黑山军发觉,就地抵抗起来。

山坳后面的黑山军营地里,一瞬间,张长风又被反过来气笑了,却不慌不忙,唤起周围亲信来言:

“那李十二一个废人竟然敢嘲讽于我?还来偷袭?我这两年固然是个沉沉浮浮的结果,但孬好卷入河北大局数次,战阵中凝了个丹在腹内……你们知道,他这人倒好,昔日也算是东都才俊,结果没有眼力劲,只一意跟那张三郎作对,结果被黜龙帮的人私底下一刀捅了腰子……凝丹的事情太玄乎咱不说,但便是他将来凝丹了,以这个伤势,将来怕也只能是进北衙当督公的命!拿什么跟我摆姿态?又拿什么来攻我?这几日,分明是我看在昔日情面上没动手取他性命好不好?!现在大家伙跟我出去,一起取了这厮狗命,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真风流、真倜傥!”

周围一伙子亲信豪杰,闻言大呼小叫,各自擎兵刃在手,便随着绰号“风流将”的张长风一起杀将出去,就连那个使者,也匆匆披了甲追了出去。

山坳口那里本就狭窄,铺展不了几十人的兵力,此时张长风凝丹修为的黄风真气一用出来,真真就是飞沙走石,势不可挡,官军支撑片刻,死了数人而已,便按照之前吩咐狼狈逃回。

而哪里还需要后续什么诱敌,风流将既被李十二气的发怒,根本不愿意就此罢休,居然亲自追了出来,并调兵遣将让后续兵马跟上,乃是顺着山坳口前的河流往下游径直往下,很快便反过来追到下方不过两里距离、位于开阔地带的官军营地了。

官军大营这里,李十二原本还想着撤离诱敌,此时看到春日间黄风滚滚,张长风居然直接率众逼到跟前,外加部众无数连续不断顺着河流踩着野路涌出来,俨然是要直接来攻大营,也是一时头皮发麻,只能硬撑了。

他这个时候要是撑不住,可就弄巧成拙,来个诈败变真溃了。

不过,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倒卷珠帘的局面,因为眼看着张长风亲自追出来,抵达官军营前,大营明显有风险,哪怕山坳处还有许多黑山军部众在蜂拥向前,秦宝便也果断出手了。

忽然间,喊杀声自上游起,刚刚出了山坳口的黑山军闻得动静,诧异去看,只见不过区区百人之众自上游而来,似乎是要夺隘口,便要嘲笑。

孰料,就在此时,忽然间凭空起了个晴天霹雳。

是字面意义上的晴天霹雳,许多黑山军亲眼所见,那百余人临到百余步外,为首一人,也是唯一野地里的一骑,身着黑色无光护心铠,连人带马,电光闪耀,引动雷鸣,俨然是包裹了跟自家那位“风流将”当家一样冷门的什么真气。

也是吓了一大跳。

但还没完,那一骑浑身黑甲闪烁电光,又往前数十步,临到一个陡峭岩壁前,丝毫不停,居然是人马合一,整个裹着真气、点着山势,腾跃起来,便往山坳口这里来砸落。

山坳口的黑山军便是再蠢,也晓得这是要出人命的,更加惊恐起来,纷纷四散欲逃。

孰料,人马未落,一支大铁枪闪动电光,先自半空中加速飞来,落在山坳口黑山军人群中,登时便杀伤数人,人群更有炸裂之势。紧接着,人马俱至,那黑甲无光铠骑士拔出那大铁枪,闪动电光,四下挥舞,势不可挡,便是胯下坐骑,居然也在电光中发狂起来,张口便来趁机撕咬踢拽。

俨然是匹龙驹。

须臾片刻,一人一马一枪之杀伤便超过了之前那次小规模战斗的伤亡,挤在山坳口的黑山军更是彻底炸裂,纷纷逃窜,口外部众不顾一切,跳进那条只有数丈宽、一丈深的河流里去,还不算夸张,口内的部众干脆早早踩踏起来,却被随口赶来的百余官军精锐趁势杀戮于山坳中。

一时血水溢出,汇集成流,浸润山野,只为春日青草遮蔽,不见血腥,一直到淌入口前河中,方才卷动起许多红色来。

山坳口中,更是哀嚎声求饶声不断。

这个时候,前方听到动静的张长风赶紧回撤,走到半路上看到河中挣扎求生者与浮沉尸首,更是目瞪口呆,方才意识到自己是中了计,李十二这是得了强援方才翻脸,便匆匆拽来一个副将,让对方在身后迟滞官军,然后亲自卷动黄风,腾跃起来,调动部众回援,尝试夺回山坳口。

临到口前,这风流将只让部众跟上,顺便呼喊号召另一头的士卒来夹击,然后便不管不顾,仗着凝丹修为,率先腾跃了进去。

进入山坳口内,只一个照面,张长风便一眼认出对方为首者,也不聒噪,直接卷动平生真气,挥舞手中长刀,使出好一番风流将的威势来,然后奋力劈杀。

秦宝见到对方如此真气修为,自然知道正主过来,先也不吭声,眼见着对方来到自己前方半空中,逼近得只有数丈距离,忽然一声暴喝,宛若雷鸣,同时浑身定雷真气涌出,伴随着电光与哔哩声不断,居然重甲带马,当空腾起,挥舞巨大铁枪,奋力迎击。

张长风见到对方如此威势,已经惊恐,但根本来不及收束,却是与对方当空一击。

而一击之下,张长风只觉浑身发麻,眼前发黑,挥舞兵器的手干脆完全没了知觉,竟是半空中身心没了控制真气上的计较,只能努力靠着求生本能去尽量释放护体真气罢了。

然后,就宛如一个破布娃娃一般,被对方整个长枪按着长刀掼落下来。

护体真气尚在,这一下居然没死?!

但对方得势不饶人,落马之后,巨大铁枪裹着那明显带着麻痹效果的什么真气连番砸下,弄得张长风只能尽全力运行真气在手中长刀上做抵挡,靠着凝丹后的那点天地元气来喘息。

可就在这时,忽然间,或者说是根本来不及多余反应的时间内,一股剧痛便从自己腿上传来,瞬间便让张长风破了护体真气的防护,几乎是涕泪横流出来。

可怜张当家、张长风努力去看,却居然见到是对方胯下那匹长相丑陋、长满豹子斑点的战马,此时露出两排巨大尖利牙齿,直接咬住了自己没有防护的小腿,而且还做撕扯之态。

见此情形,张长风彻底无能,只能用尽平生之力来做求饶:“好汉放我一马!我须是李十二故人!还有四五千众的班底和牛达可给你们做晋身的用处!”

秦宝面无表情,一枪挑开对方兵刃,复又一枪砸到对方另一小腿上,这才捏了下胯下的斑点豹子兽的脖子下方肉瘤,让后者松了口。

而此时,张长风已经疼昏了过去。

半晌之后,仓促发起追击的李清臣匆匆自后方绕河而来,隔河看到这一幕,也是无语,只能长呼一口气出来,远远大声来感叹:

“秦二,你可知道,自当日梁园雪中沈朱绶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快便被打断腿降了的凝丹!”

秦宝扬声来答,难得肆无忌惮:“与我三百奇经,结阵而走,一刻钟内,便是大宗师身前,我也敢穿塔而行,如鱼穿水!”

其人声震于山野,李清臣只是无声。

非只是李十二,便是官军与周围黑山军,也都噤若寒蝉,视为神人。

片刻后,就在官军渐渐反应过来,准备欢呼雀跃之际,山坳口旁边的山上最陡峭最高一处,忽然有人放声大笑,夹杂着真气,鼓荡周边,音量远胜秦宝:

“秦二郎怕还是小瞧了大宗师境地!不过,如此俊的功夫,如此凝练的修为,足堪自傲这一回了!且视大宗师为无物片刻又何妨?”

而话至此处,此人明显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言道:“昔日河上一别,金石泥水滚在一起,却不料还有你这块上好镔铁!好!好!好!却也不好!”

声音到了最后,越来越大,以至于崖顶紫气弥漫,四野回声如雷,秦宝和李清臣,外加无数官军、黑山军各自惊疑,却也有不少人猜到是谁了。

那人却也不故弄玄虚,直接报上了姓名:

“黜龙帮大头领雄伯南在此!牛大头领我已经接出来安置到别处了!至于诸位若要与谁做生意,且寻正主!反正敌我分明,牛大头领可不曾做过半日暴魏俘虏!今日黑山来接应自家兄弟,路上见此一场,倒也精彩,唯独可惜一件事,那就是张龙头那般本事的人,自家言传身教出来的兄弟,却居然乐为暴魏鹰犬,自甘堕落!

“非只可惜,简直可笑!”

说完,只见一片紫气翻滚,然后流光一闪,带动一匹紫练当空划过,数下当空笑声之后,便消失在更深的山里去了。

秦宝和李清臣早早色变,此时更是各自久久不语,长身不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秦宝回过神来,挥舞手中巨大铁枪,猛地将身前装死的“风流将”张长风一枪掼入肺腑。

可怜一方世族子弟,也曾求学于南坡之下,也风流倜傥于东都之内,也曾割据过州郡一时,还熬过了河北义军最难的两年,却因为一时贪念,死于无名山坳口中。

倒是无人在意。

PS:四天内第一次洗碗,洗了快大半个小时,然后丢了五大袋垃圾……当时就感觉我这几天是不是没羊,但因为心理作用,有了幻羊症状。

(本章完)

第328章 陇上行(7)

“让三哥劳心了。”

平原城内,看到张行在几人簇拥下踏入门内,牛达面色苍白,只在榻上努力挣扎起来,奋力来言。“我的情况我自家清楚……稍作修养便可恢复如初。”

张行明显怔了一下……他来之前得到的消息可是人内伤加外伤,眼瞅着不死也废的样子,所以吓得第一时间骑马过来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

“不算是来安慰龙头。”不待牛达再开口,一旁雄伯南抢先来答。“牛大头领伤势确实比较重,但要分两边看,一边是本身的伤势,一边是他的丹田内伤……只要丹田内伤好了,以牛大头领的身子骨,慢慢温养起来,外伤也总是差不离的……便是退一万步,这只右脚好不了了,可凝丹修为在,阵前阵后,又怎么会耽误事呢?”

牛达凝丹了。

张行恍然过来,心底却没有任何不解,牛达的修为、天赋基本上都是稍次于徐世英的,若说有什么地气加成,他一个大头领和分据一方的地位也摆在那里,晚了徐世英两年凝丹已经让人猜度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不通透了。

“原来如此,那内伤如何?”一念至此,张行赶紧上前,就在榻上拉住对方手来问。

“内伤不算太严重,主要是真气枯竭,又撞上了外伤,外伤比较重,肠腹这里一处,右脚这里,都比较难。”还是雄伯南在旁做了介绍。

“不管内伤外伤,回来了就好,接下来好生调理便是。”张行叹了口气,继续来安慰,却又忍不住继续来问。“既然凝丹,为何还至于真气枯竭?丹田受损?”

“是交阵前不久才凝的丹,还不稳当。”雄伯南继续来言。

“主要还是丢了澶渊城的缘故!”牛达忽然握紧了张行的手,而且面色涨红,声泪俱下,明显既有情绪,也有扯到伤势的缘故。“战败之事,本在预料之中,我只以为还能退到城内再做防守,便丝毫不留力,只想着再难回到城内都好说……结果官兵追的太急,而且居然早早在后面布置了两路伏兵,只等我败后便径直诈做我军取了城……然后数千儿郎,便凭空没了依据……多是东郡东部子弟,尽数被冲散,哪个能不救?结果救得一处,另一处又陷进去,救得另一处转身刚救之人已经覆没……我……三哥,我这辈子跟屈突达势不两立!”

“咱们本就与暴魏势不两立。”张行当即来答。“屈突达既做下此事,将来便是降服,又岂能给他抽杀的机会?”

牛达闻得此言,咬牙切齿,到底是缓了一气。

而张行犹豫了一下,想起靖安台验尸的法子,复又来言:“你且放松一下,我试试用真气探查一下你身体,若到什么要紧的地方,不要抵触,有疼的位置。”

虽然雄伯南已经做过了,但毕竟是张行亲自来探伤势,牛达当然无话可说,只是赶紧点头。

就这样,张行散出真气,逆行对方经脉,果然探的清楚,一处是奇经中经过胸腹;一处是正脉里过右腿,都明显过不去。

反倒是丹田那里,虽然牛达本身疼的额头出汗,但却是还有一颗微弱但明显存在的气源。

确定无误后,稍微放下心来,复又安慰几句,只让满头大汗的牛达好生休息,然后张大龙头便转身出来,往院外来说话。

来到院外,继续又走了一段路,来到马厩前的绿树下,让贾闰士居中屏退了其他人,只剩魏玄定、雄伯南、王叔勇、徐师仁四个大头领后,张行方才低声来问:

“天王,按你派人来说的情形,伱觉得那张长风既不存好意,想拿牛大头领与官府作交换,可曾虐待牛大头领了吗?”

“反正不会善待。”雄伯南正色道。“行军途中,当然没有太好待遇,不好拿这个说,但最起码有故意耽误伤势来控制牛大头领的嫌疑,交换军粮的事情更是确凿。”

“他为何如此?”也是刚刚得到消息,然后从西北面界沟方向折回的王五郎诧异插嘴。“他不是义军吗?”

“不是正经义军。”魏玄定冷笑答道。“张氏子弟,自号风流,东都厮混过的,算什么义军?不过是张氏弃子罢了。”

“倒也不能全然这么说。”张行一如既往的实事求是。“张老夫子这人我见过,不像是个会这般处心积虑下棋落子的人,而且从这厮那般狼狈逃出河东来看,更像是他自以为是……非要说义军,也算是义军……至于他所为,无外乎是挨了打,晓得自己斤两,偏偏黑山那个位置,周围无论是东都还是河东,乃至于汲郡、河内、武安、魏郡,全都是朝廷势力的硬茬子,所以为求生存,反而不敢跟我们眉来眼去。但不管如何了,朝廷不好惹,我们便好惹?他人已经被秦二抓了?”

“是。”雄伯南立即答应。

“魏首席去发函,就说之前的交还讨论还算数,但不要牛达活人了,只要张长风的尸首来换那个渤海太守……若是活着来换,就把那渤海太守打死了送过去。”张行干脆挥手道。

“晓得。”魏玄定应声颇为爽快。

“交换回来的澶渊俘虏不要尽数打散,精心挑个千把人,分成两个六百人,这次整军的时候各自整体摆在两个营内……让牛达领这个两个营,顺便兼一个直属……到时候看牛达伤势,若是好得快,这两个营就放在最西面前线这里,准备下一阶段的作战……整军里的这些个事情还要雄天王去般县那里亲自来办,移防的事情要魏公你来提。”张大龙头继续吩咐。

“当然可以。”

“这是应该的。”

待几人应承完,张行犹豫了一下,复又看向了几人:“你们在这边,统揽西线这边的内外事宜,觉得此战可还有什么别的说法?”

“伏兵和诈降之人估计有说法,之前我就觉得李定和李清臣可能参与了此战,现在来看,估计还有秦宝。”魏玄定认真来讲。“但牛大头领不愿意说……”

“这有什么顾虑的?”张行面色陡然阴沉下来。“若是秦宝和李清臣战阵上被捉了,也该有他的一刀,降了,也要抽一支签,军阵之事就这么简单。反倒是李定,可以有些说法,却是因为他手里有一支强军,还对程名起、房彦释几个头领有提拔之恩,对蒲台军有建军之功,再加上别的零散交易,所以有资格与我们黜龙帮做些文章,而不是跟谁的交情。”

“其实,诈城的事情也说不好。”魏玄定点点头,继续来言。“根据彼时在城内后来被交还回来的士卒说,是关许直接开的城,但现在关许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此言一出,雄、王、徐三人齐齐皱眉。

“这种事情,如果没有确凿线索或者证据,反而不要有任何说法。”张行也赶紧打断认真道。“记在心里就行,甚至不能耽误人家升迁任用……反过来讲,一旦有确切证据,便是天涯海角也要找出来!”

“也是。”魏玄定点点头。

“这边可还有事吗?”张行追问不及,同时看了魏道士一眼,这厮几句话都被周围人否了,却一直情绪高涨,根本不像他性格,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还有就是……”魏玄定认真以对。“元宝存松口了,就是刚刚的事情!”

“这么快?”张行诧异至极。“前日不还说他自恃清河曹善成在他前面布防严整,所以姿态摆的高吗?我前日说他什么来着?高墙之后逞勇易?”

“是。”魏玄定捻须而笑。

“估计是看到屈突达把他关真正的墙外头了。”雄伯南似乎是想到什么,忍不住冷笑一声,却将屈突达在汲郡黎阳仓周边重兵布防的行为重复了一遍。“不管清河这里如何强硬,都只是道篱笆,根本不可能以一郡之地拦住咱们的大军,倒是屈突达回身在他身后布防,把东都的虚实给露的干干净净……”

众人纷纷恍然颔首。

而此时,王五郎忽然莫名叹了口气,不由插嘴道:“现在想想,咱们黜龙帮真是得天之幸……刚刚建帮的时候,大家都推张三哥跟李公做龙头,彼时还有人不服气,觉得两位虽然名望高,手中却没有半点兵马人口钱粮,凭什么做龙头?便是我跟徐大郎一起来推,也只是因为我们晓得,起事在即,若不能寻到有名望的人,凭我们几个地方上的人,根本拢不住东郡、济阴的其他豪杰,也换不来地方官……而现在看来,有真正懂的多的人来领头,要少走多少弯路?有些说多了的话就不说了,只说这打到什么地方,是东都够不着的,有多大力气可以碰什么地方,这些居然是咱们过河北前就已经知道的,而那些朝廷的大官却都要到了最后才认清楚形势。”

几人怔了下,各自颔首。

雄伯南更是直接应声:“是这个道理!”

“元宝存这种人,未必不知道这些东西,只是身在其中罢了……”张行倒是一如既往,总给败者找理由。“还有如曹善成,也未必不知道,只是也算有他一份坚持,忠臣孝子嘛,又不是没见过?便是薛万弼的一时之气,也不能说全无可取之处。”

话至此处,张行看向了魏玄定:“他什么条件?”

“他想仿效梁郡之事,全听我们的指示,但不易帜,同时要我们非必要不派兵过去,他自以郡卒为我们戍守西线,也不要排遣官吏……”

“开什么玩笑?”话未说完,王叔勇便无语起来。“梁郡那里是我们自家不敢再深入,梁郡太守曹汪自家也有本事在曹林身前立住,他算是什么东西?”

便是资历尴尬的大侠徐师仁都笑了。

孰料,张行和雄伯南居然都有沉吟,后者看了一眼前者,率先开口:“我先说……我觉得,若是他们能够按照我们黜龙帮的规矩,让老百姓不再缴双倍的赋税,我们要做什么政令,他都也跟上,同时能从西面黎阳仓不停地要粮食,不也是不能许他!”

王叔勇恍然:“是了,粮食。”

“其实不只是粮食。”徐师仁犹豫了一下,也居然开口了。“龙头,我之前便注意到了,军中各种其他物资消耗的也极快……比如最好的三甲弓,就是不用真气拉满了也能洞穿三层铁甲的那种弓,用坏一个就少一个,不光是缺工匠,也缺对应的材料,其他如明光铠的明光护心镜、马铠的面罩、十二石腰弩,也多类似。”

“这是个大事。”张行闻言肃然起来。“肯定不只是这些最优异的军械部件,这只是冒头的,接下来怕是寻常的牛筋、甲片、皮子,也要渐渐入不敷出起来……”

“又是一桩天大的难事。”雄伯南愈发不安起来。“所以从长远计算,元宝存这里的确可以给个优待。”

张行多看了雄伯南一眼,然后随之点头:“咱们黜龙帮到了这个份上,一郡之地已经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了,武阳那里,其实可以缓几年……只要元宝存愿意给粮食、给军械、听指导不作恶,咱们给他个……给他个三年之约如何?许他留三年余地,但要排遣一部分人去要害之处监视。不知道魏公怎么想?”

魏玄定犹疑了片刻。

且说,王叔勇从雄伯南刚说完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何况是他?当时在东境的时候,东郡、济阴能够迅速运作得当,以至于后来在历山之战发力,其中就有曹汪和梁郡那边的外交环境妥当,边界上商贸往来顺畅,物资转卖得力的缘由……而河北这里,因为两年间义军与官军的潮涨潮落,破坏的格外严重,极度缺粮之余堪称百废待兴。

这种情况下,任何物资对于有着长远打算和野望的黜龙帮而言,当然都是宝贵的。

而且莫忘了,眼下帮内最大的一个疙瘩,就是东境对河北的无限制支援引得两边明显紧张,所以,这个时候若是能从盘子以外多捞点物资,不管是什么,效用都很大,粮食尤其大。

但是,他这不是期待许久了吗?

不就指望着元宝存这个出身前周皇族、旧日高高在上却不用自己言语的贵人落到自己手下吗?那多痛快?

也就是犹疑了片刻,魏玄定便按下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心思,拢着手叹了口气,然后正色来答:“我也觉得可行,还是我来写信给他……而且不光是他,我觉得魏郡、武安、襄国、信都都可以试一试,反正我们就没准备去打他们,但可以吓唬一下,能捞点便宜是一点。”

“不错。”张行笑着点了点头,明显欣慰,复又叮嘱王叔勇和徐师仁。“但要做成这一点,只靠之前马脸河一战还不足,清河一战务必摧枯拉朽……虽说春耕耗费时日,然后还要大规模整军后才能出兵,但你们二位在前线,该做好准备还是要做好准备,跟魏公配合妥当。”

王徐二将立即点头。

就这样,难得几个大头领都在,众人继续多说了话,却是以整军事宜居多,其他事情渐渐就说的少了……譬如徐师仁和王叔勇都希望自己新的营头里能多些弓弩手之类的。

说了半日,听说牛达稍微缓了一些,又一起进去看,再度安慰了一番,说了交换回来的士卒尽量给他集中起来的意思,又要他稍微好转后不妨回南岸家中,还遣人先去接了家属来照顾,这才离开了此地。

接着,张行告辞了几人,便带着贾闰士和几十骑亲卫准备折回堆满了庶务的将陵。

雄伯南因为要去般县,也跟着一起出来了,便准备同行一段路。

然而说是同行,其实不过几里地便要分岔,一往北一往东……这个时候,张行便欲拱手作别,而也就是此时,雄伯南叹了口气,却居然不回礼。

张行醒悟,摆手示意让贾闰士率众在路口等候,自家与雄伯南一起往前面行了一阵,然后就在一侧路边并马来看春日野景——此时正值万物复苏,是河北地区真正的春耕伊始之时,入目所见,到处都有衣着褴褛的枯瘦百姓在田间地头辛苦耕作,还有黜龙军的屯田兵夹杂其中,以及成建制的巡查队伍在远处道路上行进,甚至还有许多刚刚投降的地方小吏难得下地,往来行走,做些什么奇怪的宣告。

端是一番勃勃生机,万物竞发之态。

而从黜龙帮主事人这个角度来看,也着实让人自豪。

但雄伯南还是眉头紧皱,半晌不语。

张行只是安静等待。

终于,雄天王还是开口了:“不瞒龙头……徐世英这一回,有些事做得不好……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成心的,但越想越觉得不对头。”

张行怔了一下,但很快,随着雄天王将徐世英与秦宝约期一事讲述出来,他还是迅速反应了过来,然后不由当场嗤笑:“徐大郎精明过头了!”

“所以,龙头也觉得是徐大郎自家私心作祟?”雄伯南认真追问。“想趁机压一把牛达,让牛达挂上失陷官军的名头,然后被交还回来,从此丢掉威望?”

“必然如此。”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牛达一直是他独占东郡的阻碍,本就是我跟李龙头一起给他徐世英安插的后备兼钉子,他一直想把牛达踢出来,这次没忍住罢了!”张行干脆做答。“只不过还是太稚嫩……一则,没想到牛达重伤,而且拼到真气枯竭后的重伤,显得过犹不及;二则,只以为出来处置此事的你是他姐夫,便会维护于他。”

雄伯南长呼一口气:“我其实也是这么猜的……但不敢作准……总觉得他不至于这般。”

张三郎笑而不语。

而雄伯南犹豫了一下,认真来道:“龙头,我不是不明白一些事情,当日单大郎做派不比徐大郎好,程大郎更是公开抗命自行其是过,但此一时彼一时,那都是一开始乱糟糟也没个权威的时候,现在帮中内外都有新局面了,他这种聪明人怎么还是这般姿态?甚至反过来不如程大郎跟单大郎了。”

“因为程大郎和单大郎在河北,他在东境。”张行有一说一。“所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雄伯南明显恍惚起来:“是说这边有龙头看着吗?”

“倒不是那个意思。”张行笑道。“而是说这件事情,本质上是东境的事情,而程大郎和单大郎最近都在忙河北的事情……须知道,这几位东境豪强出身的大头领,都在东境有地盘,或者有过地盘,而且视地盘为私物根本,只要牵扯到各自地盘,便会利令智昏……说句不好听的,如徐大郎这般做得体面的,已经算是了不得了,换成其他人,说不得丑态毕露。”

“当日咱们在这东北面说过此事的,龙头也认了,说就是忍不住东境的腌臜,这才来河北开辟新局面,我今日才算是见识到了。”雄伯南听到这里,不免叹气,却又忍不住来问。“话虽如此,龙头,须多久才能回头打扫东境呢?”

“三年五载,甚至更多吧?”张行若有所思。

“如何这般久?”雄伯南明显焦躁。

“因为要全取河北,且经营妥当,使河北这边的力量远远大过东境了,才能动手的。”张行指着前面田野道。“可若是全取河北,是需要等的……你看眼前这个样子,取下清河或者整个河北后,不需要休养生息吗?而且,不需要等东都或者江都自家崩掉才能进去全河北吗?”

“我以为打赢了这仗,再回头开个决议就可以收拾东境了。”雄伯南连连摇头。“怎么还要这般麻烦?”

“因为怕分裂,怕造反,怕黜龙帮自家内乱,失了人心。”张行望着眼前田野幽幽来答。“其实天王此问问的极好!依着我的念头,当然是想事情如眼前一般,一马平川、一览无余,而且横平竖直,条理分明……所以,我巴不得徐世英立马来磕头认错,从此悔改,弃了他的豪强做派,一心为公,多好一个胚子,将来磨炼下来,未必比李定差……只不过,事情哪里那么简单呢?郭敬恪商贩出身,做到头领,只为了点钱就能公然违背军令。你要一纸令下,剥夺帮内一多半领兵头领的家族地盘,你觉得会出什么乱子?这事,不到把握十足,是根本不能办的。”

雄伯南脸色有些难看,显然是难以接受。

“我问你天王另外一个问题,你知道左右龙头这个事情是怎么来的吗?”张行眼瞅着对方心结难解,干脆来问。

话题转的太快,雄伯南明显有些茫然。

“你当日不在,当然不晓得细节,实际上就是徐大郎怕我一家独大,专门拽着李枢过去的,我跟李枢没办法,私下商议,拉上了魏公,这才凑了这个四不像的体制。”张行笑道。“便是咱们刚才说的牛达卡在濮阳,也有我跟李枢为此警惕了他徐大郎,后来一起报复回去的意味。”

“我竟不觉得诧异。”雄天王回过神来,复又苦笑。“你们这些人,心眼都多……都多……”

“咱们继续说,咱们黜龙帮从头到尾最大的问题,不就是两翼不合吗?外面都讲,若是一开始就一个大龙头,咱们早就连江都打下来了。”张行也笑。“那我问天王,若是一开始徐大郎没干这破事,我独自做了龙头,咱们真能现在就打下江都?”

雄伯南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怎么可能?三万东都锐士,五万关陇屯军,好几个宗师,拿头打?何况你还说过,那司马正的本事和牛督公的修为。”

“当然不可能。”张行点点头,轻松以对。“实际上,帮内之所以不合,是因为从头到尾,每个阶段内里都有对立和矛盾……譬如建帮的时候,是我和李枢两个空头龙头跟他们几个本地豪强的对立,这叫外来与本土矛盾,名与实的矛盾,所以这个时候我跟李枢肯定要赶紧妥协,一致来对付徐大郎、单大郎,不然就要沦为傀儡……而后来的两翼对立,也更多是个表象,是不同人拿这个做说辞的战场……

“你看,建帮后,为了很快举事,到处都在拉拢人,结果就是鱼找鱼虾找虾,降服的地方官吏、来试探的世族子弟多跟上了李枢,而外地来的豪侠、商贾、道士则多跟上了我,这些人天然对立,相互龃龉,双方各自依附于李枢跟我,自然也就使两翼发生了对立,但实际上,这个是出身高低所致的矛盾,我跟李枢当时都没有争斗的意思;

“接着是李枢东进,我留守,这就形成了武力进取与地方政务经略的矛盾;

“然后是历山之战后,我稍微占了上风,但又开始有大量降人进来,这时候主要是资历者与新入者的矛盾;

“而到了现在,又有了河北和东境的矛盾……天王以为,是留后们不愿意转运物资?”

雄伯南心中微动。

话至此处,张行看向了雄伯南,恳切来言:“天王,我的意思很简单,有些事情不从根本上解决,表面上处置的再漂亮,那也就是个裱糊……而从根子上解决,就是盘根错节,就是自家给自家开腔破肚。”

“我明白龙头的意思。”雄伯南点点头。

张行见状直接勒马掉头,却又忍不住打趣:“其实,也不是全无可能,若是过几个月,我和三娘还有你,都一起到宗师了,或者我干脆直接至尊下凡附体,摆出来大宗师的本事,那倒是有些说法……可惜,我连什么成丹什么观想都没摸到呢!”

雄伯南也笑:“若我至宗师,必助你一臂之力,处置了东境那里的局面!”

二人达成共识,一起按下此事,各自上路。

且不说雄天王去般县整军,只说张行处置了西线诸事,回到了将陵城,没有安稳几日,忽然间,北线单通海派人传讯,告知张行,有一批客人自渤海郡最东北面的渤海海面上而来,据说是北地来人,想要见张行。

张行难得诧异,他以为东夷人会先来,而且会带上实质性的军政讨论,却不料居然是北地人先至,而且上来就寻自己,没有犯东夷人将白三娘当做主事人的错,也没有弄错地方去东境。

这就很有意思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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