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2章 归心

李萃群看着马天悛,皱着眉头。

马天悛见李副主任没有明白意思,便笑着,下巴一努一努,目光看着那金鸡心,意思是让李萃群打开来看。

李萃群低头看了一眼这金鸡心,比较普通的金器首饰罢了,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做工还算精巧。

然后他揭开鸡心盖,就见里面嵌有王鉄沐的一张单人照片。

“你方才说这金鸡心是崔静莹放在中国银行的保险柜里的?”李萃群问道。

马天悛点点头,“确系如此。”

“看不出来,崔静莹对王鉄沐倒是用情颇深。”李萃群不禁感慨说道。

然后他微微皱眉,因为他意识到既然马天悛以那种表情示意他看这金鸡心,且说发现了问题,那么,这金鸡心必然不可能这般简单。

仔细端详着手中的这枚金鸡心,金鸡心里的王鉄沐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就那么的微笑着看着他,李萃群不禁冷哼一声。

忽而,他心中一动。

李萃群拉开抽屉,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镊子。

然后,他用镊子将王鉄沐的照片小心翼翼的取了出来。

然后,李萃群就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因为他发现在王鉄沐的照片下面,还有一张一男一女两个人合拍的照片。

女的赫然是王鉄沐的姨太太崔静莹,男的颇为眼熟。

“这,这是?”李萃群惊讶看向马天悛,目光带着问询之色。

马天悛笑着,笑的有些猥暧,点点头。

“真是孟克图?”李萃群不禁又问道。

“属下当时发现这张合照的时候,也是惊掉了下巴呢。”马天悛说道。

说着,他叹息一声,“谁能够想到,王鉄沐的副官竟然和他的小老婆早有私情。”

“所以,你的意思是,孟克图实际上的目标是王鉄沐,这是一桩因为桃色纷争引发的流血事件。”李萃群说道,他揉了揉眉心,“详细说说你的想法。”

“属下有这么一个设想。”马天悛说道,“孟克图与崔静莹有私情,两人恋奸情热,又担心被王鉄沐发现。”

“这等事是个男人都无法容忍的,一旦王鉄沐撞破这对狗男女的姦情,一定会毙了这对男女的。”

“孟克图担惊受怕,又眷恋沉迷崔静莹的美色,他一咬牙就决定一不做二不休——”马天悛说着,右手做了个斩首的动作,“孟克图是聪明人,他知道自己一个人做不成此等大事,所以,他干脆直接与重庆那边勾搭上了,然后还拉拢了于志强和丁零金一起下水。”

“然后,圣诞晚宴那天正好是一个好机会,孟克图便紧急联系了军统,做下此等大案。”马天悛说道。

李萃群点燃了一支烟卷,他陷入了沉思。

初始,他是以一种‘我就看看马天悛这家伙狗嘴里能吐出什么牙齿’的心态听马天悛说话的,只因为马天悛性好色,狗嘴里多半是男男女女的乱七八糟事情来嚼碎。

令李萃群没想到的是,马天悛的这个推测,乍一听似乎有些惊奇怪诞,但是,深思之下,竟又似乎不无几分可能性:

竟而颇为合理!

“你的这种分析,倒也不无可能。”李萃群说道,“不过,现在有两个疑问。”

“主任你说。”

“其一,在兆丰总会的门口,孟克图第一枪射向了何兴建,其目标并非王鉄沐,这作何解释?”

“其二,孟克图被丁零金救走了,然而崔静莹却并未逃离。”李萃群思忖说道,“以孟克图与崔静莹的私情来看,他即便是逃走,也应该带走崔静莹才对。”

“主任说的第一点,属下也想不通。”马天悛沉吟说道,“唯一的解释可能是,军统那边觉得何兴建这个目标价值最大,他们点名要何兴建的命,孟克图不得不从。”

李萃群不置可否的点点头,示意马天悛继续。

“关于第二点,孟克图是中枪负伤,人是被丁零金救走的,也正是因为此原因,孟克图无暇顾及崔静莹,甚至不排除孟克图重伤昏迷的可能,而丁零金更不知道孟克图与崔静莹的私情,自然也就不可能去通知崔静莹逃走。”马天悛说道。

李萃群略略思索,点了点头,“这终究是一个调查方向。”

他对马天悛说道,“审讯崔静莹,这个女人应该很了解孟克图,争取从她的口中掏出孟克图可能的落脚点。”

“是!”

……

“他在说什么?”周希亮看着还处于昏迷中的孟克图,扭头问丁零金。

孟克图的伤口感染,已经昏迷好些天了。

虽然紧急使用了磺胺粉,但是,能不能挺过这一关,就看孟克图的命硬不硬了。

“好像是营门?”丁零金凑过来,在孟克图的耳边听了一会,说道。

“营门?”周希亮点了点头。

孟克图是行伍出身,这是昏迷中梦到了在军营的日子了?

“肖先生让我转达一个好消息。”周希亮说道,“身中多枪的何兴建,在医院里伤重不治了。”

他看着丁零金以及于志强,高兴说道,“祝贺几位兄弟,此番可谓是立下奇功。”

……

丁零金与于志强也是大喜。

丁零金称这并非全是他们的功劳,居中调动的林毅也有功劳。

“当然,最大之功劳在肖先生。”丁零金说道,“若非肖先生运筹帷幄,纵然有此良机,我等也很难抓住机会。”

“是这个道理。”于志强在一旁猛点头,“若非林老弟传授了肖先生教导的那个办法,我们真的很难有机会打电话送出情报。”

于志强身上的皮肤病乃是用药水染制的,他是故意假作有皮肤病。

这是程千帆针对王鉄沐有皮肤病洁癖设计的小伎俩。

至于说王鉄沐的皮肤病洁癖,这个秘密情报则来源于卢兴戈,当初卢兴戈在上海站的时候,颇得王鉄沐的信任,故而知道一些关于王鉄沐的私密习性。

在兆丰总会当晚之前,于志强便已经感染皮肤病好几天了,可以说是随时做出应变准备了。

果然,兆丰总会事件当晚,患有皮肤病的于志强被王鉄沐所嫌弃,在他们从百乐门转场到兆丰总会之前,于志强便被王鉄沐留在百乐门等经暮云了。

这也就给了于志强打电话通风报信的绝对机会!

只此略施小计,肖勉肖先生便赢得了于志强以及丁零金的敬拜。

是为归心。

“肖先生说了,得孟兄弟、丁兄弟、于兄弟的回归、加入,他非常高兴,他有一句话送给三位兄弟。”周希亮看着两人,笑了说道。

然后他表情严肃起立。

于志强与丁零金立刻表情严肃,两人立正站好。

“驱逐倭寇,马革裹尸,此我愿也。”周希亮沉声说道,“三位兄弟归来,袍泽与共,我很高兴。”

……

有人高兴。

有人要气炸了。

“肖勉匹夫!”

“戴老板糊涂!”

“何其侮人!”

陈功书完全出离愤怒了。

他将刚刚译出的密电电文揉成一团,直接扔在地上,气的破口大骂。

上海区电讯科的副科长任显斌一脸尴尬,尴尬中带着几分惶恐不安,却是留不得,又退不得,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电文。

“出去。”陈功书瞪了任显斌一眼,冷哼一声说道。

任显斌如蒙大赦,慌忙退出去。

毕先登看了陈功书一眼,看到区座没有阻止,立刻便疾步追上任显斌。

……

“任老弟。”毕先登搂着任显斌的肩膀,来到走廊口,“区座喝醉,说了些醉话……”

“区座喝醉了?”任显斌惊讶问。

然后,在毕先登的脸色沉下来之前,任显斌继续说道,“既如此,劳烦毕组长将这份电报转交给区座。”

毕先登先是看了看任显斌那空荡荡的双手,然后又深深的看了任显斌一眼,然后笑了,点点头,“好。”

回到办公室,陈功书看向毕先登。

看到毕先登微微点头,陈功书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方才他那番话,多有对戴春风的愤懑之意,这若是传出去就糟糕了。

“区座因何如此动怒?”毕先登问道。

陈功书没说话,只是阴沉着脸指了指地上被他揉成一团的电文。

毕先登弯腰从地上捡起纸团,摊开来看:

“上海特情处唯知奉命锄奸,陈明初之死,系意外,何、简等皆系顽固汉奸,该杀,更予日人重创,肖勉所部,大功无过。”

“怎么会这样?”毕先登大惊。

他看着陈功书,“区座,戴老板怎可如此?”

毕先登无法接受电文所说,他面色灰暗,“戴老板也太偏袒上海特情组了,分明是他们擅自行动,坏了我们的大事,现在却……”

毕先登气急,忍不住愤愤说道,“戴老板不公平!”

“闭嘴!”陈功书面色严肃,大声呵斥,“这话我是第一次听见,我不希望再听到第二次,否则,家法从事!”

“是。”毕先登叹口气,垂头丧气说道。

与此同时,他的心中也是一松,他知道自己过关了:

区座盛怒之下口无择言,他这边若是不做一些出格的事情,难免会令区座起疑,有芥蒂。

“区座,现在陈明初死了,王鉄沐也被七十六号软禁,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毕先登问道。

陈功书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脸色阴沉不定。

无论是陈明初意外死亡,直接导致他苦心经营的‘刺汪’计划彻底破败,而在他向重庆告状后,戴春风非但没有惩治肖勉,而是一昧偏袒肖勉以及上海特情处,这更是令陈功书愤懑不已。

“告诉‘纤夫’,想办法打探王鉄沐当前的情况。”陈功书思忖片刻,说道。

虽然陈明初死了,但是,王鉄沐还活着。

若是能帮助王鉄沐能顺利度过这一难关,他的刺汪大业还有机会。

“是!”毕先登沉声说道。

……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荒木君也是很不解啊。”程千帆对李萃群说道,“他甚至惊讶说,王鉄沐是不是活腻了。”

李萃群微微一笑,不语。

这令程千帆更加好奇了,不知道李萃群使用了什么手段,此前口口声声表示有军统机密要汇报,试图以此为筹码从日本人手里买命的王鉄沐,却忽而沉默了。

即便是程千帆方才以荒木播磨委托人的身份去见王鉄沐,王鉄沐却是顾左右而言他,不再提及此事。

这令程千帆颇为诧异,那可是王鉄沐自己主动叫卖出来的活命筹码,此人现下却是为何如此?

他知道问题一定出现在李萃群这里。

看到李萃群不欲言说,程千帆也便不再提及此事。

两人吃茶聊天,还说起了各自在东亚同文学院求学时候的趣事,倒也其乐融融。

也就在这个时候,胡四水推门进来了。

“学弟来得正好。”李萃群微笑说道,“有一出好戏。”

“什么好戏?”程千帆问道。

“同去便知。”李萃群神秘一笑。

……

约莫一个小时后,程千帆与李萃群一起从小汽车内下来。

“学长莫要再打哑谜了。”程千帆伸了个懒腰,扭头对李萃群说道,“来到这荒郊野岭做甚?”

“放心,愚兄不会对学弟不利的。”李萃群开玩笑说道,然后他指了指同样刚从车子里下来、迅速看向程千帆,随时一副警戒姿态的李浩等人,“学弟有此等忠勇手下,谁人敢动你。”

“学长说笑了。”程千帆哈哈大笑。

几分钟后,程千帆嘴角扬起一抹冷笑,然后是阴沉着脸看向李萃群,“学长要杀人,为何喊我围观?”

说着,他冷哼一声,“晚上要和坦德先生一起打牌呢。”

程千帆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嘟囔了一句‘晦气’。

“何兴建被杀,这是法租界非常关注的案子。”李萃群说道,“这便是可为学弟拿来交差的结果。”

“这九个人都是兆丰总会刺杀事件涉案嫌犯?”程千帆指着被五花大绑押解到刑场的九人,惊讶问道。

“不是。”李萃群摇摇头,“这伙人是为我特工总部所捕获的红党分子、重庆分子。”

“重庆方面杀了我的人,我总归要回敬一二嘛。”李萃群打了个哈欠。

程千帆皱眉。

看着程千帆皱眉不解,李萃群说道,“不过,在学弟你那里,这些人可不就是被我们抓获的凶徒嘛。”

“红党这也算是倒霉蛋了。”程千帆忽而笑道。

“没办法,最近抓到的重庆分子不够用。”李萃群也是哈哈大笑,说道。

说完,李萃群忽而一抬手。

然后右手向下挥。

随着他这个动作,早已经举枪准备的七十六号行刑特工,立刻扣动了扳机。

砰!

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

乱枪声中,李萃群在程千帆的耳边说道,“学弟,杀人见红,此乃喜气,打牌大吉大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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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363章 三个臭皮匠

乱枪声中,九名被五花大绑的男子扭动着身躯倒下。

每一声枪响,都好似针扎在程千帆的心口。

七十六号的行刑特工在检查尸体,补枪。

程千帆点燃一支烟卷,他的手非常稳,握着打火机的手,熟练的拨动转轮,微微低头,点燃了烟卷,然后深深的吸了几口。

鼻腔里喷出几道烟气,程千帆扭头看向李萃群,他弹了弹烟灰,忽而笑道,“若不是了解学长,我真以为这是给我下马威呢。”

“不是冲着你。”李萃群摆摆手。

“噢?”程千帆露出疑惑之色。

“巡捕房政治处打电话找我要人。”李萃群便笑了,“我们都是良好市民,要人就给人呗。”

“坦德?”程千帆问,看到李萃群点头,他便摇头苦笑,“这叫什么事。”

他又吸了口烟卷,将还剩下半截的烟卷随手丢在地上,嘴巴里说了句‘晦气。’

然后他便与李萃群告辞。

“尸体带走啊。”李萃群喊了一句。

“我要那玩意做什么。”程千帆没好气说道,然后他冲着李浩努努嘴,“拍照,多拍几张,拿回去给坦德先生交差。”

李浩面无表情的点点头,然后返回车里拿出相机拍照。

“我打牌输了,定要找学长索赔。”程千帆坐在车里,他摇下车窗,手中不知何时又夹了一支烟卷,笑吟吟对李萃群说道。

李萃群哈哈大笑。

浩子的表情是专注的。

他试图给这些为国捐躯的兄弟拍几张好看的照片,以作遗容,但是,被屠杀的人,死状并不好看。

这令李浩的内心更加难过。

“总归知道人没了,有照片,有个念想,有……”程千帆说道,他本想要宽慰浩子,但是,说着说着,他说不下去了。

“我认出一个人。”李浩说道,他熟练的转动方向盘,拐入大路。

“谁?”程千帆心中一惊,“是咱们的外围?”

“不是咱们的人,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李浩摇摇头,“我知道他以前是上海中学师范科的学生。”

“怎么?”程千帆问道。

“当时上海中学的学生举行抗日游行示威,我带人巡逻,那人拦下我,问我为什么不抗日。”李浩说道。

李浩的眼眶有些泛红,他想起民国二十六年的那个夏天,那个身材瘦削的学生走到他面前,那人鼻梁上架一副眼镜,汗湿衣衫,却很有精神。

“巡捕先生,你堂堂七尺男儿,却给洋人卑躬屈膝,为何不奔赴沙场,为抗日贡献一份力量?”

李浩记得,自己当时就冷漠的看着对方,实际上他内心却在发愁,因为他在迟疑该不该抓人。

最终他没有抓人,他的解释是:那学生说的文绉绉的,听不懂。

李浩记得很清楚,说这话的时候,这个学生仔的眼中有光,有火,有斗争的意志,有愿意为这块土地献身的决心。

一连几天,李浩的情绪都有些低落。

就连上海特情处有弟兄殉国,李浩虽然难过,但是,都没有这般受影响。

程千帆在一旁冷眼旁观,他却很能够理解浩子的这种情绪。

不过,他没有劝说,他相信浩子能够自己走出来的。

此外,对于李萃群为何邀请他‘观礼’杀人,他虽然从李萃群口中有了答案,却始终依然还抱以几分疑虑。

也许实情确实是正如李萃群所言那般,但是,多疑,凡是会多想,甚至是下意识的向最糟糕的情况去想,这本就是早已经深深镌刻在程千帆的骨子里的了……

……

一月七日,农历冬月廿八。

宜:打扫、沐浴、祭祀、馀事勿取、补垣、断蚁、塞穴。

忌:结婚、搬新房、安葬、修造、行丧、造庙。

‘小程总’在巡捕房办公室翻了翻黄历,忽而觉得今日适合汤浴,便邀了路大章和老黄一起吃酒。

吃酒后,会一起去玉春溪泡汤池。

现在是在路大章家中吃酒,还未去泡汤池之前。

“坦德吓坏了。”程千帆与路大章碰杯,小酌一口,冷笑一声说道。

他还记得几天前他将照片递给坦德的时候,坦德看那满地死尸被吓得脸色煞白的场景。

何兴建是法租界户籍,人死在了沪西越界区。

严格来说,这件案子和法租界的关系不算大,当然,这是一个相比较而言,毕竟和日本人、七十六号越界进入租界抓人、杀人,这确实是不算什么。

但是,许正是因为觉得不算什么大事情,法租界巡捕房政治处主任坦德突然心血来潮,直接打电话到了特工总部,要求特工总部交出杀害何兴建的凶手。

“坦德一个电话,七十六号杀了一批人来示威。”路大章说道。

虽然后来根据赵枢理从七十六号内部反馈的情况,七十六号本就决定杀一批人来回应军统对陈明初、何兴建等人的刺杀,故而,说那九个人的死是因为坦德的电话造成的,这似乎有些冤枉坦德,但是,这件事想起来却着实令人愤懑。

“那是坦德喝多了,为了在情妇面前耍威风打的电话。”程千帆面色阴沉说道。

从这件事本身来说,就很离谱。

而且,从程序上,何兴建是被刺杀,七十六号是‘苦主’,坦德要人也不该找七十六号交人,顶多是让七十六号协助调查。

“法国人男人为了女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干得出来。”老黄阴着脸,灌了一口黄酒,说道。

……

“说正事。”程千帆面容一肃,说道,“年关将至,队伍上的日子却很不好过,确切的说是非常艰难。”

他看着路大章,老黄,继续说道,“组织上希望上海的同志能够想办法帮队伍上解决一部分的物资困难。”

“我们不适宜参与进去。”老黄想了想,却是明确提出了反对意见。

“我同意。”路大章说道,“这样的行动,势必牵扯到很多人,牵扯到方方面面,一旦我们参与进去,将极大的增加我们暴露的几率。”

程千帆笑了,他说道,“这也正是我的意见,现在好了,我方才还在发愁该如何说服你们呢。”

“虽然我们也非常渴望帮忙,非常心疼队伍上的同志,但是,我们不能。”路大章叹口气说道。

抛开他方才说的原因,他们不是不能参与类似的行动,但是,这需要组织上的批准和下令,或者确切的说,这种行动,最好是由‘农夫’同志指导下令,而最重要的是,此前‘农夫’同志来上海的时候,曾经格外叮嘱过法租界特别党小组,一切以隐蔽第一,安全为要:

尤其是切记不要和其他地方党组织发生危险的横向联系,不要参与容易暴露的联合行动。

……

三个人的意见一致,却反而是一阵出奇的沉默。

从心里来讲,他们是那么的热切渴望投身轰轰烈烈的抗日斗争中,和地方党组织合作,充分发挥他们的特殊作用。

但是,他们却不能那么做。

当然,倘若队伍上的情况非常非常糟糕,以至于组织上特别下令法租界特别党支部想办法为队伍上提供帮助,他们将非常乐于出手。

“我们目前有更重要的工作。”程千帆给老黄和路大章散烟,“江南抗日义勇军主力西撤北上后,苏南东路地区的形势是急剧恶化的。”

“日伪军也抓住了这个机会,不断增强据点守备和交通封锁,打算将苏南东路地区的抗日军民围困,分割消灭。”

“根据现有所掌握的情报来看,敌人很可能在年关时节对苏南东路地区进行扫荡。”程千帆说道,“‘农夫’同志来电指示,希望我们能够尽可能的捕获敌人的军事动向,在军事情报上给予新江抗以支援。”

“新江抗?”老黄惊讶问道。

“是的,新江抗。”程千帆语气振奋,“江抗主力北上后,新四军江南指挥部决定将留在苏南东路的少量武装,交由江苏省委领导,与地方党组织上配合开展敌后游击战争。”

“目前,组织上已经正式以留在苏南东路的伤病员为基础,成立了江南抗日义勇军东路司令部。”程千帆说道,“新江抗在十分艰苦的形势下成立,甚至可以说是在敌人的围堵中成立的,但是,队伍上不畏艰难、不怕牺牲,已经取得了几次战斗的胜利,这也引起了日伪军的警觉和仇视。”

“说吧,需要我们做什么?”路大章郑重说道。

无论是他还是老黄,都是很难接触到日本人的,更遑论是日本人的军事情报了。

但是,他们可以配合‘火苗’同志。

他们相信,这也是‘火苗’同志紧急召开这次党支部特别会议的原因。

“我现在的初步设想是打川田笃人的主意。”程千帆说道,“因为不确定日军对苏南东路的扫荡会由哪一支军队来负责,我们很难做到有的放矢,当然,要做到有的放矢本就不容易。”

“所以,你决定从那位日本贵族少爷的身上做文章?”老黄说道,“是个思路。”

“我同意。”路大章沉吟说道,“现在的问题是,川田笃人是否有机会接触到有关敌人扫荡的军事情报。”

“我仔细思考过,是有这个可能的。”程千帆说道,“川田笃人的贵族身份,使得这个人颇受日本宪兵司令官池内的信任和亲近,倘若日军有什么动向,池内这个宪兵司令应该会掌握,那么,川田笃人这个宪兵司令部的参谋,也是有可能掌握的。”

……

“等一下,为什么池内会掌握日军扫荡计划?”老黄打断了程千帆的话,问出了关键性问题。

“我不知道。”程千帆轻叹一声,坦诚说道,“或者说,这只是我的一个理想化的推测,我并没有多少把握。”

他看着两位战友,说道,“我说说我的分析思考。”

“结合此前日军对青东抗日游击根据地的扫荡,以及日军对于宝山的扫荡,前者,我曾经从渡边联队的太田悠一的口中获悉敌人的扫荡计划,后者,日军宪兵部门是有派兵参加扫荡的。”

“这次会不会依然还是渡边联队进行扫荡?”老黄问道。

“以此前所掌握的情报来看,这是不可能的。”程千帆说道,“我和太田悠一是保持不定期的聚会联系的,根据太田悠一此前所说,他们此时应该已经回日本本岛休整了。”

老黄点点头。

“所以,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在宪兵司令部那边,在川田笃人的身上了。”路大章说道。

他看着程千帆,“还有一个问题,我们先假定日军宪兵司令池内是知道日军的这个扫荡计划的,但是,如何确保川田笃人能够掌握这个机密情报?”

“好问题。”程千帆点点头,“这就是我们要讨论的核心问题,如何确保川田笃人能够掌握日军的扫荡计划。”

“我补充一句。”老黄说道。

程千帆和路大章看向老黄。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即便是我们能够想办法促使川田笃人去接触和掌握日军的扫荡计划,我们又如何确保能够避免引起日本人的怀疑。”老黄表情凝重说道,“这点也很重要。”

“老黄说的也很有道理。”程千帆笑着说道。

“这两点,任何一点要做到都很难,更遑论是需要两点都做到。”路大章皱眉,说道。

“不是很难,是非常困难。”老黄点点头,“尤其是后者,一旦日本人察觉到军情泄露,任何可能接触到情报的人员都会受到调查,稍有不察,就可能进入到日本人的怀疑视线。”

“所以——”程千帆微笑着看着二人。

“一起想办法呗。”

“总有解决办法的。”

老黄和路大章几乎是异口同声说道,说‘一起想办法呗’的是路大章,说‘总有办法解决的’是老黄。

然后,三人讨论了好长时间,其间提出了好几个设想,最后都被否决了。

三人虽然有些失落,却并不气馁,别无他途,继续冥思苦想而已。

用老黄的话说,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他们三个臭皮匠一起谋主意,便是正儿八经的主意想不到,也能想到一个能用的‘损招’吧。

程千帆觉得老黄自谦了,他觉得他和同志们比臭皮匠要厉害多了。

……

“公务上遇到麻烦了?”白若兰关切询问丈夫,“我看你愁眉不展的。”

“唔,年关了,有些公务上的扫尾工作。”程千帆心中一惊,对妻子说道。

他知道这是若兰在隐晦的以这种方式来提醒他。

甚至于,若兰在提问题的时候,都已经提前帮他选择好‘答案’了——公务上的麻烦。

“工作是忙不完的,不要太劳神。”白若兰走到程千帆的身后,帮丈夫按压脑袋。

“帮我捏捏肩。”程千帆闭上眼睛,发出舒坦的叹息声,说道。

白若兰便轻轻打了丈夫的肩膀一下,然后才开始给他捏肩膀。

“年关了,巡捕房的年货备好没?”白若兰一边捏肩膀,一边找话题问道。

“年货?总务办在忙这个事情呢,我回头问问。”程千帆忽而心中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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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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