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传法赠宝,二十四将

出现在李观一院落一侧的,正是陈清焰。

双鬓白发,气质清冷,眸子平淡踱步,霜雪尽散开来,看李观一乖巧模样,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李观一把手里的树枝抛开,极为乖巧:

“姑姑你来啦。”

“姑姑要喝点什么吗?我去拿。”

少年快步跑回去,取水沏茶,然后还在某个小盒子里面,拿出来了瑶光的秘藏点心,放在案几上,端出来,放在柳树下,荷塘边,陈清焰平淡颔首,坐在旁边,看着乖巧的李观一,道:

“你今日用了胥惠阳的心剑。”

“就算你悟性很好,但是不可能短时间内掌握公羊素王的心剑。”

“你那一招的内在,应当是《江南烟雨十二重楼》,但是想要元神之力出窍做到这样的效果,除去眉心玄关祖窍,还要这一门功夫练到第三重。”

“你的功夫,突破了?”

李观一这才知道长公主为何过来,道:“是,姑姑看得准。”

“因为想通了个心结。”

少年温和笑着给长公主斟茶:

“有人不惜己身,帮我打开了这个心结。”

“然后我就突破了。”

“我很感谢他。”

陈清焰淡淡道:“以慕容小娘的性格,她传授你功法会一层一层教导的,你第二重楼才掌握没有多久,第三重楼的突破之法,她应该没有告诉你,才让伱今日用了心剑的皮。”

李观一脑子一转,乖巧奉茶,道:“请姑姑指点。”

陈清焰接过茶,道:“这功法本就是她告诉我,你也是有慕容世家的血脉,传授给你,理所当然,那一日的时间不够,她只来得及告诉我前六重,但是这是中原十大神功之一,前六重也已极尽玄妙。”

陈清焰没有什么动作。

忽而柳树晃动起来了,那些柳叶剥离下来,落在空中,然后翩然起舞,忽而泛起一层霜色,瞬间加速,李观一没有开目窍,一时间竟然捕捉不到这柳叶的速度,唯只见到残影无穷,破空凌厉。

柳树叶如剑般飞掠。

而那池塘之水忽然晃动,声音沉闷如雷。

李观一转身,看到庭院里的池塘之水齐齐沸腾,然后化作一条水龙,从池塘里面飞腾出来,张牙舞爪,活灵活现,水气化雾如云霞,龙行其中,隐隐甚至于有一种强横的威胁之感,让李观一后背发寒。

在空中腾飞许久,猛然散开。

最后齐齐落在了池塘里。

声音本来该要轰然若雷,却又寂静。

如此举重若轻,可知道陈清焰根本没有动真格,只是在随意演示罢了,可即便如此,也是李观一这个境界的武者难以想象的玄妙之景。

陈清焰淡淡道:“这就是前六重的《江南烟雨一十二重楼》。”

“当然,我施展来,和慕容小娘不同,我偏武道,她偏神魂,若是说境界上,她高我许多,但是在杀伐上,我却强过她;我一开始以为,这一门功法,只是让修行者元神如烟雨朦胧,难以测度。”

“后来才知,恐怕这江南烟雨的名字,是指足以元神御雨,落满江南。”

“你抚琴十年,相当于修行这一门功法十年不曾断绝。”

“第三重天,足以展露些微玄妙了。”

陈清焰开口,将这一门顶尖神功后面的几重口诀交给李观一,第三重立刻便可以修行,但是后面的三重就有些云里雾里,看不真切,显而易见,还不能修行。

陈清焰道:“元神御物,自古有之。”

“道门的御剑之术,也有此道,道门两先天里其中一位,可以元神御剑,千里之外,斩人首级;和慕容世家的手段,各有所长,难分轩轾,只是可惜,我并不懂得慕容世家这一门功法的配套武学。”

“慕容小娘擅元神和气息,不修武道。”

“她也没有办法在这方面教导你,想要习得对应神功绝艺,慕容世家,你是非要去的。”

“至于现在,我自己琢磨了一些运用之法,你可听之。”

陈清焰讲述口诀,一枚落叶在她的手边盘旋,极灵动,李观一也尝试,但是远远不如陈清焰这般灵动,她眸子平淡,道:“你的修为还不够,其实,驾驭自然万物,对你的要求太高。”

“人之为人,是善假于物。”

“利器级的兵器,运用诸玄奇材料,可以传导元气,赋予种种特性;有更为珍贵的材料,可以附着元神和内气,打造而成的器物,就可以靠元神之力催动,是为宝器。”

“宝器和利器相比,往往没有那样沉重。”

“单纯的硬度,锋锐,甚至于对于元气的传递,宝器未必胜过上乘的利器,但是宝兵往往有一些超越常人理解的能力。”

陈清焰似乎觉得言语难以彻底描述清楚。

她提起手中的剑放在桌子上,淡淡道:“你拔出来试试看。”

李观一好奇握住这把剑,然后拔出,剑身轻盈,李观一怔住,看到这一把剑竟然是通体寒冰组成,澄澈透明,一股逼人的寒气逸散,李观一的体魄都感觉到气血凝滞之感。

李观一道:“这是宝兵?”

陈清焰将剑收回,李观一的气血快速流动,把刚刚的感觉去掉,陈清焰淡淡道:“玄兵。”

李观一咂舌。

玄兵和神兵在材质上是类似的。

似乎有传言,顶尖玄兵伴随着人间的英雄驰骋天下,完成了不得的功业之后,玄兵通灵,就会在传说中升华成为神兵,具备有不可思议的玄奇能力。

也就是说,陈清焰手中的剑,相当于神兵雏形。

陈清焰淡淡道:“但是,宝兵也同样具备类似的一些特性,譬如通体寒冰打造,常人触碰,则会血液凝滞;譬如短时间内,让对手失去平衡,不必说战斗,就连站稳都难以做到。”

“也有的可以在激发的时间内,让对手的动作迟缓如老朽之人;可以让对手的内气迟钝,失去锋芒,甚至于让对手手中的兵器迅速腐朽。”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是以为宝。”

李观一明白了。

也立刻意识到了一点。

这玩意儿听着就很贵。

就陈玉昀那把手弩都五百两黄金。

陈清焰淡淡道:“你若有机缘,可寻人打造宝兵,以你的元神驾驭,按照《江南烟雨一十二重楼》的玄妙,足可以成为一招暗手。”

“不必看我。”

“我出身皇族,行走江湖时所用宝兵,皇室都知道。”

“今日我来,也是因中州之人过来,宫中设宴,才有空闲,他们如果发现你手中有我曾经用过的兵器,你的身份当即泄露,必死无疑。”

陈清焰喝完茶,淡淡起身。

李观一想了想。

一咬牙,垂眸,低头,装出了一副恰到好处的可怜模样。

就好像一只雨夜被扔出家门扔在大街上瑟瑟发抖的狸奴儿。

也不说话,就乖巧站着。

陈清焰顿了顿。

似乎叹了口气,伸出手取出一物,是木匣子,放在桌子上,淡淡道:“此物是我年少在外游历所得,因其质纯阳,和我体质根基不合,从不曾用过。”

“今日喝你一盏茶。”

“此物与你。”

没有想到真的有这样的收获,李观一大喜,道:

“清焰姑姑天下第一最好!”

漂亮话不要钱批发一样往外面冒出来,陈清焰无可奈何似的摇了摇头,淡淡道:“你父亲当年,可没有你这般会说话。”

“果是沾了慕容小娘的性子。”

“伶牙俐齿。”

李观一打开匣子,里面是冰玉,散发着淡淡寒意,在这冰玉上放着一根针,通体赤色,如同火焰燃烧,陈清焰抬手微动,这一根赤色的针沸腾起来,在虚空中飞速灵动地转动,最后在陈清焰肩膀上停滞。

“这是我们探索一处江湖遗迹时,发现了六百年前道门修者闭死关之地,当时将那位道门前辈下葬,随身之匣就带走了,里面有一枚可以打造宝兵的材料,但是太小了。”

“后来是在慕容世家的神兵谷,请慕容世家的铸剑长老铸造的,看似是针,实则为剑,名为【赤炎少阳剑】,虽然小了些,却恰好符合你此刻的根基。”

陈清焰口中说着不会给李观一宝兵。

但是却能够随身拿出一件最符合李观一根基的宝兵。

想来是早早就准备好了。

陈清焰把剑传给李观一,李观一尝试片刻,在陈清焰的指点下,学会了这一剑器的掌控,于是夜色之中,这柄少阳剑飞速流转变化,几乎化作一道赤色流光,速度比起李观一射出的箭矢还快。

李观一以《江南烟雨一十二重楼》的技巧运转此物,渐渐如臂使指,忽而心念一转,直飞入池塘之中,搅动波涛,而后飞出,李观一想了想,按剑而出,剑走中正,堂堂正正。

而剑所不能兼顾的地方,则由元神驾驭少阳剑弥补。

明明一個人战斗,却仿佛是两人双剑合璧,交错变化,其威玄妙,又将剑收起,持寒霜戟施展战戟招式,大开大合,而少阳剑则藏身于战戟之下,出其不意。

陈清焰微微颔首,淡淡道:“如此可以。”

“他日你离开此地,也可安全,但是记住,第四重天武者已经开始凝聚自身元神,不再是单纯的气力,你遇到这样的对手,要小心你的元神御剑被察觉。”

李观一道:

“也就是说,四重天之前的武者,大多都难以抵御这一招吧?”

“观一多谢清焰姑姑!”

长公主背对着他,微微嗯了一声,忽然李观一只见眼前寒气逸散,长公主身影竟然化作了一团寒气,然后朝着下面坠下,消散不见,却已离开了。

这样手段,让李观一叹为观止。

有了这一柄少阳剑,李观一修行时间最长,足足十年抚琴而成的慕容家绝学,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李观一极有兴趣,不断驾驭这少阳剑在自身十丈之内飞来飞去。

忽而少阳剑流光一顿,朝着下面落下。

李观一踏前一步,身法变化,稳稳接住这一枚针剑。

然后就有一股强烈的,晕眩之感袭来,就好像晕车的情况下,还要强行去做数学题一样的生理性不适让李观一眼前一黑,扶着墙壁,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看起来,元神之力也是有极限的,就像是肌肉一样。”

“耗力过多,肌肉会酸痛得要死;耗神过多则是会恶心地想吐。”

李观一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心神一动,少阳剑飞入袖袍,贴着腕部的护臂安静蛰伏,只能感觉到淡淡的暖意,李观一忽然感觉到了轻轻的嗡鸣声,却是鬼市木牌。

这代表着幽冥鬼市贵客的木牌上浮现出一个个扭曲文字。

李观一要求查的东西,已经完成了。

李观一看着天色还没有太晚,听陈清焰说皇宫正在设宴,于是更易服饰,带了面具前去了鬼市之中,鬼市的委托交接,并不需要再通过不夜侯,而是自去自取。

李观一到了一堵墙前,看到有自己痕迹的匣子放出。

墙壁另一面的人声音沙哑。

“三十两黄金。”

李观一的眼角抽了抽。

他从怀里一掏,把杀死陈玉昀之后留下的黄金放出来,差不多刚好,这黄金用玄龟搅乱过气息,且只是寻常之物,倒是可以用,其他东西如手弩则是交给了破军处理。

多谢你啊,陈玉昀。

虽然你活着的时候很讨厌。

可死掉还真算是个好人。

李观一心中默默想着。

鬼市销赃,也是常有的事情,这里不问来历,只问交易,很快,李观一的匣子落在他手中,李观一离开鬼市,一路小心,让玄龟趴在自己肩膀上,回到薛家之后,方才重新打开匣子。

里面只是几张纸,李观一的心脏又抽痛了下。

这纸比黄金都值钱。

白纸上带着他写下的那些将领的下落,李观一草草掠过,目光落在混入其中的两位太平公麾下战将之上,三十两黄金花得至少落在实处,这上面甚至于有画像。

李观一看到一昂藏大汉。

须发怒张,豹头环眼,体魄强横凶煞扑面而来。

“燕玄纪,北地关外之人,二十年前纵横四方,是为豪客,手持一根混铁金刚长棍,开山裂石,为虎骨豹皮疯牛之力,自古以来第二等体魄,太平公硬受其二十拳不退一步,遂心悦诚服,拜其麾下。”

“为太平公麾下,扛纛之猛将,尸山血海不曾后退。”

“曾负三十六疮,乃解甲厮杀,大呼酣战,一拳轰停狂奔的铁浮屠,力扛城门,扭转战局,太平公死,大哭,挂印而去,入中原江湖,名离神将榜,于中原佛门吾印大师麾下出家。”

“法号止戈,遂不知所踪。”

另一个,则是神色清冷的中年男子,目如鹰隼。

“太平公麾下弓骑兵统帅王瞬琛。”

“曾独自守城,一日射出三千箭矢,杀两千九百九十七人,止军队冲锋,羌族反叛,驻扎于城外之山,瞬琛于城首开弓,箭矢贯空,钉于山岩之上,入山岩三寸,甚至穿山杀人。”

“贼匪惊惧,口呼神射将军。”

“叛遂平。”

“为太平公麾下第一神射。”

“太平公死,乃摘弓,射三箭于城门之上,布衣持弓离去,虽有千军在前,不敢拦。”

“后入西域大派大旗寨。”

“每日饮酒,沉醉于美人歌舞之中。”

“终此十年。”

“不复握弓。”

“羌族使者前去拜见,颤栗恐惧,出后大呼口气,乃曰:神射将军死乎?其心死也。”

李观一看着这两位的记录,看着他们的悲伤和愤怒,呼出口气:

“扛纛之猛将,还有弓骑兵的统帅。”

他把这两位都记录下来。

…………

而在此刻,在陈国的皇宫,宴饮结束了,姬衍中回到了行宫当中,随侍的人都退下了,他独自站在这里,却清醒悲伤,叹了口气,在月色下踱步回身,走到了那剑匣旁边,伸出手按着赤霄剑。

“赤霄啊赤霄……”

“你真的能找到新的主人么?”

他轻声开口,陈国他不是第一次来,上一次来的时候,还遇到了一个少年粗狂的武者,见他豪勇,传了些赤龙劲气给他,近日来才知,那少年已成名将,叛了陈国。

物是人非啊。

姬衍中自嘲一笑:“就算是赤霄在外,真能找到圣明之君吗?我中州的皇帝,自小被培育长大,难道还不如在野之人?!”

“司危狂徒,匹夫!”

“宗室中人,更是愚钝!愚钝!”

“毫无半点立场可言。”

他还是有皇族的自傲和自矜,和一种看着熟悉事物崩塌带来的颓唐,就在此刻,赤霄剑忽然有一缕流光,作为自小陪此剑的持剑人,姬衍中讶异。

他忽然看到赤霄倒影出了一缕光。

似有身影在其中。

看不真切模样,听不真切音色。

唯独听到了那声音在开口道:“天子之剑,是以边城为锋,山河为锷,应国为脊…………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秋,行以秋冬。”

“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

声音缥缈。

落在他耳中,却如重锤击空!

姬衍中脸上的表情却缓缓凝固。

?!!!

天子之剑?!

(本章完)

第157章 长生不死药,天下瞩目之战

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匡诸侯,天下服?

姬衍中生活在中州皇族最后尊严的时代,他还记得彼时的皇帝祭祀天地和社稷,各方的诸侯和君王都来朝拜,于大皇帝的冕旒之下,正是整个天下,可旋即就是各方的争霸争斗。

豪雄霸主,纷至沓来。

寄予希望的三代君王都难以有持剑鞭笞天下的豪勇。

到了现在这一代大皇帝,他竟然没有勇气拔剑,而是寻找了术士来把赤霄剑封印起来,之前姬衍中还对他有些许怜悯和认可,可是这一段话语落下来,却硬生生把姬衍中的道心都打崩了。

他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啊确实!

这样比起来的话,那中州的皇帝,确实不行。

这个念头涌现出来之后,姬衍中发现自己简直是和来陈国时候还心中暗自不齿的,那些宗室皇族一样了,但是他很快发现了自己心中的情绪涌动的强烈程度。

他不单单想要让赤霄剑游走天下。

他甚至于想要把那个丢人的皇帝从皇族上扯下来。

差距大的让他想要掩面而逃。

此人是谁!

是谁!?

可是下一刻,这赤霄剑反而安静下来了,姬衍中瞪大眼睛,白发老者急急道:“赤霄老祖,你不要装傻了,到底是谁,你给個准话啊!”但是这把赤霄神兵却又蛰伏起来,死活不吭声。

“后面的呢?”

“后面的,更为精彩的东西,你为何不说了?”

“你说话啊!”

姬衍中今日瞪大眼睛,躺在了陈国皇室准备的性格当中,看着宫殿上横梁的木头纹路,一遍一遍数过去,硬生生没能睡着,脑袋里面只有一个念头,翻过来覆过去地转动着。

是谁?

到底是谁?!

而今日宴饮,没能睡着的还有一个人。

陈皇沐浴之后,只着一身黑色常服,玉冠束发,而在他身前,陈玉昀的尸身躺在一大块冰玉上,有诸术士和道士在,其中以玉牌,符箓,布下一处阵法。

陈皇手中握着一串玉珠,平淡拨动,他在想着陈玉昀之死。

宇文世家,还是说太子背后的势力。

宇文烈,还是澹台宪明。

得到最大利益的,就是太子一系,假若澹台宪明知道了陈玉昀就是私生子,那么他肯定知道,未来的皇帝之位必然是陈玉昀的,那么,必是先铲除此人,符合利益。

可是宇文烈也符合。

为了搅乱陈国朝堂做的,栽赃澹台。

其余人并没有利益和动机,至少不如他们这样大。

陈皇亲自检查过伤势,脖子上那一下贯穿式伤口,必是顶尖杀手下手,亦或者手持神兵,他后来独自去看了陈玉昀的尸身,发现陈玉昀身体的脏腑有一些反常的事情。

内脏和某些穴位的腐败速度太快。

超过寻常。

人死之后,脏腑本来就会腐烂的,速度上的快慢会被忽略。

陈皇特意将陈玉昀的尸体放在了昆仑冰玉之上,保持了不腐不坏,然后前去宴饮,归来后发现,本不该腐烂的尸身,仍旧出现了内脏的腐败破坏,这代表着是某种特殊的内气效果。

陈皇不紧不慢拨动玉珠,司礼太监回来。

陈皇睁开眼睛,淡淡道:“如何。”

司礼太监道:“司清,不知所踪,已有数日。”

陈皇手指微顿,一时间这里气氛都凝固住了,陈皇淡淡道:“澹台宪明麾下,天下第十杀手司徒得庆,朕故意留下他在眼皮底下,竟然消失不见了。”

“你觉得如何?”

司礼太监趴在地上叩首,颤栗不已:“奴婢不知。”

陈皇淡淡道:“究竟是澹台宪明也老了,犯这样的错误。”

“还是说,有人故意用司徒得庆,来陷害澹台宪明,挑拨朕和他的关系,让帝后离心,皇相对峙,然后天下大乱?”

“有此心者。”

“若非是渴望天下大乱,四下征伐的疯子,就是应国了啊。”

“你觉得,会是哪个?是澹台,还是陷害?”

司礼太监的额头死死地抵着地面,他几乎觉得眼前设宴招待姬衍中时从容温和的皇帝,此刻如一即将暴怒的暴龙,只是道:“奴婢不知道。”

皇帝淡淡道:“我说,是陷害。”

“澹台不会用这样简单的计策。”

“有第三人的可能性。”

而就在这个时候,白发苍苍的道人走上前来,道:

“陛下要我去查这位之死。”

“虽是艰难,可臣以元光术,可见他最后见到的画面,请陛下恩准。”

陈皇颔首,神色平淡。

“准。”

于是这个道人脾气很不好似的,驱散了其余的方士,让他们都下去了,只剩下自己在这里,这才施展了元光术,空气氛围死寂,司礼太监额头渗出冷汗,他低着头,不敢去看。

巨大的青铜镜里面,只能看到模糊的画面,雨落下不绝。

似乎被某种阴阳术干扰。

但是,即便是暗沉的地方,有一个存在仍旧清晰可见,那是陈玉昀死前看到的最后画面,墨色的雨云,落下的雨水当中,暗金色的面甲,一侧沾染了血痕,冰冷漠然,如同索命之神。

画面消失不见,道人跪在地上。

陈皇看着这一幕,他知道第十杀手司徒得庆手中有这面甲。

这面甲还是曾经他赐下给澹台宪明的。

作为十年前那一件事情之后,共犯的战利品。

“好,好……”

“朕之前,还觉得是有人暗算你,澹台宪明,还是说,朕这样的心思,都被你猜测到了?”

“还真是可怖啊,朕的丞相。”

“伱竟然懂得朕心。”

“不过,朕也松了口气,若是真有人把你,我,还有宇文烈计算在一局之中,即便是身处于暗处,这又是何等的怪物。”

皇帝叹息,他缄默,手中玉珠串忽然散开,落了满地,道士的脸色煞白,跪在地上,而司礼太监身躯微僵,他都已经低下头了,却还是知道这消息了。

陈皇看着那白发苍苍的老道士,淡淡道:

“你知道了?”

“你之前就有想法了吧,遣散众人,也是为了保护他们。”

“老奸猾的道士,不要装模作样了……”

皇帝看着道士,脸上神色阴晴不定,眼底似有杀气,可最后他抬手一抛,手里面剩下的几颗珠子就落在了道士的手里,皇帝似有疲惫,淡淡道:“你走吧。”

“我知道你的秉性,这样的消息不会乱说。”

“本来该要杀你灭口,但是你从小就护持在我身边,我终究下不了手,拿着这玉珠子,立刻离开皇宫,在朕反悔之前,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今生今世,再不要回来了。”

陈皇闭着眼睛,后脑靠着座椅。

疲惫似的摆了摆手。

老道士缄默,他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了一下。

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了,走出宫殿,没有杀手来杀他,老道士看着天空,才觉松了口气,背后已满是冷汗,快步离开了,而陈皇起身,淡淡道:“司礼。”

司礼太监磕头:“奴婢在。”

“去调宫中好手,查一下司清在哪里。”

“是。”

“澹台宪明,皇后……”

“朕要你们,付出代价。”

陈皇独步踱步,他看着儿子的死去,看着自小陪着自己的老道人离开,即便是他也感觉到了一股怅然,绝世神功难以驱散对于生死的恐惧,他不知不觉走到了麒麟宫。

缄默了下,还是推宫门而入了。

麒麟宫中已经有新的,境界更高的道士代替了侯中玉,接管了这里,是南山道士,自言三百岁,曾经见到过武帝,也曾经见过阴阳家大宗师司命被驱逐,见到武帝和司命的决裂。

自言可以炼金丹,只是侯中玉虽然境界不如他,但是却于术士之道上浸淫许久,又似和武道传说青袍客有关,是以一直占据麒麟宫,这位道士则是在其他地方,陈皇给他耗费百万钱,修建宫殿。

以童男童女各一百二十人充给使,位视三品;常役数千人,所费巨万。云金丹应用石胆、石髓,发石工凿嵩高大石深百尺者数十处,已经足足六年了。

这个看上去只是中年的道人不知道皇帝过来,连忙行礼奉茶。

陈皇询问不死药。

这道士跪在地上,道:“还差一点。”

“南山之山髓,不知去了何处,臣问过,似乎是皇后娘娘的人取走了,常人皆说,【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南山山髓,自有延年益寿之能力,不知皇后娘娘给谁吃了。”

皇后,澹台……

陈皇眼底有一丝愤怒加剧了,他端着茶,道:

“说吧,没有南山山髓,还有什么办法。”

道士微微笑道:“是有的。”

“无石胆、石髓,若得童男女胆髓各三斛六斗,可以代之!”

陈皇惊愕:“什么?”

道士道:“童男童女胆髓,可为之!”

“至少三百年寿数。”

“譬如臣!”

“而司命,那人不同……”

道士提起那位阴阳家无上大宗师的时候,眼底唯惊惧叹服。

“其才学豪气,真天人也。”

陈皇脸上的神色变化,几度狰狞,长生不死的诱惑在眼前,以及要童男童女胆髓的代价挣扎,最后他闭上眼睛,神色平复下来,道:“好。”

道士大喜。

眼前剑光闪过,陈皇的剑刺穿他的护体罡气,从道士的嘴巴贯穿进去,然后钉在了铜柱子上,陈皇面色煞白,一半在烛光,一半在阴暗,大口喘息,目光挣扎,最后化作冰冷。

他拔出剑,看着道士。

道士一剑不死,三百年修为被一剑斩了,仍口中喷血,惊愕不已,旋即大笑,道:

“此乃天子无福,值我兵解时至,我应生梵摩天。”

陈皇又一剑将他劈死。

“朕送你去。”

“来人,将其碎尸万段,凌迟,骨肉皆入木匣,钉于万水千山之下!”

他把剑抛下了,看着死去的道士,缄默许久,然后袖袍一扫,以帝火将其周围之物烧成灰烬,取了道士诸卷宗,见人血人心延续寿元之说辞,又见其中隐隐提起青袍客。

陈皇将这道士长生不死之物皆焚烧为灰烬,其麾下弟子皆杀之,不赦,下此令后,他提起剑,走出来的时候,有女官前来,是薛贵妃和皇后娘娘的女官,不过说是两位娘娘都各自设宴等待陛下。

是后宫之争斗。

刚刚斩杀邪道的皇帝佩戴着剑,心中已没有兴趣应对后宫。

他神色温和道:“好。”

打发了两个女官去,陈皇持剑,看着宫殿,他忽然明白自己那位名动天下的兄长的心了,摄政王威震天下的时候,他看到那位跛脚的老狼坐在屋顶上看着夕阳落下,双臂枕在脑后躺在那里晒太阳。

不去管朝廷,也不见臣子们,只是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

陈皇握着剑,淡淡道:

“二哥……,万里。”

“这个位置,当真寂寞啊。”

“我有些后悔了。”

“可我不能回头。”

他走出来的时候,司礼太监询问之后麒麟宫如何处理,夜色下的陈皇终究还是疲惫了,自己儿子之死,查踪迹,验尸体,后宫争斗,帝相之争,应国,中州,方士。

从侯中玉,到这个三百岁的老道。

陈皇疲惫,挥了挥袖袍,道:“……暂且封禁,其余方士,不可进入。”

“麒麟宫,就先空置吧。”

“等之后,朕再做抉择。”

“是,遵旨!”

麒麟阁中,火麒麟的耳朵微动了下。

麒麟的眼底似乎一缕金色流光闪过。

方士,道士,都被撤走,也就是说——

麒麟宫,只剩下了基础的禁卫?

机会,来了。

要等待到大祭的时候,没有几日了,麒麟闭上眼睛,金红色的麒麟火缓缓流动,捆着它的锁链早已经成为了空有样子的东西,只一瞬就可以挣脱了。

只剩几日了,就等待大祭,那少年出现……

麒麟火流动。

…………

第二日阳光升起的时候,皇帝醒过来,他看着外面的天下,于是心情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深沉冷厉,昨日的感慨,就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般,尽数散去了。

他开始后悔。

后悔自己为什么当时要一剑劈死那说可以长生不死的道士!

应该圈养起来的,为何要将那卷宗都烧掉?

陈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握着自己的手腕,道:“年轻时的朕,还在这身子里面‘活着’么,我自己都知道我若是挣扎日久,一定会忍不住诱惑,去做长生不死药。”

“所以把他的卷宗和弟子都烧了杀死,不让未来有后悔的机会。”

“皇帝这样的位置,坐下来就不会想要下去的,会累,但是,从不会疲惫,寂寞又如何?天下无人有资格和我并肩,那才是帝王!”

他重新从容走出去,应对皇帝的一日,大祭之前比武的最后一战,本来就是极重要,皇帝说,与民同乐,故而观看者极多,两侧楼宇的位置都已经售尽。

李观一一身崭新的战袍,穿着简单的内甲。

想了想,把大小姐的红色发带系在左边手臂上,右手握着战戟走来,见到他之后,人们都欢呼起来,不只是百姓,中原的江湖人,江南的侠客们也都为他喝彩。

李观一伸出手回应,他倒是洒脱自在。

只是走过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视线偏移,看向一个方向,在一众江湖人中,有一个带着斗笠的高大僧人,单手提着混铁禅杖,赤脚,念诵经文。

那是——

燕玄纪?!

那个离开陈国之后,进入佛门江湖的猛将?竟然混进来了?

李观一瞬间想到了岳帅之事,他如果不是昨晚才看过画像,如果不是《江南烟雨十二重楼》第二重就有伪装气质神韵的方法,也难以认出来,因这僧人已没了半点煞气,只是一身醇厚佛门气息。

但是那一根手腕粗的禅杖,仍旧有当年混铁玄兵长棍的魄力。

那高大僧人混入人群中,人潮涌动。

李观一才一个眨眼,燕玄纪就消失不见了。

而他则是被众人簇拥,走向擂台的方向。

李观一收回目光,看着擂台上早早准备好的宇文化,两人目光交错,宇文化咧嘴微笑。

李观一提起战戟,缓步踏上擂台。

周围江湖客,百姓,世家欢呼,李观一见到燕玄纪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一次大祭要开始了啊,应国,陈国,突厥的朝堂争斗;江湖客欲要救岳帅,而自己要截麒麟,大祭后脱身。

还有皇后和贵妃,皇帝私生子,应国太子和二皇子。

漩涡巨大,已难以脱身。

破军的计策稳步前行,而麒麟宫中已无看守,天下纷乱。

李观一踏上擂台。

少年提起战戟,忽而微微一滞。

李观一视线下意识瞥向高台,那里多出一个老人。

奇怪——

李观一皱了皱眉。

他感觉,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是什么?

而在此刻,剑匣之中,赤霄剑上隐隐泛起一缕光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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