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6章 参知政事的一日(五千字)

政事堂中。

章越与吕嘉问之间问答说是闲聊,但颇有涉及日后国柄如何的意思?

对吕嘉问的提防和忌惮,以及取王安石代之的忧心,章越可谓是一目了然。

尽管自己再三表露自己并无此野心,怎奈旁人不信。

章越索性不解释了。

其实不仅是吕嘉问,王珪,元绛等恐怕也不会信。其他中书官员也不信。

章越可以从他人的目光里体会得出。这个体会一点证据也没有,但就是可以体得。

揣摩人心,相人,察言等官位高了自然而然就会了。很多人沉迷此道,其实没用,阅历够了就知道了。

看得出整个都堂中,反而是王安石于此不介意。对宰相之位出入其中,最后举重若轻唯有此公。

王珪道:“章大参,韩魏公升仙之前,有什么话?”

章越道:“他只说他是忠于朝廷,此心天日可鉴。”

众人闻言齐齐点头。

章越说到这里停了话,看了王安石一眼。

王安石与韩琦关系不好是众所周知的,但至第二次当国这才有所转圜,韩琦去世后也上了挽联,为年少当初之事后悔。

看的出提到韩琦,王安石也是有所触动。

话说到此处,众人也就散了。

章越出了政事堂,政事堂又称都堂,作为中书而言,政事堂只是他一个办公场所。

宋朝相权极大,中书以下直属有制敕院,舍人院,审官东院,审官西院,吏部流内铨,三班院,起居院,礼仪院,群牧司,崇文院。

熙宁三年又设中书五房检正,近一步侵夺了礼,吏,户,刑这几项权力。

相权大增!宰相之尊为开国来的极点。

当然涉关相权,也看你在官家心目中的地位。

王安石在位时,身为参政,但其他宰执根本无法制约他,同朝宰执被称作生老病死苦。

除了王安石一个人生气勃勃,其他四位宰执只有老病死苦四等安排。

后来吕惠卿在中书时,韩绛,王珪,冯京都被他架空了。王安石回朝后,吕惠卿马上就靠边站了。

章越离了政事堂回到本厅。

本厅又称为视事閤,也在中书门下,政事堂是几位宰执共同议事,发布政令的地方。这时候一般是三至五日宰执们聚政事堂一议事。

而本厅才具体到每一位宰执,关乎他手中真正权力。

一般官员至政事厅向宰执禀告差事后,这时候说得话都是冠冕堂皇的,一旁还有人记录在案的。

但官员到了宰执本厅禀事,这时候宰执会屏退左右与你单独说话,这才是真正戏肉所在。

不过仁宗皇帝一直认为此有妨碍公论,便下了一道圣旨不许官员至宰相本厅商议。

也就是说宰执视事只有去政事堂,在其他几位宰执监督下发布政令,绝不允许有绕开同僚私下讨论的空间。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若官员要办事想请托宰执怎么办,那就前一日先到宰执家里将事情说清楚,第二天再至政事堂说话。

历史上蔡京当宰相时,那才叫爽,自己在的地方就是政事堂几乎不必与其他宰相商量,甚至在府第里处分国事。

这权势连王安石最得官家信任时也是远远不如,难怪蔡京每次罢相都要抓住宋徽宗的龙袍痛哭流涕,苦苦哀求了。

另一个通过其他人递话。

检正中书五房不仅手握重权,而且还是宰相的心腹耳目。

官员不许至宰相本厅视事,但身为宰相属吏的他们却可以自由出入视事厅。

这也是为什么官家反对王安石要让京朝官而不是曹吏出任此职建议的缘故,权力极重则必须不杀礼,否则会生出名堂来。

这也是身为都检正吕嘉问反对蔡京出任此职的缘故,都检正在中书那的权力仅次于宰执。

吕嘉问就相当于秘书长或办公室主任的职位。

章越在他下面安插一个人自己的心腹进来,令他如鲠在喉。

章越到本厅之后,先躺着歇息一会。

不久彭经义禀告检正中书孔目房公事安焘求见。

章越睁开眼睛,孔目房在中书五房中地位最低,主司是中书文书往来之事。

作为孔目房检正的安焘,生得是仪表堂堂,堪称是美男子。

现在安焘拿着厚厚的文书来见过章越,都是必须他过目的文书。

安焘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章越看后道:“厚卿也是出身太学吧!”

安焘道:“如大参所言,以往师从安定先生,当年下官在太学得了病,多亏先生照拂,这才得以痊愈。”

章越笑道:“安定先生对我也是颇有教诲,可惜我入太学后不久,他便前往杭州了。你是嘉祐四年的进士,与章子厚,蔡持正同科是吗?”

安焘垂下头道:“是。其实下官在任大名府路机宜文字时,是欧阳文忠推举得授秘阁校理。”

官员要得馆职极难,必须经过馆试,而馆试必须有朝中大佬的举荐。当初欧阳修推举过安焘,章惇参加馆试,只是章惇运气不好被人拒之门外。

章越道:“听闻伱与章子厚是布衣之交?”

安焘只好道:“诚如是也,未中进士前,下官便与章子厚交往。下官在太学与蔡持正也是相交默契。后来成了同年,下官与他们一直有往来。”

章越当即对安焘:“厚卿坐下说话!”

安焘闻言这才战战兢兢地坐下,章越道:“你是欧阳文忠举荐,又是蔡持正的好友,那么也不是外人。至于我与章子厚嘛,虽早已不相往来,但也没什么深仇大怨,你不必担心与章子厚交往之事,与我有什么瓜葛。”

安焘闻言释然,章越则笑着与他闲聊。他来中书自是要任事,他可不愿如王珪,冯京当年那般被王安石,曾布架空,成了空名宰执。

安焘已是向自己表达了投靠之意,至于他是不是与章惇关系密切,与自己又有何干呢?

章越一般不轻易出手打压别人。嘉祐,熙宁朝的政治就是这般,你要有真能力,没人挡得住你出人头地,别人要有本事,你也按不住对方绽放光芒。

所以多相互捧场,少相互拆台。

不要像吕惠卿,曾布那般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章越对安焘聊得还算颇有投机,除了政治路线,利益交换,也是要有些感情投入的,否则人望从何而来。

安焘见了聊了差不多然后私下道:“大参,下官今日听到一些流言是从宫里的来的,事关你与丞相之间。”

章越听了问道:“宫里来的?”

安焘点了点头,然后说了几句。

章越听了原来是编排自己中伤王安石的话,难怪今日一进入政事堂,吕嘉问看自己的眼神有等杀气。

看来有的人是巴不得自己与王安石斗起来啊,如此的迫不及待。

但既是希望自己与王安石斗起来,那又是何人呢?

曹太后已是病得不行呢,而官家目前也还没有罢王安石的心事,唯一的可能就是高滔滔了。

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

“不过一日之内,谣言便传到中书,真是厉害。多谢厚卿相告,此情日后必有厚报!”

安焘闻言暗中大喜,不过他城府很深面上不露痕迹地道:“下官尽本份之事,不敢言此。”

说完安焘也不敢逗留太久,便告辞离去。

这件事已在中书传开,其实不用多久也会传到章越耳里,但安焘既是第一个里告密的,章越自要对他有所表示。

安焘走后,章越继续在躺椅上坐着,一旁升了火炉子。

他在想着今日还有谁会来。

中书五房检正六个员额,如今只有五人。

他们分别是检正吏房公事向宗儒。

检正户房公事吕嘉问。吕嘉问刚升任都检正,暂也兼着检正户房公事。中书五房中户房公事最重,一旁是排名在五房之首,都检正出缺后,一般是从检正户房,吏房公事里补充。

都检正出则可任翰林学士,权发遣三司使,如吕惠卿便是从都检正出任翰林学士,两个月后拜相。曾布亦从都检正出拜三司使。

此外还有检正礼房公事崔公度。

崔公度此人比较有意思,对方以附和新法而得出身,没经过科举。此公整日只知道巴结王安石。每天都要去王安石家里请安,王安石也是对他不分昼夜来访也无语,甚至踞厕见之。

有次崔公度走在王安石后面为他执衣带。王安石回过头,崔公度笑着道:“相公带有垢,敬以袍拭去之尔。”

还有检正刑房公事张安国。

这几人都是王安石的嫡系,唯独安焘例外,安焘是官家亲自任命为中书五房检正的,当时安焘回京奏事,得到了官家的赏识,亲自任他为中书五房检正。

这也是官家担心相权过大,往里掺沙子的缘故。

章越在房内歇息,马上到了退衙之际时,又有一人入内。

来人不是他人,正是都检正吕嘉问。

章越闻此微微一笑。

吕惠卿,曾布都是从都检正先后拜翰林学士,三司使,故而一直有都检正不奏事,与执政无异之说。

不过都检正等中书五房检正以后仕途都在当权宰相的身上,熙宁三年李清臣因韩绛举荐入检正中书五房,但韩绛一罢相,李清臣立即被罢失位。

吕嘉问如今也是极要害的时候,进一步就是四入头,退一步则辛苦努力,皆化为泡影。

章越道:“吕都检何事?”

吕嘉问道:“这里有些帖子先着相公看过。”

章越反问道:“昭文相公看过吗?”

“看过了。”

“史馆相公看过了吗?”

“未曾。”

中书检正官无视其他宰执,只与王安石一人商议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熙宁四年时,御史杨绘就上疏弹劾‘闻诸房检正每有定夺文字,未申上闻,并只独与宰臣王安石一人商量,冯京等人只是据已做成申上文字签押施行’。

啥意思?就是中书检正只给王安石一人汇报,所有帖子事先都不给看,看过的帖子都是王安石已经与他们商量好的。

当时的冯京,王珪只要盖章就好了。

曾布曾非常嚣张的对冯京,王珪说:“丞相已经议定,为什么还要问东问西的?等敕令出来后,画押签字就行了!”

如今的吕嘉问就如同当年的曾布。

吕嘉问道:“丞相吩咐蔡京可为检正中书孔目房公事,而安焘为检正中书刑房,张安国为检正中书户房公事。”

为了安排一个蔡京入中书五房,王安石居然进行了这么大的调动。

看来最紧要的户房,礼房,吏房的事王安石要把在手里,而将不紧要的孔目房和刑房让出去。

“另外官家有意让徐禧为学习户房公事。”

吕嘉问不动声色地露出了这个消息。章越心想官家看来是要亲自栽培徐禧,同时继续往中书安插自己的人,一步一步推进他自为变法的决心。

官场上的人都是见微知著。吕嘉问也预感到了什么,否则他今日不会亲自往自己的本厅走一趟。

当然对那几位没到本厅拜访的中书检正章越也是记在心底,日后再慢慢拜访。

算了算功夫,章越从本厅走到政事堂。但见王安石还在政事堂上听事。

王珪不在堂上。

按规矩政事堂上,宰相轮流当值每人各管一日的印。

今日是王安石执印,明日是王珪如此。

元绛坐在身侧,偶尔在公文上署名画押。

政事堂里有熟状和进草,是要宰相和执政一起画押。

唯独堂检宰执不用画押,由宰属画押。之前安焘给自己看过就是堂检。

今日章越刚到任,便整理自己本厅,所以没有去政事堂上听事。

元绛见了章越道:“章大参,这里有份熟状,你签一下。”

章越点点头走过去,扫了一眼内容是一名官员的堂除。章越二话不说便在熟状下画押。

熟状是宰执们的日常流程,一般奏事由宰相,参知政事共同画押上呈给官家,官家在上面写个可,就可以执行了。

这熟状对章越而言,还颇有意义,这是自己为参政后签押的第一份诏令。

当然这事事先完全没和自己商量过。当然章越也没问,问也不是不可。

如曾布那般站出来说,叫你签字就签字,啰嗦个什么事。

量这个政事堂的属吏也没人敢如此与自己说话。

不过元绛就不同,他微笑着看自己。

自己在政事堂排名比他低呢。日后王安石真罢相了,论资排辈他元绛也在自己前面。

元绛亦心道,官家应该暂没有让章越取代王安石的意思,若真有此意,那么至少也当先授资政殿学士。

不过日后就难说了。

章越与元绛的梁子从吕惠卿火烧三司时便结下了。

这时候王安石听事已毕站起身来。

元绛,章越都立即向王安石行礼。

王安石走到章越道:“差不多时候,度之一起走吧!”

章越道:“恭敬不如从命。”

王安石和章越走出政事堂,二人的元随都给他们牵过马来。

二人先后上马,然后于宫城内并骑,跟在二人身后是长长的元随队伍。

王安石问道:“韩魏公去世时,你再同我言语一遍。”

章越沉默片刻后讲了一番。

王安石听了不胜唏嘘,然后对章越道:“仆当年初到韩魏公幕下,因整夜读书,又不洗漱,故而蓬头垢面衙参,而被韩魏公面责。他还道仆暗中去寻花问柳。”

“仆那时候年轻气盛也不解释,赌气地心道你误会我便误会我好了。”

“之后仆与韩魏公的不睦也由此而起,他打压过老夫,老夫亦让他下不了台,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不过事有经权之道。”

“熙宁年时韩魏公罢相,仆素与他不合,但写文章贺之。此事被不少人诟病吧!”

章越越听越觉得不对。

王安石借着说他与韩琦的事,何尝不是说自己与王安石之间的恩恩怨怨。

章越道:“丞相,那些流言非章某昨日面圣时所语,有人中伤于我。”

王安石道:“仆知道你的人品为人,所以没有疑你。”

章越松了口气道:“多谢丞相。”

王安石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星星道:“其实当初仆早与韩魏公解释便是。但是后来还是这般了,如今身至相位方知韩魏公的处事不易。”

章越想了想道:“丞相,在其位思其事,都是在尽各自本分事,所以丞相当时没有错,如今也没有错。”

王安石听了徐徐点头道:“说得好,便是如此。那大参心底最重要的是什么?”

章越道:“制度,也就是规矩,也就是絜矩之道。”

章越将要讲的话向王安石和盘托出。

王安石也听明白了章越的言中的意思。

不过王安石继续问道:“何为絜矩之道?”

章越道:“絜矩之道,就是忠恕之道,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任何坏此规矩的人,必除之!”

王安石道:“仆明白了,当初吕吉甫便是坏了规矩,你方才将他逐出朝堂的。”

章越笑了笑道:“丞相要笑我迂腐了,拘泥于形势。”

王安石道:“仆可以破尽天下旧习,但你所言的是天地经纬,不能动的。”

二人来到宫门,宫门外头是王安石的宰相仪仗。

章越便下马目送王安石出门。

此刻夜色已现,天边的月牙,王安石独骑一人缓缓走出宫门。

(本章完)

第997章 章家和吴家(两更合一更)

章越回府后。

几十名官员已等在府上。

尽管早朝时已是见过了礼,但仍有不少官员请面。

除了蔡京,陈睦这等心腹,还有沈括,吴安持,文及甫等姻亲。至于十七娘更忙。

女人的政治与男人的政治不同。

这是分圈级的,譬如高太后和曹太后身旁各有一帮贵妇围着她们转。

红楼梦里一群女人围着老太太史太君,然后这些女人分个三六九等出来。

里面地位依次是能帮得上些许忙的,身份地位高的,再不济也是如刘姥姥那般可以提供情绪价值的。当然汴京贵妇人圈子里,刘姥姥这等身份是不可能出现,但是类似捧哏则大有人在。

这些人都指着似高太后,曹太后稍稍施舍些好处,她们的夫君子孙便有天大的好处。

但王安石限制了宗室贵戚的好处,自令二人着恼。

十七娘自己本是颇为清高的性子,章越为官又清,除了三五手帕交及自家亲戚外,这般应酬也是能推即推,免得给夫君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嫡母李太君的圈子,十七娘还是免不了要去的。

吴充如今去大名府上任了。

可李太君年事高了,也喜欢汴京的繁华便不走了。吴充一路从三司使,执政,宰相过来,李太君的身旁自也聚了一帮贵妇人。

曹太后或高太后她们的圈子是皇亲国戚或武将后裔,而李太君的圈子便是姻亲及士大夫的贵妇人。

当初章越任枢密副使时,不少将门家的妇人要攀李太君,十七娘,但章越寻即出任宣抚使便少了。

现在章越出任参知政事,那么好了,不少贵妇人们便求着李太君见十七娘。

如今吴充不在京师,但好女婿出任的宰执,她面上也是有光。李太君年纪大了,便喜欢热闹,别人这般求着自己,更喜欢这般众星捧月,便以冬宴的名义让十七娘去她府上见一见。

十七娘不免走这一趟,不过也还好,除了李太君外,其余官员夫人都是身份不如他。

至于王安石夫人,冯京夫人,王珪夫人,元绛夫人都是与李太君平起平坐的,平日也各有各的贵妇人圈子,除了入宫一起拜见高太后,曹太后,是不会来凑这个场。

所以十七娘并无多大担心,只觉得不要过分了就好。

十七娘坐着一顶小轿便到了吴府,入内见了李太君。

但吴府之内各色彩灯燃明,照得吴府上下犹如白昼般通明,那些御赐的熏香便如柴火一般不值钱地在庭院焚烧,浓郁之香气溢满庭院,随目可见之处都摆放着花盆花卉以添色彩。

十七娘见此一幕不由心知,母亲以往虽喜奢华,但也不至于如此。

当初自己父亲吴充任宰相时,也没见得吴府如此布置庆祝。

十七娘到了院内,十五娘便等着自己。

十五娘笑着道:“妹妹且不必急着出去见人,咱们等一等,贵人必后至!”

十七娘道:“母亲邀了多少人来,若为了章郎,则不必如此。”

十五娘笑着道:“自古以来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这都是摆给外人看的,多少钱都要花,否则被人说是章家骤贵,家里显得没有底气。”

十七娘闻言不由失笑,这都多少年了,汴京的贵妇人圈里还是如此看着章府。

十七娘道:“我素不在意这些,章郎也是如此,寒门好啊,宰相当用读书人,也是太祖皇帝说的。”

十五娘笑着道:“是啊,那些妇人不识货,没有那等从万千寒门学子识得宰相婿的眼光,便只好拿这些话来揶揄咱们了,否则你让她们夜里如何睡得着啊。”

说这姐妹二人都齐声笑了。

“姐姐这话我倒是爱听,既是如此,便由着她们说一辈子好了。”十七娘嘴角上扬笑着道。

哪个女子不虚荣啊,每当听人们谈到此时,她心底还是忍不住高兴。

十七娘是一心一意望夫成龙的女子。

他的夫君可以没有出息,但不可没有志气。当初章越自吴家书楼借书时,那等温和儒雅的气度,及身上那等坚韧不拔,专研求学的样子给她很深的印象。

这等男子便一时困顿,日后机遇一到便有飞龙在天之时。

想到这里,宴会便开始了。

……

宴会之中,李太君无疑仍是众星捧月。李太君出身李唐皇室陇西李氏,早见过各等场面,本不该如此张扬。

但她年事高了,又兼夫君女婿先后官至宰执便愈发地好热闹场面。人都不能免俗,所以李太君遍邀吴家的姻亲以及平日交游的官太太们,来见一见吴家今日的富贵,以免有锦衣夜行的遗憾。

十七娘是后至的扫了一眼,差不多到了往日最盛之时十之八九。

其中也有些人没有到场,自然不乏嫉人富贵的,也有突然家道中落的或是后来生隙的。

十七娘见礼过众人,她记着自己是小辈,所以李太君要让她坐侧旁时便推了三次,最后还是恭敬不如从命地坐下。

坐定之后,酒宴便开始。

众人哄着李太君说笑逗乐,十七娘也是众妇人们讨好的对象。十七娘知道在此宴会中绝不可抢李太君的风头,再三言语推让。

不过贵妇人们也争着向十七娘约定想带着自家子侄上门择日拜访。

直到宴罢了,十七娘着实劳累。

这时开始看戏吃酒,十七娘转到后厢,却见了一人独坐的杨氏。

杨氏不仅是章越的姨母,也是他二哥的嫡母。

杨氏见了十七娘一愣,随即道:“是十七啊,不,如今是相公夫人了。”

二人有些日子未见,十七娘行了行礼道:“姨母近来身子可好。”

杨氏点头道:“还好。只是惇哥儿去了湖州,甚是寂寞。”

十七娘见杨氏如此问道:“姨母可是专门在此等我的?”

杨氏点了点头。

十七娘笑道:“正好我许久也没陪姨母说话了,那我们进房里说话。”

十七娘杨氏进了一间吴府厢房,厢房里本有吴府女使服侍着,但见了十七娘要用屋子二话不说便答允了一并退出厢房。

十七娘的女使在门外把着。

十七娘道:“姨母这里左右无人,你有什么话尽管吩咐。”

杨氏道:“吩咐不敢当,我家惇哥儿之前贬知湖州,本是好好的,但不意朝廷突然调他至荆南平叛,不知是哪位相公的意思,你帮我与章相公问一问。”

“到底是哪位相公的意思?伱也知道章相公如今官拜参政,我寻思着平日里也不好上门打搅。见着了,也不知说什么,你就帮我问他,就说请他看在我这点薄面上问一问。”

十七娘对此略有所知,章惇跟随吕惠卿站队失败,被邓绾弹劾,贬至湖州知州。结果没有数月,又突然调至荆南平叛。

荆南乃烟瘴之地,当地蛮荒久不服宋朝管治。

杨氏闻言忧心忡忡,认为是朝中哪位相公要致章惇于死地。

十七娘道:“姨母,我代你问一问便是。”

杨氏道:“我想给惇哥儿一个好的出身,最后没料到生出那么多事。还是你们吴家有眼光,从当时寒门中选中了当今的相公。”

十七娘听了笑道:“姨母,别再说什么寒门了,难道真要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才是门当户对吗?再说庶女配寒门,也未尝不般配。”

……

十七娘去内室打算见了两位嫂嫂便回府。

见过大嫂吕氏时,吴安诗正在身边。

吕氏刚嫁入吴家后,吴安诗安分了一段功夫,甚少出门寻花问柳。不过吕诲去世后,吴安诗故态萌发,又继续走马章台。

而十七娘自范氏去世后,便对这兄长颇有意见。反对二嫂王氏颇为照顾。王氏虽一直不被李太君待见,但十七娘让王氏在吴家中体会到了暖意。王氏也帮着章越与王安石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吴安诗见了妹妹这般,自己也是无语,不过谁让自己有求于妹夫呢。

对于章越吴安诗也是从一开始的赏识,到后来的不满。

吴安诗其实最初也没看不起章越,甚至觉得自己没有门第之见不介意章越娶了自己妹妹,实属自己这位妻兄爱惜章越的才华。

但还有一个原因,吴安诗认为章越出身寒门,又没有父母在堂,以后便可完全当作半个上门女婿般看待。

不过从章越推托吴家婚事,他便大生不满。

章越再如何也是寒门出身,吴家向他示好,他居然敢不感恩戴德。

吴安诗不明白,成婚后章越虽在十七娘面前常常伏低做小,但真要他作那等半个上门女婿,他是不为之。

这不是章越愿意不愿意的问题,阶级的问题永远摆在那边,这是不能改变的。

向七中进士后,尚被岳家嫌弃,何况自己。自己又非曹达华那等软饭硬吃之才。

要为这等女婿,一个情商要极高,另一个要特别能忍。经常有上门女婿等岳父母去世时,对妻子便似换了个人般,这是将多年以来的积怨都发泄出来。章越觉得自己没这个本事,便不去耕丈人田了。

也到了章越中了状元后,面对吴家时方有了游刃有余,不卑不亢的底气。

除了盲目自大的人,这份底气,真不是装能装出来的。

吴安诗自没有章越那等考虑,甚至他至今也没有明白章越为何当初会敢推辞吴府婚事。

不过这等误解也是常有之事。他看章越如管中窥豹,他在章越眼底则一览无遗。换句话来说,吴安诗对章越的解读,不足以概括其万一,却将自己是什么料暴露得干干净净。

不仅章越看透了这位大舅哥,十七娘对他也是有意见多年。

但在吴家那,吴安诗摆起兄长的架子道:“十七,爹爹如今在大名府,你要多回来看看娘。”

十七娘对自己兄长是什么秉性一清二楚道:“哥哥,你不是又有事托三郎吧。”

吴安诗作色道:“你这么什么话。我何尝要托三郎了,你不是我们吴家的女儿吗?不是出了个门,就不认我这兄长吧。”

十七娘不说话,吴安诗道:“我想你过来,也把你家大郎二郎带来,与我们吴家子弟多往来,少了亲近就容易生分,这般日后怎可相互扶持。”

十七娘摇头道:“哥哥你倒想得远。”

吴安诗道:“不是远不远,这次你与黄家定亲着实草率了。咱们章吴两家如今是何等门第,那是宰相之家,放在隋唐便是五姓七望之属。咱们娘亲便是出身陇西李氏。”

“而那黄家是什么出身?你有仔细考量过吗?若我早知道这般,便不许你定下这门亲事。”

十七娘心道,还不是黄履帮忙,自家就要尚公主了。

十七娘道:“哥哥章家的亲事,何时要你做主了?”

吴安诗道:“我是你兄长自是还看着些。”

吕氏看不过去了,来到十七娘身旁道:“妹妹,你哥哥他没有别的意思。”

“妹夫如今是相公,自是贵人多忙。你带着两个孩子也往咱家走走。”

“我们吴家两房子弟二三十个,总有些成器的。你便让妹夫带在身边栽培则个。以后两家相互扶持。”

十七娘道:“嫂嫂说的是。”

吴安诗道:还有黄履寒门出身,为官清介,也是不知变通之辈。这亲事还是另说为妙。”

十七娘知兄长的眼光一贯没有准过心道,寒门出身又如何?英雄不问出处。咱们章吴两家以往也是寒门。

十七娘没说话便走了。

一旁吴安诗看了吕氏一眼,颇不顺眼道:“是女人,你与十七好讲话,也不知早帮我多说说。你若早有我十五妹聪颖,也不至如此。”

这些年章越对文及甫多有照拂,对吴安诗多有冷淡。吴安诗便觉得是自己老婆和妹妹没帮自己的缘故。

吕氏道:“这事我如何知道,再说这亲事既是十七定好了,你又何必说话。”

吴安诗道:“她哪有这眼光,这般容易就将亲事定下。黄家会不会使了什么手段,将姑娘卖到了章家。”

吕氏气着道:“论眼光十七可比官人胜过不知多少。”

“再说他章黄两家是世交,妹夫与黄履情同手足,其中哪有什么龌蹉的。”

“倒是你收了旁人什么好处,这才来说十七亲事吧。”

吴安诗闻言欲反驳,但一时也没了底气。他确实受人之托,想要趁着章越这次回京给他长子说亲的。这件事对他吴安诗极有好处,哪知却给黄履抢了先。

吕氏继续道:“你当初看不上妹夫,还指望人家今日能看上你了?”

“而十七分明不愿他章家的儿郎与我们玩在一起,免得染上纨绔的习气。”

“以我之见,十七的见识眼光非一般女子可比,今又乃宰相夫人,以后咱们家有什么事请她多商量商量才是要紧。”

吴安诗闻言大怒道:“有天大的富贵不知享,随你们去吧,我是不管了。”

吴安诗说完后摔门而去,然后在养在府外的外室家里住了整整三日,方才回府。

章越自不知十七娘回了娘家一趟,令自己这位大舅哥如此头疼。

但此刻他也是分身乏术。

章越觉得自己是不是要像王安石那般,连蹲坑的功夫都拿来见官员。

能忙完后回到后房正见得十七娘一人坐在榻边,章越见这一幕知道娘子有些不高兴,问道:“娘子今日回娘家如何?”

“不如何?”十七娘转过头见了章越,将头靠在他的怀中,“心情不畅快。”

“哦,难道是那些贵妇人们没有捧着你吗?”

十七娘抬起头嫣然笑着道:“你觉得我是这般喜人捧着的女子吗?”

章越想了想,一脸谨慎地道:“这倒难说。”

“好啊!”十七娘不甘愿了。

章越赶紧道:“娘子有什么事与我说说。”

“那你听我说,是章子厚的事。”

提到此人,章越脸色的笑容都敛去了。听十七娘将来龙去脉讲了一番后,章越抓起案上的瓜子一面嗑起,一面道:“章子厚去荆南之事并非哪位相公主张的,而是官家钦定。当时荆南叛乱,陛下思无良将可用,故而沈存中在御前推举了他。”

“沈存中此番话没什么私心,完全是知人善任。”

十七娘闻言释然道:“如此我便有话说了,也让姨母也放心。如今她因子厚受吕吉甫之事仕途牵连,还卷入党争,已成了惊弓之鸟。”

章越剥开瓜子后,取仁递给十七娘,然后言道:“放心倒也不必全然,此事毕竟是叛乱,是危也是机,便看章子厚如何把握了。若办得好,因此重获天子赏识也说不准。”

“那以你对章子厚了解,他会错过吗?”

章越道:“他必拼了命的抓住!若不是如此,他也不是章子厚了。不说他了,说说何事令你烦闷。”

“倒不是烦闷,官人如今咱们章家与黄家结亲了,黄履又是你年少之交,你也当提携提携,让咱们大哥儿日后脸上也有光彩。”

章越闻言失笑道:“娘子,你以往很少说这番话。”

十七娘道:“便是心底咽不下这口气。”

章越见此笑了笑,也没有细究而是道:“娘子放心,我也早有意如此!”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