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投名状

见章越绕了一圈,居然还是要主张对西夏开衅。

韩琦道:“西夏在河曲之战先败后胜,国力甚强……”

章越见韩琦还是顾虑,认为打战是一等消耗。

没错,在重农经济里,生产力是第一位的,故而厌恶战争以及商业因此封建王朝皆以重农抑商为根本。

对于与西夏榷场的贸易,士大夫们普遍抱着一种观点,就是赔钱,你们契丹人,西夏人占了我们宋朝的便宜。

但若是为重商经济,那么则反过来了。

重商经济,贸易往来通畅是第一位,贸易何尝不是除了战争外的另一等掠夺,若是贸易不通畅,对方国家一旦采用贸易保护的措施,则意味着战争。

宋朝富,西夏辽国穷,大宋的经济是足以自给自足,国内流通固定,从上到下总认为我与你贸易就是让你占了便宜。

但其实即便我富你穷,富国也是有办法割尔等穷国的韭菜的。

货币手段就是富国割穷国韭菜的最好手段。

你薛向每年滥发盐钞那么多导致的通货膨胀怎么办?割来割去,只是割大宋老百姓的韭菜,所以必须将西夏人民拉进来一起割,日后甚至将辽国拉进来。

不过辽国暂时大宋还惹不起。

西夏辽国进攻宋朝,就是为了抢掠,宋朝只是被动防守。

故而每次宋夏战争,无论是输是赢,宋朝干得都是赔本买卖。

历史上司马光等大臣在元佑朝时,将神宗朝时将士百战流血牺牲打下的土地,白送给西夏,就是这个逻辑。

对西夏的进攻有本钱时还能干一干,现在没了本钱,这赔本买卖进行不下去了。

司马光废除了王安石变法,朝廷失去了财源,故而要收回防线。

在章越看来这怎么行?

所以必须反向收割!让战争为大宋带来利益。

章越道:“昭文相公,孟子曾云‘春秋无义战’,其实在我看孟子虽贤,但不明白何为战争。”

韩琦一哂,章越这话口气太大,不过下一句令韩琦立即改观。

但见章越言道:“在我看来战争即是政治之延续,政治又即是商业之延续!”

“战争即是政治之延续,政治即是商业之延续!”韩琦反复地念叨着这两句话。

这两句话可谓是破开千古之迷雾。

一句点中了其中的要害。

这是要读了多少书,看透了多少世情,有何等为政之阅历方才能道出这般‘一针见血’的话来。

儒家主张‘师出有名’,事事必寻义之所在,方才进兵。若是真是义之所在,那么不义之战而胜者又如何解释。

战争从来不是为了义字,而是为了政治。

章越一句话直指人心。

韩琦突然看向章越,从章越之前在政事堂上提出‘轻重,流转,兑价’之时起,他便发觉自己一点也看不透这个年轻人。

如今又是一句“战争即是政治之延续,政治即是商业之延续!”韩琦此刻也生出与王安石一般的感觉,那就是此子背后有一重浓浓的迷雾,在迷雾之后还影影绰绰站在一位难以仰望的高人!

章越道:“昭文相公,在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也别想通过谈判得到!本朝欲和平,但不打战能和平么?一味求和,反不得和。”

韩琦认真审视起章越之建议,问道:“度之,可有全盘之方案?”

章越自信地道:“有,此事我出使陕西时,曾与薛漕使熟议……”

韩琦闻言变色道:“好啊,因此汝在重元阁挑衅西夏使否?”

章越闻言立即矢口否认,否则不是将屎盆子往自己头顶上扣:“绝无此事……其实西夏早有犯我之心,无论重元阁之事如何,今年西夏人必然入寇,若非一场大战,无以阻西夏人之野心。”

韩琦记得之前陕西运使薛向曾向他奏过,西夏新主登基,

韩琦熟视章越,忽抚须缓缓道:“若真灭了西夏人之气焰,倒也使得。”

……

政事堂外坐了不少与韩琦奏事的官员,其中不乏监司的高官,但他们无一不被排在外头等候。

政事堂属吏们来来去去就是一句‘相公正商谈要事’。

曾公亮这几日身子不适,这天到午后方才至政事堂,他在堂前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至于分在左厅欧阳修,右厅赵概,此刻也是出来想看。

曾公亮朝二人询道:“怎么了?”

欧阳修朝内一指道:“堂老,你看谈了快一个时辰了。”

曾公亮愕然。

“何人在与昭文商谈?”

赵概看向欧阳修,欧阳修一脸与有荣焉地道:“管勾交引监的章度之。”

曾公亮露出恍然之色,这时但见章越已是步出了政事堂。

韩琦则出堂相送……甚至一直送到了台阶下……

曾公亮,赵概都是吃了一惊,这一幕出现在富弼身上一点也不奇怪,因每个官员找他议事后,他便都是如此,哪怕对方的官位再低微,他也是这般。

不过韩琦虽也是礼人,但却没有富弼如此,可如今竟将章越送出政事堂,还是降阶相送……

话说章越不是一盏酒泼在了西夏使者的脸上么……韩琦没找他麻烦已是不错了。

此刻韩琦对章越道:“是了度之,老夫出钱资家乡一座塔寺重修,你的文章与书法都是当世无双,是否有暇给老夫写一篇塔记。”

章越一愣。

想到了滕宗谅请范仲淹给他写岳阳楼记。

韩琦请欧阳修,蔡襄给他写昼锦堂记。

请人代笔,说明二人关系极好,就好比你求谁谁的一副字来挂在家中,就如同护身符一般。

故而章越中状元后不轻易给人写字,撰写碑文就是如此,尽管汴京官员为请他写一副字开出的价值,虽达不到一字千金的地步,但一字十金还是仿佛的。

韩琦请章越给自己写塔记,令章越想到,滕子京被贬时,范仲淹宁愿自己辞官也要为滕子京辩护。

除了欧阳修,蔡襄如今一个是参政,一个三司使都是韩琦左膀右臂。

那么韩琦请自己写塔记用意即不言而喻了,章越思来想去哪怕以后濮议被牵连,如今也不得不献上这投名状!

“此乃下官之荣幸。”

章越走到堂门前向韩琦长长一揖,然后大步离去。

章越走后,曾公亮,欧阳修,赵概皆是至韩琦面前询问。

韩琦没有对章越有任何评价,而是道:“西夏使节之事,我等当重新议一议了。”

章越到了宫门处,却见之前在重元阁的引伴使,押伴使以及几名吏员都是一脸忐忑地候立在此,章越笑了笑道:“我已在韩相公面前将此事一力担之,你们不必担心,到时候若有处分我一人担之。”

众人闻言都是大喜齐声言道:“多谢状元公了!”

(本章完)

第447章 安国寺塔记

在前朝章献太后主政时,内侍罗崇勋请翰林学士蔡齐写一篇《修景德寺》。

因为蔡齐‘擅为记’,也就是说擅长写这般文章,故而很多人都请他来写。

罗崇勋对蔡齐道:“善为记,当得参知政事。”

意思就是你好好写,写好了,章献太后会让你当参知政事的。但蔡齐就是不答应。之后罗崇勋屡劝,蔡齐就是不写。最后蔡齐被免了翰林官,贬出京师,最后出知密州。

故而说写与不写,就是这个意思。

韩琦看准章越的意图,便趁势抛出了这个主张。

韩琦要让章越写的是黄州安国寺塔记。

原先是天圣年间,韩琦之兄韩琚任黄州知州,韩琚便安排韩琦去当地的护国寺读书。

野史记载当时有不少传闻,比如韩琦夜中在寺中读书时,有两位美貌女子来撩拨,韩琦却手不释卷,丝毫不受影响。两名女子最后对韩琦说,她们是楚国灵,曾随屈原投江,如今已是成仙,听说你是处变不惊,坐怀不乱的君子,所以来试一试。

今日一见,果真不虚,你韩琦他日可为社稷之栋梁。

后来韩琦中了进士,对他这处年少读书之地,自是留下难忘的记忆。

到了去年,当今天子为了感激韩琦扶他上位的功劳,便将黄州护国寺改名为安国寺,并从国库拨款以韩琦的名义在寺中立一佛塔,这对于韩琦而言,那是何等的荣耀。

如今佛塔马上落成,韩琦就找了章越撰文,记录这样的盛典。

当初韩琦的昼锦堂记是请天下文章第一的欧阳修,以及天下书法第一的蔡襄写的。

而章越论文章上的名气不如欧阳修,论书法上名气也不如蔡襄,但是章越文章的名气比蔡襄高,书法的名气比欧阳修高啊!

章越虽然是以策论见长,但读书时写之前那篇《再辞三传出身疏》,也是散文之形式,写得令人感人至深。

虽是贫寒出身,艰难读书,但那等蓬勃向上的求学求知之气,令多少有共同经历的读书人看得不潸然泪下的。

其文笔更是以‘雍容浑穆’见长,文章的最末笔锋一转写至赞扬朝廷设立太学让章越这些贫寒出身的读书人可以有处地方时,更是令仁宗皇帝拍案赞叹。

仁宗皇帝去世,有宫人传出他的言语。听说仁宗皇帝看完章越此疏后,泪盈于睫对左右言道:“范文正公所谓之德政,朕乃今日见之。”

仁宗皇帝当时想到的是,范仲淹变法时庆历兴学之政的遗泽。

故而章越想到,韩琦就是因此看重了他的文章和文字,既是答谢天子,也是报答先帝的知遇之恩。

这个想法在韩琦心底打算很久了,如今正好给他抓住机会。

此时正值春夜,在章越站在书房,见院外寂静无声,这正是一个夜来读书写字的好时候。

当初在太学时,他不知渡过了多少个这般的夜晚,那时与黄履等同窗有时候读书读的疲了,便坐在一处以茶水代酒(太学禁酒)谈论天下大事。

书生轻狂,指点江山便是聊个三天三夜也不能尽心。

哪怕说得再离谱,但这般扪虱夜谈的兴致却可以铭记一生的。如今为政后,步入官场却没有了那当初的心情,只为公事劳形。

再找找黄履那般,如年少那般坦诚地聊聊天,却已无可能。哪怕是炊金馔玉,仙酿在口,也找不回当初以茶代酒的兴致了。

如今章越临窗唯有落下‘天下能闲谈者,无二三人’,‘微斯人,吾谁与归’的叹息。

章越于书房内踱步半响,便怀着这般的心境给韩琦写下了《安国寺塔记》这般文章。

话说回来,章越虽从未去过黄州,但丝毫不妨碍他写下这篇《安国寺塔记》,因为范仲淹他没去过岳阳楼,这司马相如也没见过上林苑。

反正文人一支笔,全文都靠编!

章越提笔润墨后,当即纵笔于纸间‘黄州江淮间最为穷僻,然而国朝以来,各卿贤大夫多辱居之……’

“如王翰林(王禹偁),诗有杜樊川(杜牧),邦人至今乐称也……”

章越闲闲数笔,先不写韩琦如何如何,而提过去在黄州居住过的名人,作为文章的起手和铺垫,然后笔锋一转提至韩琦。

“……韩公年少读书时,寓居于安国寺内……”

这样文章的写法,大体是前面烘托得差不多了,然后慢慢引出主角……韩琦在安国寺里读书的事,还顺便一调侃‘韩琦读书半夜遇美女之事’,作为古今士大夫一件趣事写入文中。

春夜静谧至极,章越也不坐在椅上,就这么站立而书。

章越中了状元后,但梦中十个时辰读书写字一直没有丢下过。又经过两年坚持不懈的书法练习,书法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但章越惜字如金,平日很少卖弄文字,之前御前入侍经筵,之后办了交引监后更是全身心地投入工作。

他的文章书法已是很少有人窥见。

如今章越请韩琦之约写下这篇《安国寺塔记》,令自己久已不显山露水的文章书法却是再见于世。

这两年积累和沉淀,令章越的心境也是改观。

书法文章之道,其实除了年少时磨练外,最要紧是成年后的眼光见识历练成的格局。

这格局之差,就是文章书法高手,最后的胜败之分。

就是这么毫厘之差,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从年少时的书生激扬文字,到如今的仕途历练,章越的心境也是渐渐变化,故而他应韩琦写这篇塔记时,初时还有些生疏,之后便通畅自如了。

撰写完韩琦建塔之由来,章越继续写至塔之宏大,如何如何……

这也是写景,即便是普通的塔寺也要写得如何如何之参天入云,气象恢宏,因为佛塔如何谁也见过,但必须要通过这一段描写塔寺的宏大来衬托韩琦功业的了得,皇恩之浩荡。

这段章越用了四字四字的骈文,作为排比铺陈之句

就如读岳阳楼记里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等等时……

毕竟韩琦请你写文章,是请你夸他的,故而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里必须写好了。

章越一气呵成后,文章写至最末,则进入升华。

之前虽是吹捧韩琦,但这里必须颂中有谏。

万一韩琦将来自己作死倒台了,自己为他写文肯定被牵连到,故而不可以全夸。

章越写自己年纪轻轻,资历平平,与韩琦没有深交,本是没有资格写如此雄文,但受韩琦之托不由诚惶诚恐。

‘韩公的功业,可谓高牙大纛,不足为公荣;桓圭衮冕,不足为公贵。’

写到这里,章越笔锋一转,提出了建议甚至谏词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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