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8章 吕公著

吕氏嫁入章家已近十年,她心底一直不满足。

吕氏出自东莱吕氏,作为吕夷简之孙女,吕公著之女吕氏自幼承庭训,是个能相夫教子的好女子。

不过人无完人,吕氏性子偏偏有些好强好胜。

她在府中素与十七娘不睦,主要一家之中谁来当家之事。吕氏认为她是长孙媳,章家自是她来主张,可十七娘也是毫不相让的性子。

后来两房各居府里一边,矛盾方少了许多。

她虽与十七娘正面的矛盾少了,但心下却比较起夫君来。

天下有哪个女子不望夫成龙。

吕氏也不例外。

虽说章越一直对章直有提携,但她却认为章直日后未必会在章越之下,甚至过之。

自己好歹也是嫡女,他吕家对章直的助之,怎么会少于吴家对章越的助力呢。

后来章越一路位列宰执,最后官至宰相,她在欢喜之余,心底总有些不是滋味。其实章直也一路官位升迁,最后官拜熙河路经略使,龙图阁直学士。

但是人嘛,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高了还要更高,更高了还要再高。

经略使绝不是章直仕途终点,至少要执政,甚至宰相,方能如了她之意。

吕氏的祖父吕夷简是宰相,他的太叔祖吕蒙正也是宰相。

吕蒙正只用了十二年便官至宰相。

她的叔父吕公弼官至枢密使。

连宰相王珪也道,天下论衣冠之盛,必以吕家为世家。

如此她的夫君怎能不为宰相呢?

吕氏对章直升迁都有规划,哪一步到哪一个位子,需家里何人何人或哪个门生故吏的协助,她都有安排。

不似吴家对章越几乎撒手不管,只是在关键节点才帮忙一二。

章越举荐章直出任熙河路经略使时,曾咨询过吕氏的意思。当然章直不为经略使,也调回京师,出任三司副使或入司农院。

不过吕氏觉得这般升迁太慢了,朝廷正是拓西边,重军功的时候。

章越从熙河路经略使回来,直接官拜翰林学士,端明殿学士。

而章楶更了得,直接跳过了四入头,官拜签署枢密院事,几乎比肩执政。

这熙河路是出将入相之处,以章直之背景,还是天子发小,从熙河路回来还不得执政一步到位。

如此与章越平起平坐,甚至胜过了她父亲。

哪知章直却被围鸣沙城,得知此事吕氏面上强自镇定,但心底却是慌作一团,六神无主。

一直到几日前传来了鸣沙城陷落,章直下落不明的消息。

知章直凶多吉少,吕氏闻之后抱着章直的独女痛哭流涕了一夜。

至于章直在熙州居然养了外室,早有耳目禀告给了她。吕氏知道此事时,鞭长莫及,也是无可奈何,到了后来章直身陷鸣沙城了。

她决定将外室接回汴京,全部由自己安排,没料到却被章越的人先到,给对方抢了先接回京师。

这令吕氏陷入了被动。

吕氏也不是吃素的,她当机立断以母亲身体不适为由,带了女儿直接回了娘家小住。

以此表示对章越的不满。

现在吕氏心神不定。

吕氏的兄嫂,如吕希绩之妻本是吴充之女,本与吕氏交好,但数年前却是病故,这让吕章两家少了一个能传话的。

现在几个嬷嬷,兄嫂都替吕氏说话。

一人道:“瞧那个苗氏也是犯官之女,为了迎合姑爷,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手段,这样的女子,如何能让她进家门呢?”

另一人道:“是啊,我吕家何等门风,家规如何森严,便是纳妾,也要是正儿八经,书香门第家的女子。”

“又何况是外室,身份还是罪官之女,如此如何能同处一个屋檐之下呢?共同服侍公婆呢?这不是自降身份,还不说她还有两个孩子傍身。如此久了,不是奴大欺主?”

最后一人道:“我看留子去母便是,拿一笔钱打发她走了,从此不再见面。”

一旁坐着是吕希哲之妻,她乃张昷之之女。

张氏见此沉着脸道:“越说越不像话了。”

作为长媳张氏言语权颇重,几个嬷嬷听了立即下去了。

张氏对吕氏道:“你怎么看得?与我说说。”

吕氏道:“嫂嫂,我心底没有半分主意,回来便是听爹娘的意思。”

张氏道:“你如今也是嫁入章府,出嫁便是为人妇,为人媳,岂可事事再指望家里主张呢?”

“此事成与不成,你当由一念。”

吕氏道:“我不知道,我尚未见过此女子,不知她是如何样人物,居然迷得了阿溪,还给他生了儿郎。”

“如今我只是心底只是恨。阿溪办事很有分寸,极讲条理,大小事从不瞒我,不违背我的意思。但偏偏只是在这件事上,他自己做主了。”

“我不知我有哪里不好,在家相夫教子,孝敬公婆,还为他仕途谋划,阿溪到底要这女子什么。”

张氏道:“这女子求什么?我不知道,但这女子已为章家诞下一男丁,且肚子里又怀了一个。”

“我知伱在想什么,但先朝章献太后虽没告诉仁庙身世,却也善待了其生母李宸妃。”

……

这日吕公著在朝堂上辞了前往西夏议和的差事,上疏言自古有为的君主,未有失人心而能图治;亦没有能用威胁、强辩而得人心者。应修德以安民。

此疏弄得天子实在下不了台。

吕公著下朝之后正遇到章越。

章越向吕公著道:“内制有无空暇一叙。”

吕公著答允了。

二人便至宫外茶室歇坐,这里一眼便看到宣德门外车水马龙的景色。

吕公著不仅是当朝翰林,也是文章大家,儒学宗师。

章越要劝吕公著接受与西夏议和的差事,但方才对方刚在朝堂上与天子面辞了,还数落天子不修道德而好强辩,实则无用。

自己不好当面直接再劝。

章越想了想看了一眼,室外侍立的少年笑问道:“这位可是内制弟子,有神童之称的邢居实?”

吕公著点头道:“正是,他乃邢和叔之子,自小以文章闻名。”

章越点点头道:“我记得此子诗词里有一句‘安得壮士霍嫖姚,缚取呼韩作编户’,甚有气魄,今为都人所传。”

“吕公真是收了一位好弟子啊。”

吕公著不同于一般官员,普通官员收门生弟子收同乡故旧,打着提携的名义为了日后私党互结而用。

吕公著本身是儒学宗匠,以儒家道德之学问教导和约束门下幕僚,颇有开宗的气度,仅从这一点格局眼光都要胜过其他官僚。

吕公著问道:“教导门下,不过为了传授些学问,当今官场结党营私甚多。向朝廷推荐官员不看心性道德,只看日后会不会回报家族。不问是否能善待苍生百姓,只问能否善于投机取巧。这是朝廷官场风气一日一日败坏的缘故。”

“吕某无能,只好厚养门下道德,等到他们能明白天下之事以‘治心养性’为本的道理,再推举他们出府为官办事。”

有等拒绝都是把话说在前面,章越道:“吕公之言,余受教了。”

吕公著道:“不敢当。在下作学问上还是要多向丞相请教,不知丞相有什么赐教的?”

章越道:“做学问便是明体达用之道。我近来读书用苏子瞻的八面受敌法,颇有用处。”

吕公著道:“我听说过,苏子瞻说他读汉书,史书浩瀚如海,百货都有,人不可兼求,故他每次只取一例读之,列出治道、人物、地理、官制、兵法等若干,每次存一意读之,勿生他念。”

章越道:“然也,我年少读书,漫无目的地读,一遍读后往往毫无收获。圣人曰,学而不思则罔,确是作学问之宗旨。但学而不思,如何思?圣人没有教之。”

“但有了八面受敌之法,我有所领悟,捧一目的而学,方有所成,天下事又何尝不是如此。为天下之事,不可有道无术,亦不可有术无道。”

吕公著道:“丞相所言极是,然而治天下之事,有道无术,术尚可求,而有术无道,则止于术。”

“要治理好天下,首在于人主之仁德,次在于用人,再次在于制度,这些关乎人心向背,天命所归,乃道之所在,至于其他皆为术也。”

章越摇头道:“吕公,余并不这么看。”

“重道轻术,乃当今儒学之病也。论治国理政,天子不去问宰相;论经济平准,宰相不去问商人;论军事打仗,经略使不去问武将。”

“身在其位者,不问事实,却好生臆断,一切出自己意,政由自己。熙宁时,舒国公变法之弊不在于此吗?”

吕公著闻言呷了一口茶。

中国的哲学有一个问题,在方法论上,过于重视演绎法,而不重视归纳法。

如天下万事万物,都拿一个固定的公式往里面套,就比如阴阳五行。

我们都没想万一道理是错的怎么办?那么你所有的研究不是都掉到坑里了吗?

王安石见识极高,但也有此毛病。

变法上认为是执行有问题,不是自己方法有问题。而他所编的字说与变法问题一模一样,他强行认为有‘一字一义’的道理,故而就有了‘波为水之皮,滑为水之骨’‘以竹鞭马为‘笃’,以竹鞭犬,有何可笑?’的笑话。

虽说此书确有新意,但孜孜不倦于穿凿附会,见识也就停留在这里了。

这就是只重视演绎法,不重视归纳法的弊病。归纳法就是从事物的异同中,总结出道理来。

吕公著听了章越所言归纳法和演绎法不由觉得耳目一新道:“丞相,恐怕又要提‘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了吧。”

章越道:“以演绎法用于术,再以归纳法用于道,这才是明体达用。”

“其实我们过于讲究于道,却不知勤于术也是道。就比如天资极高的人,却看不起努力用功的人,殊不知努力用功同样也是‘天资’。”

吕公著道:“丞相所言确合乎道理,但陛下与丞相,都无真正与西夏议和之决心,那么让吕某为之,又有何意呢?”

“这等明知不能成功的事,吕某何必去下这步废棋呢?”

章越道:“吕公,方才一进门章某不已经说了吗?安得猛士霍剽姚,缚取呼韩作编户。”

“如今没有霍剽姚,伐夏之事确是力有未逮,但借着议和能换得秦晋百姓休养生息数年再做打算,这也不是合乎吕公的初衷吗?”

吕公著在鄜延路大败鸣沙城陷落后上疏,伐夏使陕西,河东两路民力困乏,不建议再行伐夏之事。

章越所言正合乎他的心意。

章越道:“吕公,官家灭夏之心不变,然我以为天下事用弱不用强。怎可强而为之?”

“再说两国相争,虚虚实实,不是每一步都有用,真正能分出胜负的就是一两手而已。但下每一步,都当全力以赴。这天下能与西夏议和之人虽多,但唯独吕公便是章某心底最胜任的人选。”

吕公著若有所思道:“若吕某真谈成了如何?”

章越道:“谈成了便谈成了。”

吕公著熟视章越道:“谈成了便谈成了?”

章越道:“吕公,朝廷会给予西夏优厚的条件,恢复市易,岁赐都无妨,甚至米脂寨也可归还西夏。但西夏必须交还此番被俘之人。”

吕公著目光一凝道:“此议确实令党项上下心动。据吕某所知,西夏国主李秉常始终持议和之愿的,他有心钦慕宋朝,数次遣使表达其心,以求摆脱其母梁氏兄妹的操纵。之前伐夏,甚至打算割让定难五州为议和之凭。”

“其实此番伐夏,我军虽败,但西夏亦损失不小,国中匮乏,士心厌战,民不聊生。若能扶持李秉常为国主,清除梁氏兄妹,两国从此息兵,如宋辽之事亦不在话下。”

章越心下感叹,很多人便是这么一厢情愿,这么天真。吕公著真以为李秉常摆脱了梁氏兄妹的控制以后,西夏就能够与宋朝化干戈为玉帛了吗?

章越道:“吕公所言极是,陛下对此番伐夏也甚有悔意,否则不会动此议和之念。章某办事素不会亏待人,若议和成功,以后两府缺位,章某必全力支持吕公。”

“章某就将此事拜托吕公了。”

吕公著点点头道:“丞相言重了,容我回去再考虑考虑。”

(本章完)

第1119章 相认

章越与吕公著一并起身离开了茶寮。

吕公著道:“小女不明事理,给丞相添麻烦了。”

吕公著章越谈事,先公而后私。

国家大事要放在第一位,其次才是个人和家里的私事。

章越道:“吕公言重了,此乃兄嫂与吕公家事。章某相信吕公,会妥善处置此事的。”

二人说到了这里,便不多说了,否则有章越教吕公著处理家事之嫌了。

临别之际,章越道:“吕公,这里有一物,请你回府后过目。”

吕公著点点头。

吕公著返回府上,将章越所给之物看过一遍后,神色凝重当即与其妻鲁氏商量。

吕公著之妻鲁氏,乃鲁宗道之女,鲁宗道乃真宗时的名相,有‘鱼头参政’之称。吕夷简与鲁宗道这联姻,称得上是门当户对,而夫妻二人也是相善。

鲁宗道被称作鱼头参政,一是因鲁字之头乃是一个鱼字,也是因为他耿直强硬,好似鱼头一般。

吕妻鲁氏则如他父亲一般,是一个风风火火的性子,看似说话比较鲁直,却不是一个好糊弄处事刚硬的人。

吕公著回府,鲁氏便携吕氏上来问道:“听闻你今日与章丞相在茶肆闲聊,可是言语二娘之事?”

吕公著摇头道:“章丞相何等人,眼底只有天下家国的大事,哪会提这等小事。”

“倒是我愧疚提了一句。”

鲁氏道:“此事你有何错之有,再说此事关章吕两家,怎称得上小事。我也是一个意思。章家要让这外室进门,我便让二娘在吕家爱住多久,便住多久。”

吕氏闻言泫然欲泣,坐在一旁。

“那章家让此女进门了吗?”吕公著向吕氏问道。

“尚未,被三叔……被章丞相安置在甜水巷,里里外外有近百人守着。吃得是山珍海味,请的是京城最好的名医看护着。”

鲁氏道:“官人,伱看到没有,章家这显然是在逼宫,也不愿任何人接触这女子。说不准,亲家父母早就私下见过这女子孩子,已是相认了。”

吕公著没与鲁氏说话,而是看向吕氏问道:“二娘,你是怎么看?”

吕氏道:“女儿没有主意,一切听爹娘安排。若是阿溪真有什么不测,女儿便出家为尼。”

吕公著听吕氏这么说气不打一处来,对吕氏道:“二娘你乃家中次女,为人父母总是对长女用心最多,又对么女疼爱有加,而对于你疏了管教。”

“妄自我教你读了那么多书。”

吕氏听了默默垂泪。

而鲁氏护女心切急道:“官人,此事怎怪二娘,说来是阿溪过失在先,不禀家中便置了外室了。”

吕公著道:“他说了,家里便肯吗?”

鲁氏语塞,说来也是,吕氏在家中事事做主,说一不二,以她的性子绝不肯这女子进门。

吕公著道:“眼下之事很明白了,若阿溪此役不能归来,那么外室所出之男丁,便是章家长子长孙。若阿溪能平安归来,那当话作两头说。”

其实夫妻二人都明白章直这一次是凶多吉少。

鲁氏听到这里,看了吕氏一眼心道,都怪你肚子不争气,没给章家诞下男丁来,否则哪闹出这事来。

而听得吕公著的言下之意,吕氏闻言心底更是苦楚,没有为章家诞下嫡子,本就是她心底一直不如意的地方。

此刻她反是倔强拭去眼泪道:“爹爹,若是阿溪不测,我愿亲自抚养这两个孩子,定是视如己出。但这外来女子……女儿决不容他。”

吕公著摇头道:“你这性子还是这般,既这般言语了,还回了娘家,说视如己出便视如己出,他章家便答允吗?”

“作章家大妇这么多年,还如闺阁女子一般没有见识。”

鲁氏道:“那还能如何,二娘可是章家的嫡妻,长孙媳妇。而那外室是罪官之女!”

“让她进门,我吕家的脸还要不要了?哼,章家近年来是得了势,出了个宰相,便不得了了。但我们吕家也是出过两个宰相,一个枢密使的,不成的话,还有我们鲁家。娘定给你撑这个腰。”

吕公著拍案怒道:“还有没有道理了?天下再大都大不过一个理,什么章家,吕家出了几个宰相?要没道理,宰相也抬不起头来。”

“再说你担心人家章丞相早想到了。”

吕公著取了一物递给鲁氏,吕氏道:“这是那女子之父犯案的卷宗。”

“章丞相,已是派人私下察过了,此女的父亲因揭发当地一奢遮营田之事,而被对方陷害,以至于父兄下狱。当初断此案的官员,因为卷入鄜延路军械贪墨之案,而被朝廷流放。”

“若是章丞相派人去地方重审此案,还对方一个清白,如此便能洗刷其父罪名,反而能得到朝廷奖赏。”

鲁氏看了卷宗大怒道:“什么还一个清白,天下冤假错案那么多,谁有力气会给你伸张,甚至翻案一事会得罪经办此事的官员。”

“堂堂集贤相要翻一个铁案,有什么难处,这分明是为那女子开脱。”

吕公著斥道:“妇人之见。铁案哪里有那么翻,朝堂上下多少人看着,即便是宰相,也需讲真凭实据的。章丞相敢派人察这个案子,说明已是十拿九稳了。”

“最要紧是章丞相亲手将此卷宗递给老夫!他是要将这人情落在咱们吕家身上。”

“只要有这桩恩情在,二娘便永远是章家的大妇,也可以成全了你的贤名!”

听了此话,一直盛气的鲁氏便偃旗息鼓了,吕氏坐在椅上眉头紧锁,她一直争来争去,不就是担心这外室日后母以子贵,与她翻脸吗?

鲁氏道:“官人,谁知道这些,天下忘恩负义的人多了。那些小门小户的女子……”

吕公著道:“小门小户可比大户人家知忠义,感恩德的多。”

鲁氏想了想道:“也好。这外室要入章家也成,但在孩儿面前只能降居自称是乳母,而且必须由二娘来亲自教养读书,此外室……此乳母不得插手。”

“二娘你看如何?”

吕氏想了想便不说话了。

……

黄昏之下。

一辆马车缓缓驶至章府侧门。

一位身怀六甲的女子在两名女使的搀扶下缓缓下了马车,她牵着一名孩童的手缓缓步入章府。

这女子便是苗氏,她生平从未想过有这么大的府第,这么多庭院,这么多林木花草,若非有人带着路,她早已迷了路。

一路上所遇的下人女使对她都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

苗氏摸着肚子默默地道:“孩儿莫慌,这是你爹爹以往住的地方。”

一旁的女使道:“娘子,此处宅第。当年丞相带兵平了熙河,官家赐给章家的。”

“原来如此。”

“大娘子和太公太夫人都是在里面等着。太公太夫人都是忠厚人,而大娘子出自高门,规矩很多。”

“要紧的规矩之前都教过你了,其他慢慢再说,以后这便是你的家了。”

“我的家了。”苗氏怔怔地言道。

……

堂内章实于氏夫妇都坐立不安,而吕氏昨日便是回了章府,此刻神情无比清冷地坐着。

章越和十七娘则在侧室中听着消息。

不久两名女使搀扶着挺着肚子的苗氏带着一个孩童进了门,看到这一幕吕氏嘴唇一动,而章实欲站起身来看个清楚,却被于氏一把拉住坐下。

苗氏缓缓进了屋子,没朝着章实于氏,反而是对着坐在一旁的吕氏携子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奴婢苗六娘见过大娘子。奴婢代全家谢过大娘子救命之恩。”

吕氏本是绷着脸,听到了这一句‘奴婢’,脸色稍缓道:“起身吧。”

吕氏打量苗氏见一脸朴素,知是良善女子,心底偏见少了三分。

旋即苗氏又对着章实夫妇要磕头,于氏起身忙道:“你挺着肚子,规矩以后再补。”

“是。”

左右立即给苗氏搬来椅子。

此刻章实已是忍不住对苗氏一旁的孩童道:“孩子,让我看看你。”

苗氏对一旁的孩童点点头道:“过去吧!”

那孩童懵懵懂懂地点点头走向了章实于氏。

章实盯着看着了好一阵方道:“真像,真像!”

于氏也是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掩面大哭,经于氏这么一哭,章实也是不住大把大把地落泪。

一旁的吕氏也是摇头,默默垂泪。

苗氏也是泪盈于睫。

隔壁屋子的听消息的章越也是说不出话来,十七娘对章越道:“官人,你已是尽力了。”

章越点了点头。

……

重阳过后。

鄜延路大败,鸣沙城破的消息已是传开。

百姓皆知伐夏两路兵马大败而归的消息。

从高遵裕一路的鄜延府的将士,有五万京营人马,此役近半没于西北。

当高遵裕平安无事地返回遭到了汴京百姓拦道大骂。

高遵裕遭到了百姓丢掷的瓜果鸡蛋的问候,羞愧得无地自容。

天子读了章直【遗表】后大恸,下诏自责。

事后汴京城中各大寺庙,大作法会,皆焚钱山,并设下道场。

由各大僧众告慰亡魂。官庶皆往各处道场献菊,以托哀思。

从汴京,永兴军,至陕西各路到处都有人设下白幡,而阵亡将士的家属拿着旧衣,为西军阵亡将士招魂。

王珪,章越二人率众宰执主持祭祀典礼,一时汴京百姓皆有哭声。

而在章府中人人惦念着章直生死时,终于有了章直的消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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