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9.第325章 加冕

第325章 加冕

“大石林牙。”赵玖思索片刻,决定再稍微验证一下心中的猜想。“朕如何分派难道不是看大石林牙的心思吗?是东是西,自可先给朕个言语。朕既为天子,虽说不可能让各家都满意,但也会尽力而为的,不会让自家盟友为难。”

耶律大石闻言在座中再度嘿嘿一笑,但旋即肃然:“陛下,东也好西也罢,皆是契丹勇士拼上性命换来的!哪里是大石可以言弃的?”

赵玖闻言沉默了一下,复又打量了一下席间,然后终于也肃然相对:“大石林牙,天底下没有你一家占尽便宜的说法!现在的情况是,东西相隔数千里,你不可能全取东西,你若取东,朕自会取西以自酬;你若存西,朕自当取东以自守……”

耶律大石再度笑对:“若是这般,陛下何必装模作样,直接分派便是。”

赵玖与对方对视片刻,然后点头应声:“朕给了大石林牙机会来选,是大石林牙自己贪图太多,弃了选项,那朕便只好替你稍作分派了……河套与你,因为河套是契丹主力在兀剌海城辛苦作战换来的;河东三州,河外三州皆属宋,因为这六州是大宋的威势换来的……大石林牙觉得如何?”

宴席中一时有些紧张。

而耶律大石停了片刻,果然摇头:“陛下未免太苛了!”

“且看在两国百年盟约的份上,天德军、云内州与契丹。”赵玖旋即改口。“但要拿你们此番占据的卓罗城(兰州北半部)来换……这是最后条件,你若不受,便没有了,还请好自为之。”

耶律大石深呼吸了一口气,面色艰难起来:“陛下!如此分配,大石难与麾下契丹勇士交代!”

“横山以北有十五万契丹、奚部族,还有此番河外三州的契丹部落,朕尽数发与你们,河外三州与东胜州便当是这些人的交换了。”赵玖面无表情,昂然做答。“大石林牙部中谁还不服,让他来见朕便是!”言至此处,眼看对方还要言语,赵玖复又打断对方,做了最后通牒。“事到如今,你要再聒噪,便不是这种言语了,大石林牙为一族兴衰所系,不该以个人情势与大国交恶。”

耶律大石喘息一阵,忽然起身离席,竟似乎是直接负气走了。

见此形状,高昌回鹘王毕勒哥本能欲起身相随,但眼见着耶律大石孤身而走,周围宋军甲士林立,这位回鹘王却只是在座中挪动了一下,便老老实实留在原处。

“大石林牙,莫忘了中午来会盟!”赵玖似乎也没有在意,只是遥遥提醒了一句,便转身捧杯,与众人对饮。

话说,接下来面对着两个蒙兀首领,赵玖并没有与对上耶律大石那般情势紧张,哪怕他前几日忽然才得知,这两个蒙兀人中的合不勒汗,全名居然唤做孛儿只斤合不勒。

要知道,如果说蒙兀这个称呼已经足够让赵官家很早就迷迷糊糊重视起来这些人的话,那孛儿只斤这四个字却是彻底揭开了历史的面纱,让赵玖彻底明白,自己身前的这些人到底是谁了。

蒙古同胞嘛!

在女真人之后,横扫了几乎整个欧亚大陆,当然也包括日后分野中国的大宋和大金的蒙古同胞嘛!

不过,尽管心底已经是一万个警惕与重视,但赵玖此时反而没什么可说可做的……原因很简单,此时蒙古人是大宋的助力,而非敌人。

更重要的一点是,此时他力不能及草原!

除此之外,这些蒙兀人在见识到宋军的威势后,可能还有被契丹人、女真人依次拿捏过的经历所致,他们对这次的诉求其实也非常少。

按照之前几日私下的沟通,除了通商、分战利品这些意料之中且免不了的共同话题外,两个蒙兀首领都各自只有一个独立诉求。

那个克烈部的大首领忽儿札胡思希望大宋能够做主,确保契丹人移交原定许诺的可敦城……赵玖对此甘之如饴,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要求能够进一步削弱契丹人,确保大宋在联盟中的主导作用,更重要的是,克烈部的首领不姓孛儿只斤。

至于孛儿只斤合不勒,这位东部蒙古公推的汗王,在见识了大宋的威势,了解了赵玖的身份后,也只提出了一个条件,他希望赵官家能正式册封他为蒙古国王。

赵玖对此一度疑虑,因为他不知道这种册封会不会加速蒙古的统一,但是很快,他就想到了一个对策,然后选择了早早私下许诺。

而这,也是今日两个蒙古首领一直保持配合,没有多嘴的缘故所在了。

说白了,赵玖展现出了更强大的政治承诺能力,而耶律大石却明显居于这位赵宋天子之下,尚处于部落状态的两个蒙古首领心思反而简单。

更何况,眼下对东部蒙古形成军事压制的又不是宋人,而是女真人,双方并无利害冲突,只有共同利益。

又或者说,只要女真人那二十个万户还在,这个三方四家盟约,便不会出真的大乱子。

便是契丹人,也得老老实实回来。

宴席继续,赵玖与两个蒙古首领谈笑晏晏,吕、郑等文臣稍微凑趣,几位帅臣则冷眼相看……倒也称得上是一切顺利。

唯独夏日盛暑,随着日光越来越盛,湖畔渐渐转热,再加上今日熏风稍弱,不免各自大汗淋漓起来。

不过,临近中午时分,耶律大石到底是回转了,而且这一次,他还换上了一套正经衣服,镶金带玉的,挺有气势,萧斡里剌、耶律余睹、耶律燕山、赵合达,以及新降的耶律奴哥等契丹将领也都随行。

很显然,虽然从不大好看的脸色上可以猜出,这些将领对耶律大石带回的条件不是很满意,但他们终究是碍于大局,决定前来会盟了。

“如何?”

经历了之前的事情,曲端等人如何不晓得,有些话他们说了根本无用,所以这一次重新落座,打破沉默的正是赵官家自己。“大石林牙可与几位将军说妥了吗?”

耶律大石闻言一声不吭,只是回头相顾身侧诸将,而几名契丹将领见状,脸色更加难看,一时无人应声,气氛再度有些紧张起来。

赵玖面色不变,只是随着耶律大石扭头,将目光从萧斡里剌诸将身上一一扫过,原本愤然的几人被这位官家一一看下来,然后居然一一低头,一时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就这样,一直看到最后的耶律奴哥身上,这位官家方才满意颔首:“若是你们都应下了,朕还有一言……河套这边,不光是要悉心防守,以后还要在兀剌海城开个长久市场,三家互通有无,所以须用个有见识知大局的将领才妥当,朕以为不妨以耶律余睹将军统揽河套、天德、云内……这位奴哥将军初来乍到,又在云内经营多年,朕反而信不过,还请大石林牙将他带走!”

大石以下,诸多契丹将领闻言抬头,然后又齐齐看向了耶律余睹与耶律奴哥,二人各自张口欲言,但皆无所言。

赵玖见状再度满意颔首:“如此说来,咱们便再无分歧了……时间差不多了,一起去祭祀吧!”

说着,这位赵宋官家直接起身离开,片刻后从帐中出来时便已经换上了一件大红袍子和硬翅幞头,然后便直接往祭坛方向而去,而赵宋皇帝既然起身,此处诸多宋将、宋臣也都纷纷起身随从,旋即,早就不耐烦的两位蒙古首领也都起身,见此形状,耶律大石停了片刻,终于也带领诸契丹将领站了起来。

高昌王毕勒哥长呼了一口气,也赶紧起身相随。

仪式非常简单和粗糙,祭坛虽然是圆形的,却只是仓促垒成,青牛、白马也没有,只是奉上三牲,所谓冕旒赵官家也只有一套,更是不可能仓促送来,而两位蒙兀首领就更是随意……他们原本以为只要歃血就行了呢。

但不管如何,以这年头对天地的敬畏,几家军政实体的首领汇聚一处,想要约个盟约,总得经此一遭,才算是对天下有所交代。

贡品奉上,日头正盛,赵玖当仁不让,居中靠前而立,耶律大石落后一步,两位蒙兀头领虽然看起来混账,而且已经喝了半日的酒,但此时也没有谁越过去捋谁的胡子。

而众人立定,便有中书舍人吕本中给国际友人郑知常送上了一摞祭文。

真的一摞祭文!

郑知常怔了半晌,方才醒悟手中全是祭文,然后却是硬着头皮,顶着烈日开始宣读:

“自炎黄之后……尧舜禹相传,大禹以治水功天下,受位,其子夏启开家天下,三代以下,中国遂有夏……又有商继……武王伐纣,周乃有天下……至穆王之孙懿王时,王室遂衰,戎狄交侵,暴虐中国……后有齐桓公出,尊王攘夷,九盟诸侯,中国方安……”

祭文是吕本中动笔而成,赵玖亲自润色的,然而此时郑知常读来,众人听来,却宛如在听中国历史一般,乃是从炎黄到尧舜禹,然后夏商周秦汉南北唐五代一并顺了下来,中间大事居然一件不少……而且这个过程中,光是中国这个词就重复出现了不下数十遍,一点都不讲究文采上尽量避免重复的设定。

讲实话,就这个祭文,知道的自然知道这是在祭祀天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做中国历史启蒙教材呢!

不过,读到后来,众人方才渐渐醒悟,这不是在讲历史,而是通过讲历史来列家谱!

“及至唐后,裂国十余,并于宋、辽,遗于蒙古、高丽……高昌者,汉之外孙也!”郑知常读到这里,早已经掀开了十几页,累的是口干舌燥,汗如雨下,但却根本不敢稍停。“故曰,中国之传如线,清晰可列,未尝断绝!”

听到此处,蒙古人稀里糊涂不说,非常有文化的契丹人也没有任何异议,因为他们早八辈子就自认炎黄子孙了,甚至还时不时的要跟赵宋争一争炎黄正统,说宋人是南朝他们是北朝云云。

而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同样在太阳底下晒得不行的众人终于彻底醒悟过来,为什么赵官家要让人在这里讲历史、报家谱了。

“未及,有女真起于白山黑水,未能究其根本也。彼僚趁中国未统,且逢乱君,竟发豺狼之兵暴虐北方,杀中国之君、略中国之财、残中国之民、据中国之土,是可忍孰不可忍?昔春秋时,诸夏会盟,遂驱除四夷,安定中国。今宋天子玖……玖?……玖汇集炎黄子孙,下列者四,曰辽;曰蒙古;曰高……高丽;曰大……理?又有中国外孙高昌在列,会盟于黄河金泊,共约进退,誓灭女真狄夷,犁其庭扫其穴,以使中国复统!如有违誓,天下共讨之!”

听到这里,虽说大理这两个字出现的比较突兀,可到底说到了正事,祭坛下的众人不论哪族哪家,此时只有松一口气的感觉……至于大理,纯当这位赵官家脑子抽了就是。

“曰,胡虏无百年国运者也!”

郑知常又辛苦翻过一页,见到只剩下最后一段,陡然精神饱满,旋即加大音量,努力读完。“又曰,幽州、冀州中国之都也,狄夷安能久居?!又曰,自古未常闻中国之贵事狄夷杂种也!当此之时,天运循环,中原气盛,亿兆之中,降生文武,玖既领中原才德,又得炎黄诸夏襄助,必当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请天地观将来成败!故兹告谕,想宜知悉。”

这最后一段,倒是有几分气势文采了,但此时,耶律大石以下,几乎人人被晒的头晕眼花,也懒得去夸赞。

至于其中这位赵官家玩弄笔墨,把自己弄到主导者和带领大家的上位者身份上,考虑到毕竟说到了宋辽并列,耶律大石以下,懂行的契丹人也就都捏着鼻子认了……谁让大宋此刻兵马更盛呢?

闲话少说,郑知常一篇中国上下五千年大历史读下来,几乎瘫软,所幸写这篇文章的吕本中早有准备,立即便有甲士上前将郑友人给扶下来,灌了些温盐水,这才让他重新立定。

而不及多歇,早有御前班直甲士在统制官刘晏的示意下一拥而上……倒不是要砍人,而是将早已经晒热了的血酒一一奉上,赵玖以下,耶律大石、孛儿只斤合不勒、忽儿札胡思、毕勒哥不提,岳飞、吴玠、曲端、王德、刘錡、李世辅等赵宋大将,萧斡里剌、耶律余睹、耶律燕山、赵合达等上台面的契丹将军,外加刚刚下来的郑知常,以及吕本中、仁保忠等人,还有两个蒙古大首领部下的几个同族头人,几乎是人人一杯热血酒。

而赵官家也毫不犹豫,居然不对着祭台,而是转过身来,对着众人端起来一饮而尽。

大宋文武,还有那些知机的契丹大将,只以为这位赵官家又在占便宜,却也懒得计较,便直接对着这位官家一饮而尽,宛若在朝这位官家立誓一般。

一碗血酒饮罢,众人热的齐齐呼了一口气出去。

但事情还没完。

“合不勒汗!”

赵玖挥手示意。“正要借此场面,与你封蒙古国王!”

众人纷纷一怔,但旋即醒悟,便是耶律大石也没有多言……合不勒自请册封的,这位赵宋官家也乐意册封,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之前也隐约有些沟通谁也无话可说。

唯独忽儿札胡思面色微变,但终究不敢多言。

于是乎,众人纷纷让开,而很快便有刘晏上前,捧上一个匣子,赵官家当众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精巧金冠来……仁保忠是唯一走神了的人,因为他好像隐约认得那个金冠,似乎、大概是西夏梁王的王冠,谁想到这赵官家这般抠门,居然在此处废物利用了?

合不勒浑然不知那是死人戴过的玩意,恰恰相反,他在草原上厮混,何时见到这般精巧之物?一时大喜之下,他干脆直接脱帽上前。而赵官家也没有让合不勒下跪什么的,只是端起金冠,朝微微欠身的合不勒头上一放,便算是了了此事。

合不勒扶住金冠,只觉得这个金冠居然正好能卡住剃过的脑袋,可见是赵宋官家有心准备了,便更是欢喜,然后直接站直身体,与周围纷纷称贺之人拱手回礼。

然而,不待众人贺喜之声稍缓,只见那御前班直统制官刘晏复又从身后班直手中接过一个匣子,然后捧将过来。

赵玖打开匣子,居然又捧出一个差不多大,但形制不同金冠来,然后从容朗声笑对:“朕想了一想,断没有只给合不勒汗封蒙古国王而不给忽儿札胡思汗一个国王来做的道理……朕的意思是,此番两位都有大功,所以,合不勒汗便为东蒙古王,忽儿札胡思汗则为西蒙古王……都受朕的册封,如何啊?”

不待两位蒙古王反应,耶律大石便当场笑出声来:“正该如此!这是天大的喜事!”

忽儿札胡思怔了一怔,也旋即大喜,便上前谢恩,居然是直接单膝下跪了,而合不勒汗微微一怔,复又想了一想,到底只是顶着金冠,随众笑对:“正该有俺安达的一个王来做,从此蒙古东部归俺,西部就归忽儿札胡思安达来领。”

说话间,赵玖才不管孛儿只斤合不勒的心思呢,直接便在仁保忠复杂的目光中将原属于西夏晋王察哥的金冠戴到了忽儿札胡思的头上。

盟约既成,东西蒙古王又先后加冕,现场气氛更加热烈。

而就在这时,原本笑的正开心的耶律大石忽然怔住,因为刘晏居然在欢声笑语之中捧来了第三个匣子,而且匣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顶比之前两个金冠还要华贵几分的高顶金冠。

这次,仁保忠不用怀疑了,他看的清楚,这就是西夏国主的金冠……肯定是从兴庆府城中缴获的。

“大石林牙。”

众人陡然住声之下,一身红袍幞头的赵玖立在祭坛前,继续捧着金冠昂然相对。“朕听萧将军说,你念及旧主,在西域居然只称了契丹汗王,连辽国皇帝都未做,未免可笑……大丈夫生于世,区区一个皇帝,有什么可犹疑的?来来来,且上前来,宋辽兄弟之国,朕这个大宋天子为你加冕,且看谁敢不认你是契丹皇帝?!”

耶律大石原本就在赵玖身侧,此时闻言背对诸人,只是死死盯住立在身前不远处的赵宋官家,却好像重新认识了对方一回似的。而大石身后,其余人也有些恍惚之态……皇帝也可以是另一个皇帝来加冕的吗?若是这个契丹皇帝可以被大宋皇帝加冕,那还算是皇帝吗?

“大石林牙,且上前加冕!”恍惚之中,曲端第一个反应过来,直接拔出刀来,在空中乱舞,然后在原地大声鼓励起来。“这是我家天子好意!”

“说的不错!”

吴玠随即反应过来,同样拔刀,却是转身对着不远处面色苍白的萧斡里剌以对。“这是我家天子之意,二十万大军在此见证,合该大石林牙做契丹皇帝!”

岳飞也醒悟过来,虽然没有吭声,却眯起眼睛扶刀盯住了契丹诸将,而三位帅臣既然示意,其余宋军将领见状,再不犹豫,乃是纷纷带领下属拔刀露刃,欢呼鼓舞起来。

便是两位新上任的蒙古国王,此时也有些醒悟过来,也干脆带着几个下属鼓噪不停。

“大石林牙。”鼓噪声中,赵玖微笑低声相对面色严肃的耶律大石。“今日若非朕助你,契丹说不得便要分裂东西了,你承朕如此情分,居然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助朕吗?便是不承朕这般恩情,也该记得自己身系一族之兴衰吧?”

耶律大石闻言微微苦笑。

且说,今日早间,耶律大石表现得强硬的过了头。

的确是强硬的过了头……须知道,这金河泊畔,联军上下,所有人早都对宋辽之间的关系心知肚明,那就是宋强辽弱,而且强弱之分已经达到了一定地步。除此之外,哪怕是不考虑此时西辽核心人物、军队全在宋军拿捏之下,此时此刻所谓西辽也还有另外一个巨大的、致命的弱点被大宋死死捏住。

具体一点好了,在早上赵官家分配土地之前,耶律大石和他的契丹流亡集团所控制的土地其实是被一分为二,西面是半个西域与河西六州,东面是河套与刚刚打下的辽国故地六州,两者之间,两条通路,能走大部队的当然是兴灵之地,却握在宋人手中,另一条路,从可敦城转向西域,不是不能走,但未免太过艰辛。

而且,东面理论上的六州一套之地,契丹人能不能拿到完全要看赵玖给不给他们。

故此,无论如何,就像曲端和吕本中以为的那般,耶律大石本不该在今日早间那样强横的,但他偏偏这么做了。

事有反常便为妖,这其中当然有些说法。

而赵玖也早早就有所猜度——那就是,耶律大石恐怕并不想要……或者换个更妥当说法……耶律大石从感性上当然很想要东侧六州,那是大辽核心故地,但是作为一个流亡集团的首领,理性却告诉他,不能接受这东侧大辽六州故地。

因为一旦契丹人得到了这六州,耶律大石这个流亡集团便会彻底分裂。矢志复国的那些人,会选择在东六州建立根据地,而根基本在西域的那些人,对大辽没什么感情的那些人,则会选择回到西部立足。

可是他没法说出口,他怎么可能对着自己的部下说我们为了生存和团结,反而要放弃故地呢?

他怎么可能说,大辽根本不可能复国了,宋人、金人都不会给这个机会的?留在东边,迟早会被宋人给吞并,或者被金人覆灭?

他怎么可能讲,他当日应下赵官家的邀约,一部分固然是恨极了女真人,但另一部分也是一个丧家之犬在匆匆寻找落脚处时的饥不择食?河西六郡对于他而言已经很满足了!

他怎么可能去承认,当日打下河西后他迫不及待的进军河套,进军被沙漠和宋军领地隔断的河套,其实只是为了在东面留个口子,好源源不断接纳契丹同族去西域立足兼充实那个流亡集团的实力呢?西域才是大辽的应许之地呢?

他怎么可能暗示任何一个下属,包括萧斡里剌,赵宋官家的援军这么多,多的一口气推到了辽国故地反而不是他想看到的呢?

他没法说。

所以,他只能希望赵官家能用强横的态度阻止契丹人获取这六州,而赵官家也早早意识到了这一点,甚至早在那日萧斡里剌过来劝说自己离开河套继续进军的时候,便有所猜度了。

那是一种暗示,今日早上孤身过来也是暗示,而赵玖早早会意,而且为了长远的利益,赵玖最终如耶律大石所愿……阻止了契丹流亡集团的分裂,并做了那个大恶人。

现在,该是耶律大石还债的时候了,也是他面对现实的时候了,更是他必须要为河外掌握在宋人手里那几十万同族负责的时候了。

他必须要低头,否则前方这个赵宋官家可以让他承受不住某些后果。

嘈杂声中,耶律大石微微苦笑,然后只是沉默片刻,便揭开半罩帷帽,低头向前。

周围陡然寂静一片。

赵玖将手中皇冠卡到对方头上,然后立即上前握住对方双手,并将此人扶到自己身侧并立……压制归压制,控制归控制,但赵玖依然很尊重这个人。

这一切不过是一瞬间而已,而瞬间之后周围便欢呼雀跃起来,因为曲端做的混账事,周围士卒纷纷挥舞白刃欢呼不停。继而,远处军营内外,不知情的士卒们也纷纷欢呼起来。接着,更远处契丹人、蒙古人的军营中,也随着盟约大成,赵官家为三人加冕的消息欢呼起来。

之前面色有些难堪的萧斡里剌等人,见到如此,反而有些释然,便在萧斡里剌的带领下,上前行礼称贺……既是向刚刚诞生的自家君主效忠,也是认可了这份加冕。

“今日你知道官家为何不纳党项女子为妃了吧?”看了半日,吕本中忽然朝仁保忠捻须失笑相对。“官家此番要纳的妃嫔,哪里是一个女子能比的?”

仁保忠面色一时变幻,却又重重颔首……显然是深以为然。

(本章完)

第326章 往归

建炎六年六月初六的金河泊会盟显得极为仓促与随意。

祭坛是一天垒成的石头祭坛,祭文是在照抄历史书水字数,给人册封皇帝和国王连个印玺都没有,只能加冕,可就连加冕的金冠也是从西夏战场上捡的旧货。

至于说领土分界、互市条款之类的,更是大略口述,不知道具体还要扯多少官司。

然而,无人能够否定这次会盟的效力,因为现场还有十几万大军和诸军政实体的首脑,这些军队和这些人,足以赋予任何随意乃至于荒唐的东西以严肃乃至于神圣的特性。

故此,会盟之后,作为半被动的参与者,国际友人郑知常虽然差点中暑,虽然对祭文中的些许词句有些慌张,却还是在甫一回到营帐后便讯笔疾书,将这一日的经历匆匆记下……他准备一回国就将他此番随行赵宋天子的传奇经历给整理出来,编成笔记。

不过也免不了自我润色一番。

除此之外,据说吕本中这几个文化人,甚至包括岳飞、曲端、刘晏,也都用笔记的形式详细记载了这次会盟。

当然了,赵官家对这种低端表达肯定是不屑一顾的,他就高端多了,他不记录事情……只是当晚在笔记本里大约记录了自己的人生感悟,感慨了一下契丹人背井离乡的凄惨,抒发了一下自己朴素的民族感情。

最后的最后,才稍微点出了自己通过这次盟约稍微构建了一下统一中国意识与中华民族概念,以及巧妙越过军事对女真人造成巨大打击等等微小工作的意义。

闲话少提,盟约既成,接下来几日却不大可能是什么海内震动,而是无聊且谨慎的在对峙中解散军队。

宋军先做出了大规模的相应动作,部队开始在各个统制官带领下以两千到三千人的规模渐次分散,但却不是一股脑的后撤,而是有的渡河往河外而去,有的往前突进到东胜州州治,往后走的也不是直接退兵,而是在身后建立撤兵通道。

不过,可能是之前的会盟严重刺激到了女真人,所以,虽然同样后勤压力巨大,但女真人却依然趁此机会发动了数次小规模试探性攻击,只是被早有准备的宋军主帅岳飞妥当应对了下去。

就这样,拖到六月下旬,女真人终于支撑不住,开始成建制南下就食安顿,而联军大部也正式沿着河套-兴灵大路,进行大规模撤退。

且说,经历了多年的战争,御营体系的赏罚体制已经很有信用了,按照以往惯例,也确实因为河套周边没有足够的物资准备,所以大规模军功统计与恩赏应该最少等到回长安再说。但事有急权,此番作为副帅出击兴庆府、功劳仅次于岳飞、胡闳休的曲端依然当场得到了中旨,成为了继韩世忠、岳飞、李彦仙、张俊、张荣、吴玠、王彦之后,又一名建节大将。

考虑到王彦早早转为文职,而曲端却是御营系统内的正经一军都统,那么完全可以说,曲大几度沉浮后,到底是正式成为了大宋名副其实的第七位帅臣。

至于王德,此番也是以副帅身份参战,再加上他的履历与御营中军副都统的身份,很可能也会最终建节,成为第八位帅臣……但那恐怕要等圣驾回到京城以后,走枢密院,经宰执讨论,然后再来的说法了。

终究慢了曲端一步。

当然了,岳飞必然也是要仿照韩世忠来个三镇节度使的,只是会不会封郡王就不好说了,因为岳鹏举毕竟太年轻,他本人也未必想求这个,君臣之间说不得有些说法。

倒是李世辅,此番功劳极大,而且早早做到御营骑军副都统,偏偏年纪太小,又是党项人,还顶着一个世袭部曲的说法,此番会如何赏赐,着实让人思量。

当然了,这些都是后事,只说曲端直接建节,乃是有缘故的,他将率相当一部分甲骑和耶律余睹一起留在河套周边。

一面是协助防守、建立边防的意思,一面也要监督契丹人将可敦城移交给西部蒙古王忽儿札胡思……除此之外,也有联合韩世忠、吴玠部属搜寻李乾顺父子之意,还有在这地方拿粮食勾当战马,招募善于骑射的蒙古、党项蕃兵进入御营骑军的任务。

与此同时,接手了河外防区的吴玠将从金河泊这里直接渡河,却是要率本部和南边的韩世忠一起南北并进,接手、控制河外六州之地。

河外六州也很麻烦,这里有三州是契丹故地,而且是边区,很是有不少辽国余孽,连着横山那边收拢的契丹、奚部族,按照盟约都是要一并发给耶律大石的,而赵玖又不可能让耶律大石的军队长久呆在自己的国境内……与此同时,另外三州,还有一个在大宋内部异常敏感,牵扯到朝廷很多基本政治态度的折氏存在,也得先控制住,然后再做分晓。

何况,还得顾虑一河之隔的女真人,还得考虑再过一个多月就要秋收。

总而言之,整个西北,战后是一团乱麻,所谓慢不得也快不得,急不得也拖不得。

而就在这种情形下,赵官家既没有去理会折可求的恳见,也没有在意什么李乾顺的生死,只是与耶律大石以及两位蒙古王并马而归,一起率大军沿着河套旧路撤回,乃是准备从兴灵之地,往归关中。

抵达河套兀剌海城,两位蒙古国王率先告辞,赵玖免不了要执手相送,那态度,比吴乞买强多了……而曲端、耶律余睹也率部分兵马顺势留下。

六月底,夏末初秋时节,赵玖与耶律大石联袂转向南行。

待到七月初,大军转入克夷门后,党项降卒已经被顺势分划妥当,赵官家允诺了一万临时御营编制,有功者与其中精锐被岳飞、王德、李世辅吸纳入御营体系,其余各自依年龄、地区、部落被逐渐放回,更有少部分年长习文的党项人,被授予通判、权知县等职务。

不过,更多担任了所谓‘权知县’一职的,乃至于被中旨直接指为权知军、权知州的,却是此番军中那些有了足够资历、军功的随军进士……按照赵官家在克夷门宣布的公开政治承诺,这些本来多只是在殿试中五等出身,原本半辈子都不可能转入正经仕途的进士们,只要能确保新纳地区的稳定以及秋收、赋税等基本事务的运行,那即便是后来都省调整合并西夏这些小州小县,也不会给他们降级,而是平调他处为官。

换言之,相当一部分随军进士通过随军积累军功与资历,居然正式转入了通达仕途。

非只如此,刚一过克夷门,赵玖就再度正式传旨,罢免了胡闳休的兵部侍郎职衔,改为了正式的宁夏路经略使一职,并当场兑换了之前文德殿上的政治承诺,加封这名太学生出身的文官为定远侯。

头发还是短寸的胡参军,在短短大半年内,从一个几乎边缘化的枢密院编修官领参军衔,一跃而成为帝国最高等级的地方大员,甚至因为爵位的缘故,直接反超了他的老上司刘子羽、昔日近臣中文臣第一的林景默、一度摸到帅臣门槛的王彦……这种近乎疯狂之事,却无一人反对。

因为谁都知道,这一位小胡参军此番立下的功勋,足可让他名垂青史,超越一个常规官职的桎梏。

将来做史书,这位此番近乎传奇的经历,所耗费的文字说不得比一些宰执生平都要多。

临近七月中旬,宋辽联军进抵兴庆府。

且说,之前听到赵官家进入克夷门后,关中便将积累许多的文书、奏折、札子一并送来,此时抵达兴庆府,密密麻麻的奏疏正好蜂拥而至。

耶律大石知趣,进城一坐,自请宿于城外不说,更是直接请辞西归。

赵玖当然知道本该如此,也早早有所准备,乃是让王德留下护卫自己,岳飞率其他所有兵马‘护送’契丹人从兰州离境……也有顺势接手兰州全境以及扫荡尚未安定的西寿保泰军司之意。

当然了,无论如何,正如那日所言,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再相见,再加上人家毕竟是个皇帝,赵官家当然要亲自出城三十里送一程的。

但就在前一晚夜间,却有人胆敢将第二日要劳筋动骨的赵官家从睡梦中叫醒。

“官家!”连夜而来的杨沂中不顾风尘仆仆,俯身拜倒在西夏旧宫之内。

“直接说吧!”赵玖从榻上坐起身来,只是听到声音,便在刚刚点燃的烛火下催促不及。

“臣无能!”杨沂中就在榻前俯首相对。“惭愧万分,委实没有寻到,甚至连一点讯息都无,几个报名字的,细查之下,都是作伪之辈,只寻到张永珍宗族的一些远房残余,他们也都说不清楚……倒是侯丹,有个正经堂兄,一家尚在,臣擅作主张,已经从他堂兄子女中寻了一个过继给他了,赏赐、恩荫也都按照官家吩咐给直接与了。”

“那就好……其实六七年了,延安又被娄室蹚过两趟,找不到也属寻常。倒是侯丹堂兄,算是个走运的。”赵玖怔了一怔,方才一声干笑。

“是。”杨沂中赶紧应声。

“那些伪做张永珍妻儿去找你的妇孺,没有为难他们吧?”赵玖忽然想起一事。

“没有,只是训斥了一遍,便撵回去了。几个明显是宗族、丈夫做主来蒙骗的,臣擅作主张,处置了男人。”

“那就好,你也辛苦,去歇息吧!”赵玖催促不及,也没有细问,也不敢细问。“此事可以让延安与陇西地方官以后慢慢细细寻找。”

“是……”

“可还有事?”赵玖微微醒悟。

“就在臣动身前,延安郡王自晋宁军回来,在城中大宴数日,侵夺了延安府的缴获与库存,以作亲旧故人赏赐。”

“知道了。”赵玖闻言点了点头,面色不变。“可还有吗?”

“延安户口十存二三,实际人口估计也少了两三成的样子。”

“还有吗?”

“杨政……”

“此事且观吴玠给朕交代。”

“折可求……”

“这事等回京再说。”

“是。”

“还有吗?”赵玖追问了一句。

“事情总是有的。”杨沂中俯首相对。“但剩下的大都可以归于胡漕司(胡寅)职司,却不足以惊扰官家安眠了。”

“那就下去早早休息吧。”赵玖在烛火下正色以对。“辛苦正甫了。”

杨沂中俯首告退,而赵玖吹灭烛火,躺回榻上,虽没有辗转反侧,却睁了半夜眼睛,盯着黑洞洞的屋顶,发了半夜的呆。

翌日。

赵官家宛若寻常一般起身,又因为今日是大宋天子与契丹皇帝分手相别之日,吕本中、仁保忠、郑知常,乃至于胡闳休、岳飞、王德等人自然是早早准备,武将们自在城外布置妥当不提,几位近臣文官来见官家,却迎头撞上杨沂中与刘晏一起出现,也是各自心惊。

尤其是仁保忠,随侍许久,早知道刘晏此人掌握御前枢机,是个真正实权的人物,却为人认真平实,然后更是早早听说还有一个杨统制比刘晏更得用,却又心思精巧了数倍……此番忽然得见,自然愈发小心。

而杨沂中虽然状若威严,却言语和气,使人如沐春风……但越是如此,仁保忠越是小心翼翼。

当然了,赵官家自然不可能去理会自己这些近臣们的小动作,城外还有一个契丹皇帝等着他呢。

时当七月上旬将末,正值秋高气爽,赵玖用过早饭,也不着甲,只是一身收袖布衣,系着一条金带,便直接领杨沂中等内臣出了西夏旧宫。随即,众人一起上马,先迎上宫外不远处等候的胡闳休,再于城门内接上王德,然后便前遮后拥,出兴庆府西门而来。待过了城西恢复通畅的唐渠,到得联军大营之前,又早有岳飞率大部宋军军官士卒,耶律大石率全部契丹军官士卒准备妥当。

赵玖先见过岳飞等人,也不停歇,就往契丹军队那边过去,与耶律大石以下诸多契丹军官,还有毕勒哥等人相见后,两个皇帝都不是什么俗气之辈,只是耶律大石马上微微拱手,赵玖微微还礼,便直接并马而行,率无数军将士卒动身而去了……之前一个多月,他们一直是这般行军的。

大军气势恢宏,尤其是此时贺兰山下秋收在即,群山在右,若奔马驰天;大河远远在左,隔着金黄麦海遥遥可见闪光,而大军依旧按照岳飞为帅时那般严明军纪,只西行到了贺兰山下,才顺山势转南,龙纛为首,各种旗帜沿途顺山势逶迤,却又迎秋风招展,端是壮观。

行到中午,耶律大石便劝了一回,只是被赵官家在马上捉住手,非说经此一别,不知何时相见,便要再送一程方可,耶律大石捱不住,只能应许。

于是,二人并马,继续顺贺兰山走了一程,及至下午,太阳已经落到高大的贺兰山后,二人行至一处山口,陡然见秋日阳光隔山映黄沙显现,也是不由驻马。

到此为止,二人皆知,是不好送下去了,而身后岳飞、萧斡里剌以下,诸将、诸人也纷纷聚拢过来,静待赵宋天子与契丹皇帝开口。

“陛下!”

居于二人右侧的耶律大石一身布衣带着帷帽,腰中也系着一条金带,却是赵官家所赠,此时看了一阵西面盛景后,忽然回头失笑,乃是第一个开了口。“好山好水,好地好景啊!”

“谁说不是呢?”赵玖坐在马上,闻言拽着缰绳哂笑。“只是这天下大好河山,又有何处不壮丽呢?我们这些人,须尽力而为,不能负了这些河山才好。”

“陛下未曾负大宋河山!”

“大石林牙也未曾负自家河山!”双目隐隐有些血丝的赵玖轻笑相对。“还请大石林牙恕罪则个,临行一呼,却习惯了这个称呼。”

“无妨。”耶律大石喟然以对。“今日辽主,昔日林牙,何曾相悖?只是往昔不再,便是将来有所成,也未尝有所负故土河山,怕也会心中存憾的!”

“人生在世,不遂意者十之八九。”赵玖也是喟然。“谁没有遗憾呢?只不过尽人事而听天命吧!”

耶律大石点了点头,刚要开口作别,却不知为何,差点哭了出来,只能俯首强忍,片刻之后,方才强笑:“那日在湖畔,陛下有言:‘万里阴山万里沙’,今日在贺兰山下,大石真就要将走万里了,以陛下之诗才,却不知可有诗词赠我?将来也好拿出来炫耀。”

赵玖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早想了一首旧词,极为应景,可此时道来,却有些心虚。”

“为何?”耶律大石继续失笑。“是大石担不起这词吗?”

“是你我皆担不起。”赵玖坦然以对。“这词末尾,豪意太甚,直有擒龙缚虎,扫荡天下之气……大石林牙西行,将扫荡西域,虽是死中求活,开创基业,却终究偏安;而朕此番虽然得势,但回身对上并未有什么损失的女真人,却不免又失了几分把握。”

“不错。”耶律大石颔首以对。“陛下所言甚是……大石西行自不必多提,女真人这一次更像是早就准备自己缩回两河,实力其实丝毫未损,陛下兴复局面至此,正要愈加努力、励精图治才行,否则确系是没法说什么擒龙缚虎的。”

赵玖苦笑以对。

耶律大石也终于拱手:“既如此,大石将西行,陛下可有言语教我。”

赵玖肃然颔首,也不顾毕勒哥就在对方身后,直接昂然相对:“西域小丑,不堪一击,大石林牙不必被他们唬住,尽管去做,份属中国,朕忝为天子,若有所需,义不容辞!”

耶律大石点了点头。

赵玖也继续反问:“那大石林牙呢?可有言语教朕?”

“小心蒙古人!”耶律大石肃然道。“自古草原兴迭,百族纷纷……谁握了草原、学了锻冶,知晓了兵法,习练了战术,加上素来穷苦耐受,便自然崛起,与是什么族什么种没关系……故此,蒙古人保不住就是又一家女真人,陛下切不可左手擒龙、右手纵虎。”

此言既出,赵玖固然钦佩,其身后诸文武也都纷纷肃然。

而到此为止,二人话语言罢,便都不准备再纠缠。

孰料,赵玖刚要与耶律大石拱手,然后转身归城,但一扭头,眼见身侧大军在自己与耶律大石言语时南行不停,烟尘滚滚宛若黄龙,外加贺兰山缺在侧,天下数得着的英雄就在身前,再思及专门留人搜索数月,竟不能得张永珍妻儿,又想起此番征程到底是如庖丁解牛一般痛快决胜于大势之上,这位官家心思百转,复又勒马转身失笑:

“虽无诗词,却有一空曲,且与大石林牙送行。”

大石以下,众人纷纷愕然,但旋即释然……这位官家既然擅词,自然知曲,恐怕又是怕担上多才艺这个名声,才不愿意展露声色之道的。至于一国之主为另一国主吟曲虽有些古礼上的说法,可加冕都加冕了,这耶律大石又要滚蛋了,谁又会在意这些呢?

将来也只是佳话。

于是便各自坐在马上,竖耳倾听。

而赵玖勒马而立,也不用乐器,也不唱歌词,只是如市井百姓一般随意哼出曲调……曲调一出,虽然明显有些生疏不稳之态,却架不住曲调雄浑,上来便是连续的急促上行之调,若贺兰山化为战马纷纷驰动;随即婉转雄壮,若山阙后黄沙滚滚;再往后,却是百转千折,豪气渐起,竟隐隐与山与河,与风与旗与马,与军与兵与人,与家与国与生与死,与胜与败与得与失,与此番经行大漠,横跨大河,穿越草原,经历田野,与此番众人心下经历,渐渐一体。

耶律大石以下,还有周边文武,渐渐入神,却是随曲调翻转色变,也不知是想起何等家国生死事,胜败得失心,居然各自听得有些痴了。

然而,一曲哼罢,戛然而止,赵玖并未多言,便直接拱手相对:“心中翻腾不可抑制,让大石林牙见笑了!”

耶律大石第一个反应过来,也只是拱手而对:“敢问陛下,可有曲名?”

“《铁血丹心》。”赵玖脱口而对。

“好名字。”耶律大石仰头一叹,继而大笑,笑完一阵之后复又大声感慨。“好名字!也是好曲子!得此一曲相赠,足矣!陛下且归!”

言罢,这位西辽皇帝到底是一转马头,直接哼起刚刚听来的曲调,然后头也不回,打马南行去了。周围契丹将士不敢怠慢,直接疾驰而随。

赵玖同样没有多余言语,只是与要去‘护送’的岳飞微微一颔首,便转身从容勒马,率众而走。

正所谓,时维七月,田野金黄翻滚,虽日头已晚,却可缓缓自贺兰山下归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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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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