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7章 燕国内乱

一支楚军,正行进在崎岖的山道上,他们在搭桥,他们在铺路,他们在立寨;

自最上峰下达的命令以下,层层把控,施工的进度和精细度,都到了一种让人惊叹的程度。

甚至,

让来巡视的陈仙霸都觉得有些诧异;

你就算是想挑刺,都没地儿给你施为。

前方,坐在轮椅上的谢渚阳被亲卫推着在视察工程进度,他也发现了远处出现的那支燕军骑兵。

谢渚阳没主动凑过去打招呼,而是让身边亲卫吩咐下去,加快进度。

……

“王爷,工期进展很快。”

回到帅帐中的陈仙霸很是实诚地禀报道。

“孤看见了。”

这一路行军,明明是很难走的路,但大军的进程却并未放缓多少。

难走的路段,早早地就做了铺设,断崖绕路位置,也已经起了长桥,军寨位置的设立,也是刚刚好,尽可能地在保证大军行进速度的同时,提供了休息的恰当场所。

郑凡早就不是战场上的雏儿了,他当然清楚一场战事,真正下功夫的地方其实不在于冲阵前一挥手“冲”,而是在那之前的各种细节各种铺垫以及各种准备。

谢渚阳,确实体现出了他身为大楚四大柱国之一的本事。

古越城那一败,属于特定环境下被俩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壮派年轻将领一路追着猛打,惨是惨了点,但这并非意味着他谢渚阳真就是个蠢货;

“仙霸,天天。”

“末将在!”

天天出列,站在陈仙霸身侧。

“谢渚阳那条老狗还是有本事的,你二人轮流率部到前头去监工,把他这套精细的水磨工夫,好好琢磨,得学下来。”

“喏!”

“喏!”

帅帐内,谢玉安默默地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待得仙霸与天天出去后,

郑凡才转过目光看向谢玉安,道:

“孤听说,你谢家虽是四大柱国之一,但原本楚国的四大贵族,并没有你谢家。”

“是。”谢玉安回答道。

“孤现在知道原因了。”

谢玉安愣了一下,笑道:“是他们觉得我谢家和山越人打得过于密切,故而上不得台面。”

“不,在孤看来,其他楚国贵族,更喜欢务虚,而你谢家,更倾向于务实。”

谢玉安开口道:“这大概是因为我谢家封地,在楚南吧。这就像是数百年来,燕国一直面对着来自西边荒漠上蛮族的威胁,所以,更倾向于轻便与……高效。

在我看来,燕国之所以强,有燕国先帝之功,有靖南王镇北王之功,有王爷您的功劳;

但实则,

燕国有积弊,却从未积弱。

先帝与两位王爷,行的也并非是富国强兵之举,而是将原本束缚在燕国身上的桎梏给敲碎,哪怕那些桎梏,就是他们本身,和他们打断骨头连着筋,他们也依旧坚定地下了手。

大燕铁骑,并非一朝一夕建立起来的,而正是因为失去了这些桎梏,大燕铁骑才能更为从容地征战四方。”

郑凡点点头。

谢玉安继续道:“相较而言,我认为王爷您在晋东的治理,其实是当年燕国的另一个翻版,而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哦?”

“因为燕国主要担心的还是来自荒漠的威胁,而王爷您在晋东,一边需要担心来自雪原的威胁,一边需要担心来自楚国的威胁,同时还需警惕晋地的反复,更重要的是,王爷一直以来,都在担心和戒备着来自……燕国朝廷的威胁。

正因晋东乃四战之地,军民方能厉兵秣马枕戈待旦;

王爷的晋东铁骑,正是在这一环境下所催生出的强军。”

“你看得很通透。”

“王爷谬赞了,看通透容易,但做起来……难。”

“慢慢做,总是能有机会的,就像你爹那样。”

“是,小子受教。”

谢渚阳这般卖力干活,不惜利用谢家在楚南山越部族之间的影响力,征发了大量山越民夫为大军开路,并非仅仅是为了这场战事。

事实上,若是仅仅为了应付这场战事,谢渚阳所做的,明显太多了。

明明只需要一次性工事,可谢渚阳却是按照十年二十年可持续使用的标准在做。

为何?

因为谢家的基本盘在这里,所以,等到这次伐乾顺利后,乾国江南,在被燕人铁蹄蹂躏之后,接下来,它将继续向楚南洞开。

将道途修建得扎实点,有点类似‘要想富先修路’;

打通楚西南与乾江南的联系,对日后整个楚西南的发展,都是有着极大的好处。

同样的,作为这里扎根的唯一大贵族,谢家日后的发展,自然也会更好。

所以,身为大燕摄政王的郑凡才会对谢渚阳有这般高的评价。

在大楚仍有希望时,谢渚阳愿意以身作饵,拼一个翻盘的机会;

在大楚没有希望后,他又能屈能伸,郑凡一道王令之下,他拖着病体也依旧上前线,为燕人开路;

做工时,并未磨洋工,又着眼于谢家的未来;

这人,

简直务实得可怕。

郑凡端起茶杯,余光又瞥了一眼谢玉安;

没有谢渚阳这个老爹,原本轨迹下,他谢玉安也很难那般风顺地取熊氏而代楚吧。

“王爷,我军行进的速度,是否过快了一些?”谢玉安问道。

郑凡摇摇头,道:“还好,孤还嫌慢呢。”

王爷伸了个懒腰,

他可是向往大乾的江南太久了;

从最早在虎头城吃沙子时,就在憧憬着乾国的花花江南,一定程度上,你可以说它腐朽,可以抨击它堕落,可以数落它奢靡,什么“商女不知亡国恨”,一股脑地都砸上去都不带冤枉的;

但你无法否认的是,

站在郑凡的视角来看,

那座江南,

才最符合郑凡认知中对古代“江山如画”的代入感。

青楼花魁,

诗词歌赋,

才子风流,

这他娘的,才叫生活。

对比之下,大燕的金戈铁马还好,但那“红帐子”和江南的瘦马比起来,简直土了个掉渣;

如果不是四娘在晋东开办了一些高档的场子挽回了一点颜面,那整个北方,燕晋之地,真可谓是一群土包子。

早先时候,郑凡和魔王们还商量过,万一哪天事不可为,大不了跑江南去潇洒潇洒。

可事与愿违,伴随着郑凡在燕国的步步高升,身份地位的日隆,早早地就断绝了郑凡偷偷跑去江南看看风景的可能;

原因就一个……怕银甲卫。

收拢起了心思,

郑凡摆摆手,

道: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这些,不打紧。另一边,他们能配合好孤的。”

谢玉安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道:

“我真是……羡慕。”

哪怕将大皇子与李良申他们剔除,有梁程和苟莫离在北边战场上坐镇,郑凡根本就不用担心配合与呼应不起来;

哪怕受限于消息传递的方式,必然存在很大程度的滞缓,但无所谓,谁叫大燕,谁叫他晋东……帅才多呢?

这时,刘大虎走了进来:

“王爷,该用午食了。”

“好。”

刘大虎命人端来了午食,一众年纪较小的亲卫端送上来,郑霖也在其间;

不过,自家这儿子脾气差是差,但办起事儿来,还真不用担心,他一直隐藏得很好,没有显现出任何异类感。

这种遮掩,起码得持续到大军入江南后才能结束;

剑圣与造剑师也走了进来一起进食,四个人坐一桌,分餐制;

一顿饭,吃得不算其乐融融,但也在日常之中添了不少柔和味儿。

饭后,

郑凡走出帅帐活络活络筋骨,同时开始练刀。

剑圣则和造剑师开始下棋;

等到黄昏时,帅帐迁移,大家又开始赶路,不过,撇开谢渚阳那边以及年尧那边,郑凡所率的这五万中军,是分为两段赶路的;

所以,帅帐的迁移就简单多了,从尾端到前端就是,然后可以继续等待变成尾端。

这么做的原因倒不是为了行军和指挥考虑,

纯粹是这样可以休息一天;

跟随帅帐后,

谢玉安也慢慢发现了摄政王的这种从容,在心里默默地佩服。

一想到自己先前和其对弈时,自己这边严阵以待无比紧张,而对面的摄政王仍然是这种从容姿态……

输,可能真的不冤。

……

燕京城;

一场轩然大波,已经在京城掀起。

楚国向晋东摄政王府称臣,自降国格,但同时,楚国的使者在向朝廷派遣使者时,依旧用的是“楚国”规格。

楚使更是信誓旦旦地喊出:我大楚只是败于摄政王,而非败于燕国。

这一下子,不仅是朝堂炸锅,连带着士林以及民间,都因此陷入了两派观点争论不休的境地。

有人主张认为这实在是楚人再明显不过的离间计,为的就是分化朝廷和王府,千万不能上当;

但也有很多人主张说,这般明显的离间计,他摄政王竟然还要上,分明是野心昭然!

其实,近些年来,关于晋东那座王府对中央威胁的论调,一直都没断过;

但和在晋东,是郑凡勒住缰绳,让晋东的士卒憋着不西看造反一样,朝廷这边,也是姬老六在拴着,没让晋东威胁论成为主流。

……

“呼……”

大燕皇帝正枕在皇后的大腿上,皇后正为其采耳。

姬成玦很喜欢何思思的腿,相较而言,苓香的体形稍显瘦削,这枕起来,就不舒服。

尤其是天热后,手一摸,不仅柔软而且还凉津津的,别提多舒服了。

“父皇。”

太子进来了;

因为没设屏障,所以父皇和母后的亲昵举止,完全都落在太子的眼里。

姬传业……早就习惯了。

皇帝呢,也是故意没忌讳,天家亲情寡淡这不假,但很多时候,无非是个上行下效;

因为吃够了自己父皇在亲情伦理关系上的苦,

姬成玦其实很注意培养自己这一代的天家温情。

让儿子多看看父母之间的感情深厚也没什么不好的;

当然了,姬成玦更清楚的是,确保下一代能和和睦睦的关键不是什么道德文章,自己的“以身作则”也不是很准确;

主要还是让太子,一直毫无疑问的是太子,不给其他几个小子一丁点机会。

兄弟间,不存在利益争夺的前提下,没哪个皇帝愿意担上残害手足的骂名的。

“外头是否吵得厉害?”

“是。”

“你觉得如何?”皇帝问道。

“回父皇的话,儿臣觉得,与父皇,与儿臣,无关。”

“哦?”

“因为无论是朝堂还是民间,所争论的,无非是对摄政王的态度,天家,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支持摄政王依旧是大燕忠良的,那必然也是忠于陛下的;

认为摄政王包藏祸心近乎明牌的,也是为了朝廷为了天子着想;

在这个基础上,外头吵得再凶,和天家,又有什么干系?

“内阁那边呢?”

“回父皇的话,内阁诸位阁老,因父皇早就打过招呼,所以都很安静。”

“嗯,你记住,只要内阁不乱,下面的,吵得再凶,也可以无视之。”

“儿臣谨记。”

皇帝从皇后腿上坐起,皇后帮忙拍了拍龙袍肩膀;

“朕与太子说说话。”

“那臣妾下去为你们父子俩准备些点心?”

“不了,朕出去走走透透气。”

皇帝走了出来,太子紧随其后。

魏忠河与张伴伴,一左一右跟在后头,同时,屏退了左右,将私密,完全留给了这对天家父子。

“传业啊。”

“父皇。”

“你先前的话,没说错,但又说错了。”

“请父皇指正。”

“他们吵得再厉害,确实与朕,与你,无关;可这些话,不该由你这个太子说出来。”

“儿臣只是觉得,在父皇面前,不应该有丝毫隐瞒。”

“唉……”

皇帝叹了口气,

伸手,

放在太子的肩膀上,

低头,

看着太子的脸;

太子的个头,其实已经和皇帝差不多高了,但在此时因为躬着身子,所以显得低了些。

“你错了么?”

“儿臣……”

太子深吸一口气,道:“错了。”

“嗯。”

皇帝没问他错在那里,反而拍了拍他肩膀,又收回了手。

“你很聪明,你打小就聪明,政务上手得也很快,你是你皇爷爷钦点的好圣孙。

但有些时候,难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内阁是个锻炼人的好地方,内阁,又是个容易困住人的地方。

内阁的诸位大人,

他们中,大多数都有着一颗公心;

但他们公心所处,是大燕;

而你我父子,姓姬,所谓公心,在这里,难免更倾向于咱们这家天下。

可偏偏,

你皇爷爷,是靠着和南北两位王爷的兄弟情义,支撑了大燕的一片天;

你父皇我,是靠着和那姓郑的兄弟情义,为大燕不断地开疆拓土;

等到你时………”

“父皇,儿臣明白。”

“辛苦你了,皇帝,是孤家寡人,在你当上太子那天起,不,是当你皇爷爷抱起你那一天起,你就得学会逐渐变得不像是一个人;

等你真的几乎要做到时,却又要重新学会如何做一个人。

多想想你郑叔叔,多想想你天天哥哥;

多念着情,不要去算计,也不要去提防;

其实,你不用想那么多,就是最好的方式。

且不说这天下,还没完全打下来,就算你父皇和你郑叔叔联手,在父皇这一代,把这天下尽数收入囊中;

下一代你这守成之君,不还得需要人来为你平乱么?

大方点,洒脱点。”

太子点点头。

“去吧。”

“儿臣告退。”

太子离开了;

这时,魏忠河上前,凑到皇帝耳边,禀报了一些事。

“哦?”

皇帝有些诧异。

京城近期的舆论浪潮,有一部分,竟然是太子府的人在背后煽动;

煽动之后,太子府明面上的那一拨人,则主动站到支持摄政王是大燕忠良的战线中去“冲锋陷阵”。

这件事,做得很隐蔽;

“倒是朕,想多了。”

魏忠河与张公公站在边上,没再插话。

可喜的是,儿子一直记得,也清楚他应该站在哪一边;

让皇帝心里有些抑郁的是,

儿子没对自己说真话;

这是因为太子和他的太子党,这一套班底,和当年他当皇子时所拥有的闵家班底截然不同;

先帝对自己的掌控,没他对太子的掌控这般强。

皇帝深吸一口气,

伸手,

扒了扒自己额头上的还未完全舒展开的皱纹;

身为皇帝,当你意识到你的儿子已经开始着手成为国家继承人时,你会本能地感知到一种威胁……

“大方点,洒脱点,要念着情……”

皇帝把先前教育太子的话,重复说给自己听。

“对了,魏忠河。”

“奴才在。”

“日子,差不多了吧。”

“回陛下的话,确实差不多了。”

“准备好了么?”

“按照陛下吩咐,奴才已经准备妥当了。”

皇帝点点头,

先前的些许抑郁之气,刹那间被一扫而光。

“命内阁拟旨吧。”

“奴才遵旨。”

皇帝拍了拍自己的袖口,

道:

“来,朕倒要看看,不对这本子,你姬传业能否跟上朕的步调!”

……

翌日,

一道旨意震动了整个燕京城。

大燕皇帝明旨天下,斥责摄政王无君无父、胆大妄为!

皇帝的亲自下场,

让这一团火,彻底烧爆裂了开来。

当日下午,

太子领一众东宫臣属以及声援摄政王的大臣于宫门前叩见,为摄政王求情。

皇帝大怒,

命魏忠河引密谍司番子杖刑一众跟随太子请愿的大臣,半数以上下密谍司昭狱;

太子本人,则被皇帝罚东宫面壁思过三个月;

当晚,皇帝命二皇子与三皇子入御书房查询功课;

另立太子的风声,顿时大鼓!

三日后,

皇帝宣布御驾南巡银浪郡;

世人都清楚,银浪郡有安东侯和李良申所领之军,乃朝廷所掌握的一支可以与晋东铁骑野战对抗的精锐。

……

一连串的消息,

经银甲卫体系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到了上京;

一时间,上京城百姓群臣欢呼,来了,来了,他们终于盼来了!

而在皇宫御书房内,

登基不久的官家赵牧勾坐在龙椅上,

李寻道等相公则坐在下面;

这里,是现如今乾国真正的核心中枢,政变之后,他们这群人,掌握了当下乾国真正的权柄。

不过,

眼下这儿却死寂沉沉,气氛,显得无比压抑。

最终,

“砰”的一声,

官家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大骂道:

“又来,又来!

燕人这一招,

是玩不腻是么!”

李寻道开口道:“今日上京城酒肉涨价了。”

百姓们在庆祝,庆祝燕狗终于要内乱了。

李寻道叹了口气,

道:

“燕人根本不在乎这一招用得腻不腻,

因为每次,

都会有一群傻子相信。”

(本章完)

第998章 孤,来接你们了

一场大雨,稍稍熄灭了一些上京城百姓的“狂欢”。

西宣门的城楼上,官家站在这里,眺望着这座皇城;

议事已经结束;

祖竹明作为三边都督,依旧镇守三边;

钟天朗挂招讨大将军号,率军北上,入滁郡,呼应三边。

孟珙挂抚平大将军号,率军入东北方向,镇守兰阳城防线。

另外,以乐焕、韩老五等,挂都统号,率各部北上听命;

每当燕人来袭时,其实乾国所能做出的对策,基本都没什么两样,因为在战场上,燕强乾弱是百年未曾更改的事实。

三边是不可能放弃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弃,很难想像,一旦没有三边这道卡住燕人喉咙的防御体系,那么可能在十年前,燕乾战线,就已经可以说是被固定在汴河一线了;

国都,京畿,直接成为前线。

相对应的,因为三边耗在那里,所以每次军事动作之下,都必须以三边为依托,以敲边角的方式进行缝缝补补;

在这种情况下,战略主动权,其实无从谈起;

换几个官家,都是一样的局面,毕竟,新官家又不可能撒豆成兵。

反观燕人,

在上一代皇帝先后捶翻了四周近乎所有刺头后,只要燕人愿意,就可以进行长距离的战争调度,将国家的精锐兵马,在开战前进行有效整合。

故而,近些年来,燕国无论与谁开战,在正面战场上,燕人或许数目不及对方,但每每都能摆够足够的精锐数目,让对方不敢主动来寻求与你的野外决战。

不过,于以前不同的是,李寻道亲自坐镇上京城内,指挥调度禁军;

不管怎样,都不能允许再被燕人钻一次空子。

“官家,雨大了,咱回吧。”

赵牧勾没有理会身边宦官的建议,而是继续遥望着自己手下的这座国都。

距离上一次燕人破城,已经有些年头了,这座昔日繁华的上京城,也已经恢复了元气,虽然不似鼎盛,但也有了七八分的味道。

可燕人曾留给乾人的恐怖记忆,却并未因年头的流失而减缓;

恰恰相反的是,当燕国摄政王在楚国大破楚军的消息传来后,整个上京城,不,是整个大乾,似乎就陷入了某种窒息的氛围之中。

乾人,是真的被燕人给打怕了,再听到盟友被打趴下的消息后,那种绝望,那种悲哀,难以用言语来形容出来。

所以,

赵牧勾理解今日上京城的狂欢。

李寻道说他们是傻子,

并非是用一种咬牙切齿恨其不争的语气说的,而是用一种很委婉的哀叹方式;

那面黑龙旗,给了乾人上至天子下至黔首太多太多的阴霾。

在这种情形下,再理智的人,也难免会抛去理性,沉浸在那种不恰当的纵愉之中。

这是一种,对现实的逃避。

可是……又怎么可能逃得开?

那边,摄政王刚打趴下了楚国,楚国那边已经传来消息,楚皇为了体面,已然向晋东称臣,自降国格;

这或许,是楚人最无奈的选择,也顺带上了眼药。

但,

药效就这么快么?

打十多年前起,大家伙就盼着燕人内乱;

先盼着镇北侯府造反,

再盼着靖南王造反,

再盼着平西王造反,

一次次盼望,一次次失望;

这燕国,明明一代代地都在权力上走钢丝,可偏偏,就是不倒。

反而晋地、楚地、野人、蛮族,那些盼着它倒的四邻,一个个地都趴下了。

“姬成玦,这是在拿我乾人当傻子玩儿。”

赵牧勾自言自语,旁边宦官,不敢吭声接话。

“可偏偏,我乾人很多已经被燕人的马刀,吓得会装傻了。”

长久站立在雨中,并未给这位乾国官家带来多少平和与冷静,甚至连风雨凄寒的感觉都寻觅不到,反倒是唇齿手脚,呈现着一种异样的燥热。

赵牧勾转过身,

开始向自己的寝宫走去。

他继位后,册封了皇后与贵妃,一个皇后,一个贵妃,对标的,是燕国那位的配置。

当然,下面还有不少未入品级的女人,这偌大的皇宫,说得难听一点,就是那负责倒马桶和洗衣服的粗手宫女,真要是皇帝喝了酒兽性大发了,那也是皇帝的女人。

只不过,赵牧勾在女色上,没什么兴趣。

登基后,很多个夜晚里,他习惯一个人睡,他的寝宫里,拆除了上一任官家修建的暖房,不再四季如春了,尤其是在这雨夜里,漏风处显得格外多;

因为以前修建时,压根就没考虑到保暖的问题,反而担心太暖,所以格外注意通风的设计。

赵牧勾穿行过一片帷幔,

这里,有折子、有地图、有各类送来送走的卷宗,作为一个官家,他可谓十分勤勉。

但有些时候,

他会在某一天里,给自己抽个空,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想,

就坐在那儿,

对这一幅画;

这一坐,就是小半夜。

那幅画,现在依旧挂在赵牧勾的面前,两颗夜明珠散发着光亮,照耀在画卷上。

画中,

是一年轻女子,持剑而立,清丽中,带着些许俏皮,且又有一种生人勿近的高冷。

这是赵牧勾梦中的女人,

他曾一次次地在梦里回眸与追寻她的足迹,

“你在哪里?”

赵牧勾眼神,有些迷离。

“我已经当上了这大乾官家,

而你,

现在又在哪里?

我的……皇后。”

……

“吱呀……”

门被推开。

一个铁塔一般的高大身影,出现在了屋内。

他看了看四周环境,主动走到床边,看见床上正躺着一个妙龄女子,呼吸平缓,正在沉睡。

她脸上,还能看见一些淤青与伤痕;

樊力就这样在床边站着,

站着,

站着,

站着,

一直到,

躺在床上的女孩气鼓鼓地瞪大眼睛,

喊道:

“你个大木头,就不会自己吻下来啊!”

能让一个女子主动喊出这话,可见这男子到底憨批到了何种地步。

可偏偏,樊力最擅长的,就是在尴尬的地方挠头;

只要他开始挠头,任何尴尬的事都能过去。

所以,

他开始挠头,面露憨厚。

剑婢鼓着嘴,裹着被子,坐起身;

然后,

伸脚对着樊力就是一踹;

樊力没动。

剑婢也没打算踹疼他,毕竟这也不现实。

生气,永远是短暂的。

当一个女孩真的对你上心,真的喜欢你时,她是不会舍得和你拉太长时间的脸,故意等着你来哄她的。

真正的爱情,本就能够让人放下矜持;

否则,只能说她心里其实没你。

剑婢侧过脸,

道:

“还算你有点良心,知道来看我。”

樊力眨了眨眼,然后继续挠头。

当一个男人,拥有“憨厚”“大木头”这类标签时,往往意味着……省事省事和省事。

真正的猎人,往往能够比所谓的真老实人,看起来更像一个老实人。

你只需要往这儿一站,其他的,反正她可以帮你脑补,帮你圆。

剑婢和陈大侠的事情,通过八百里加急,很快就送到了当时还在准备与楚结盟大典的郑凡手里。

得知剑婢受了伤,身为主上兼大军主帅的郑凡,毫不犹豫地点了樊力作为支援梁程的后军将领,率军前往南门关与梁程和苟莫离他们汇合。

这丫头,好歹是自己看着长大的,郑凡倒是不觉得她吃了自家多少米面粮油穿了多少布匹的衣服;

毕竟,当年剑圣留下来,这丫头的存在也算是出了一份力。

最后,不管怎么样,总归是有点感情的,人家又是为了给自己家里挡灾和人动手受的伤。

郑凡就很大方且贴心地,把她的“樊力哥哥”给送过去。

“大个子,你想我了没?”

“嗯。”

“是想还是没想?”

“嗯。”

“别嗯了!”

“哦。”

“陈大侠三品了哦。”

“哦。”

“他找了个女人,一起生活了两年,就三品了,我现在四品,我觉得我也可以这样试试。”

樊力问道:“那个女人呢?”

“………”剑婢。

……

“你们是要打仗了么?”

院子里,陈大侠看着梁程,问道。

“你才看出来?”梁程反问道。

陈大侠点点头,他确实才看出来。

“打……”

陈大侠本想问打谁,不过,在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他终于想到了答案。

“又要,打乾国了么?”

“是。”

“他呢?”陈大侠问道,“郑凡人呢?”

“在后面,大概过阵子会随着后勤粮草兵马一起过来,你可以在这里等他。”

“不等了,打仗时,见了面,不好看。”

“你要去哪里?”梁程问道。

“兰阳城。”

“换个地方吧,我马上率军要打过去。”

“我去通风报信。”

“相信我,虽然这几年,燕国境内的银甲卫被肃清了很多,但我们这里这么大规模兵马调动,南门关又直抵着兰阳城,那边肯定已经收到消息了。”

如果银甲卫都和你陈大侠一样,那真没必要肃清,多多益善也无所谓了。

“我就去兰阳城。”陈大侠说道,“我去帮忙守城。”

“没这个必要,你可以去上京,我们会打到那里去。”

“上一次在兰阳城,郑凡放了我,城,其实也没守,就直接破了,当时我觉得很正常,后来,我觉得有些不安。”

“不要自己逮着自己钻死胡同,你换个地方去,我们大概不会去打那里。”

陈大侠摇摇头,

“身为乾人,总得为乾国,守一次城,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守一次。”

“我们这次不是打乾国。”梁程解释道,“赵牧勾以藩王身份造反,逼死了官家,我们这次是去帮乾国讨逆的。”

陈大侠看着梁程,

看着,

看着……

梁程是僵尸,控制自己面部表情不变色,是基本能力;

陈大侠也一直在认真地看着,他能看很久很久。

最终,

陈大侠开口道:

“郑凡说过,皇帝,是皇帝,国,是国。

你们打的旗号是讨逆,但在我眼里,就是伐乾。”

“难道你不想乾人普通百姓,可以过上像晋东百姓那样的日子,吃带馅儿的馒头?”

乾国富饶,江南更富饶,但……乾国近一甲子来,农民叛乱是四大国之中次数最多规模也是最大的;

这意味着,乾国的富饶,其实和普通百姓,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士大夫可以用他们的“妙笔生花”,营造出一个盛世大乾,可或许正是因为辞藻上的过于华丽,掩盖了底层的白骨磷光。

“我们打进去了,以后乾人就是燕人,就是我们自己的子民。”

陈大侠反问道:

“燕军几次入乾,给了多少馒头?”

梁程回答道:“那是因为没打下来。”

“杀了多少乾人,抢了多少粮食,烧了多少屋子。”

“那是为了以后,更容易打下来必须要做的。”

陈大侠又摇摇头,

道:

“师父说过,家是家,国是国,战场是战场,庙堂是庙堂,江湖……是江湖。

我认郑凡是我陈大侠这辈子最大的知己,

他家里有难,他家人有难,他有难,我会帮他,护他,哪怕,剑断人亡;

而当他不是郑凡,是燕国的摄政王时,我就是个乾人了。

我知道我不聪明,这辈子,除了练剑,其他的都不行;

但我还是觉得,你刚刚对我,是在强词夺理。

如果郑凡在这里,他不会对我额外说这些话,他对朋友,不像你这样,所以,你是他的手下。”

梁程举起手,

下一刻,

院墙四周,甲士探出,一张张弓弩,对准了陈大侠。

陈大侠没有畏惧,也没有讥讽,甚至,连神情都没有变一下。

“正如你所说,我不是主上,所以,我会试图绕晕你。

也正因为我不是主上,所以放你去兰阳城,等我军攻城时,会有不少儿郎,死在你的剑下。

我得为他们负责,

很抱歉。”

“不用抱歉。”陈大侠默默地抽出自己的剑,很平和地道:“对于我来说,死在这里,和死在兰阳城城墙上,没什么区别。

我只是个江湖剑客,

师父都救不了晋国,我又何德何能,去救下这个乾国?”

“你既然明白大势无法阻挡,为何……”

“可人活一世,总得讲点道理,总得较些真,总得……坚持点什么。”

陈大侠举起剑,

看着梁程,

然后,

默默地后退了十步,拉开了自己和梁程之间的距离。

这意味着四周的弓箭手,可以更放心大胆地射他而不会牵连到梁程。

屋子里,

透着窗户看着院儿内情况的剑婢有些着急道:

“郑凡在这里,是不会杀陈大侠的。”

道理,剑婢都懂。

她其实很能够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及陈大侠和梁程的各自选择;

因为太过有道理,所以才会让不相干的旁观人看起来,很匪夷所思,甚至是,有些莫名其妙。

因为所有世道,都喜欢标榜是个讲道理的世道,可偏偏,没一个真的去遵循这道理,一些另类的人,难免就会有些格格不入。

听到剑婢的话,

樊力直接回答道:

“当初下令射死你师父的,是主上。”

“可我看开了,那是战场。”剑婢说道。

“你看开了?”

“你以为,我这辈子还会有机会杀那姓郑的么?”

樊力摇摇头;

“你去跟他说,你们不都是王府先生么,你去说,让他放过陈大侠。”

“我就是个搬砖的。”

“你去不去!”

樊力无动于衷。

剑婢掌心一挥,挂在床边的剑出鞘,但在中途,却被樊力伸手,攥住。

剑婢见状,指尖掐剑诀,剑气释放,横于自己脖颈下方:

“我很讨厌这种方式,但我却不得不这般做,毕竟,他是我师弟,而且,前不久刚刚救了我的命。”

樊力点点头,

推开屋门,

走了出去。

“主上有令,不得擅杀陈大侠。”

梁程挥挥手,院墙四周甲士全部撤回。

樊力走到陈大侠面前,道:

“主上有句话让我带给你。”

“郑凡说什么。”

“主上说,等战后,请你喝酒,无论你是站着还是坐着亦或者……躺着。”

“好。”

陈大侠收剑入鞘,走出了院子。

梁程看了一眼樊力,

道:

“你可以再晚一点出来。”

这话中,显然有不满。

樊力开口道:“她说她不会杀主上了。”

梁程瞅了一眼屋子,

道:

“要不然,你以为瞎子会让她活到现在?”

梁程转身离开,他还有很多军务要忙,毕竟,大军出关在即。

樊力转身,

看见剑婢已经走出屋子,来到他身后。

“王令,是真的还是假的?”

樊力回答道:“假的。”

剑婢有些不信,

道:

“你没骗我?”

“真的是假的,主上没下这道命令。”

剑婢笑了。

樊力也笑了;

主上确实没单独对陈大侠下令,因为根本就不需要下,魔王们,不会哪个没眼力见儿到,在这种局面下,围杀陈大侠。

所以说,主上下没下令,今日陈大侠,都是来去自由的。

梁程之所以来这一出,是希望陈大侠坚定地去兰阳城,因为他梁程根本就没打算攻城。

……

这一日,

滚滚铁蹄,震醒了整座兰阳城。

兰阳军民,可以自城头上看见东边方向,那近乎望不到边的黑甲燕军;

同时,

一面足以在乾地令小儿止哭的王旗,

高高地矗立在大军中央!

这一日,

大燕皇帝的金吾龙纛,

百年来,

第一次出现在了三边雄关的面前。

皇帝坐在御輦上,

看着前方,看着四周,密密麻麻队列整肃的大燕将士;

君临天下,

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乾坤独断的天子,

此刻竟然手心冒汗,紧张了起来。

边上的魏公公很是贴心地自袖口之中释出气劲,给陛下凉快凉快。

皇帝长舒一口气,

骂道:

“姓郑的果然骗了朕。”

魏公公有些疑惑,此时此刻,要是陛下与摄政王之间默契有误,那这场大战,又该如何收场?

不过很快,

皇帝又道:

“他居然跟朕说,带兵打仗简单得很,往这儿一摆一坐,尽量装得淡定从容就好了。

他姓郑的真是把朕当三岁小孩儿在糊弄啊,

打死朕都不信,

他姓郑的就是靠这法子一直打胜仗的。”

同样是这一日,

骑着貔貅的大燕摄政王郑凡,

终于自山谷之中走出。

王爷目光远眺,

发出一声感慨,

“江南啊,孤,终于来了。”

一直陪侍帅帐的谢玉安,笑着接话道:

“都说这乾国江南,乃风华绝胜之地,风流万千,尝有诗云,恨不得生于斯长于斯埋于斯,方不负人间一遭。

小子知道,王爷文采卓著,就是不晓得王爷,可否曾幻想过,这一世,是个江南人?”

这倒不是单纯地拍马屁,因为世人都清楚,大燕摄政王不乏名篇佳作,那是连一向对燕人不对付的乾人,都得捏着鼻子叫好的传世之章。

郑凡摇摇头,

道:

“别说,这一茬,我还真想过。

只是啊,

这甜的吃多了,就容易腻。

思来想去的,

还是这金戈铁马万里黄沙,更适合我。

纵使这江南,莺莺燕燕,歌舞升平,文人骚客,颂唱那景秀万千;

也远远不及那一声‘为我赴死’的万一。”

下一刻,

王爷目光微沉,

神情也随之肃穆下来:

“孤,

来接你们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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