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识人

吴府的厅室内。

李氏正与杨氏并着肩坐在。

下面是几个小辈,西首坐着范氏,十七娘,东首坐着是嫁给章惇不久的张氏,以及十七娘的手帕交章氏。

众人闲话家常了会,杨氏看向十七娘对李氏笑着道:“你家十七娘模样真是极好。”

李氏淡淡地笑道:“模样再好又如何,却性子不好,少了管教,上次听说还冲撞了亲家。”

杨氏笑道:“哪有冲撞,十七娘心直口快,倒是和我的性子。她眼下也是到了议亲的年纪了吧。”

李氏笑道:“过了年就十五了,都可以出嫁了。但我家老爷说不着急,也就慢慢看着。也不要如何出众的,只要是青年才俊就好,就算家世清贫一些也是无妨。”

杨氏目光一凝。

那日章衡曾到她府上做客,说了吴府似打算为她家庶女议亲之事,当时却请了不少尚未婚配的青年才俊到府上,而章越正是其中之一。

听到这里,杨氏不由动了心思。

心想自己若是能帮自己这侄儿就好了,看看能不能够顺带化解两家的矛盾。

正好吴府邀请她到府上叙旧,她之前身子不好,就半真半假地推了,但吴府竟又邀了两次,还让章得象的孙女过府了一趟,于是她才确信吴府的诚意,就带着媳妇来了,以显得重视。

杨氏反复看向十七娘,但见她谨慎地坐在一旁,倒也是一言不发,十分的规矩。

见自己眼光打量来,十七娘倒有些歉然之色。

杨氏心想,这姑娘人倒是不错。

但是不是因庶女,故而不想陪什么嫁妆,就想找个寒家子弟?万一将来发达了,也为吴家将来在庙堂上谋能得一个奥援。

如此看上三哥儿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杨氏如是想着。

但看这姑娘真是没得挑的,只是不知脾气会不会不好,若是嫁过去依仗着家世凌人……如此说来,反而害了三哥儿。

想到这里,杨氏笑着道:“亲家这是哪的话,这年头寒门也是能出贵子的。至于将来的前程,用马少保的话来说,非我等妇人所知也。”

当初吕夷简少时,从其父吕蒙亨在福州担任县令,大臣马亮见了吕夷简而奇之,要将女儿嫁给他。

其妻刘氏恚道:“你真要把女儿嫁给一个县令的儿子么?”

马亮一脸鄙夷地道:“非尔所知也。”

此话一出,李氏笑容收敛起来,一旁范氏插话道:“马少保也不是女儿嫁不出,而是真正看上了人家吕相公的人才。”

杨氏说着看了十七娘一眼,但见对方笑容如初,没有半点愠色。

杨氏笑道:“是这个道理。当初亲家不也是相中了亲家老爷,如今竟也是封疆大吏。”

说到这里,众人都笑了。

气氛好了许多,李氏当初相中吴充,对方经历二十年宦途,如今官拜京西转运使,成为了封疆大员。如此也印证了李氏当初的眼光。

杨氏心想,不过仔细说来吴府虽近年虽得荣华富贵,教育子弟在举业上有所怠慢,而且染上了不少富贵习气,但好歹当初也是书香门第,几个女儿都教得极贤淑聪明。

这十七娘更绝非高门那等跋扈之女,如此我可稍稍放心,否则似欧阳学士,及夏,吕,文三位宰相也不会与她们联姻了。

这样的女子等闲富贵于她如浮云,倒是怕长袖善舞怂恿丈夫去争权位。

杨氏看到这里对十七娘有了大概印象。

她看看李氏,再看看十七娘又心想,这女子无论面上如何低调收敛,但那眼底的野心,绝对是掩饰不了的。

这一点倒是随了她名义上的母亲李氏。杨氏倒不反感女子有野心,但要看嫁什么人。

众人又说阵话,这才去赴宴。

杨氏走到十七娘的面前,挽着她手笑道:“正所谓妇贤三代兴,十七娘日后必是贤媳贤妇。”

十七娘闻言一愣,随即赧然地欠身道:“亲家过誉了。”

宴席之后,李氏喝着香茶,见了范氏来了道:“都回去了?”

“是,都是送出门去,他们有辆车子坏了,我让六全驾着车子代为送了。”

“甚好。”李氏赞许地又喝了口茶。

李氏又对左右道:“你们先退下。”

一屋子服侍的老妈子躬身称是,然后尽是退下。

范氏道:“母亲,章家夫人言语里是要替章三郎君拿主意,但儿媳所知,章三郎君与他亲兄长不睦。”

李氏道:“我怎是不知,但我打听过了,章家大郎君对她还是恭恭敬敬的,三郎不理会二郎君,但对大郎君还是言听计从,也就是说她还是能说得上话的人。反正日后也绕不过,咱即便不让人办成事,也罢了,倒也不能让人坏事。”

“原来如此。母亲想得真周到。”

李氏道:“更何况我还听说欧阳学士托陈博士(陈襄)教章三郎君诗赋后,章家夫人的儿子还上门去了一趟找过陈博士,似拜托他再三照顾,好歹陈博士当初也是他原先的老师。”

范氏恍然道:“儿媳明白了。”

李氏道:“如今也是先认一认,要如何也要等老爷从洛阳回京后再决断,以免日后仓促,怪我们没事先安排好。”

范氏道:“母亲办事果真事事想在前头。”

“已是晚了一步,谁知曾家那边先是看上了。否则我还真想老爷回京来再说了。”

范氏也道:“儿媳也是不甘心。但儿媳听说曾家书香门第出身,曾子固的几个弟弟都是上进,当年家道中落的时候,他的妹妹们都是在家作女红贴补家用,为他们凑集上京赶考的费用……可知也是各个贤惠的。总怕……”

李氏道:“此事我们不好替老爷拿主意,当初来我们家那么多俊杰,他唯独让章三郎君一人过府叙话,甚至连那刘几都没看上。但老爷是一家之主,又在朝为官那么多年,看人八九不离十,论相人的眼光谁也不如他,此事你们都有听他安排。”

“不过如今因立储之事,朝局动荡,我本以为文相公会留老爷在京的,但谁知他突然官拜京西转运使,以至于让章三郎登门一趟的事就耽搁了。”

范氏道:“说得也是,如此曾子固看上了,也是替我们先掌眼了,不正也说父亲母亲当初的眼光好么?反正咱们态度已是先递过去,至于成不成也看两家的缘分。但我看章家夫人好像甚喜欢十七,似一眼就相中了。”

李氏微微笑道:“还没理由一眼就相中了,好听的话谁不会说,如今他官人还在家赋闲,也是说不准日后求上门来。”

范氏道:“母亲,章家夫人可是反复打量十七,看了许多眼,我看不会是客套罢了。”

李氏终于笑着道:“十七我虽教得少,但跟她几个姐姐后面那么多年,倒也是有些长进。但杨氏也不错,我看她那媳妇也是百里挑一的。”

范氏闻言低声笑了。

李氏亦笑道:“你平日觉我甚少夸十七,甚至有所偏心。没错,父母总有偏心,这些儿女是有个偏爱的,十七又不是我亲生,但是咱们父母治家无论心底再偏谁,但面上都要一碗水端平了。家和万事兴,这才是治家长久之道。”

范氏听了面上一凛,顿时有些无地自容。

李氏似无意拿这话来敲打范氏,转而道:“不过曾家那边……随便拿话点一点即是。曾巩是读书人,这样的人家,没人争时倒能对你推心置腹,一旦有人争了,就会清高的退到一旁。”

范氏不由言道:“母亲如此是否太大费周章,父亲还未定下是否意属章三郎君呢。”

李氏道:“你道我为何如此?”

范氏想了想恍然,原来李氏方才‘父母者不可偏心’的道理就在这里。

转眼到了年末,马上就要过年了。

临着过年前一段日子即是太学公试。

这一次朝廷委派了名臣胡宿来监督太学公试,有传闻胡宿会是明年春闱的知贡举,故而太学生们都是打起精神以备这次大考。

却说章越这些日子,一直在陈襄那边学诗赋。

诗赋水平终于从原先‘难以入目’到‘略可一观’。至于陈襄也曾与他透露曾巩邀他去府上做客。

章越当即是答允了。

但章越答允之后,曾巩那边却一直没有下文。章越也不知到底是出了什么差池。

章越还曾问陈襄,陈襄却一副语焉不详的样子。

这令章越好生惆怅,唐宋八大家啊,谁不想见识一番,将来也好和子孙们吹个牛。

不过曾巩突然也没叫他,似乎是怕打搅了他公试吧,看来还是为了自己好。

确实章越如今公试在即,倒也无暇分心他事。

章越如今除了太学,陈襄家中,就抽空去蒐集斋,自己雇了一个伙计,将平日所刻刻章在那售卖。

后来也有人向他求字,章越也答允了,让伙计记下来,自己写好了再送至蒐集斋。

算来收入支出维持平衡,除去雇人或铺租的成本,反而比自己原先刻印寄卖少赚了些许。

不过章越也知自己尚未投入精力的缘故,等公试结束了,他就将蒐集斋办起来,走上正轨。

(本章完)

第158章 我的地盘

太学公试分三八两日。

故而定在农历十二月的十三与十八。

太学生们如今都在积极备考。

眼下春闱在即,各省秋试及第的读书人也是赴京而来。

太学里的崇华堂上,不少慕名而来的读书人出入其中,在外旁听取李觏的讲课。

故而这里是众多读书人聚集之处,不仅是堂上坐得满满当当,堂后面还挤着不少蹭课的人,甚至每个窗户外也站满了人。

李觏虽性子古板,但对于这样来趁课的读书人,却不排斥,甚至热于分享,只要他们抢得到位子,不打扰到他即可。

至于崇华堂外,而太学西首的石经阁,则陈设着杨仲南,章友直所雕刻的十二经石刻。

这里的读书人们,则从事着另一项读书人的运动……释经。

宋朝佛学兴盛,高僧之间辩经是经常有的事。

章句还未兴盛,儒学不崇拜对经义辩难,故而喜欢讲释。

石经阁前对着石刻的经义进行讲释,已是司空见惯的事。当然也有很多读书人千里迢迢来京,有的经义忘记了,就找到石刻经义之处,拓一页回去。

除了释经之外,还有一些喜好著书的读书人会来阁外摆摊,拿着文章或著作以求人赏识。

这也是一等变相行卷。

要去欧阳修如此大佬门上行卷,好歹也是要门路,否则人家时间那么紧,为何一定要抽空来看你的文章。

如果漫无目的的行卷,效率太低了,如同买彩票般。

故而石经阁前,这些读书人就拿着自己的诗赋文章在此‘售卖’,也算是自己推销自己,若偶尔有几个识货的人看见了觉得满意,就与他们说几句,靠他们在此扬名。

章越每日也会来此闲逛,看看有无什么书籍可淘,放入自己的蒐古斋售卖,同时也看看别人的诗词文章,同科士子水平如何。

章越来到一个摊前,一名三十余岁的读书人拱手道:“兄台好。”

章越笑了笑当即从他的摊前拿了诗集读了起来。

这名读书人看着章越一身太学生的襴衫,兼之路过几名太学生同他打招呼,心知他也是太学生无疑,于是道:“兄弟若是觉得在下的诗集可以入目,不妨拿去看看。”

章越听了问道:“可乎?”

对方点点头道:“在下也是要寻一位知音人。”

章越看了一眼这本诗集。

纸张不便宜啊。

司马光写《资治通鉴》时,仅手稿就堆满了两个屋子。

而司马光修《资治通鉴》如今仅存一张手稿是什么样子?

这张手稿是范纯仁给司马光写的信,司马光看过信,信纸上几行字划掉,然后将这张纸利用作《资治通鉴》的手稿。

而且那张信纸稍短,司马光还用另一张纸与信纸拼接在一起,用两张拼接在一起的纸作为《资治通鉴》的一页手稿而已。

由此可见,古人是如何‘敬惜字纸’。

至于这一本诗集虽说只有几十页纸,但章越可不敢将它当作后世随处可见的传单及广告随手接下,然后拿回去作垫桌布之用。

章越读了数页,但觉得对方文采平平没有传阅的价值,于是奉还道:“多谢了,不敢受之。”

对方神色有僵硬道:“兄台不妨拿去,我这里还有十数本。”

章越拱手道:“在下才疏学浅怕糟蹋了兄台的心血,多谢了。”

说完章越看了对方失望的目光,有些不忍,但仍是离去。

章越走到另一处。

但见这里聚了不少读书人,一人正负手站立,左右皆在帮他发着似诗词一样的笺纸

凡是路过的士子是人手一份。

章越心想,这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白嫖几张纸了么?

当即章越很没出息地走上前,拿过一份,但见有数页纸笺,且背面没有写字,当即很是满意。

章越翻至正面但见上面写着几个字‘常州陈曼州’。

下面就是诗作,入目是熟悉的‘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章越看到这里,抬起头看对方一眼问道:“此诗何人所作?”

发着诗词的人看了章越一眼,当即指引道:“此乃这位官人所作,他在那。”

章越顺着他手指的看去,但见对方正在一个棚子下与两名读书人说话,但见章越看来的时候笑着与他拱了拱手。

章越当即将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错,一字不差。

至于纸笺的落款上又写着五个字‘常州陈曼州’,这五个字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纸,放佛就怕别人不认识了他般。

章越拿着纸笺面色铁青,自己本想白嫖几张纸的,没料到自己被剽……窃了。

算了,反正自己也是抄来的,也不值当生气。

息事宁人,息事宁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但不行啊,忍一时之气,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章越手捏着纸笺。

却见这时候一人走来道:“这位兄台,可是赞赏小可拙作么?”

章越此刻没有立即搭理心想,此诗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当初是章丘的老师先发现的,然后此人后面就没有音信了,当初还口口声声要举自己去神童试。但自己的三字诗又怎么会传到千里之外的常州呢?

章越越想越觉得此事有蹊跷。

“兄台……兄台?”

章越看向对方笑道:“阁下想必就是陈兄了。”

对方笑着道:“正是,在下草字油川。”

章越道:“兄台此诗作得极好啊!在下不胜佩服之至啊!”

陈曼州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兄台是太学生吧?此诗在我们常州早就是妇孺皆知。”

陈曼州确实高兴,他是方才在这里遍发诗文,可惜汴京一个识货的也没有。要么称三言难登大雅之堂,要么称如此浅显也可称作诗?

现在终于遇到知音了。

陈曼州向章越大谈,如此诗他分为数部,每部都有心得等等,又说此诗揽括了‘方方面面,一应俱全,而且简单明了’。

章越心想,这三字经历史上虽传闻是王应麟所作,但很多人是怀疑的,究竟到底是哪一位作者也是存疑。或许编诗的人,当初只想用作一首普通的发蒙诗,但没有料到对后世影响那么大。

章越问道:“兄台言此诗在常州流传甚广,妇孺皆知可是?”

“不错,当时在下一日心有所感作此诗后,惊动天象,东面有一七色彩虹经天而过,凤凰降世于山间和鸣,当时常州太守见此一幕,故来至乡间寻访,正好在下将此诗作呈上,这是风和日丽,正应了天象。”

“兄台万万不可小看此诗,此诗虽是浅显,但却可收得启蒙教化之功,对于育人育德有莫大的好处。太守还将此诗令各个蒙学,族学的儒童都要习之。”

章越有所了解于是问道:“敢问兄台时常州太守是何人?”

陈曼州笑着道:“这个兄台就不必计较了,反正兄台也不识得。”

章越正色道:“这如何使得?兄台此诗既有启蒙教化之功,太守又是慧眼识珠,咱们怎么能不将兄台与太守的名字记下?”

陈曼州犹豫了下于是道:“太守姓王名讳安石。”

章越心道,竟是王安石?

章越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陈曼州还欲再道,却见章越看了看左右道:“这些人都是兄台家的下人?”

陈曼州笑道:“哪里,不过是临时雇来的。兄台问这个作什么?”

“没什么,如此我就放心,”章越拍了拍手问道,“油川兄,你看后面是不是王太守啊!”

陈曼州闻言神色一变,正回头望去,却猛然肚子重重的挨了一个膝击。

“你怎地打人?”

陈曼州手指章越正要大呼,却突然又挨了一个重重的耳刮子,抽得他是眼冒金星。

“你为何打我?”

陈曼州欲还手,但想了想索性赖到在地大呼道:“打人了打人了。”

一看见这里起了冲突,当即旁观的人纷纷围了上来。

还有几个人拉开了章越和陈曼州二人口道:“别打人啊!此地乃国子监重地,岂是打人之处?”

陈曼州手指着章越道:“是此人先动得手。”

众人都将目光看向章越,但见章越点点头道:“没错,是我打的。”

打人只是一个手段,是将事情闹大。

这时候几个太学生寻来道:“慢着,先别说话。此地是太学,一切由学规主张。”

章越心道,没错,是我的地盘,怎地还让你给欺负了。

一名看向章越道:“这不是养正斋的章三郎么,你怎么打人?可知打人当如何么?”

章越手指着陈曼州道:“当然知道,但是此人抄我的诗,还在此公然叫嚣,在下是可忍孰不可忍。”

闻声当即众人一片哗然。

这名太学生当即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曼州手指着章越道:“你……信口雌黄……”

一旁的太学生道:“此事……算了吧!”

章越道:“此事还请李直讲为我作主,请两位将我们带到李直讲那,真相自会水落石出,其它不敢劳烦二位,要紧的是不可让此奸人走了。”

两位大学生想了想道:“也好,李直讲那自会有公论!”

陈曼州闻此顿时面色苍白。

章越心道,国子监里还能给你明目张胆地给抄了?这是我的地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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