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汴京杭州(1)

第92章 汴京·杭州(1)

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

——苏轼《晁错论》

1

学士府。

早上的蒙蒙细雨到了下午,一直不肯下大。天气显得非常的阴翳,学士府中,气氛十分压抑。自从昨日在集英殿石越的主张受挫之后,要处分石越的谣言就悄悄传开了。石越那一片金光灿烂的仕途,顿时阴云密集。已经有御史闻风上书,弹劾石越,这件事情,就算是石越自己也知道。但是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官不到五品,位不居机要,却是不能知道的。《新义报》的编辑们虽然知道真相,却不敢报道;《汴京新闻》一向消息灵通,这次也只报道了石越受弹劾的事情,但是什么原因,却是既不知道也不敢说。普通的人们对这种弹劾早已习以为常,以为凭石越所受的信任,是绝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我已和冯参政说过,修文兄调杭州仁和县知县,景初兄为福州签书判官厅公事,景中兄为潭州安化县知县。”石越的语气非常平静。

李敦敏与柴贵友、柴贵谊兄弟都有点兴奋,宋代县分八等,仁和县和安化县都是三等县,一等县和二等县分布在京师周围,所以,在外地来说,实际上就是最好的县了,一般都有四千多户户口,比起自己以前所在的县来说,不知道大多少。而柴贵友更加是升迁。

“仁和是个大县,自不必说,修文兄正好可以大展拳脚,在地方上历练经年,下次回来,就可以试馆阁了。”

李敦敏点点头,道:“我更愿意做地方官,为百姓干点实事。县官虽然是小官,却是亲民官,对国家朝廷,实是很重要的。”

“这话说得对,修文有这番识度,已出于众人之上。”石越微笑着点头赞许,一边又对柴贵友说道:“福州知州和通判,都是冯参政门生,应当还好相处。景初兄去福州,留神看看青苗法和钱庄在那边的情况,若有闲暇,写封信给我。”

柴贵友微笑点头答应。

“景中兄去的安化县,是刚刚置县的地方,收服蛮夷,聚集人民,开垦土地,都是要务。章惇现在经略荆湖,此人面善心狠,景中自己多加小心。也望勿以地方荒远,而不肯安心为政。”

“断不敢误了国事。弟心所想,与修文兄是一样的。”柴贵谊欠身回道。

石越一边和三人叮嘱,一边不时用眼神向外瞟,仿佛在等什么。司马梦求和陈良虽然一起陪客,也不时会往门外看上一眼,只有潘照临安之若素,细细地品着贡茶。李敦敏最是细心,立时知道石越虽然看似平静,但心里依然悬着担心。他本来想替蔡京问问前途,这时也不好开口了。

2

内东门小殿。

“韩丞相以为当如何处置?”赵顼背着手,踱来踱去。外面的细雨,真是不太合时宜,颇扰人心绪。

韩绛叉手侍立一侧,见皇帝发问,连忙说道:“陛下欲保全石越之意,臣心里知道,陛下对臣下如此仁厚爱重,臣下焉有不感恩戴德的?”

站在韩绛下首的一个人不易觉察地冷笑了一下,此人是遥领嘉州防御使的李宪,当朝真能带兵的宦官,虽然谈不上名将之材,但比起听到西夏兵一到,就进退失措的韩绛来,实不知强了多少倍。因此他心里不是很看得起韩绛这个世家子弟。这时听到他口出谀词,虽然自己也是靠拍马屁讨皇帝喜欢起家,但是丝毫不会妨碍他嘲笑韩绛。

心里明明知道韩绛说的是奉承话,但是赵顼苍白的脸上,也不由泛起一丝笑容。“朕想让石越在京师附近,择一善地,出守大郡,也好时时咨议。卿意如何?”

韩绛迟疑了一下,小心说道:“陛下圣明,不过如此只恐不能让孙固辈心服。臣以为孙固必然不肯奉诏草制。”

赵顼听他说得委婉,不由问道:“卿的意思是……”

“臣有一点想法,要么陛下对石越降职、罚俸,留在京师,委一个部寺之责,也算是惩处了。要么就远放外郡,一来锻炼石越,看看他在州郡任上治民的能力,将来若进中书,也能让人心服;再来也是告诉群臣,已经惩处了石越;其次则看看石越的肚量,是心存怨望还是处变不惊。比起置于京师附近,要好得多。陛下英明,必有决断。”

赵顼想了想,点头道:“卿说得有理。不过石子明非百里才,既是翰林学士出外,须得稍存体面,又不使掣制太多才好。”

“臣以为,不若暂且罢翰林学士……”

“也好。苏卿,便由卿来草制。”赵顼对站在一边的知制诰苏颂笑道。

韩绛心里暗暗好笑,皇帝不叫孙固来,单叫苏颂,这意思简直是路人皆知。

一旁的内侍不待吩咐,立即摆好文房四宝,赵顼想了想,道:“写两道制文,第一道,授石越宝文阁直学士,晋朝奉大夫。”

苏颂应声提笔,写道:

翰林学士礼部郎中石越可宝文阁直学士制

敕:祖宗之设阁院,则奉先崇敬,以训承资后嗣;则优选贤良,以备佐翊政纲。翰林学士、朝请大夫、礼部郎中、骑都尉、新化县开国男、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石某,顷以经艺入侍,量储顾问之职,建议表疏,多有助裨;应和文章,谙合义理,内外相闻领,无不赞盈。朕嘉才猷,庸劳阁院,故特授宝文阁直学士,晋朝奉大夫,依前翰林学士、礼部郎中,勋封赐如故。

然后轻轻吹干墨迹,双手呈奉皇帝御览。

赵顼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以示认可。他知道苏颂在白水潭学院兼课,和石越私交良好,果然一篇制文里,找不到石越半句坏话。

韩绛却有点莫名其妙,忍不住问道:“陛下,怎么给石越授宝文阁直学士,他是翰林学士,正三品,宝文阁直学士是从三品。这个任命……”

赵顼看了韩绛一眼,笑了笑,没说话,又对苏颂说道:“第二篇制文,除石越两浙路转运副使兼提举常平使兼知杭州军州事,罢翰林学士。”

苏颂答应一声,铺开黄绫,提笔立就。韩绛略带惊讶地凑过去,轻声读道:

除宝文阁直学士礼部郎中石越充两浙路转运副使兼提举常平使兼知杭州军州事并罢翰林学士制

敕:漕司之效,厘乎使副;仓司之烦,劳于监佐。夫一路钱粮之政,最系紧要。而之慎选不能率尔。又昔古之都国,今之州县也。临民亲近,朝夕不绝;法令闻转,上下凭详。盖治乎始于此,乱乎视于此,谓之固重,朕最攸紧。而之选任,未不慎重。学问疏达,干力遒举,皆之度虑。具官某,行之有典刑,学之素师法。庶务推明则称于实;文章论议必造于理,斡旋内外,蔚然得体。《书》曰“建官惟贤,位事惟能”,朕深知之。畴若三任,我图兼才,则以问谘试习之效,故去荐付使委之烦。朕赖于贤臣,牧巡一方,纳宣忠力,授之两浙路转运副使兼提举常平使兼知杭州军州事。依前仍宝文阁直学士礼部郎中。卿钦服予命,益厉乃诚。可。

韩绛这才明白皇帝的意思。

3

“一日之内,连降两道制文,似升似降,看来皇上为了处置公子,也是煞费苦心。”潘照临笑道。

司马梦求这时也长出了一口气,笑道:“至少圣眷未衰,不过谢表就一定要写得感恩戴德才好。”

陈良却还有点不明白,问道:“为何先加宝文阁直学士,后罢翰林学士?”

“皇上是想对学士略加薄惩,又怕直接罢翰林学士惹人误会,引起百官弹劾学士,因此又特意加授学士宝文阁直学士。那些希合上意的御史,看了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司马梦求笑着解释。

“原来如此。”陈良算是又上了一课。

“不过这封谢表,用辞一定要恭顺,万不可流露出半分怨望。不仅对皇上不能有,对别的大臣也不能有。”潘照临一面说一面看着司马梦求,道:“纯父,这就由你来动笔吧。”

“这个我理会得。幸好学士不再填词写诗,否则文句一定小心。日后不在朝廷,奸人构隙的机会就更多了。吕惠卿、孙固在朝堂上说的话,皇上恩宠正浓之时,自然不以为意,但是若有人天天进谗言,禁不住日销月损,有朝一日,必成大患。今日既已受命出外,这等事不能不事先预防。”

说到这里,陈良也严肃起来,道:“不错,历史上多少备受宠信的大臣,一朝出外,就渐渐疏远了。学士在朝中,政敌不少,吕惠卿、蔡确辈更是深受重视。有这二人朝夕进言,实在可怕。”

石越点点头,思忖一会儿,笑着望了望潘照临。

潘照临会意地一笑,轻轻说道:“吕惠卿、蔡确吗?”

“学士,夫人想见你。”一个叫牵儿的丫头站在门禀道。

司马梦求和潘照临、陈良相视一笑,三人便告了退,去商量写谢表以及离京之前善后处置之事。

石越想到马上要离京,的确也应当告诉梓儿一声,立即随着牵儿走进后院,却见梓儿和阿旺正坐在亭子里边说着话儿。

石越接过一把伞,踏着青石路悄悄走了过去,笑道:“妹子,找我有什么事吗?”

梓儿把他迎进亭子,接过伞来顺手递给阿旺,一面笑道:“只是听说外面有圣使到来,有点担心。”

“没什么事情,不过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加授宝文阁直学士,进朝奉大夫,准备出知杭州了。”石越怕老婆担心,轻描淡写专捡好事说。

“大哥要去杭州吗?听说苏子瞻也在杭州。那个地方,风景很好吧?”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怎能不好?”石越笑道,“我估计过不几天就要出发,这之前,你回去和父母、哥哥道个别。我只怕不能陪你回家了,要陛辞,还有同僚的饯行,还要去一次白水潭学院……”说到这里,石越忽然怔住了。

“怎么了?”

“妹子,我要先去见一下你哥哥。有事晚上回来再说。”石越轻轻握了一下桑梓儿的小手,也不顾外面正在下雨,快步走了出去,叫了马车,直奔白水潭学院。

桑充国万料不到石越会冒着大雨来找自己,更料不到石越不动声色把旁人都支开,显见是要和自己密谈。

“长卿,已有旨意,我要出知杭州。”石越凝视着更显清瘦的桑充国,轻声说道。

桑充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是应当道贺还是应当如何,更不知道石越来找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

“西湖学院在杭州,格物方面一直没有名师,进展缓慢……”

“你的意思,想从格物院调一些先生过去?”桑充国立时明白石越的意思了。

“不错。”

“为何?我不太能理解。白水潭学院本身格物院的力量就不足,等到学生们正式毕业,再请几个人过去,那倒不成问题。”桑充国不解的问道。

“你还记得叩阙之事吗?”石越盯着桑充国问道。

“当然记得。”

“我有我的担心。白水潭学院现在虽然根基渐渐牢固,但是我离开京师后,不知道京师会发生什么事情,我怕有个万一……所以我要把格物院的一些先生请到杭州去,不仅仅是想增加西湖学院的力量,也是想要分散风险。”

“分散风险?”听到石越这些可托肺腑的话,桑充国心里不由一热,嘴上却说得非常平淡。

“不错,把鸡蛋放在两个篮子里,虽然打了一个,可另一个篮子里还有,若是放在一个篮子里,打碎了就全没有了。”

桑充国低着头踌躇良久,才说道:“按照山规,须由教授联席会议决定。同时去的人员,要由他们自愿。”

石越点了点头,半晌,又说道:“长卿你的意见是赞成还是反对?”

桑充国迎上石越的目光,抿着嘴唇说道:“我会投赞成票。”

4

白水潭学院教授联席会议很平静地通过了帮助西湖学院建立格物院的决议,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两所学院实际上血脉相连,联席会议的许多教授都心知肚明——在西湖学院,有自己以前的爱徒高足。这件事情在《汴京新闻》上占据了一小块版面,报道说:“卫朴先生、袁景文等三十名师生自愿前往……前山长宝文阁直学士礼部郎中石公官讳越缺席会议云云。”

“此地无银三百两!”丞相府王雱的住所内,谢景温冷笑着放下手中的报纸,望着王雱,脸上肌肉不住的颤动。

王雱却似乎心情不错,笑道:“这是石子明学乖了,特意声明此事和他无关,免得被蔡确说他结党,那才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过说起来,石越也不过如此。正所谓自做孽不可逭,他竟然糊涂到这种地步,如此自寻死路,若非皇上宽容,他早掉脑袋了,哪里还能去杭州……”一边的王子韶却是有些不以为然,他一面嘲笑着石越,只是目光中却无法掩饰住羡慕的神情。

看到王子韶这副样子,王雱心里有点不屑,不由得就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有些事情,他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是心里还是隐隐的有所感觉的。

那就是,无论他再怎么样聪明能干,可因为他父亲王安石是当朝的宰相,为了避嫌,他就很难担任真正显要的职务,如此一来,既便他在皇帝与王安石面前都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但毕竟是名不正言不顺,朝廷中真正有份量的大臣,或者对自己真正有信心的青年才俊,甚至是一般比较自矜名望的士大夫,都会和他刻意保持一定的距离。更有一些人,比如现在炙手可热的权御史中丞蔡确,在未显达之前与他过往甚密,可一旦权位渐重,便会有意无意的慢慢疏远他——聪敏如王雱,心里面当然知道,这是蔡中丞在顾虑他的名望。但是他性情高傲,却也不屑于放低身段去屈就蔡确,而且,只要蔡确还是新党,还是忠于他父亲,那他也懒得去与他计较许多……

(本章完)

第93章 汴京杭州(2)

第93章 汴京·杭州(2)

可是,也因为这样,虽然巴结他的很多,但他真正能够引为腹心的人,却屈指可数;而当他真的想做点什么事情时,朝廷中缓急可用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眼前的谢景温能算一个,他是王雱现在最信任的人,他既是王家的姻亲,又支持新法,并且很有吏材,在朝廷中也已有了一定的资望,本来能够成为王雱难得的臂膀。但是,谢景温却因为李定的案子闹得灰头土脸,里外不是人,在新党内部也受到一些人的排挤,再加上其他的一些矛盾,罢知杂御史之后,谢景温竟是已经有点心灰意冷的意思,多次流露出想要出外的想法,想到地方上去当地方官,远离汴京的是非。王雱好不容易才勉强劝服他打消这个想法,又在王安石面前说了不少好话,好不容易才让王安石举荐他改任直史馆[70]兼侍读,正儿八经的华选清途[71],是无数官员梦寐以求的。侍读能够经常随侍皇帝左右,备皇帝顾问经史诗赋,既超然于朝局,又能对皇帝产生潜移默化不容低估的影响,而且还可以与身为天章阁侍讲的王雱互相呼应,对谢景温以后的前途也很有利——王雱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理想的安排。然而,让他意外的是,谢景温却对新的官职毫无热情,还经常在他面前表达经史文学非己所长,不愿意任此职的想法。这让王雱非常的困扰。

王雱并不知道谢景温心里的想法。谢景温对自己的长处与短处都是非常清楚的,他之前对于知开封府一职非常的热衷,不仅仅是因为知开封府地位显赫,更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那个位置绝对能干得很漂亮,进而赢得皇帝的赏识,将来就有入中书的机会。而现在开封府已经没有希望,其余能做实事展现他吏材的位置,三司有曾布占据,部寺中重要的部门如司农寺有吕惠卿占据,他也基本没有机会,甚至于退而求其次进中书做都检正官、检正官的可能性如今也几乎为零——那些职位基本为受王安石赏识的新党成员占据,因为李定之事,不少人都与他有矛盾,而且王安石又不看重他,不可能将他置于中书,他谢景温也没有石越那样的能力,让皇帝亲自将他安插进去……所以,在谢景温看来,中枢他已经没有了机会了,倒不如去地方上做出点政绩来,等待时机,知杂御史罢不罢,他都不太想继续在汴京呆了。他现在还留在汴京,完全是出于王雱的挽留,他对王雱还是颇为感激的,也知道王雱的处境有些尴尬,不忍就此弃之而去。而王雱也的确对他不错,只不过,旁人眼里的华选清途,对谢景温来说,却一文不值,因为他有自知之明,他的经史文章虽然不算差,毕竟也是中过进士的,但是,担任此类职位的,大多都是些天材般的人物,以他的能力,勉强厕身其列还是比较吃力的,一不小心就可能出乖现丑,对自己以后的前途,究竟是有利还是有害,根本是很难说的事。就算他每天小心谨慎,维持住在皇帝心中的形象,但每天那种沉重的压力,也是他不愿意承受的。

但谢景温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和王雱直说自己的算盘,而王雱这样天生聪慧的人,也根本无法理解谢景温的压力,谢景温虽然说经史文学非己所长,但王雱却只当是推辞,在他看来这有何难呢?一个中过进士的人,说自己不懂经史文学?这如果不是说笑的话,说出去谁会相信?

值得信任的谢景温不安于位,但好歹现在他还留在汴京继续帮自己,更无奈的,是除了谢景温外,王雱身边的可用之人,就只有王子韶这样的人了。与一心想出外的谢景温正好相反,王子韶却是一心想要留在开封。他之前谋求提举两浙常平的职位,不过是想谋得一次皇帝单独召见的机会,他也果然在召对时使出浑身解数,只是最终的结果有些讽刺——皇帝的确将他留在了开封府,只不过原因是皇帝对他的字学很是赏识,留他在京修定《说文》。毫无疑问,这绝对不是王子韶的初衷。

王子韶留在汴京后,与王雱的交往倒是更加频密了。他凡事都惟王雱马首是瞻,替他打听各种事情,事无巨细的禀报,也算是帮了一些忙。只是,让王雱有些瞧不惯的,是自打留京之后,王子韶对所有获得皇帝赏识的人,都是一副愤世嫉俗酸溜溜的口气。王雱以前愿意交结王子韶,是因为他觉得王子韶还是有些才学的,没有材学的人,就算是再怎么样拍马屁,王雱也是瞧不上的。但现在王子韶这个样子……

不过他也不愿意因此影响到自己良好的心情,不去理会王子韶的语气与表情,只是笑道:“只要石越离开汴京就好,吕惠卿和蔡确,一定会想方设法寻找他的不是的。只要他离开京师,谗毁之言,堆积成山,石越的前途,嘿嘿……”

谢景温却似乎没有听到二人的话,沉吟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元泽,桑充国与石越交恶的传闻,已经传了许久,此次《汴京新闻》替他掩饰,难道二人和好了?”

王雱倒没想到这一节,不由一怔,也愣住了,“二人和好了吗?也未必没有可能。”想到这个可能,又不由得剑眉深锁。

王子韶忍不住笑道:“元泽何必如此过虑?区区一桑充国,就算和石越和好,又能如何?再说桑充国已是石越的大舅子,二人和好是迟早之事。若是吕惠卿能在皇上面前扳倒石越,到时候便可顺便将桑充国一起除去,不知省却多少麻烦,免得他那份报纸天天在那里说这不好那不好的。”

王雱摇了摇头,鄙视的看了王子韶一眼,忍不住讥道:“除去桑充国?然后呢,是不是还要除去有富弼背后支持的《西京评论》?连唐坰这种人都开始办报纸了,除掉一桑充国能有何用?桑充国这种人,可以利用,不可以硬来。否则,难免偷鸡不成蚀把米。”

谢景温根本不想理会王子韶,目光只是放在报纸上,又不解的问道:“奇怪,石越为何要将卫朴这三十余人送到杭州去?”

王雱对此却并不担心,略想了一会,便展颜笑道:“管他为何,石越尚且自身难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且看吕惠卿和蔡确如何演戏便好了。少去石越在京师碍手碍脚,我们就可以好好做一番事业。方田均税法的推行,会更加顺利。”

“正是。”见王雱心情甚好,王子韶忙顺着他的话说道,又涎着脸道:“元泽,军器监改革现在是由苏辙在主持,此人是石越的羽翼。元泽可否向丞相说说,让在下去工部或军器监兼个差使?顺便也能监视苏辙。”

谢景温闻言,顿时心中冷笑,他知道军器监改革,实际上是个大大的肥差。多少利益关系牵涉其中,经手的物件、银钱,随便捞一点,都骇人听闻。苏辙持身尚正,那还好说,若这个王子韶进去,那就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了。不过这等事情,他却不会说出来,千里求官只为财,他没必要阻别人的财路。

王雱却没去想这一节,他只是觉得王子韶说得也不无道理——正待满口答应,突然间,却想起一事,忙改口道:“家父很看重蔡卞的能力,此人能够同时得到家父和石越的器重,实非常人。工部与军器监那边,只怕不太方便安插人进去了。”

王子韶不由有点失望,略带酸味地说道:“蔡卞那个黄毛小子吗?”蔡卞十二岁中进士,此时年不过十五,居然同时得到石越的举荐和王安石的认可,在当时的确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王安石对蔡卞如同对吕惠卿一样,当成自己的弟子看待。而石越不知为何,也对他青眼有加,因此不知惹来多少人的嫉妒。

谢景温有点同情地看了王子韶一眼,笑道:“蔡氏兄弟同年中进士,和唐棣、李敦敏、柴贵友、柴贵谊是同榜,透过这层关系,让石越青眼有加,也不是难事。听说他兄长蔡京,最近也常在石越门下行走。”

“那又有何用?只须石越敢荐他们试馆阁,蔡确和吕惠卿定会找出毛病来。”王雱不屑地说道,“那个蔡京,一看就两面三刀,不是好人。”

“元泽,你看是否要在《新义报》上,轻描淡写写上几笔?石越年纪轻轻,做到宝文阁直学士,已经是异数,怎么还敢援引党羽?”王子韶酸溜溜地说道。

听到“宝文阁直学士”这六个字,带着“天章阁待制兼侍讲、《三经新义》编撰、《新义报》主编……”这么一长串官衔的王雱,心里就觉得有些不舒服,不过石越总算去掉“翰林学士”了,否则他一听到这个官衔,真就如同有根刺堵在心里一般。似乎是为了消去这种不快,王雱故作洒脱地挥了挥手,道:“石越现在已是在外侍从官[72],荐士举官,是他的权责,我们不用去理会了,现在就让吕惠卿和蔡确闹吧。”

谢景温也是点了点头,有些不怀好意地笑道:“元泽说得是,嘿嘿……明日石越叩阙之后,众官会去城外相送,我也颇想看看吕惠卿和蔡确与石越相别之景。这时候,我们何苦去惹这个麻烦?”

5

夏季并非是一个辞别的好季节。

雨停之后,已经连续几日烈阳高照,因为集英殿中放着几块大冰,因此较之外面,自是凉爽得多,甫一出来,石越几乎有了从空调房出到街道外的错觉,一时间几乎忘记自己身处西元十一世纪末叶的中国。

细细回味刚才的召见,年轻的皇帝眼中似乎流露出一丝不舍之意,帝王的权威与尊严,纵然让他把这丝真情压抑住,却也免不了在言辞之中流露出关爱之情。石越并不太担心自己的命运,因为吕惠卿眸子中不经意流露出的欲望,与他平时温文尔雅、机智善辩的形象相差太远,自己现在未必会是吕惠卿的主要对手吧?石越有点讽刺地想道。不过这时候他也没有精神思考太多问题了,因为天气实在是太热了。他忍不住有点担心娇弱的妻子能不能在这种酷热中远行,也许把她留在开封更明智,只是梓儿有时候实在比他想象得要固执……

一边用手绢擦着汗一边胡思乱想的石越,这时候深深体会到统治阶层的好处——他只盼着快点离开禁中,回到马车上,喝一口酸梅汤。不过事情总是不能遂人愿,眼见快到东华门了,天知道为什么竟然会在第二道横门前碰上那个黑黑瘦瘦的老头——王安石没事上东华门这边来做什么?

心里暗叫倒霉的石越,迫不得已也只好上前行礼,强打精神说道:“石越拜见丞相。”

王安石似乎也没有想到会碰上石越,不过一转念就知道定是来陛辞的。欠身把石越扶起,王安石好久以来第一次细细打量石越:头上并没有如一般的官员一样,戴着乌纱幞头,也没有戴官帽,而是如古人一样插了一根玉簪把头发束起来,虽得格外的英气——他忍不住将石越与他儿子王雱比较,石越的这种装束习惯,和他儿子完全相反,王雱也不喜欢戴头巾幞头,但他却喜欢把头披散,而石越却总是把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肤色已没有三年前那么白净,浓眉之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却是光芒内敛,并无那种慑人的气势;嘴唇轻抿,并没有留胡须,这个爱好也挺象自己的儿子,到底是年轻人!身上穿着一袭紫色丝袍,腰束玉带,右腰侧挂着金鱼袋,石越的衣服并不如一般的宋人一样,以宽松简约为尚,反倒略裁剪得紧身,更显英武。

王安石平时既不太注意自己的仪容,也不太关心别人的穿着,这时候才猛然发现,石越浑身上下,和普通人的穿着打扮乍看起来并没什么特别的不同,可略一仔细端详,竟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和常人相同。他心里一动,似乎觉察到什么,却一瞬即逝,这时候却也不便多想,口里很客气地应承着:“子明不必多礼。”

“方才下官去政事堂告辞,恰逢丞相不在,只向韩相公他们告辞了,不料在此碰上丞相。”石越虚伪的笑道。

王安石点点头,问道:“这是陛辞出来吧?”

“是。正欲往东门外,有同僚在那里设席饯行。”石越这是不欲与王安石多说。

但王安石却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依然很和气地问道:“子明此次是初次出守地方,皇上交待了不少事情吧?”

石越怔了一下,不知道王安石吃错了什么药,他心念一动,说道:“皇上并没有说什么,倒是下官依然深以明岁灾旱为念,又有一些国事,向陛下进了三策,希望能于国家有所裨益。”

王安石也略怔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石越如此固执,但他今日心情却似乎格外的平和,竟然只是淡淡一笑,道:“子明倒真是固执,你我同殿为臣三年,很可惜从来没有过深谈。此次子明出守外镇,再会不知何期!”

“下官岂敢和丞相谈学问?丞相的大作,下官大抵都拜读过,非下官所能及。”石越半真半假地说道。

“哈哈……若子明不配和我谈学问,天下似乎没有人可以和我谈学问了。子明的佳作,我也是全部拜读过的。可惜三年之间,竟白白错过,可叹,可叹。”

石越越听越觉得奇怪,不由打量王安石几眼,暗道:“这是当我永别给我送行呢,还是拗相公吃错药了?”嘴里却不过诺诺而已。

王安石表情颇为奇特,似乎是犹豫半晌,终于下定决心,略带严肃地说道:“子明,某家有一事不解,不知子明是否可以坦诚相告?”

石越心里暗暗称奇,忙欠身拱手,道:“丞相但有所问,敢不尽言。”

王安石点了点头,神情却有些不置可否,“其实,我是很想知道子明为何坚信明年必有旱灾?按理说,梦中之事,真假难料,而子明如此坚持,必有原因吧?”

石越没料到王安石会问这个,不由惊讶的抬头看了王安石一眼,心中这才知道王安石是真的精明。不过他在此时相问,未免又透着政治上的幼稚,石越别说不能说,便是能说,亦不会对自己的政敌坦诚相告。

当下敷衍道:“此事谁又能肯定,不过防患于未然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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