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2章 烂柯一子五百年

镜中世界的姜望,沉默地看着神霄之地里这一切的重演。终于体会到重玄胜他们所讲的,当初在黄河之会上,他与黄舍利角逐魁首时,他面对黄舍利的“突然认输”,所表现出来的那种错愕……在观众眼中的笨拙。

本以为两幕真是一幕,开始和结果都是一样,只是在细节上有所不同。

但紧接着就是金光大手出现,《佛说五十八章》显异,蛛兰若杀蛛狰,蛛懿出场!

一场大戏,在结局处跌宕起伏,翻转又翻转。

蛛兰若说那金光大手所代表的执棋者,的确拨动了时间,只是时间不完整、因果有残缺……

“啥意思?”柴阿四在心中问上尊:“发生了啥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噤声。”伟大古神道:“看下去你就明白了。”

伟大古神自己也似懂非懂,他现在更在意的,是这第三位执棋者,到底是以什么手段拨动的时间?

这可是涉及十一个妖怪、整个不老泉周边空间的重蹈。

且神霄之地又是这么特殊的一个地方!

对方甚至到现在还未曾露面,隔空便完成了这样的时间溯回。若是全由自力,该是何等可怖的力量?

至少他现在还不能够想象。

在他看来,蛛兰若斩首蛛狰,也是想追溯源头,看看那个执棋者是否就藏身竞争队伍中。蛛狰滚落的头颅已经证明了不是如此。

早先虎太岁进入神霄之地的企图失败,或者亦为佐证——神霄之地并不允许天妖级别的存在亲身降临,至少在现在这个阶段不允许。

他大概听得明白。

现在神霄之地和妖界的时间,根本已经不同步。

摩云城外聚集的天妖,暂时都找不到这里来。

唯独蛛懿是通过与蛛兰若的某种特殊联系——或是什么天生神通——才临蛛狰之身,施力于此。

大约蛛狰本身在蛛家的棋局里,就是作为这样一个力量通道存在的……现在不过自归其用。

主掌天息荒原的天蛛娘娘,喝问那金光大手的来历,才尤其让现场几位妖王惊奇。

古难山和黑莲寺之外,妖界的确没有什么厉害佛宗。都不过是一些小寺小庙,在场任一妖王,大约都可扫荡了。

放眼此界僧侣,谁还能来竞争这知闻钟?

难道……是传说那位写下《佛说五十八章》象弥法王?

若要简单描述古难山和黑莲寺的分别。

古难山是——辉煌时代破灭了,还会有新的辉煌时代诞生。今朝夕阳西沉,他日骄阳更烈。

黑莲寺是——黎明不会再来。但我们可以在黑夜里创造新世界。

不难发现,对于现状,它们都是悲观的。

这与妖族的历史和现状息息相关。

佛是外传之法,但妖界佛门,是根植本地而生。

就像苦笼派视妖界之妖族为天生囚徒。

在历代妖族先贤的努力下,这个大世界说来是无限广阔、不断生长,但也的确是被封锁着的。

一座万妖之门,锁住了整个妖界多少年。

现世人族强者可以轻易去到诸天万界。

妖族强者要想离开妖界,要么经行万妖之门,要么就得泅渡混沌海,才能去到天外。

而混沌海是宇宙之谜,是所有混沌的终点。

无上无下,无左无右,无过去无未来,无有边际。

根本无法设立信标、永远不能够测定方位,混淆所有,险恶无穷。无论什么样的强者,在其间都有失陷的可能。

历来想要为妖族开拓外路,但却失落其中的天妖强者,也不知凡几。

无论是古难山之佛,还是黑莲寺之佛,都是在妖界这样的土壤里诞生,都是在修行之路上,寻求救赎妖族的可能。

但此时出现在神霄之地里的金光大手,属于第三种佛。

与古难山的佛光一般金辉璀璨,但更生机勃勃,如春草野长。与黑莲寺的佛韵一样诞生于末法,但明显更见希望。

当初的象弥法王,也是不同于光王如来,不同于妖师如来,独自行钵世间……

可象弥法王是真的坐化了!

《太古经传》里有清清楚楚的记载,此事有诸多天尊见证,断不会有假。

难道象弥法王在世间还有真传弟子存在?

可他明明一生未立教、未授徒,独行为苦,一生所学,皆在《佛说五十八章》!

鹿七郎灵感天生,一时也颇觉茫然。

此刻那漫天的金光、握住知闻钟的金光大手,正和织天连地的蛛丝僵持。

蛛狰身上那腾飞的《佛说五十八章》,和紧紧拿住它的蛛狰的手僵持。

他自己的《佛说五十八章》,早在危险的预知中,就被他赶紧放了出来,此刻亦高悬于空,定在蛛网中央。

与之待遇相同的,正是柴阿四的那本《佛说五十八章》。

相较于他,柴阿四放手得更早、更果断。这是不是说明,柴阿四对眼前这一切早有预知?

两本经书高耀于空,一在东南,一在西北,呼唤着无头蛛狰手里的那本。

但时空紧锁,蛛懿有问。

不许佛光相连,不许逃了天外之贼!

冥冥之中,响起了一声叹息——

“唉。”

这一声叹息,像是叹到了听者的心底。叹出了无尽的往事,叹出来无穷的遗憾!

那声音似是响在耳边,又似是响在天上地下任何一个地方。有缘者听之,无缘者无门而入。

那声音道:“蛛天尊既然选择这时候出手,自是认得贫僧,又何必明知故问?”

无头蛛狰的身体里,诞生了一种共鸣。

那是借由蛛家血脉在此的【因果】,而与此方世界产生的一种共鸣。经由这种共鸣里,发出来近乎道则的声音。

当然它雍容、贵气,有蛛懿独特的自我。

此声应道:“虽是有些猜测,毕竟不能完全确定。大师应当知晓,我于此时出手,牺牲很大,付出很多。何不慈悲渡世,解我眼前疑,了我心底憾?”

那冥冥中的声音道:“诵出我名,你当无憾!”

这八个字真有一种巍峨感。

虽则声音并不大,但似触天之峰,高入云端。

放眼诸天万界,能在蛛懿面前说这句话的,能有几个?

“在此之前,有些具体的细节我还不太清楚。大师能解惑否?”漫天蛛丝如玉丝,不断封锁扼杀更多的可能。属于蛛懿的声音道:“譬如……您是如何拨动的此地时间?”

冥冥中的声音倒是并不讳言,竟真个就回答道:“在远古时代末期,妖族做了很多反扑的努力。

比如曾经打造了一艘时光宝船,荷载许多强者,想要重回妖族的辉煌时代,提前抹掉人族的崛起……后来它被击碎在时光长河里。

在这个神霄之地里,就有这名为‘飞光’的残骸。虽然已经朽坏,但于此地,仍有神异。

贫僧只不过是寻到了飞光残骸,转动了船舵,拨动了世界之轮。

才让此地时光回溯,让一切重新开始。

混淆神霄之地的时间,让神霄之地和妖界并不同频,失去时间上的联系。

让施主见笑了……

贫僧老迈,宝船朽坏,拨不动蝉法缘、麂性空两位大师的力量,让重演的故事产生漏洞,还留下了让你杀入此间的空隙。”

“此乃我妖族传奇所遗之世,我更为此谋划多年。但飞光残骸在此,我亦不知!”蛛懿的声音有着惊叹:“大师却能够洞见其秘,牵引其力,倒来与我说历史!您的修行,着实令我震怖!”

听得此言,鹿七郎眉头紧皱,心中已是惊涛狂卷。

怎么听这话……这第三方的佛宗强者,竟非妖族?但《佛说五十八章》乃象弥法王所传,是清清楚楚的妖界佛典。天外之客,何能借此布局?

“施主说笑了。”冥冥中的声音道:“有赖此地特殊罢了……此世若非如此,贫僧又怎会来?”

无头蛛狰的五指,骨节发白,几乎陷进《佛说五十八章》的书封中,制造了不可磨灭的凹痕。可见双方争斗之激烈。

但蛛懿的声音仍是平缓非常,平缓中生出一丝恍然:“五百年前天妖阁里的《佛说五十八章》失窃,一共二十章流出皇城。

太古皇城天下戒严,后来发现是伱须弥山勾连妖族内应所为……在当时,就已经杀死了你们一个大菩萨。

但只追回七章,还有十三章不知所踪。

我们普遍以为,你须弥山已经将它送回去。一个大菩萨,怎么也换得十三章!当时麒观应还留书于五恶盆地,叫尔等再来换。

没想到你们当时并未将这十三章送走,而是将它们散落妖界,大隐于市。

想来……为的就是今天?”

镜中世界的姜望,越听越不对劲,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本以为这神霄之地里,就是妖族各大强者的斗法。他也乐见妖族内耗,坐观他们掀翻棋盘。

但怎么蹦出来一个须弥山?

是我知晓的那个须弥山吗?

苦觉大师曾说要带我去踢场子的那个臭不可闻的驴圈?啊不是,是苦觉大师曾说要带我去拜访的那个兄弟宗门,现世佛门西圣地?!

冥冥中的声音有些唏嘘,是沧海桑田、众生百苦,尽在其中——

“知闻钟本是我须弥山至宝,在许多年前失落妖界,为古难山所得,再未归返。多少年以来,须弥山一直试图寻回此宝,牺牲良多,未有功成。

家师坐化前,握住我手,未肯闭眼,未有一言,但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五百年前那一次,明止师叔亲自做局,动用了皈依两百年的佛徒,于天妖阁中盗经。本是要以此引动古难山与黑莲寺的劫争,此后有一系列大计划,波及八域九尊,要顺利夺回知闻钟。

可惜当时就被窥破。

计划接连失败。

我临时破关参与此局,却也无力回天,只能坐视明止师叔被活活打死……只将《佛说五十八章》,散落天涯。

施主说得对,正为今日。

五百年来,我不敢有一日忘怀。”

从一开始,蛛懿就有清晰的判断。在这神霄之局收子的第三位执棋者,乃是出自天外佛门。

不然她也不会在时机根本没有成熟、自己的布局远未触碰关键节点的情况下,贸然出手。还是在带伤的状态下!

知闻钟是被黑莲寺夺走,还是被古难山夺回,是毁坏还是失落,她都并不在乎。但绝不能被人族夺回!

此刻她提前入场,是放弃了自己的大局,而求妖族的大局。

所以出身须弥山的那个声音,才会说那一句明知故问。

话说到此刻,蛛懿也只有一声:“大师确实用心良苦。若非人妖殊途,我当避一席!任你取钟又如何?”

“羞听一声大师!”冥冥中的声音有波澜微起,显得稍稍正式了一些。

柴阿四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能在一个声音里,听出芸芸众生,听到岁月流转。

此时这个冥冥中的声音,已经有了根本态度的改变。从游僧过巷、闲谈解惑,转为老僧入座、会晤诸方:“无非各凭手段,各论生死吧……贫僧行念,见过蛛懿施主。”

行念?

须弥山行念禅师,《未来星宿劫经》的现世最高成就者,与大齐钦天监正阮泅齐名的卦道真君?!

人族!?

不同于在场众妖的茫然。在这一刻,镜中世界的姜望几乎热泪盈眶。恨不得跳起来耍一套人道剑式,给须弥山的大菩萨助助兴。

大师!我跟悬空寺很熟的,枯荣院、洗月庵也都去过,我闻广闻知闻钟,全都见了,佛缘很深啊!您现在回家吗?回去顺路吗,方不方便带一脚?!!

且不说姜某人在这边收拾行李准备回家。

那边行念禅师放声于冥冥,落子于神霄,对弈于蛛懿……自报家门,道了一声,“见过施主”。

本来漫天蛛丝织云锦,锁住漫天金光。

但随着他的这一声落下,白色的蛛丝,倏然染成了金线!

漫天金线织金鸾,是为谁作嫁衣裳?

茫茫无尽的未来,有一条越来越清晰的路,有一张已经被勾勒完整的画……

于是发生。

过去过去,未来已来!

那无头的蛛狰,竟然聚出一颗虚幻的头颅。簪云髻,插金钗,面相雍容、眉眼华贵,赫然是蛛懿的脸!

蛛懿是借助因果的联系,才临身施力于此。

此刻竟被倒果为因,腾笼换鸟。

真身在妖界不可动,却已将真寿拘来。

行念曰:“今日夺回一钟,杀回一衍道!”

这位《未来星宿劫经》的现世最高成就者,以十三章《佛说五十八章》散落天下,布局五百年,方借神霄之局收子。

鹿七郎得书,是灵觉。柴阿四得书,是缘法。蛛狰得书,更是犬应阳亲手布置……

蛛懿的出手,也在算中!

(本章完)

第1813章 今日是良日,今缘尽良缘

须弥山大菩萨明止,死愈五百年矣!

明止的师兄、行念的师父,被期许为“有望成佛”的明弘禅师,生前九入妖界,徒劳无功。寿数早尽,也有知闻钟之因。

在明止、明弘之前,须弥山历代僧侣,更不知有多少为此钟而来,因此钟而死。

山门至宝,百代何赎!

行念作为天下闻名的卦道真君,研修《未来星宿劫经》的大菩萨,五百年不结算果,为的便是在今日,写下一个确定的【未来】,为须弥山历代僧侣的牺牲,落下最后完满的一笔。

十三本《佛说五十八章》流落世间,其间内容,已被他亲笔篡改。

每一处修正,都是为了夺回知闻钟而铺路。

天意无常,因果不能算尽。更加之这神霄之局,涉及多少巅峰强者落子,要于其中勾线,更是千难万难。

流散妖世的十三章,最后进入神霄之地的,只有这三章。

但有这三章,已经足够。

现在这个时间点,已经是最好的时间点。

往前一步,神霄之局方兴未艾,其他执棋者的布局,很难洞悉清楚,变数太多。

往后一步,知闻钟的争夺已经尘埃落定,他便是砸穿了棋盘,赢得一切,也难赢回知闻钟。

此时此刻,麂性空和蝉法缘争杀正烈,其它执棋者收子的时机都未成熟。

将神霄之地的时间,和妖界的时间脱离,此中产生的时间迷途,足够争取到夺钟的时间。无论虎太岁、鹿西鸣,还是麂性空、蝉法缘,都暂不存在入局的机会。

唯独不能回溯麂性空和蝉法缘这等大菩萨的力量,使得此局有了必然的间隙。

他施展手段,压缩【剧情】,将这个间隙,留给了蛛懿的因果。

蛛懿若为自己的布局考量,不来也罢。他只带着知闻钟离开。

蛛懿若敢入局,他便杀之,以全五百年前明止师叔身死之憾。

回溯时间,重蹈战局,是借助“飞光”宝船残骸,借助神霄之地的特殊性——这些他早已在未来洞悉。

借势布局,正为他所长。

此刻倒果为因,腾笼换鸟,将蛛懿的真寿拘来,才是他真正实力的展现。

蛛懿最擅长的道则是傀演和封锁,过去是不太了解因果之道的。是在蛛兰若出生后,研究兰因絮果神通,才开始有所琢磨。

当然,这个“不太了解”,却也不会输给等闲研究此道的真妖。

甚至还可以用作神霄之地的布局,与亲身行于神霄之地的蛛兰若呼应。

但这种层次的因果之道,与长期洞察因果、窥探未来的行念禅师相较,则无异于班门弄斧。

对蛛懿来说。

因果只是降临力量的道路,对蛛狰无头尸体的操纵,和万千蛛丝的交织封锁,才是她真正的力量所在。

但此刻,因果的重要性被放大,因果已然颠倒。

蛛懿由“来”变“去”,真身还在摩云城,真寿却被拘来此间……

杀此寿身,如杀蛛懿!

虚幻的蛛懿头颅,暂代了蛛狰之头颅。她的力量还留在妖界,并不能全部调来。可她的真寿,竟被锁在她操纵的这具身体里。

这是她出手的【因】,她要食困兽的【果】!

蛛兰若天生兰因絮果的恐怖神通,也不过被行念禅师随意拨动,任性编织。

而那将知闻钟虚影握成了小铃铛的金色大手,这一时荡开了纠缠于五指的金线,捏成拳头,当头轰落!

拳内有钟声响,那是古难山对知闻钟的呼唤。但都被压制在拳心。

此拳落下来。

瞬间轰破了那凝固的空间,击碎了的蛛懿的道则封锁。

其后千丝万缕,织成金线袈裟。

拳落神山,袈裟伏魔!

但蛛懿既然选择在神霄之局中落子,既然选择让蛛兰若入局,想要有所收获……又怎会毫无准备?

哪怕现在时机不成熟,她所求之事已不能成,但她所准备的手段却还在。

行念禅师从天妖阁《佛说五十八章》失窃开始,五百年落一子为此局,的确在她意料之外,摩云城中的几位天妖,也没有一个想到。行念禅师能够倒果为因、腾笼换鸟,抓来她的真寿,更是莫测之神通。

但若说她蛛懿就此毫无反抗之能,那也未免小觑天妖!

在这样的时刻。

那以琴弦割杀蛛狰、姿容绝美的蛛兰若,自蛛懿完成对蛛狰尸体的操纵、出声于神霄之地后,便一直在抚琴。

抚的是一曲《高山流水》。

用她自己的力量,给老祖蛛懿以因果上的借用。

而于此刻,忽地十指一按,琴音顿止,血染七弦!

绝美如她,以一种仓皇又决然的姿态,站将起来,倒持七弦琴,狠狠砸向泉水边的青色巨石。

那琴弦错在青石上,发出“绷绷绷”的铮响。

甚重,甚哀,甚痛!

七弦皆断,琴身亦断。从琴身裂口,尤能见到密密匝匝的木须,彼此纠缠,仿佛依依不舍。

此真琴中绝品也。

惜乎此摔!

但瞧那美女子摔琴之决然,眉眼之坚定。

又有何惜?

世无知音,摔碎弦琴。

以此哀声,唤醒知闻!

那被裹在拳心的知闻钟虚影,似乎又响了一声。可是仍然被牢牢压制。

知闻钟本是须弥山至宝,虽在古难山供奉了千万年,但对于此钟,须弥山僧侣太熟悉,有太多应对法门。

那巨大的金色的拳头,一息也未被钟声阻止。

磅礴如山覆。

咔嚓!

虚幻的蛛懿的头颅,似乎被真实地压下去了一寸。

无头的蛛狰的尸身,已经显出清晰的飙血的裂纹。

但就在这一寸,已然停住。

金色的拳头之下,蛛懿的云髻之上,悄然生出一个纤薄的水泡。水泡中有五分之一的水,静如平波。

拳头将它下压、下压,却怎么也不能击破。

掩盖了钟声而响起的,是咕咕咕的水声。

泉眼冒泡的声音!

蛛兰若再怎么隐藏修为,再怎么天赋卓绝,也只是妖王修为,断无可能参与到这种层次的争斗。

但是不老泉可以!

正如行念禅师以飞光宝船残骸布局,借势而成。蛛懿的布局,也有借力,借的却是已经死寂的不老泉。

已经失去灵性的不老泉,自有一种神衰的力量,由生之极而至死之极。

整个神霄之局里,六组竞争队伍,十二位年轻妖怪。

蛛兰若最先寻到不老泉,最先来此。

早已完成了相关的布置。

此刻只不过是提前动用了伏手……

所谓摔碎弦琴,以此哀声唤知闻。

唤的不是知闻钟,而是不老泉的知闻!

在时光之中,有一个苍老腐朽的声音,如此慨叹。

“不老泉都已死,世间谁在说长生?”

“尔辈生来已几岁。”

“得寿又几何?”

“为欢几多?”

“为苦……咳咳咳!苦也!”

这声音并不存于现在,而是历史中的某个片段。似是不老泉衰竭之时,某个见证者的叹息。

在这一声摔碎弦琴的绝响后。

历史的叹息,叹与后来者听。

那静水无波的不老泉,荡开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自那密集涟漪的中心点,散发出无尽的、神衰的力量。

“大师且看!”蛛懿抬眸道:“命由天定,何必强求?”

不老泉的神衰力量,被她源源不断地引来。悬在她头顶的那个水泡,其间好像映出了无数的幻影,有人有妖有兽,花鸟虫鱼,不一而足……而竟都幻灭。

与此同时,那压在水泡上的金色巨拳,竟然滴落金色的液体,正在被急剧消融!

行念禅师要轰灭她的真寿,她则以不老泉之力,先溶解行念禅师的余生!

冥冥之中,行念禅师的声音又响起——

“这就是你准备的手段吗,蛛懿?”

“老而不老,生而未生,兰因絮果,前缘皆梦……端是妙法!”

“可惜……我已早见一步!”

无头蛛狰手中抓住的那本《佛说五十八章》,忽然开始翻页。虽是被紧紧抓住了半截,另外半截却也不断地往上翻。

每一页都在翻腾。

那种狂暴的劲力,像是无数条巨龙,在掌中翻天覆地,要撞破乾坤。

蛛懿极力才将其拿住。

可高悬空中的另外两本《佛说五十八章》,也开始缓慢地翻页了。

书中的梵字,一个一个跳出来。

如战士冲锋,争先恐后,迅速汇聚在那金色巨拳之后。

积土成山,积水成河……积字垒成金身!

这许多年来,行念禅师就分解自身,化为微渺,藏于这许多个字里。

此时那金色的梵字,塑成了金色的手臂、金色的躯干、金色的双腿、金色的头颅……乃至于眉眼,乃至于鼻唇,乃至于口耳。

生动活泼,佛性悲悯。

须弥山行念禅师的真容,便以这金身塑像的形式,第一次出现在众妖之前。

他长得倒是英俊,鼻如山耸,佛眸渊深。尤其光头锃亮,令镜中世界的姜望倍感亲切,当场就想出来攀个交情……因担心影响行念师伯的战斗而作罢。

行念禅师的金身塑像悬于高空,那金色巨拳溶解的过程,也就此停滞了!

已经滴落的金色的液体,将地面都铺成了金色。

金砖铺地,佛祖讲经!

然后这只拳头握得更紧。

更真实、更深刻。

骨节更清晰、纹理更分明!

轰轰轰!

拳骨响动的声音,似有山在移动。

行念禅师高悬神山半空,向下推动他的拳。

拳有五峰!

五峰皆显字。

密密麻麻,镌金刻玉,是好大一篇经文。

无须细看,字已跃入眼帘。

其字曰:“夫修善福臻。为恶祸征。明理皎然。而信悟者鲜。既共生此五浊恶世。五阴烦恼三毒炽盛。轮转生死无有竟已。昔佛在世时。人民数如恒沙……”

是为,《未来星宿劫千佛名经》!

其洪声曰:“不老泉,不老泉!”

“现世之宝,搬来妖界已多少年?”

拳头再不可阻地落下来,行念禅师声如天鼓。

“今日是良日,今缘尽良缘。”

“于我,当归矣!”

那勾连了不老泉之力的水泡,就此被一拳打爆!

水花四溅,水浪翻卷,竟在空中奔涌成河。

湿漉漉的无头蛛狰、蛛懿头颅,显得狼狈至极。

蛛懿本就是伤重未愈之躯,在神霄局里的布置,也只是借力借势。现在真身仍被隔绝在神霄局外,独有真寿落于此身,根本不够发挥。

在全力爆发的行念禅师之前,挣扎也嫌无力!

当于此刻,行念禅师却没有立即补拳,将蛛懿打死,而是从容不迫地回身,一拳反打虚空。

众妖骇然得见,虚空被打出了一条巨大的沟壑。看不到彼岸是何方,只看得到天风似刀,杀魂灭魄,深渊无尽,幽幽不可填补。

唯独蛛懿才看得清楚,这是一段“距离”。

神霄之地与现世之间的距离,竟被行念禅师以这样的方式具现出来。

自“无”生出“有”。

在无尽的可能里,找出来这样一种可能!

虽然说神霄之地非常特殊,虽然说因果向来难测,虽然说《未来星宿劫经》威名远著。

可这也实在匪夷所思!

以她天妖的眼界,也一时惊住!

彼岸虽不得见,但想也能知……那里应该立着万妖之门。

因为从妖界出去,没有别的可能。要么混沌海,要么万妖门。其余所有的可能,早已在过往的时光里,被人族强者斩断。

行念禅师虽则是从妖界转神霄之地再往现世,但也算是从妖界出来,故最后也得走万妖之门。但好歹跨过了妖界的广袤土地,摆脱苍茫世界里,无数妖族强者的截杀。

不过……神霄之地与现世的这段距离,虽然被轰出来了,具现于此。

它也是巨大的沟壑,上下茫茫不测,此岸不见彼岸远。乃是永恒之天堑,生死难越鸟愁飞。

行念禅师要如何飞度?

这个念头,这个疑问才刚刚生出,顷刻就被汹涌的不老泉水所浇灭。

蛛懿赫然发现,她所设计牵引的不老泉极死神衰之力,又全部落回了泉水中,此刻正往那虚空中的巨大沟壑倒灌。

不老泉水如天河,填埋天堑间。

天河之水,水位高涨,此时再望,竟不知天堑深!

那贸然抓取未来、具现距离,所导致的恐怖沟壑,被蛛懿的后手填埋了。

行念禅师算计之深,竟让蛛懿这堂堂天妖如小儿玩闹,徒做台阶!

不过衰竭后的不老泉水,可不是那么好泅渡。极死神衰之力,配合天堑莫测之险,即便是衍道真君,也要大吃苦头。

行念禅师若是贸然涉水……岸边略施手段,说不定就可半渡杀之。

但在场这些妖王,都不足用。只看摩云城那边,是否来得及打破时间迷途。

蛛懿正思忖间。

又见得行念禅师的金色巨拳往上一轰,这一次未有打开什么天堑,但是自隐秘之中,坠落一只铜钟!

古老的铜钟四周,隐隐还有许多僧侣的诵经声环绕。

此钟见风便长,落进了天河里,化为一条渡船。

行念禅师摊开了那只金色巨拳,拳心紧握的知闻钟虚影,飞落此渡船上,化作了船帆。

妖界那边,古难山众僧侣在不知情的状态下,极力呼唤知闻钟。却是在时间的迷途里错乱了因果,帮行念禅师于隐秘之中,将知闻钟推送出来,化为此刻的渡船……

助他横渡天河,回归现世!

行念禅师简直是算尽了一切,无有漏着。

蛛懿此刻方知,什么叫“今日良缘当归”!

是在此一日,不老泉回归,知闻钟回归,行念禅师亦回归!

晚有。

八点如果没有的话,十点一定会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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