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1章 眼线

送走崔岩,沈溪又看了半个时辰公文,发现窗外已是晚霞满天,当即叫来侍卫队长朱鸿,把所有卷宗收拾好,然后出门去了营地。

北大营设施齐全,伙房宿舍这些都是现成的,此时官兵差不多都已经收拾妥当,连成一排的伙房被炊烟笼罩,沈溪随意逛了一下,觉得没什么问题,就来到搭建在校场一角的中军大帐,叫来一干军将,把驻扎城里的注意事项以及来日训练科目交待下去。

然后,沈溪和将士们一起吃过晚饭,夜幕降临时才返回临时行辕。

刚进大门,沈溪听到背后有靴子踏地的声音,回头一看,云柳带着几名侍卫,龙行虎步而来。

“大人。”

云柳上前恭敬行礼。

沈溪打了个哈欠,问道:“时候不早,还以为你不会过来了……这段时间行军艰苦,进城了正该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可以等到明天再说。”

云柳道:“只有把事情跟大人奏明,卑职才能安心睡下……再者,明日一早卑职便要出城搜集情报。”

“说了不用着急,何必那么苛责自己呢?”

沈溪摇头道,“先把咱们自己手头的事情安排妥当再说……九边之地要是只有大同镇在行动,有意义吗?出兵之事,归根结底还是要各方协同。”

云柳俯首领命。

虽然沈溪察觉云柳似乎有话要说,但不想继续纠缠不休,一摆手让云柳退下。

……

……

穿过院子,来到大厅,沈溪发现经过崔岩派人收拾,整个宅院焕然一新,所到之处不仅布置了盆栽、博古架、桌椅等,书架上也都摆满古籍。

沈溪驻足欣赏一番,继续前行,出客厅后到了中院,只见前面主屋灯火通明,清晰见到有人影在屋子里来回走动,而从窗户所见,里面的人似乎都是女子。

沈溪挥了挥手,跟在他身后的几名侍卫立即退下。

沈溪走到屋门前,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只见几名丫鬟正在打扫,四壁悬挂诗歌字画,玻璃窗上贴上了红色的剪纸,桌椅板凳摆放恰如其分,甚至连软榻和床上用品全都换了新的,加上纱幔点缀,沈溪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回到家中一样。

“沈大人,妾身给您行礼了。”就在沈溪发愣时,一名女子婀娜多姿走了过来,娉婷向沈溪行礼。

沈溪看了对方一眼,立即眯起眼道:“你是巡抚衙门送来的?”

“正是。”

那女子道,“是崔大人让妾身过来统筹侍奉大人之事,按照崔大人吩咐,一定要让沈大人在大同镇过得如同回到自己家一样,不过……这里条件实在简陋,就算再收拾,也难以像京城沈大人自家府宅,望沈大人宽恕则个。”

沈溪打量了一下,这女人大概二十三四岁模样,有着光洁的额头,雪白的皮肤。如春山般的秀眉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不断的放射出撩人的媚光,精致而笔直的鼻梁下面,丰盈而又弧度优美的双唇,充满了诱惑力。

这女人不像是小门小户出身,看到她沈溪首先想起丽妃,因为从某种角度而言,这女人跟丽妃有一种相似的气质,那就是魅惑而睿智。

至于容貌,跟丽妃相比则稍有不如,但也算是难得的美人。

“不知什么称呼?”沈溪问道。

女子稍微有些吃惊,没想到堂堂兵部尚书,会过问她一个普通女子的名讳,其实连她的恩主崔岩都不稀罕过问这些。顿了顿,女子回道:“小女子姓林。”

“哦。”

沈溪点头,“内子也姓林,倒是巧了。”

女子又是惊讶一下,想不到沈溪会以这种方式跟她“攀关系”,她对沈溪的家事一无所知,沈溪介绍说妻子姓林,她也就信以为真。

“只不过是凑巧罢了。”

女子恭敬地道,“妾身蒲柳之姿,哪里敢跟大人家中的诰命夫人相比?大人在大同期间的生活起居,都由妾身负责,有什么吩咐,只管知会一声便可。妾身今日会留在外间,听从大人吩咐。”

沈溪看了下,正屋这边分为里屋和外屋,中间隔着道帘子,从外间往里面看,只能看一个朦朦胧胧。

沈溪道:“本官睡觉不喜欢人打扰,外间留个女人守着算怎么个说法?”说完直接向里屋走去。

林氏有些不太适应,这时代文官说话大多老气横秋,在女人面前从来不会放下架子,沈溪则显得平易近人多了。

林氏琢磨一下,以为沈溪是想让她侍寝,这跟崔岩吩咐相当,她本来就不是作为听候使唤的丫鬟而来,什么事情都要做,包括献上身体,于是跟着进入里屋。

沈溪掀开帘子进入屋内,看到婢女还在收拾,一摆手:“差不多就行了,你们退下吧,这里只留这位……林姑娘便可……哦,忘记问了,该叫你姑娘还是夫人?”

林氏本来还在发愣,听沈溪这么一问,面色微红,低着头道:“算是姑娘吧。”

这回答很奇葩,但沈溪却明白了,这女人没嫁过人,而这时代满二十岁还没嫁人的,总归是身不由己,大概也就清楚为何崔岩要派这女人到自己身边。

“这女人气质独特,有一种别样的风情,再加上有七八分姿色,崔岩想让她留在我身边,这样他就能随时随地掌握到我的信息,不管是讨好还是针对,都可以未雨绸缪。”

沈溪心里有数后,神情更加自然。

因为目前卧房里只剩下林氏服侍,沈溪没有太过拘谨,直接把外衣解下来,林氏赶忙上前接过,放到架子上挂起来。

沈溪在摆放有文房四宝的桌子前坐下,拿起茶壶,感受着手头炙热的温度,笑着说道:“崔巡抚真会办事,下午时这屋子内外还空荡荡的,只有些破桌椅,我本打算摆张行军床,能睡人便可,谁知他竟把一切安排得如此妥帖,确实了不起。”

林氏道:“崔大人真心仰慕大人,自然会用心安排,不过沈大人为何不住巡抚衙门呢?那边条件好得多吧!”

“其实这里条件已经很不错了!”

沈溪摇晃了一下茶壶,笑道,“出门在外还能喝上热茶,实属不易……不知是什么茶叶。”

“乃是明前茶,西湖的特产。”林氏道。

沈溪倒了一杯茶水放在鼻子前嗅了嗅,抬头看着林氏道:“明前龙井,这可是难得的好茶叶……你懂茶道?”

林氏想了下,微微点头。

沈溪叹道:“你让本官想起一个人,也是女子,精擅茶道,不过后来……唉。”

林氏问道:“是大人的故人么?”

沈溪抿了口茶,微微撇嘴:“算是吧,跟你很像,不过那已是陈年旧事,现在这个人在哪里落脚都不知道……说起来这事儿已经很久远了。”

林氏若有所思:“能为大人欣赏,想来必是风华绝代,光彩照人。”

沈溪笑道:“你当我是觊觎她美色,又或者她的风采?你错了,这个人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而且……她是有夫之妇。”

林氏不由轻轻蹙眉,越发看不懂沈溪了,因为现在说的这些话题完全不为她理解,干脆来个缄默不语。

沈溪放下茶杯,道:“茶是好茶,可是我没有品茶的心情,行军多日,实在疲累不堪,我准备休息了。”

林氏低下头,往前走上两步,怯生生地道:“让妾身侍奉大人。”

“呵呵,你怎么侍奉呢?”

沈溪用促狭的目光望着林氏,说了一句让对方羞于抬头的话。

就算林氏脸皮再厚,在沈溪这样强势的人面前也无法接茬。

沈溪手一挥,笑着说道:“去歇着吧,就算你想要侍奉我,也要看我的心情如何……自从当官以来,各地官员送给我的女人不少,但能入法眼的屈指可数,你算是其中一个吧……可惜时机不对!”

沈溪在内屋休息,林氏则在外间守了一夜。

沈溪似乎对她很放心,中途没有醒来一次,到后半夜,林氏实在太过困倦,靠着椅背睡了过去。

一直到第二天上午醒过来,林氏发现自己身上披了件薄毯,而沈溪不知何时已离开,她紧忙回巡抚衙门找崔岩说明情况。

崔岩听了林氏的话,很不满意,质疑道:“你去了一个晚上,只听沈大人说了这点内容?什么精擅茶道的女子,沈大人不会另有暗示吧?”

林氏摇头:“妾身也不知沈大人是何用意。”

崔岩将林氏上下打量一番,道:“那沈大人昨夜可有……”

林氏继续摇头,道:“昨夜妾身合衣休息一夜,今日醒来沈大人已离开,几时走的妾身都不知道,或许是沈大人觉得妾身姿色平庸,入不了他的法眼吧。最好崔大人另派人去,妾身怕沈大人怀疑妾身的用意。”

“这有什么可怀疑的?”

崔岩道,“沈大人从开始就知道你是本官派去的……难道是你有什么异常的举动,让沈大人觉得你是要刺探情报,所以才没碰你……归根结底,还是你的问题!”

被崔岩指责,林氏不敢说话,低着头乖乖挨训。

崔岩想了下不得要领,只得道,“既然沈大人对你不满,你就该另外安排人侍寝,这对你来说很难吗?到账上去支二百两银子,沈大人不收礼,就以别的方式表达心意,总归要把事情做漂亮些!”

林氏道:“那大人,妾身可要继续留在沈大人身边?”

“你不去,难道让本官去?你是聪明人,别老被聪明误,沈大人乃是陛下最宠信的大臣,连谢阁老都不是他对手,如果你把事情办砸了,我让你以后没一天好日子过!”崔岩说完话,气呼呼而去。

……

……

沈溪一大早便到北大营的中军帐处理兵马驻防事务,看了下士兵操练,再把兵器工坊落实,已经是午时,于是返回临时行辕,这边饭菜已备好。

没回后宅,沈溪直接在大厅坐下,吩咐侍从去厨房拿来饭菜。

刚拿起碗筷,朱鸿进门来在他耳边说了两句,沈溪笑着摇了摇头:“巡抚衙门那边想怎么安排,无需干涉,由得他们去!回头我可能要换个地方住,或者干脆在中军大帐旁边再支应个寝帐。”

朱鸿笑道:“哪里有士兵住屋舍,大人却宿帐篷的道理?”

沈溪笑着摆摆手,朱鸿会意退下。

饭还没拨几口,云柳又来了。

沈溪脸上笑容淡去,抬起头来打量了云柳一眼,问道:“你不是说一大早要出城吗?”

云柳顾左右而言他:“大人,听说大同巡抚派人到您跟前充当眼线,是否需要将其驱离?”

沈溪皱眉:“巡抚衙门是地头蛇,派几个人到我身边,有什么好稀奇的吗?这里本来就是大同巡抚的地盘,如今只是派人来当眼线,已经算是客气了。”

云柳显得难以理解:“可……大同巡抚毕竟曾是阉党重要骨干啊。”

沈溪看了眼门口方向,见朱鸿还在往屋里打量,当即放下碗筷站起身来,对云柳道:“有些事私下场合再说,既然你说了这里有眼线,就该明白隔墙有耳的道理,不管地方官府派出什么人到我身边,我现在要做的,都是用他们办事,难道你想让我跟他们撕破脸皮,把精力耗在内部纷争上吗?”

云柳这才知道沈溪并不是被人糊弄而不知,只是故意装糊涂罢了。

沈溪再看一眼门口方向,道:“去办你的事吧,下午到北大营报到,有事在中军大帐里跟说,那里才算是自己的地盘!”

……

……

云柳从行辕出来,熙儿正在外等候。

熙儿远远见到云柳,紧忙迎上前问道:“师姐,大人可知道那女人是细作了?”

“嗯。”

云柳显得很颓丧,“看来是我们多心了,大人早就知道,而且很可能是故意把那女人留在身边,然后有意制造一些假消息让地方官府知晓。”

熙儿显得很不满意,问道:“大人怎能这样啊?这女人很危险,昨夜大人还留她在房里……”

“别说了!”

云柳厉声呵斥,“大人的事情,本来就不是我们能干涉的……其实大人说的对,既然我们都能知道的事情,他可能会被蒙在鼓里吗?大人昨日见过大同巡抚,之后对方便派人帮大人收拾住所,看来大人早就想跟地方和解,一方面除了强龙不压地头蛇外,还有就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枪口一致对外。”

熙儿握紧拳头:“大人兵权在手,怎么就压不住那些地方官?”

云柳叹道:“大敌当前,计较这些有意义吗?就算地方官员多为奸佞,可大敌当前,这些事只能放放,就是大人不肯把话挑明,老让我们去猜,这……或许大人根本就没打算跟我们商议,因为我们没那资格吧。”

“师姐,你怎么了?”

熙儿感觉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不由上去安慰。

云柳一抬手,没让熙儿靠近自己,道:“不知怎么了,大人比以前更为严厉,或许是我们做事的方式不对吧,大人现在承受的压力也很大,我们不该去给他增添麻烦。下午大人还召我去中军大帐,我……还是熙儿你去吧,跟大人说,我出城打探消息去了。”

熙儿撅着嘴,这次更确定自己哪里做错了。

云柳再道:“至于大人身边那女人,别盯着了,以免引起大人不悦,你要记得,我们既是大人的姬妾,又是军中下属,大人说过,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所以我们也必须无条件听从大人命令!”

(本章完)

第2142章 待遇差别

沈溪进大同镇是在四月初一,而距离要近大半的朱厚照一行则又经过五天才抵达宣府。

跟沈溪进大同城获得极大的礼遇不同,朱厚照则在宣府遇冷。

由于过鸡鸣驿后不到百里的路程,朱厚照率领的中军足足走了六天时间,宣府方面原本组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结果初二、初三、初四连续三天都没有迎驾成功,尤其是昨天皇帝把营地安排在距离宣府城十五里的地方,根本就没想过紧赶几步进城过夜,让宣大总督王守仁非常为难。

昨晚朱厚照又是狂欢一夜,王守仁得到快马传报后以为中军会在下午时抵达,恰好昨晚张家口一线发现鞑靼游骑踪迹,王守仁放心不下,决定先骑马去张家口堡看一看,询问鞑靼人的动向,等下午再赶回宣府迎驾。

按照朱厚照以往的尿性,王守仁的安排原本没错,结果这回却失算了,朱厚照玩乐一夜后,居然直接下令全军拔营,于是上午辰时刚过就到了宣府城,但此时王守仁这个总督不在,其余官员也没有心理准备,结果就是宣府城内外一片平静,只有城门口的士兵跪地迎驾。

朱厚照见没人迎接,百姓们只是稀稀落落远远观望,心情极度不爽,入城后直接下令前往行宫,对于安顿兵马的事情一概不问。

随朱厚照一起进行宫的除了御林军外,只有随侍的太监,以及丽妃等少数人。

进入行宫略一打量,朱厚照越发不满,因为这里建筑的华丽程度跟他的预期相差太远,刘瑾倒台后,宣府行宫修建便处于半停滞状态,原本规划的殿宇建成的尚不到五成,王守仁担任三边总制后更是没调拨一两银子过来,直到确定朱厚照要来宣府,地方官府才紧急筹集银子,把烂尾的行宫草草修缮一番,院墙立了起来,再紧急补种些花草树木就算完事。

朱厚照到了寝宫,看到狭窄的空间布局、朴素寒酸的摆设更加火冒三丈,恰好这时张苑前来奏事,朱厚照逮着便劈头盖脸痛骂一通。

张苑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脸上满是委屈之色。

朱厚照最后气喘吁吁地叱问:“之前工部花费那么多银子,就修出这么个玩意儿?这哪里是行宫,就算朕在京城购置的宅子也比这好上几百倍!”

张苑这才知道朱厚照为何会大动肝火,赶紧解释:“陛下,这都是刘瑾那逆贼贪污腐败,在工程款上动手脚,才会出现如今的情况,还有……地方官府根本不配合修造行宫,尤其是宣大总制王伯安,根本没把陛下放在眼里。”

朱厚照这才想起进城时的诸多郁闷。

朱厚照怒道:“王守仁人呢?”

张苑道:“奴婢已派人去总督衙门知会过了,不过使者回来传话,王大人不在,据说是去张家口堡查看敌情去了!有什么事情比见驾更重要?明明知道今天陛下会到宣府,居然远远躲开,分明是想造反啊。”

张苑对王守仁不熟,却知道这是块“硬骨头”,因为有刘瑾多次拉拢王守仁失败的“前车之鉴”,所以从一开始张苑就没打算费那功夫。

张苑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权势距离刘瑾尚有一段距离,也就不丢脸试图去收买王守仁,干脆上来就将其当作敌人对待。

朱厚照黑着脸道:“瞧瞧朕提拔的这帮自以为是的能臣,做事没啥能耐,应付朕倒是一套一套的,也不想想是谁给了他们现在的地位!”

张苑点头:“陛下说的极是,这些人不思皇恩,可恶之至……要不,老奴去把人抓起来,交给陛下发落?”

“你疯了吗?”

朱厚照用古怪的目光望着张苑,“这是战争期间,王守仁不过是没出城迎接朕,若就此拿下,岂不是军心大乱?就算他有怠慢之罪,也是理据充分,朝中人都会觉得他这是忠于职守,你想让朕背负不仁不义的名声吗?”

张苑没想到朱厚照如此愤怒还能保持客观冷静,只能是乖乖闭嘴。

朱厚照再道:“算了,行宫修得差点没什么,但这里面的装饰、摆设必须得搞好,那些助兴节目该有的还是要有,朕旅途辛苦,现在要去睡觉了,等朕醒来,希望看到行宫处处焕然一新,明白吗?”

张苑心想:“怎么又把事情推到我头上来了?这种事不该是地方官府去安排吗?”不过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应承下来:“陛下请放心,老奴定会安排好。”

……

……

朱厚照进入宣府便一头钻进行宫,什么人都不见,从张家口堡赶回来的王守仁多次前来请见,均被拒之门外。后来王守仁又请胡琏帮忙,可惜依然未获成功,只能怏怏不乐回到总督衙门。

此时张苑和钱宁的争斗迅速陷入白热化状态。

张苑非常气恼,他几次送女人到行宫,都未获朱厚照夸赞,反而在人前对钱宁多有表扬,钱宁的势力再一次抬头,这让张苑气恼万分。

“……一个太监的干儿子,卑鄙下贱,不就是个锦衣卫吗?咱家连司礼监都能掌控,还怕他个龟儿子?”

在臧贤面前,张苑骂起钱宁来丝毫也不留情面,俨然把钱宁当作生平劲敌,随即他瞄着臧贤问道,“现在朝中文武对咱家言听计从,你却说,咱家该用什么手段,把姓钱的龟儿子给宰了?”

臧贤神色犹豫,之前他投奔钱宁不得,只能转投张苑门下,他对钱宁的所作所为非常了解。

臧贤心想:“钱宁莫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不过只是个锦衣卫指挥使,怎么敢跟司礼监掌印作对?简直不知死活!恐怕只有在当今陛下面前,钱宁才能嚣张起来,换作大明任何一个皇帝,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张苑见臧贤不回答,怒道:“怎么,你觉得咱家不可能拿下姓钱的?”

臧贤回答:“张公公请消消气,要对付钱指挥使,公公可动用的手段多得很,现在陛下对钱指挥使很器重,切不可操之过急。”

张苑怒目相向:“你的意思是说,让咱家继续忍气吞声,等他把咱家扳倒了你才高兴?”

臧贤摇头苦笑:“公公切勿动怒,就算钱指挥使再有本事,也只不过掌管锦衣卫部分差事,哪能跟您相提并论?现在他不过是得陛下宠幸,一时嚣张罢了,很多事得往前看,比如说……怎样才能让陛下对他失去信任……”

“这还用得着你来说?”张苑翻着白眼道,“具体怎么弄死他,你倒是说清楚啊!”

“呃……这个……”

就算臧贤有急智,但在这种境况下,让他出主意把钱宁即刻拿下,也算是难为人,正如他所言,钱宁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相对于司礼监掌印简直不值一提,但问题是钱宁有着朱厚照信任,这是什么职务都没法比拟的。

张苑破口大骂:“留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有何用?咱家还不如养条狗……至少狗能看家护院!”

张苑待人实在太过刻薄,臧贤听了这话心里非常难受,“钱宁当初是百户时,刘瑾刘公公都不能把他怎么样,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是锦衣卫指挥使,你让我出主意一下子把他整垮,哪里有那么容易?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张苑道:“之前你找的那些江湖人士,可都跟着来?干脆派人把那小子做了,一了百了……嗯,就在他强抢民女时动手,如此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臧贤大惊失色:“公公,钱指挥使手下众多,平时出门都是前呼后拥,加上锦衣卫里藏龙卧虎,想要刺杀他,怕是不容易吧?”

“那你说咱家该怎么办?”张苑用狰狞的目光望着臧贤。

臧贤迟疑了一下,道:“公公,其实要让钱指挥使失势,最好的办法还是迎陛下所好……就算钱指挥使平时做事有手段,可毕竟初至宣府,人生地不熟,他在迎合上意上能比地方官员更有手段?”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苑皱眉,好像意识到什么。

臧贤叹道:“刚才公公也说了,钱指挥使公然在外掠夺民女,此事……”

张苑问道:“你是想让咱家去陛下面前告状?”

臧贤赶紧道:“陛下不会管这些,不过地方上却有很多忠直的官员,比如说宣大总制王守仁王大人,到时候事情一传扬开,钱宁的名声就臭了。”

张苑恼火地道:“咱家没那么多时间跟钱宁周旋!”

臧贤道:“公公可以收拢地方上的人啊……您是什么身份和地位?地方上肯定很多人来投,他们是地头蛇,想办成什么事情,岂是钱指挥使这个外来户能比的?”

“嗯?”

张苑明白过来,脸上露出深思之色。

臧贤继续解释:“把地方上的官员组织起来,让他们帮张公公做事,这可比公公您派我等出去办事效率要高太多了,到那时,钱指挥使办事不利,有何脸面凑到陛下跟前与公公您抢功?”

张苑重重点头,冷笑道:“这倒是真的,咱家乃司礼监掌印,而钱宁不过只是锦衣卫指挥使,地方上的人想巴结也巴结不到他门下,咱家这回趁机多招揽些人手,让他们帮咱家做事,咱家到时候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臧贤见张苑听懂了,终于长长地松口气。

之前张苑为了给朱厚照找女人,把他这样暂时莫不清楚门路的手下折磨得不轻,张苑自己不干活,还一味强迫旁人做事,实在是不可理喻。

此时臧贤心里也有些顾虑:“张公公眼界太窄,跟当初的刘公公根本就没得比,怪不得之前陛下要重用刘公公,后来随着刘公公倒台,手头实在是无人可用,才把张公公拔擢起来。”

张苑浑然不知会被自己的手下看轻,自我感觉异常良好,觉得自己有很大的机会超越刘瑾,独揽朝政大权。

就算臧贤给张苑出了主意,张苑还是不想亲自动手,道:“那你马上去放出风声,让那些给咱家送礼的人,到咱家这里来见上一面,咱家有事对他们说……趁此机会把他们收拢于麾下。”

臧贤为难地道:“公公,这事儿还是得您亲力亲为才可……”

“咱家平时那么忙,哪里有这闲工夫?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干,那养你有何用?快去!快去”张苑不耐烦地朝臧贤嚷嚷。

臧贤没辙,只能收拾心情告退,出门后心里一阵悲哀,自己找的主子太不靠谱,就算出力再多也不把他当回事。

……

……

宣大之地,在这一年间总督已从沈溪变成了王守仁,但宣府官场基本没多少变化。

就算大多数官员都牵扯进了阉党案,到最后基本也只是降罪罚俸,或者是警告处分,都没伤筋动骨,因为朱厚照两年平草原的国策依然在紧锣密鼓推行中,需要熟悉的官员执行。

此时宣府巡抚仍旧是当初那个对刘瑾百般逢迎的杨武,不过总兵却由原来的副总兵白玉充任,而副总兵许泰则原地踏步。

朱厚照进城后一头扎进行宫,但这并不代表地方将官不想巴结他。既然皇帝一时间没法接触,他们自然把目光放在朱厚照身边这些得宠的人身上,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执掌司礼监的张苑。

至于钱宁等人,就算再有势力,也不是站在权力巅峰,最多只是受到朱厚照宠幸,但手头却没多少实权,他们要找靠山,自然要往最有实力的人身边靠拢。

张苑作为司礼监掌印,在朱厚照不管朝事的情况下,几乎独揽朱批大权,再加上太监本身都贪财,杨武等人都从中看到机会。

陆陆续续宣府的官员都开始向张苑送礼,但张苑似乎很忙,收下礼物也没说要接见他们。

如此过了几天,张苑突然派人告知地方官员,让他们到行宫拜见,这让杨武等人喜出望外。

巡抚杨武和总兵白玉当初都是刘瑾的门人,好在朝廷在阉党案上没有大动干戈,虽然得到的消息这一切系兵部尚书沈溪在朝中运作的结果,但他们不会感激沈溪,毕竟文官集团内部沈溪只能算是四把手,谢迁、白钺、何鉴三人官职都在沈溪之上,这还不算内阁的梁储和杨廷和。

这么多人,就算沈溪深得皇帝宠信,但以沈溪的刚直,投到他门下未必能落着好,但若是能巴结上张苑那就不同。

就算是目前的文官一把手谢迁都屈居张苑之下,这是体制的弊端,谁跟朱厚照能直接沟通,谁就拥有实权。

杨武等人赶紧准备厚礼,四月初八这天晚上,一帮官员亲自前去拜访张苑。

张苑在行宫中有自己的居所,因此最初相约见面的地点放在行宫外围一处院子里,不过因杨武等人所带礼物太多,又不能张扬,后来在臧贤安排下,临时把见面地点改在宣府行宫附近一所私宅里。

张苑抵达时已是上更时分,院子内外灯火通明,外面街道上停放的马车有几十辆,送礼的人全都进入院子等候,门口拱卫着各家马车的是侍卫和家仆,此时礼品尚未往院里抬,因为院子太小,装不下这么多东西。

张苑心想:“宣府到底是九边粮仓所系,这里的官员和将领富得流油,只要我跟他们开口,不管是钱财还是女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张苑心中窃喜,赶紧带着几名太监往家里走,结果人太多,半天都没从人群中挤出去,连进自家门都成了问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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