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2章 相安无事

“我的封地朝廷都要收回。老山铁骑以后归你,薛汝石已带队去鸣空寒山。你比我聪明,打仗比我强,他们跟着你会有前程。”

“独孤小进德盛商行,我已与她说好。我的份额转三成给她,剩下的都归伱。她很可靠,也很努力,你可以多教教她。”

“我在临淄和老山的两座侯府都会裁撤。但早前天子赏我的宅子倒还留着,算作可以变卖的家产。就留给褚幺母子住吧,谢平仍可以做管家,仆役尽都留用,我已付了足额的工钱。有事情你多照应着。等褚幺及冠,家里的开支就由他自己负责。”

“廉雀性子急,骨头硬,有什么事情你要压着他。廉家的手艺在那里,冷静下来没有什么不能解决。”

“三分香气楼在跻身四大名馆之前,官面上的麻烦你要帮着解决,这是我答应了的。有华英宫主和柳姑娘在,问题应该不大。”

“随我在迷界战死的三千两百人,你把我能卖的资产都卖了,拿钱抚恤他们的家人。朝廷给的是朝廷的,我给的是我的。”

“方元猷自幼孤苦,没有家人。我已把他的旧甲,葬入南山将军冢。郑商鸣说那个坟位是为我战死预留的,风水极好……如有来生,希望他投个好人家。”

“天府城的太虚角楼,把我的那一份都转给吕宗骁吧。太虚使者的玉牌我虽然拒了,楼却是咱们建起来的,怎么运营看你。”

“我府里那班歌舞伎,是牧国云云公主送的。就不要再送来送去了,她们愿意的话就帮她们找个营生,不愿意的话就养着,也吃用不了多少……或许开个歌舞坊?你做生意很有本事……”

武安侯府的牌匾已卸下。宫卫们进进出出地贴封条。

抄家的场面异常祥和,就跟搬家差不多。

姜望站在院子中间,慢慢地想,自己是否还有什么遗漏,一边思考一边说话。

重玄胜靠在躺椅上打哈欠:“还有没有了?絮絮叨叨的!韩总管都等你很久了!”

韩令正负手在院落一角,不发一言。安静欣赏着这座风格相当混乱的宅邸,试着捕捉一下姜某人的性格片段,多了解了解昨天的临淄新贵,今日的天涯路人。

“劳驾起身。”一名宫卫走到重玄胜旁边,很有礼貌地道。

重玄胜瞪圆了小眼睛:“这把躺椅是我的,我的!我买的!”

“抱歉,侯爷。”宫卫一板一眼地道:“武安侯府的东西,都要查封。”

重玄胜瞪了一阵,还是愤愤地爬起身来,宫卫立即将封条贴上了。

他恶狠狠地去瞪姜望。

姜望已扭头过去,对站在仪门位置的俊俏男子道:“白兄,你考虑好了没有?我的意见是你就留在这里。大齐帝国海纳百川,能容天下,当今天子是盖世雄主,东国之大,云集名臣。你的才能远胜于我,在这里才可以尽展所长。”

“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白玉瑕抱臂而立,侧对院中人:“我来东域,仕望君,非仕齐也。”

姜望认真地道:“我自己尚且漂泊,不知前路何在。跟着我走,可能会很危险。”

白玉瑕叹了一口气,有些忧郁:“我去哪里不危险呢?”

姜望一时无话可说。

“倒不用担心我妨你,你运气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白玉瑕摆了摆手:“我去备车。”

与重玄胜形影不离的十四,始终一声不吭。她惯来不爱说话,今天却是几次欲言又止。她不通世情,在过往的人生里只有重玄胜,再后来有了姜望这半个朋友,以及因姜望而促成的家人。今日絮絮叨叨的姜望……好像在交代遗言。

她不知道怎么表达。

她为这种感觉而难过。

侯府里的一切都被查封,马车也是临时买来,拉车的亦是一般的马。

姜望的白牛在南夏、焰照在青羊镇,都留给褚幺。

却说白玉瑕出了侯府大门,抬手便招了招,释放些许气势,招那拉车的马儿过来。却不成想此马甚劣,半点灵性也无,稍被刺激就发起狂来,拉着车厢没头没脑地在街上狂奔。

白玉瑕飞身跃至,轻松拽住缰绳,将此马勒在原地,勒得它拔身而起,在空中扬蹄!

武安侯府所在的街道,于临淄是一等繁华所在,向来少不了行人。也就是今日武安侯府查抄,北衙才稍稍封了一下街。

但迎面正有一驾奢华马车行来,白玉瑕虽然勒马及时,对面却也惊住。

车夫倒是好手,第一时间勒马停车,可拉车的两匹马也是神骏,受惊之下力大无穷,更兼方向不同,整辆马车顿时倒翻,一个胖乎乎的婴儿飞了出来!

白玉瑕踏步御空,探手将襁褓中的婴儿抱住,又回手一按,定住了正在倒翻的马车,将之翻转。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身姿翩跹。

也才在这时候,看到那个面如死灰的车夫,以及马车车厢里那张惊魂未定的、端庄秀丽的脸。

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本来就身体不好,她的面容很有些苍白。

此时慌慌张张从装饰奢华的马车里爬出来,张开双臂往这边跑:“镜儿,镜儿!”

白玉瑕把婴儿放在她怀里,安抚她的情绪:“放心,孩子没事。”

与重玄胜完成了最后交代的姜望,正好听到动静,踏出府邸来,有些惊讶地道:“鲍夫人!”

此刻紧张地抱着孩子的小妇人,恰是朔方伯府鲍仲清的遗孀、苍术郡郡守之女苗玉枝。

她扭头看见姜望,犹带惊色的脸上,眼泪顿时决堤。但还守着礼节,欠身道:“侯爷。”

俗话说,女要俏,一身孝。

她穿得素净,脸色苍白,又梨花带雨,真有几分我见犹怜。

“我已不是什么侯爷,夫人不妨直呼我名。”姜望摆了摆手,走近前去看孩子,鼻端嗅到一种淡淡的香味,好似是金羽凤仙花。“小玄镜没事吧?”

苗玉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不到一岁的鲍玄镜,完全不知道害怕为何物,似乎把刚才的危险,视作了一个好玩的游戏,故而咯咯直笑。此刻看到了姜望,则是张开莲藕般的小胖手,热情地要抱抱。

“侯……姜兄。”苗玉枝道:“这么多天没见,镜儿还是很喜欢你呢。”

姜望把笑得十分天真无辜的小玄镜抱在怀里,略略检查了一番,确定他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才笑着对小家伙道:“玄镜,你很喜欢我吗?”

小玄镜笑得露出两颗乳牙,伸出肉肉的小手,抓在他的喉结上,好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物,很努力地挠着。

咽喉要害等闲不示于人,不过在一个婴儿手中却是无伤大雅,权当挠痒。

姜望任他乱抓,笑着问苗玉枝:“夫人带着玄镜,是要去哪里?”

苗玉枝道:“他在家里哭闹个不停,我便说带他出来散散心,顺便……去祭祭他父亲。果然一出门就不哭了,是个性子野的。”

姜望肃容:“这事不能耽搁。”

他把小手一直不闲着的鲍玄镜放回苗玉枝怀里:“孩子还小,夫人不可让他在墓地久待。速去速回为好。”

苗玉枝低下头,嗯了一声,又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姜兄你……一路顺风。”

姜望点头表示谢过:“希望再见之时,玄镜已经能跑能跳,复见朔方之雄风!”

小玄镜咧嘴笑着,仿佛听懂了一般,在母亲怀里使劲蹦了两下。

苗玉枝又欠身一礼,抱着孩子回车厢里去了。

车夫早已吓得半死,此刻是强自镇定,驾驭着马车,小心翼翼地离开了这条街道。

马车才行过两条街,苗玉枝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往左。”

车夫犹豫地道:“夫人,左边不是去将军冢的路。”

车厢之中,苗玉枝迷惘地靠坐着,怀中的婴儿也抿起了嘴唇,再无笑意。

她的声音淡漠:“孩子吓着了,今日……不祭。”

……

……

目睹着朔方伯府的马车离去。

白玉瑕若有所思:“去祭鲍仲清,要经过你家吗?”

“我哪里知道。”姜望不耐地道:“你倒是不妨我,出门就妨着别人了!未来的朔方伯,差点没在这摔出个好歹……你备的车呢?”

“车不就在——”白玉瑕扭头过去,才发现那驽马吃这一吓一激,已是跪伏在地,死得透。本就不怎么样的车厢,在他放手之后,亦是摔在地上,分崩离析。

“嗐。你运气真不好,找的什么马车。”白某人把手一拍:“算了,我再去弄一辆回来。”

之所以非要备马车,倒不是姜望要讲什么排场,而是他现在已经没有资格在齐境之内横飞了。总不能徒步出境?

“不找了,就这样走吧。”韩令在这时候走出来。

姜望道:“我已夺爵去职,境内不可横飞。”

“不要紧。”韩令颇为温和地道:“本官是皇命在身,奉旨驱逐。我拎着你飞。”

他看了白玉瑕一眼,补充道:“你们。”

宫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天子身周之地,他韩总管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可浪费。

……

……

梁庶是在道历三九一九年八月来到的临淄,在东街口做成衣生意。

他的手艺其实还算不错,但在竞争激烈的临淄,也只能勉强混口饭吃……他万里迢迢跑到临淄来,当然不是为了混口饭吃而已。

他带着任务。

他的任务非常简单,就只是搜集所有关于大齐武安侯(彼时还只是青羊子)的情报。甚至因为他本身并不具备超凡修为,对他的情报要求也很低。不需要情报有多么准确、多么隐秘,只要是临淄城里关注武安侯的老百姓,能够第一时间得知的消息就行。

而他所获得的酬劳非常丰厚,足够他在中山国的妻子儿子锦衣玉食。

是的,他是中山国人。一个在各种意义上都非常普通的人,本身也没有什么修行天赋。在很早的时候就被神秘人吸纳,作为特殊人才培养。

他至今不知道上级是谁,不知道自己背后是什么组织。

武安侯以大不敬之罪,被削爵去职、驱逐出境!这消息轰传临淄,他当然也第一时间得知。

通过进料的渠道,夹了一封闲谈的信,将此事加入临淄的诸多杂谈中,当天就送了出去。

他不知道终点是哪里,不知道谁会接收,也不知道临淄是否还有他的“朋友”存在。他也不需要知道。

这封信以非常可怕的速度传到了新安城,中间当然少不得一些超凡手段。

这是庄国国相杜如晦亲自架设的一条线,耗费巨万,横贯现世万里,只为姜望一人。

道历三九一九年姜望于黄河之会登场,剑指林正仁,吓得所谓的庄国天骄不敢上台,而后一举夺魁、天下扬名。

从那个时候起,这个名字就成了庄高羡的心病。本该随着历史烟消云散的枫林旧事,便成了一块拔不掉的恶疮,挤不干净的脓!

甚至是还在归国的路上,杜如晦就已经着手准备针对姜望的情报线,一直到如今!

这些密密匝匝的情报,支撑着他们历次精准的行动。

第一次通魔之罪,天下缉捕,险就功成。

第二次更是由庄高羡亲自涉险,匿迹前往妖界出手,成功将其打进霜风谷,近乎完美的完成了计划。

之所以只能说“近乎”,因为姜望于不可能中创造了可能,奇迹般地逃回现世。

而后相安无事到今天。

是的,本该是相安无事。

庄高羡已经放弃再冒险,他作为一国之君、四千里山河主宰,传承了三代的庄国正朔天子,冒那么大的险都没能成功,还被齐国敲打,被三刑宫盯上了。若再三为之,风险太大,而收益太浅!

身为大齐武安侯的姜望,本就与他一起站在时代的洪流里,本就同为国家体制的一员!是既得利益者,也是体制本身。

天子不杀,弑君者百代莫赎。

除非社稷崩灭,天子杀天子。

大齐武安侯是不可以擅杀他庄国天子庄高羡的,无罪而诛天子,等于挑战现世主流的国家体制,等于否定人道洪流里的天子之概念,亦等于阻截人道洪流!

人道洪流滚滚向前,国家体制乃是大势所趋,任何阻挡在此洪流之前的存在,都将被毫不留情地碾灭。姜望如是,齐国也不能例外。

今日大齐武安侯敢擅杀庄国天子,他日景国便能问罪临淄!

除非他庄高羡有大恶大罪,或有机会责而杀之。但他如此贤明,朝野称颂,他如此德昭,万民敬服,又哪里存在这样的机会?

又或者,有朝一日大齐帝国一匡天下,连景国也扫平——那又怎么可能?

所以庄高羡本是已经放弃了冒险的。

他愿意和一个不断证明潜力、不断创造奇迹、身后站了越来越多强者的年轻人,在遥远的时间和空间里相安无事。

他愿意把遥在东国的绝世天骄,当成一个警醒自己的暮鼓晨钟,以其每一次精彩的事迹为回响,督促自己更虚心纳谏、更勤政爱民,带领这个国家往更高处走。

但是现在……

“他现在可以杀你了。”殿中有高悬之明镜,镜中的声音如是道。

空阔的大殿里,唯有庄高羡一人坐龙椅。

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是的,这很公平。我现在也可以杀他。”

镜中的声音道:“他非大齐国侯,不再受齐国庇护。但仍是带回神霄世界消息的人族英雄,你若杀他,自损国格。一旦暴露,难逃三刑。”

庄高羡坐得端正而威仪,轻轻阖眸,只道:“所以我需要做得干净一点。”

(本章完)

第1943章 勿忘心安

“年轻的勇气真是可贵啊。”镜中的声音忽然感慨。

庄高羡并不承认他的勇气不如姜望。

他当然没办法像姜望一样,悍然脱离国家体制,放弃一切荣华,独对所有危险,只求握剑之自由。

他当然不愿意放弃已经拥有的一切,直接去东域,当场截杀其人,直面此举所带来的一切后果。哪怕他比姜望强大得多。

但这无关于勇气,只在于二者的决心。

姜望要杀他,是心有刻骨之恨,肩负血海深仇。他要杀姜望,更多只是为了斩除威胁,抹掉隐患。当他觉得有这个必要的时候,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行动。当他认为得不偿失的时候,他就沉默忍受。

可思前想后,权衡利弊,又何尝不是岁月带来的踟蹰?

“我觉得真正的勇气,是我们正在进行的伟大事业。”庄高羡道:“是哪怕没有任何人理解,也在黑暗中坚忍地前行。”

“我真高兴你能发自肺腑地认同我们的理想。”镜中的声音用一种并没有很高兴的语气说着,转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庄高羡道:“首先庄国的护国大阵必须尽快建立起来。不然一旦没能将他解决,等他成就洞真,我将永无宁日。”

镜中的声音道:“这些资源我们当然并不缺,也很乐意提供给朋友。但是需要以一个合理的方式慢慢交付,不能显露半点痕迹。盯着我们的人,可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镜中人强调他们组织现在的局限性。在万妖之门后的那一次出手抹除痕迹,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险。

庄高羡也点到为止,只要资源。

身为一国天子,庄国中兴之主,他非常明白利益与代价的关系。对于这个可怕的组织,他也并不愿意索要太多。他也怕到最后,他倾尽身家,也不能够偿付。

此刻他高踞孤独的王座,俯视眼前空阔的殿堂,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在行动之前,要先想办法摆脱吴病已的注视。他上次直接闯宫,对我的恶意已是太明显。”

“吴病已……”镜中的声音琢磨了一下这个名字,没有进一步评价。

吴病已是不会对庄高羡有恶意的。或者说,在这位法家大宗师的眼里,从来不是看到哪一个具体的人,而只执着于某一件事。是否合法,是否合律。

至于怎么摆脱矩地宫执掌者的注视……

从矩地宫的职责入手,显然是一个好选择。

当吴病已的目光,不得不投向某一处,自然就会放松对庄国天子的注视。

譬如……祸水。

当然,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是勇敢者的游戏,必须提颅在手,行走于刀尖。

镜中人很期待庄高羡的表演,期待这位统御万民的雄主,会如何“做得干净”。他很喜欢干净。

就在这个时候,殿外传来脚步声。

镜中人的波澜适时隐去了,并没有留下任何观测的后手,给予了庄高羡足够的隐私和尊重。当然,更应该反过来说,庄高羡这样的人,决不允许自己一天到晚活在别人的视线里。

缉刑司大司首沙哑的声音响在殿外:“启禀陛下,佛门东圣地悬空寺的僧人苦觉,出现在引戈城外!臣等已多次交涉,他却置之不理。”

庄高羡一度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在龙椅之上,略略地抬起了头:“什么?”

……

……

韩令左手一个姜望,右手一个白玉瑕,横飞山河,将他们丢出了国境线。

“有什么话需要本官传达吗?”韩令淡淡地问。

姜望拱了拱手:“韩总管保重。”

而后转身,径往远处走。

白玉瑕默不作声,紧跟其后。

原野上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是如此昂直,就这样往远山去,没有再回头。

他见过第一次面圣的姜望,也见过最后辞别于君前的姜望。

这短短的几年时光,胜过许多人一生的精彩。

大师之礼,东华阁中,紫极殿内,得鹿宫里……掠影重重,最后只有两字曰“保重”。

他对姜望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感受,天子喜爱这个年轻人的赤忱与才华,欣赏他的固执与“不敏”,他也就喜爱这个年轻人,对其恭敬有礼,该提点就提点。天子放此人走,他也就放此人。

时代的洪流推举年少王侯,裹挟他,也消磨他,那种席卷一切的力量,非身处其间,不能感受挣脱之难。

人是在不知不觉间,就混同唯一的。就像他韩令,在每天都被饥饿唤醒的小时候,也不曾想过,他有朝一日,也会成为这个伟大帝国的一部分。

他享受由此握得的权柄,忠诚赐予他这一切的人,也被手中的权柄所钳固。此生不可能跳出。

而姜望今能跳出洪流外,好像做得很轻松。

此刻已经自由,背影给人的感觉却很沉重。

这个世界常常很矛盾。

韩令静静地站在齐境之内,遥望远方,看着姜望,目光更在姜望之上。那连绵的山影,恍惚至高无上的龙座。天的意志,于此被承载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山影是很寂寞的。

……

“伱说他会不会突然追上来把你杀掉?”白玉瑕冷不丁地问。

失去了齐国的官方身份,自然也不再被朱禾之盟所覆盖,以后再不能横飞东域。无请而横飞他国,是一种挑衅。

离齐之后的第一个落脚点,姜望早已经选好,那就是旭国与象国之间的星月原。

此地长期无主。因为离星穹最近,成为修行者立外楼的宝地,也同时被景国和齐国看在眼里。两大霸国角力于此,根本没有空间让一个统一的组织成长起来,故而无主,向来鱼龙混杂。

星月原一战之后,象国人被彻底驱逐,而旭国修士获得了在此自由立楼的权利。

但这并不是说星月原就纳入了旭国的版图——旭国还没有这个胃口,齐国在当时也不可能吃得下。齐国当时最核心的诉求,仍然是夏地仪天观的裁撤。

这场规模不小的齐景代理人战争,不过是后来齐夏之战、景牧之战的前奏。

星月原仍是自由的,只是战败的象国修士于此不自由。

自由之地正是姜望的选择,当然观衍前辈的存在,也是一个很大的因素。

若是庄高羡没头没脑地杀过来,真的就可以从此宣告“没头”了。他一定会在观衍前辈的帮助下,把这颗头颅摘得利利索索。

但星月原虽然不算远,现在他和白玉瑕也只能走着去。

如果还跟以前一样肆无忌惮地飞,无官一身轻的他,恐怕得一路飞一路打。虽然不怕,也无此必要。

“为什么他要追上来把我杀掉?”姜望随口反问。

“很多话本故事都是这么演的,你要走他就放你走,良禽择木嘛。你真走,他就半道上杀掉你。”白玉瑕道:“天子岂可放天子剑于天下?”

姜望道:“我还配不上天子剑。大齐皇帝的天子剑,是他并吞日月的雄心,是他战无不胜的勇心,是他海纳百川的容心。”

白玉瑕道:“那你也总归是一柄趁手的宝剑。”

姜望仍摇头:“我自问也算锋利。但以齐天子之雄武,他若执锋,当是镇国大元帅,是笃侯。把兵事堂里数遍了,也轮不着我趁手。”

白玉瑕回头看了一眼,道:“好了,人都走了,不用再如此。”

姜望浑如未觉,边走边道:“此外,你说的半道折剑的活计,不是韩总管会干的。在齐国,干这种活的是打更人。首领是烛岁大人。”

白玉瑕停下了脚步,玩笑的表情变得严肃:“你说的烛岁大人,是不是喜欢提一个白纸灯笼?”

看着前方突然出现的佝偻老者,姜望亦驻足。

“老白啊。”他颇为忧郁:“以后没事少说话。”

白玉瑕感到很不服气:“这不是你喊出来的吗?”

迷界一战,烛岁四身皆死。一真神两假神还有衍道本尊,永远地沉没在碧海。从此断绝未来,仅剩的三尊分身,都是夜游假神。

当然,即便只是夜游假神,以烛岁的眼界来驾驭,也足以压制姜某人。

但他脸上的皱纹只是轻轻舒展开:“有些日子没见了,武安侯。”

“其实也没有几天……”姜望叹了一口气:“烛岁大人,您所为何来?”

“别误会。”不再戴着破皮帽因此露出苍苍白发的老者,晃了晃手里的灯笼:“只是抓了几个背国逃窜的游魂,回来正好遇到你。”

“我不会与齐国为敌。”姜望认真地道。

“那是你的自由。”烛岁睁着盲眼,慢吞吞地道:“现在已在齐境之外,可不归我巡狩。我老了,也该休息了,可能以后不会再见……送你点什么可好?”

姜望其实不明白烛岁为什么要送他东西,但这句‘我老了’,听得他有些伤感。

“前辈打算送我什么?”他问。

烛岁一提灯笼,一点如豆的白焰,摇摇晃晃地飞出来,浮在姜望身前。

“我曾经想让你陪我打更,但年轻人更应该站在阳光之下。我曾经希望齐国的夜晚永远宁静,但‘永远’在我这里,本有期限。在无数个夜晚我感觉到孤独,而在更多的时候,我感受到爱。我不能陪齐国走更远了,你也提前选择了离开。算是与你告别吧,年轻人。这是我在临淄街头的夜晚,攫取到的一点光亮……送给你,勿忘心安。”

金色的三昧神火飞将出来,将这豆大的白焰轻柔包裹。

“我会好好珍藏。”姜望说。

烛岁摆了摆手,提着白纸灯笼,向着齐国的方向走,与姜望错身而过时,又道了声:“放心,我会转述。”

“转述什么?”待他走后,白玉瑕问道。

齐天子没有理由同时派两个人过来送姜望,尤其他们两个还是韩令与烛岁。

所以烛岁是自己来的。

他的到来,也许是警告,也许是告别,也许真的只是路过。

但姜望的脚步,切实地更轻快了一些。

“没有什么。”他说:“不要说烛岁大人的坏话。”

白玉瑕莫名地对前路悲观。

我说的仕姜望,是抱你的大腿,而非替你负重。这才走了几步路,怎么什么都赖我?

“我说他什么坏话?你不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他叫烛岁好吧?”

……

……

得鹿宫中。

面容清瘦的朝议大夫叶恨水,单独摆了一张书桌,正坐在那里,一边行文,一边对答。笔下如走龙蛇,落在纸面,字字如跃云天,端的是华丽至极。

他的文风称为“龙宫苑”,字体叫作“章台柳”。都由他所开拓,在齐国文坛极有影响力。

百忙之中抬眼一瞥,恰看到身形佝偻的烛岁,提灯走进殿中来。

一朝天子一朝臣。烛岁乃齐武帝旧臣,巡夜千年似太久!他在心里默默地想道。

嘴里只是道:“笃侯请求开放怀岛,在天涯台立塑像,永怀钓龙客。您要求的这篇祭文,我已拟好。”

一般的文章,宫里八个秉笔太监足堪胜任。丘吉他们的学问是不错的。

但像这种面对轩辕朔这等存在的祭文,就得他这位青词大夫出手了。

他之所以成为朝议大夫,名列政事堂,高踞整个大齐帝国的政治高层。当然也不仅仅是文章写得好,字写得漂亮。

天子唤他来,既是需要他写文章,也是问政。

在天涯台为钓龙客立像这件事情,还是迷界之战衍生的结果。

战后的钓海楼,毫无疑问已经失去了主导镇海盟的资格,更没有力量再独据怀岛这个近海第一大岛。

出身蓬莱岛的东天师宋淮,在战后驾临怀岛,表示上古人皇意志不绝,钓龙客精神永存,出面支持陈治涛重建钓海楼。支持崇光支持秦贞,旁人都有话说,各执一词,争个正统之名,争上千年也未必能有结果。唯独陈治涛,得到了危寻生前的反复确认,在法理上是无可辩驳的。

旸谷将主岳节,亲自主持了对战死于迷界的人族英灵的祭祀,将钓龙客轩辕朔列为第一。

曹皆代表齐国也对此表示认可,更高度评价了沉都真君的牺牲。推动局势,让怀岛变成一个真正面向所有人族的、更开放的所在。主张在天涯台立像,承认钓海楼的法统,也欢迎天下有识之士,共建怀岛,所谓“人族皆承人皇之志,海客皆继钓龙之心。”

叶恨水必须承认,曹皆的政治手腕也是非常高超的,让钓海楼成为怀岛的一部分而不是怀岛本身,但这显然不是齐国在战后所能得到的最佳胜果。宋淮把握住了支持钓海楼的名义,往后近海事务,景国就有了横插一脚的资格,实在后患无穷。

天子似乎心绪不佳,只道了声:“有劳叶大夫,文章我就不看了,直接送去怀岛便是。”

叶恨水于是明白,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

遂起身对天子一礼,又对烛岁点了点头,拿着刚写好的文章,径自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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