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永世之役

自那遥远的亘古之时,怯懦的孩子在黑夜里向魔鬼许愿,他受够了寒冷与饥饿,饱受苦难的折磨,死神徘徊在他的身边,阵阵嬉笑声中,将那冰冷的镰刀轻贴着他的喉咙。

深渊般的绝望中,孩子虔诚地祈求永生的恩赐,用银器割开了自己的手掌,向那黑暗的存在献出自己的鲜血、灵魂,乃至余生所有子嗣的所有。

鲜血与黑暗融为一体,化作不绝的溪水流过血腥的时代与岁月。

直至今日。

瑟雷眼瞳微微放大,不可置信地注视那道不断逼近的漆黑身影,在夜族的历史中,那位高傲的魔鬼几乎从未出现在他们眼前过,就连夜王也极少能亲眼见证他的存在。

瑟雷曾想过寻找这头魔鬼,就像伯洛戈试图赎回自己的灵魂般,他也天真地想要用另一种方式结束这不死的诅咒。

找不到,瑟雷找不到有关于他的任何踪迹。

或许正如男人所背负的原罪般,他是个极端傲慢的存在,他不屑于与任何具备凡性的存在交谈,哪怕是作为他最完美的造物、夜族也是如此。

不过……夜族对于男人来讲,真的是完美的造物吗?以他那副高傲的姿态来讲,寻求不死、以鲜血延续的夜族,应该是无比肮脏丑陋的事物吧。

瑟雷不清楚,但他知道,男人的存在成为了一个未解之谜,以至于那段禁忌的故事对夜族而言,也已算不上起源的历史,更像是一个古老的传说。

现在,传说与现实重叠在了一起,故事也变成了残酷的真实。

瑟雷的心脏加速跳动,咚咚的声响从胸膛之下清晰地响起,他感到自己那因诅咒而冷彻的血,也在这一刻逐渐炽热了起来,快要从内部将他的身体烧成灰烬。

“哈……哈……”

瑟雷张开口,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无意义的呼吸声。

身子再一次颤抖了起来,瑟雷试图打破这种僵硬的姿态,可直到他觉得自己快把自己的身体扭断时,身子也依旧动弹不得。

赛宗开口道,“冷静些,瑟雷,还没到需要你的时候。”

瑟雷心神震颤了一下,眼中的狂怒也随之熄灭了下去,过于执着某事,只会令自己失去理智,瑟雷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保持心智的清醒。

“瑟雷?”男人看向瑟雷,开口道,“我记得这个名字,他的长子,也是覆灭永夜帝国的元凶。”

星空般璀璨的目光与瑟雷对视,瑟雷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态再一次陷入波涛之中,仅仅是对视的瞬间,他便觉得自己深陷进男人眼中的星空之中,深邃无垠,仿佛灵魂都要坠入其中,被扭曲的引力撕成碎片。

“自这场纷争游戏开始之际,我就一直在胜利,哪怕受到挫折,也不曾像那样惨败过,”男人的声音逐渐严厉了起来,“这全部得益于你,瑟雷·维勒利斯。”

无形的压力完全罩住了瑟雷,他身边的大气压像是突然增加了数倍之多,全身均匀地承受着逐渐增强的力量,就像一颗被人攥紧的橙子,被挤出新鲜的汁水,只剩烂掉的躯干。

这是远超与夜王间血脉的压制力,而是来自于原罪的力量,一切邪异疯嚣的本质所在。

大滴大滴的汗水从瑟雷的额头析出,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里渗出。

“瑟雷已经与你无关了。”

赛宗说着站在了瑟雷身前,以那布满疤痕的身影挡在了两人视线之间,男人看不见瑟雷了,瑟雷也从男人的注视下脱身。

一瞬间,瑟雷从那股重压中脱身,浑身莫名地无力,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双手撑地。

在破晓战争后,瑟雷有过一段短暂且惊心动魄的日子,有许多债务人忽然冒了出来,对瑟雷展开没完没了的追杀,大部分人被瑟雷反杀,但还是有些幸存了下来,并没完没了地骚扰瑟雷。

瑟雷知道这些人是因何而来,自己的背叛一举毁灭了傲慢之罪麾下最大的势力,还令他在与魔鬼的纷争游戏中大大落后。

这些人都是傲慢之罪的债务人,他们企图砍下自己的头颅,以讨好傲慢之罪,换取他青睐与恩赐。

后来瑟雷受到了赛宗的邀请,加入不死者俱乐部后,在暴怒之罪的庇护下,他的生活才算平静了下来,再也没有债务人来打扰他……也可能有,但他们都死在了俱乐部外的垃圾桶中。

“无关?怎么会无关呢?他身上流淌着维勒利斯家的血,背负着我的罪,”男人开口道,“我与他之间的联系,远远超越了血脉的束缚……他是我的债务人。”

“但他受到我的庇护,”赛宗强硬地回击道,“他是不死者俱乐部的一员。”

男人好像笑了起来,若有若无的笑声回荡在四周,像是幽魂正窃窃私语。

“别紧张,赛宗,”男人又向前走了一步,“如果因为他毁了永夜帝国,我就变得暴怒不已,这未免太失态了。”

男人的回答,在瑟雷的预料之中,他是傲慢之罪,一个高高在上的混蛋,他不会放低身段与瑟雷争论什么,至始至终他的眼中只有赛宗,这个与他勉强同级的存在。

真是令人复杂的情绪,一边庆幸这个高傲的家伙,确实对自己没什么兴趣,一边因自己连被他纳入视野中的资格都没有,就像路边的老鼠般,内心愤恨不已。

瑟雷讨厌这种人,恨不得踩烂他的精致衣服,砸垮他那张漂亮的脸。

可惜的是,瑟雷别说是击倒男人了,他就连自我的存活都需要赛宗的保护。

痛苦萦绕在脑海中,汗水混合着鲜血滴下,瑟雷眨了眨眼,严重的头疼与幻觉中,他发现自己俯身的不再是布满灰尘与晶体碎片的灰暗大地,而是一处布满雪尘的茫茫冰原,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蔓延过来。

瑟雷抬起头,癫狂血腥的战场消失不见,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幅冷寂而荒芜的画面。

没有狂乱的世界,没有疯狂的怪物,没有喧嚣的噪音,只有一片寂静的冰原,被厚厚的雪尘覆盖,仿佛被冻结在了一个永恒的瞬间。

冰原的表面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只有冰和雪,隐约间能看到一个个被冰封的模糊身影,向着更远处看去,冰原大地延伸到无尽的远方,与四周的虚无相接,深邃且幽蓝,透露炽白的光芒,如同来自深海之上的朦胧光耀。

瑟雷茫然地站起身,早在伯洛戈的口中,瑟雷便听闻过这里的奇景,对此有过诸多的幻想,但现在看来,那纷乱思绪所编织出的画面,和真正的现实相比,未免太过于浅显了。

高浓度的以太压垮了现实,在重叠区域不断的扩大下,瑟雷不止看到了一望无际的冰原,在他的周围还有错落的废墟与尸体,高墙只剩残垣断壁,屠夫之坑的尸堆依旧触目惊心。

不远处王城的宫殿耸立,但像是有天神挥起百米长的巨剑,又好像空间切割撕裂,建筑整齐地垮塌了下来,错位变形。

始源塔位于畸形混乱的中央,焰火不息燃烧,宛如巨大的火炬。

两界重叠之下,大半的王城都被拖入了以太界内,并且重叠的范围还在扩大,仿佛要将整个永夜之地纳入这虚无之中。

突然,瑟雷变得迷茫起来。

男人与赛宗对峙着,谁也不清楚,两人接下来是否会大打出手。在这以太界内,魔鬼们不再受物质界的限制,想必他们的力量一定惊天动地,瑟雷怀疑自己能否从中幸免。

不过,瑟雷没有过多地纠结这些事,而是环顾着以太界,这般瑰丽神秘的地带,哪怕是不死者们也不多见。

瑟雷莫名地笑了起来,这有些不合时宜,可他控制不住,他想起很久之前,爱莎对自己说的话。

那时,两人身处剧场中,一群年轻的小伙子们在舞台上摆弄着复杂的机器,剧场暗了下来,朦胧的光芒从机器中吐出,打在了幕布上。

黑白的光景中,一辆火车无声地扑面而来。

观众们被吓坏了,就连瑟雷也慌了一下,一阵惊呼声后,剧场再次明亮了起来,年轻人们介绍着这台机器,以及刚刚呈现的事物。

有些人惶恐地接受了这一新事物,有些人则大喊着巫术,喧闹中,爱莎回过神,她搂着自己的胳膊笑了起来。

她说,“只要活的久,总能看到一些新奇的东西。”

爱莎说的对,只要活的久,就能见证时代的变迁,见证一个个人造的奇迹。

后来瑟雷得知,这一新奇的东西被叫做电影,只是当他再一次踏入电影院内时,爱莎已不在他的身旁。

以太界内的每一刻都显得如此永恒,每一秒都像是在诉说着一段古老而遥远的故事。在这里,时间的概念好像已经失去了意义,只有那冷彻的冻气在无声无息中流淌。

更遥远的地方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它被卷起的雪尘与王城的建筑群阻挡,瑟雷看不清那光芒万丈的东西是什么,但这令他想起太阳升起的晨曦。

“先让我们把瑟雷的事放到一边吧。”

男人的话把瑟雷的思绪拖回了现实,言语间,他又向前了一步,可就在这时,骇人的力量在他的眼前凭空绽放,无形的锋刃林立在男人的周边。

凌冽的杀意四溢,男人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靠近半分,便将遭到疾风骤雨般的打击。

“我一直很讨厌塞缪尔,他是头彻头彻尾的怪物,根本无法用言语沟通。”

男人小幅度地抬起双手,悬在半空中的脚后退了回去,他失望道,“我以为伱和他不一样。”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再谈些什么了,”赛宗毫不客气道,“事态已经很清晰了,你我之间只剩你死我活了。”

男人摇摇头,不明白,“何必呢?你是这样,贝尔芬格也是这样……”

璀璨的星光在他的眼中蔓延,男人充满怀疑道,“利维坦到底向你们许诺了些什么?”

男人因自我的高傲的原罪,独立于世,避开所有人的目光,被神秘与未知环绕,但利维坦并不具备他这样的原罪,但却与男人一样,长期脱离于魔鬼们的视野中。

随着纷争的进行,男人已经注意到了利维坦的问题,但他找不到利维坦,针对利维坦的一系列计划自然也无从实施。

赛宗坦白道,“永恒的安宁。”

世界似乎寂静了一秒。

他们是魔鬼,至高无上的魔鬼,权力、财富在他们的眼中就和脚边的沙尘般渺小,唾手可得,男人觉得赛宗理应为些更加伟大的事物而行动。

比如……成为魔鬼之王、诸恶之首。

“仅此而已?”男人不理解,“这种东西有什么好追求的吗?”

赛宗对男人没有丝毫的兴趣可言,“像你这样的奴隶,自然不会理解我的追求,就算对你解释,也只是无用功罢了。”

“奴隶?”男人被赛宗气笑了,“你说我是奴隶……”

赛宗突然打断了男人的话,“你觉得你真的具备自由的意志吗?”

“你、塞缪尔、贝尔芬格、玛门,你们所有,所有的魔鬼,你们难道真的天真地以为,自己具备着自由的意志吗?”

赛宗皱起眉头,眼神凶狠道,“不,你们是奴隶,彻彻底底的、被原罪束缚的奴隶。”

“你们的所言所行,皆被自身的原罪影响,令你们变得偏执,有迹可循,既然如此,难道你们还不算奴隶吗?”

男人沉默了下来,他想反驳,却哑口无言。

赛宗占据了主动权,他继续抨击着男人,“看啊,就是这样,原罪赋予你们无上的力量,但又赐予你们了致命的弱点。”

“你明知道,永夜之地将遭受到秩序局的打击,但你却因自身的高傲,不愿与其他魔鬼协作,只允许他们的部分力量介入战争。”

赛宗本以为会有一场艰难的战争等待着他,说不定自己会同时遭到数位魔鬼的打击,但实际上,这里唯一算得上敌人的只有男人自己。

玛门与别西卜没有亲自降临此地,仅仅是为忤逆王庭提供了大量的支援,赛宗猜他们也该提议过,想要派遣主力亲自前来,但大多都被傲慢的男人所拒绝。

原罪赋予力量,但又赋予致命的弱点。

每一头魔鬼都深知这一点,但他们又没有办法去克服,自由的意志被随意地影响着,就像大力士无法举起自己般,深陷沼泽之中。

赛宗笃定道,“你因原罪而强大,也将因原罪落败。”

男人正视起了赛宗,不再把他看做一位力量的掌权者,而是视作自己血亲、同阶的存在。

“那你呢?赛宗,你难道就不是奴隶吗?”

他发出直指灵魂的质问,如果他们还有灵魂的话。

“我?”

赛宗那狂热的情绪突然中断了一瞬,像是猛烈的焰火被冷水扑灭。

他微微低头,似乎回忆起了从前,低声道,“当然了,我也是奴隶。”

“但我和你不一样。”

赛宗抬起头,熄灭的焰火再度燃起,“我不是原罪的奴隶。”

暴怒之罪·塞缪尔厌倦了无意义的杀戮,为了寻求安宁,他选择将自我意识与力量权柄进行分割,也因此,当塞缪尔的意识陷入沉眠时,他也带着原罪的影响一并陷入了沉睡。

赛宗作为塞缪尔的债务人、选中者,唯一的永世冠军,他承载了塞缪尔力量的权柄,并将绝大部分具有塞缪尔力量的源罪武装收集,进一步整合了这无上的力量。

自这一刻起,塞缪尔与赛宗这一对主仆成功分割了魔鬼的力量,赛宗将掌握暴怒的权柄,并不受原罪偏执的干扰。

赛宗没有弱点,至少他的弱点不会是原罪那般明显,让人一眼便可看破。

像是被赛宗的言语感染到了,男人想起了从前,记起他还是人类的时候,那场与天外来客的交易。

“我们都是奴隶,不分高低贵贱,总会有一样东西束缚着我们。”

男人向前迈步,走入了赛宗的禁区,暴虐的力量顷刻间注入他的体内,但像沉入深渊般,没有引起丝毫的涟漪。

“既然你不是原罪的奴隶,那么你真正的主人又是谁呢?”

对于男人的质问,赛宗不屑一顾地笑了出来。

“这真是个蠢问题。”

话语刚落,那男人漆黑的身影化作一道深邃的大门,恶臭的焦油从黑暗的大门中溢出,如同瀑布般倾泻,沸腾不止中裹挟着邪异扭曲的力量。

它们时而翻腾,时而扭曲,就像演奏着一曲冰冷的邪歌,那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扭曲,一种无法言喻的邪恶,让人望而生畏。

强烈的恶心感从瑟雷的心头涌现,那焦油仿佛是世间诸恶的实质化体现,仅仅是注视它,自身的感官就受到了严重的扭曲。

当它们快要漫到瑟雷身边时,焦油被赛宗的禁区阻挡,从他的身侧淌过,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还等什么呢?赛宗,让我们把问题彻底解决吧。”

男人的身体被堆积的焦油高高举起,原本的人类姿态完全消失,只剩下了那双璀璨的眼瞳仍镶嵌在畸变的泥块中。

“见鬼,这是要和魔鬼开战吗?真的可以吗?”

瑟雷强忍着呕吐的不适感,来到了赛宗的身后,在瑟雷的认知里,还从未有过与魔鬼交战的例子,准确说,在众多债务人的眼中,就没有与魔鬼厮杀这一选项。

这些超脱常理的存在,无论原罪如何,都保持着绝对至高的姿态,从不直接干涉尘世。

哦,这里不是尘世,而是以太界。

就算瑟雷再怎么无知与迟钝,他也意识到了,在这以太界内,魔鬼们不必再忍受那条条框框,他们的力量将得到最完整的释放。

果然,只要活的够久,什么要命事都能遇到。

瑟雷只能满眼期待地看向赛宗,这种境地了,即便是强大的荣光者,也只是损耗的一个数字罢了,唯一能扭转战局的,唯有与男人同等存在的赛宗。

突然,黏腻的声音不断响起,就像有什么粘稠的物质在流动、搅合,紧接着瑟雷看到了。

那些因现实垮塌而坠入以太界的尸体们,它们被漆黑的焦油覆盖,这些邪恶粘稠的液体,像是具备生命力般,正一点点从它们的伤口、口鼻、耳目之中钻入。

本该死去的尸体剧烈震颤了起来,像是溺水之人的挣扎般,直到它们居然重新站了起来,支离破碎的身体也被焦油强行拼凑在了一起,化作奇形怪状的畸变体,而那一道道致命的伤口中,流出的也不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漆黑深邃的焦油。

瑟雷快要吐出来了。

这些尸体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动作僵硬机械,犹如从地狱中涌出的幽灵,摇摇晃晃地前行,步伐如同死者的行军,只是盲目地游荡。

身体被那黏腻的焦油覆盖,像是一件件厚重的漆黑盔甲,它们的面容已经无法分辨,夜族、失心者、血民,所有被卷入其中的尸体们,都在这一刻受到魔鬼的召唤,而后被连结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可怖而畸形的整体。

“赛宗……这是什么?”

瑟雷望着那缓缓崛起的身影,声音带上了颤音。

他有发动秘能,进一步摧毁那些被操控的尸体,可一簇簇的晶体在析出的瞬间,就被焦油迅速腐化,就连涌动的以太,也像被抛入虚无中般,消失不见。

那是一个难以辨认的诡异实体,仿佛是从地狱深渊中走出来的怪物,无数的尸体被分割拆解,无数的手臂被焦油粘连,每一只手都紧握着各式武器,同样,焦油也裹挟起无数只脚,那些脚如同扭曲的树枝,强壮而丑陋。

千手千足,千目千颅。

“没什么,只是魔鬼邪恶本质的体现。”

到了这种时候,赛宗居然有心思与瑟雷开起了玩笑,“你要看看我的吗?”

他说着,嘴角渗出了漆黑的液体,划过皮肤,发出腐蚀的尖锐声响。

瑟雷屏息,本以为自己与夜王的对峙,已经是今日的高潮环节了,可现在看来,这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赛宗说道,“瑟雷,去发挥你该有的作用吧?”

瑟雷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那头逼近的怪物,它如小山般巨大,无需那些肢体发动攻击,仅仅是焦油的侵蚀,就足以杀死大多数的生命。

惨烈的厮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瑟雷忽然意识到,焦油不止在自己眼前翻滚,它还蔓延向了四面八方,此刻有越来越多的尸体重新站了起来,它们与同样被拖入以太界的不死者们作战,永无休止。

瑟雷知道,不死者俱乐部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十恶不赦的恶人,就连他自己也是如此,但一想到这些家伙刚从长眠里醒来,就被赛宗送到这绝境战场上作战,不免为他们的糟糕命运感到共情。

“好,我知道了。”

瑟雷深呼吸,气氛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他知道自己避无可避,更不要说赛宗还在一旁督战。

有些事已经延续太久了,是时候彻底终结这一切了。

瑟雷越过赛宗,眼神无比坚定地朝着那庞然大物走去,此时他的内心意外地安静,没有想任何杂乱的事,就连爱莎、奥莉薇亚也没有。

赛宗一把拉住了瑟雷,疑惑地问道,“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瑟雷显得更加疑惑,指了指那头怪物,“当然是宰了那个混蛋啊!”

这回换赛宗呆滞住了,脸上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不,瑟雷,我指的不是它。”

“啊?那是什么!”

瑟雷快要尖叫出来,他很想向赛宗控诉,告诉他,自己迈出这一步需要何等的勇气。

他都做好了献身的准备。

“那里,”赛宗看向那燃烧的始源塔,平静道,“那里才是你该去的地方,不是吗?”

瑟雷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始源塔,火光倒映在他的眼中,像是有颗太阳在眼底升起。

在那有伯洛戈、奥莉薇亚,有驱散晦暗铁幕的仪式,更有他的父亲、夜王。

瑟雷严肃地问道,“你可以吗?”

赛宗说,“当然,魔鬼间的争斗,可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且危险。”

“在这之后,我还能见到你吗?”

瑟雷无比担忧地看向赛宗,赛宗说自己是魔鬼,其实只是窃取了魔鬼之力的选中者罢了,伴随着战争的进行,他正承受着一轮轮狂怒的侵扰,说不定此战之后,塞缪尔就会彻底在赛宗的体内苏醒,到时候,瑟雷就再也看不见这个喜欢扮动物的滑稽家伙了。

相处了这么多年,就算瑟雷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账,他也难免有了些许的感情。

赛宗轻拍着瑟雷的肩膀,“比起担心我,你倒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你能赢过他吗?”

瑟雷与赛宗对视在了一起,数秒后,瑟雷从那苦大仇深的复仇之人,变回了熟悉的酒保般,他一把将散落的长发梳到脑后,故意挑了挑眉。

“肯定啊,都到了这,不把他头砍下来,岂不是白来了。”

赛宗喜欢现在的瑟雷,这副荒诞不经的样子,让他立刻回忆起了不死者俱乐部内的过往,糟糕的或美好的。

“带着这个走吧,瑟雷,就当做我的祝福了。”

赛宗说着扯断了自己的左手的食指,血肉迅速剥离,露出光滑的指骨,抛向瑟雷。

瑟雷一把抓住指骨,脱离了赛宗的身体后,指骨延伸畸变,化作一把被精心打磨的骨匕,刀身细长而尖锐,呈现着骨骼的苍白色。

这是一把源罪武装,在握紧它的瞬间,瑟雷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此时再看向赛宗,他的断指没有愈合,流出的也并非是鲜血,而是同样恶臭的焦油。

赛宗微笑着向瑟雷告别,“现在你也是他的冠军了。”

来自暴怒的加护被赐予给了瑟雷,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始源塔奔去,身影逐渐消失在了灰白与漆黑之间。

人生里绝大部分的告别就是这样,没有什么深切的言语,也没有什么庄重的仪式,仅仅是三两句话,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结束了,直到许多年后,再次回顾这一幕时,你才发觉这不经意的时刻,便是终点。

见瑟雷离开了这危险地带,赛宗这才把目光重新看向那隆起的庞然大物,在那畸形的阴影之下,男人的身影显现,他一边看着赛宗,一边朝着王城的外围走去。

男人踏过废墟道,“说来有趣,你不仅通过分割意识与权柄的方式,避开了原罪对你的影响,还因执掌权柄的缘故,你可以直接以选中者的身份,利用魔鬼的力量与我们作战。”

“所谓的选中者,只是为了避开物质界对魔鬼的限制,才诞生的,现在我们在以太界内,这样的规则不再适用了。”

赛宗跟紧男人的步伐,与他一同走出王城废墟。

“不适用,但我们的誓约仍在,不是吗?”男人轻声道,“选中者的失败将代表魔鬼的失败……你特殊的身份,令你在物质界内具备了横扫其他选中者的力量,但这里是以太界,我不再受到物质界的制约,而你的优势,也将变为劣势。”

男人停了下来,“你在这里败了,就代表塞缪尔败了。”

“我知道,但身处以太界的不止我一个选中者。”

赛宗说着,远处的始源塔再度发出了爆鸣声,在以太界磅礴以太的加持下,火焰无穷无尽。

“只要夜王死了,你也将走向失败。”

男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坚决道,“我不会失败。”

“可你就是失败过,”赛宗笑道,“还是被刚刚那个家伙弄失败的……你知道那个混蛋晚上都去做什么吗?跳钢管舞啊,高高在上的傲慢之罪,居然被这种家伙挫倒。”

漫长的岁月里,赛宗也不只是在扮演动物,他旁观着人们日常的对话,学会了不少讽刺至极的话。

男人不再多言,身后的庞然巨物缓慢地挪移,伴随着它的行进,许多不死者直接被淹没了进去,没有了声息。

这是他对赛宗的示威,赛宗则挥了挥手,周边的废墟一阵躁动,紧接着一道被荆棘团团包围的身影被拽了出来。

是约克,先前他刚打算对瑟雷发起攻击,就遭到了赛宗的绝对压制,在真正的权柄面前,约克具备的力量碎片,只有服从一途。

望着这道残破不堪的身影,赛宗深感歉意。

丛生的荆棘完全舒展开,露出约克那鲜血淋漓的面容,在赛宗的引导那,折磨了他无数昼夜的狂怒终于消退了,些许的清澈从他那浑浊的眼底浮现。

约克茫然地看着赛宗,他的心智早已残破,现有的反应仅仅是对于暴怒之力的窥探。

“对不起,让你承受太多了。”

赛宗拥抱住了约克,也抱住了荆缚痛锁。

狂躁嗜血的荆棘彻底平静了下来,一同平静的还有约克那支离破碎的心。

如同回光返照般,平静之中约克的眼神多出了几分色泽,似乎他的心智短暂地从那绝望的深渊中爬出。

“发……发生了什么?”

约克茫然地发问道,紧接着,汹涌的回忆扑面而来,屠夫之坑内一幕幕的杀戮暴行在眼前闪回,无数破碎的面容挤压满了约克的视野。

猩红的泪水从约克的眼眶中决堤,身子因痛苦剧烈痉挛了起来,如果不是赛宗限制了他的力量,或许他会在噩梦侵袭的第一刻自杀,以从这绝望里获得解脱。

“没有什么,都是梦,”赛宗安抚着约克,“仅仅是梦。”

“是吗?”

约克似乎真的相信了赛宗的话,狰狞可怖的面容居然变得几分祥和。

“是的,约克,你是个善良的人,至始至终你都在坚守你的信条,这其中你或许会犯下许多错误,但错误本身是可以弥补的。”

赛宗将手伸进了约克那残破的肋笼中,一把抓住被无数荆棘缠绕的心脏。

“现在,我将永恒的安宁赐予你。”

说罢,赛宗一把捏碎了约克的心脏,将无数的荆棘从他的胸膛中抽出。

约克的眼神、表情凝固在了那安宁的一刻,他望着幽深的虚空,无助地坠向大地,破碎成无数的碎片,被涌动的焦油吞没。

赛宗低垂着头,荆棘逐渐失去了活性,纷纷收拢了回来,最后变成一颗种子,填补在了赛宗那空缺的食指上。

“他也是夜族,我的债务人,”男人认出了约克的身份,嘲笑道,“你的不死者俱乐部还真是一个垃圾桶啊,什么人都收吗?”

赛宗没有理会男人的嘲讽,面无表情道,“瞧瞧这个世界,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啊。”

望向四面八方,越来越多的建筑群出现在了以太界内,它们随着重叠点的扩张而被拖入其中,越来越多的身影显现了出来,他们全然不顾环境的变化,在辽阔的冰原上奔驰,与敌人的刀剑碰撞在一起。

“世界变成什么模样,与我有什么干系,”男人不解道,“与你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可是魔鬼啊,赛宗,至高无上的存在,这里的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待收割的资源罢了。”

男人顿了一下,又说道,“不,你才不是我们,你算不上真正的魔鬼,仅仅虚假的赝品。”

赛宗确实算不上真正的魔鬼,他只是一个经过取巧分割后的产物,就算他具备魔鬼的力量,也无法像塞缪尔那样,把魔鬼的力量完整发挥出来。

毕竟,力量与代价是共同的,赛宗只具备了权柄,却未掌握骨髓的本质——原罪。

男人嘲笑道,“你这样的赝品是战胜不了我的。”

“万一呢?”赛宗也清楚地知晓自己作为赝品的一点,但他没有因此消沉,“说不定我押上了全部的筹码,就能击倒你呢?”

“那你尽管试一试吧,赝品。”

赛宗沉默了片刻,许久后幽幽道,“人类之中,有那么一个凝华者至上理念,你应该知道吧?”

“当然。”

“这个理念和你……和魔鬼们的想法很相像,只是把那个终极凝华者的身份替换成了魔鬼之王罢了。”

赛宗一屁股坐在了废墟上,接下来明明是殊死搏杀,他却一点也不紧张,还一反常态地深思了起来,“那些人以所谓的进化为自己开脱,而你以魔鬼本质的至高无上为自己辩解。”

“我、塞缪尔,其实到了如今,我们还是难以完全理解这种想法,”赛宗自嘲道,“可能是我进化的不够完全吧,也可能是很长时间里,我们都在杀伐,根本没空思考这种事,也可能是我的思想太落后了,是个低劣的家伙。”

“但我不讨厌这份卑劣,正是这份卑劣不断地提醒着我,我最初并不是这副可怖的模样。”

赛宗回忆着,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段无人知晓的故事,又像是在阐述自己不断淡去的梦境。

“最初的我并不是战士、冠军、债务人、选中者……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我的名字叫赛宗……”

在所有熟悉赛宗的人眼中,赛宗一直是个不苟言笑、感情淡薄的人,和伯洛戈那种外表冷酷、内心炽热的不同,赛宗是纯粹的冰冷,从内到外,冻结了所有的血。

可能……可能赛宗曾经也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再怎么复杂的情绪,也早已在那千百年的征战中被消磨麻木,再柔软的心,也被打磨的如粗糙的铁块般坚硬。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变成无血无泪的兵器。

直到今日。

直到这一日。

赛宗的眼中突然流出了滚烫的泪水,那是晶莹剔透的,而非是恶臭的焦油。

犹如寒冬般冷而坚硬的表情被泪水融化,麻木已久的情绪逐渐强烈了起来,萎缩干瘪的心脏,也再一次地长出血肉,鲜活跳动,直到冲破桎梏。

“哈……哈哈哈!”

赛宗一边流着泪,一边大笑了起来,悲怆与喜悦交融,这股情绪是如此强烈鲜艳,就连他苍白的本身也被映射的绚烂起来。

伸出双手,赛宗像是要拥抱什么,但却扑了个空,然后他用力地拥抱起了自己,身子蜷缩,仿佛要成为一枚坚硬的茧。

“塞缪尔,我的君主、我的将军、我的挚友,我曾向你发誓,要为你带来永恒的安宁,然而,我不确定我的所作所为,是否真的能让你的心获得平静……”

“但我想……我想无论如何,那一天会到来的。”

赛宗站了起来,他好像在直视男人,又像是在看向辽阔的虚无。

“没错,那一天会到来的。”

自言自语中,赛宗发自真心地笑了起来。

“终有一日,我们都将得到救赎。”

赛宗无比坚决地肯定道。

“终有一日!”

丛生的刀剑撕裂了赛宗的笑容,他如同一具破损的容器,再也无法收纳体内的力量,开裂的伤口与肢体的断面里,充满了尖锐的刺和锯齿般的边缘,无数扭曲的刀剑在他的体内劈砍、旋转,激烈尖锐的鸣响与火花共鸣着挽歌。

即便不具备那本质的原罪,此刻赛宗也押上了自己的所有。

源罪武装们拼凑起了暴怒之罪的权柄,赛宗则向他的主献出自己的肉体、意志、灵魂,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去打这最后的一仗。

罪孽的躯骸拔地而起,骇人的戾气纵横全域,那是武器的本质、战争的化身,是集结了魔鬼之力的极致存在。

此世祸恶·永世之役。

漫天的刀剑将那千手千足齐齐斩断、支离破碎。

(本章完)

第1034章 多愁善感

在伯洛戈的眼里,瑟雷的形象一直是荒诞不经的,明明是一位高贵的不死者,却终日徘徊在夜场之间,周旋于女人们的怀抱里,时不时还跃到舞池的中央,向大家展现一下他钢管舞才艺。

伯洛戈有幸观摩过一次,在此之前,他都以为瑟雷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但当伯洛戈看到这个肌肉分明的家伙,双腿夹着纤细的钢管高速旋转时,伯洛戈还是不免地感受到了所谓世界观的冲击。

瑟雷一边欢呼一边旋转,还顺势把鲜花与酒水均匀地洒了出去,下方的人群则因他的旋转欢呼雀跃,男男女女大喊着他的名字。

“瑟雷!”

“瑟雷!”

在那狂欢的光景中,伯洛戈他僵硬着脸,格格不入。

并不是伯洛戈故意要坏气氛,其他人不了解瑟雷,但伯洛戈了解,一想到眼前这个化着浓妆、俊美又有些滑稽的家伙,曾是一位夜族领主,伯洛戈就有种说不出来的荒谬感,仿佛全世界都疯了。

荒诞之后,从伯洛戈心头涌现的不再是惊讶,而是一抹淡淡的哀伤。

瑟雷的故事,伯洛戈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关于他的一切,伯洛戈同样了解了许多,但无论怎样讲述,那都只浮于他人口中的故事,而非呈现在眼前的现实。

如今现实来了,伯洛戈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感。

瑟雷,瑟雷·维勒利斯,他亲手葬身了永夜的帝国,成为了那个时代最大的叛逆与英雄,又在漫长的时光后,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说实话,伯洛戈很难将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经历联系在同一人身上,更难以想象一个人究竟会遭遇什么样的事,人生才会拥有如此巨大的转折。

一直以来,这一切都像是未解的谜团般,在伯洛戈的脑海里盘旋不断。

直到瑟雷讲述起他与爱莎的故事,直到几分钟前,他在屠夫之坑内和奥莉薇亚告别后……

“哈……真奇怪啊!”

奔走的途中,伯洛戈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笑声引起了帕尔默的注意。

帕尔默开口问道,“压力这么大吗?”

作为伯洛戈搭档,帕尔默非常了解伯洛戈,这种了解的程度可能还超越了艾缪。

帕尔默深知,每当伯洛戈一反常态地说些冷笑话,又或是自己笑个不停时,都代表这家伙压力已经到了极点,需要讲些烂话缓解一下。

伯洛戈说,“没有,我只是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

“什么事?”

帕尔默充满好奇。

“瑟雷啊,”伯洛戈笑吟吟地挥剑劈开眼前的阻碍,将那沉重的砖石与嗜血者一并撕裂,“你难道不觉得,他刚刚那副样子挺帅气的吗?”

伯洛戈一边笑着一边模仿道,“就像电影情节一样,你们先走我断后。”

帕尔默皱起眉,他当然知道电影情节了,可帕尔默还是有些难以理解伯洛戈的笑点,完全不理解这种时候了,这有什么好笑的。

“所以呢?”

“所以啊,一想到他刚刚那副帅气的样子,再想到他跳钢管舞的样子……”

伯洛戈忍不住地憋气,避免自己笑出声。

该说不说,两人真不愧是搭档啊,在这种事上也堪称臭味相投,帕尔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和伯洛戈一样,努力憋气,遗憾的是,他的控制力还是比伯洛戈差上不少,断断续续的笑声漏了出来。

帕尔默抱歉道,“瑟雷,还真是对不起啊!”

瑟雷好不容易有如此觉悟,为此献身,他们俩人居然不感恩戴德,反而笑了起来,这可太罪恶了。

“你们在说什么?”

奥莉薇亚偷瞄着两人,她知道两人在讨论瑟雷,但说的就像黑话一样,奥莉薇亚根本听不懂。

“没什么,没什么。”

伯洛戈连连摇头,瑟雷与奥莉薇亚的关系,好不容易得到了些许的缓解,他可不想打破瑟雷在奥莉薇亚心里刚刚建立起的形象。

伯洛戈感叹道,“说来,我一直觉得像瑟雷这样的家伙,简直就是喜剧电影里走出来的。”

“是啊,很少有人能像他那样,经历如此曲折的人生后,还能保持那副荒诞的样子。”

薇儿趴在伯洛戈的头顶说道,“就算在不死者俱乐部的众多不死者里,瑟雷的精神状态也是相当健全的一个了。”

在不死者俱乐部里,不死者要么活动在世界各地自己的居所中,要么就集中在不死者俱乐部内,他们一部分人为了抵达更遥远的未来,选择在此进行长眠,但也有些人,就像塞缪尔渴望宁静一样,漫长的生命已经令他们的心智扭曲变形,所以选择沉睡,遗世独立。

为此,别看不死者俱乐部的不死者们有很多,精神健全具备工作能力的还真没几个,瑟雷就是其中之一,这也可能是他后来被赛宗挑选成为酒保的理由。

“嗯?伯洛戈,伱为什么看起来有些悲伤?”

薇儿趴了下去,它留意到伯洛戈神态的变化,明明刚刚还在开瑟雷的玩笑,现在他又露出一副难过的样子。

情绪变化之迅速,不由地让薇儿担忧。

伯洛戈说,“没什么,只是为瑟雷感到有些悲伤。”

薇儿不明白,“悲伤?为什么?”

帕尔默低声道,“有人说,喜剧的内核就是悲剧,”

伯洛戈轻轻地点头,“瑟雷的经历越是有趣荒诞,越是让我不禁思考,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他是否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悲伤呢?”

“甚至说,在瑟雷加入不死者俱乐部后,他所做的种种,会不会也是一种麻痹心灵的自我放逐呢?”

轰隆隆的余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听起来有什么事物正在破碎,可能是现实,可能是建筑,可能是成群的血肉,也可能是某个人的心。

伯洛戈放慢了脚步,紧跟在他身旁的队友们也一并减速了下来,环顾四周,入目所及之处,所有的事物都在崩塌、毁灭,被宏伟的力量无情地拖入虚无之中。

无数的尸体纷飞,接着又悬停于半空中,或近或远,渺小的就像尘埃与飞鸟,幽蓝且炽白的光带穿插在废墟之间,高大的王城近在咫尺,它轻微地震颤着,发出阵阵悠远的悲鸣,始源塔高悬于所有人的头顶,犹如一把待坠的大剑。

以太界的重叠正向着四周蔓延,如同毁灭的余波,紧跟着众人的脚步,伯洛戈猜,等他们杀入始源塔时,始源塔多半也会落入以太界内。

伯洛戈警惕地看向四周,前不久,他们刚刚被失心者们从朝圣之庭里追了出来,按理说,只要沿着之前的路线杀回去就好,可这接连的超凡灾难,完全将王城扭曲成另一副光景了。

这座壮丽宏伟的王城已经经历了太多次的毁灭了,先是破晓战争,接着又是眼下的种种灾厄,如今一大半的区域都已化作了废墟,高大的城墙被炸得支离破碎,巨大的石块散落在地上,边缘林立的塔楼更是断裂成数段,塔身残破不堪,仿佛随时都会倒塌。

在这废墟之上,无数丛生的血肉正生长不止,猩红的菌毯向外蔓延,它们如同病毒一般,正吞噬这座城市的生命,将其变成一个充满死亡和腐朽的地方。

待伯洛戈统驭挪移开那些倒塌的巨石后,被扭曲掩埋的入口再次呈现在眼前,在狼藉的廊道内,也尽是一些猩红的菌毯,它们包裹住了一具具的尸体,片刻间就将甲胄腐蚀穿透,对着血肉大快朵颐。

奥莉薇亚挥动阴影,在丛生的血肉中劈开了一道前进的路,伯洛戈穿过其中,留意到了一张张扭曲痛苦的脸庞,难以想象它们在临死前经历了什么样的折磨。

在众人要彻底走入宫殿的深处,重返朝圣之庭时,荣光者的以太反应自远方传来,无形的涟漪带着致命的冲击波扫过大地,进一步地摧残着摇摇欲坠的王城。

伯洛戈回首望去,短暂的停顿后,高大的赤色晶体突然从地面崛起,表面凹凸不平,布满了尖锐的棱角,直插云霄,散发着炽热的霞光,仿佛熔岩般流动,将周围的一切都染成了赤红色。

“那又是什么?”

帕尔默紧张了起来,今天这里遭遇的灾难已经够多了。

赤色晶体仍在持续疯长,它们一簇簇地破开大地,彼此交叉在一起,连绵不绝,直至将整个区域都化作通透的巨大晶巢。

伯洛戈并不认识这份力量,他不由地担心起了瑟雷,孤身一人吸引夜王的注意力对他而言已经很极限了,现在又有一个崭新的力量降临。

“别紧张,那是瑟雷的秘能。”

奥莉薇亚神情复杂地望向远方,时隔百年,她再一次地见到了瑟雷的秘能。

记得自己的小时候,奥莉薇亚很喜欢这些漂亮的晶体,瑟雷也从不拒绝她,经常给她弄一大把,让她随意玩弄,直到奥莉薇亚逐渐长大后,在爱莎的悲痛中,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漂亮的晶体都是由鲜血铸就。

“这样吗?”

伯洛戈松了一口气,认识这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瑟雷的秘能。

奥莉薇亚好奇地问道,“你们一直都这么关心瑟雷吗?”

伯洛戈猜到了奥莉薇亚的心思,“怎么,你是觉得像瑟雷这样的混蛋,有人关心,是一件很令人震惊的事吗?”

“差不多吧。”

奥莉薇亚没有隐藏,“很难想象,你们会喜欢这样的一个家伙。”

“喜欢倒算不上,我们只是朋友罢了,除了朋友这层关系外,也可能是……可能是,我们能在瑟雷的身上看到相同的命运吧。”

伯洛戈颇有耐心地与奥莉薇亚聊了起来,与此同时宫殿仍在震颤着,大片大片的尘埃飞扬。

奥莉薇亚疑惑地盯着伯洛戈,她是瑟雷的女儿,但对于这位父亲,她向来抱有敌视的目光,哪怕瑟雷刚刚帅气了一下,但这份帅气也未能挽回多少奥莉薇亚的好感,最多让她觉得,这个一直逃避的胆小鬼,终于承担起了自己的责任。

“你是想为瑟雷开脱吗?”

“开脱?怎么会,别说我开脱了,我根本不打算为他辩解任何事,”伯洛戈寻求着奥莉薇亚的赞同,“毕竟他确实是一个不可救药的混蛋,对吗?”

“然后呢?”

“我只是在想,就算这样的混蛋,也有迷途知返的一天,虽然这不足以洗刷他的罪责,但也确实能看到,他正试图拯救自己。”

伯洛戈的声音顿了顿,“有时候我在想,我的未来是否也会变成瑟雷这样。”

“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对自己充满自信的人,”奥莉薇亚说,“你觉得你会像他一样失败?”

“当然不,我可是伯洛戈,我怎么会失败,被打倒呢?”

伯洛戈微笑着向前,“但有时候,就像打发时间一样,我会忍不住地去想那些事。”

“说到这,我有一个奇怪的爱好。”

前进的途中,伯洛戈找到了熟悉的路,看起来就算王城的外表被扭曲畸变,但内部的道路仍保持着完整,不过就算不完整也没关系,伯洛戈知道始源塔的大概位置,直接用秘能横推过去就好。

“有时候在午后,我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街头的路人们,我会去猜,他们是谁,从哪来,又要去做什么。”

伯洛戈低声道,“像我们这样的工作者,最怕的就是在无止境的杀戮中,逐渐丧失了情感与心智,为此我经常试着去感受其他人的情绪,他们的人生。”

奥莉薇亚问道,“结果共情到了瑟雷的头上吗?”

“大概吧,可能也算不上共情,而是某种……共鸣?”伯洛戈皱了皱眉,不好意思道,“抱歉,我不太清楚,这两个词义是否重叠。”

“总之,每次看到瑟雷落寞时,我就不由地想起自己,看到他挥舞着酒瓶在那狂欢,我又感到莫名的悲伤。”

伯洛戈突然止住了步伐,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在这为瑟雷多愁善感了。

抓紧怨咬与伐虐锯斧,破碎的大门后,朝圣之庭已近在眼前,而在那通往始源塔的阶梯下,一道身穿甲胄的孤高身影,已等候多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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