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长生宫

长生宫中。

窗外花开得烂漫,春犹带寒。

狐裘披身的大齐十一皇子姜无弃,正用一只碧色的玉碗在喝药,药液呈黑褐色。古怪难闻的气味,一个劲地在空中搅荡,令人反胃。

他却表情平常,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咽下。

面前的案上摊开一本书,他捧着碧玉碗,喝着药,视线就落在书上。

以书佐药。

坐在不远处的雷占乾,眉头都完全皱到了一处。他实在不理解,这么难喝的药,表弟是怎么若无其事喝下去的。还能一口一口的细品……他仅是闻一闻,都觉苦不堪言!

“你这药……”雷占乾掩鼻问道:“莫非暗藏玄机,喝起来与闻起来全然不同?”

姜无弃把眼前的这一段文字看完,才轻笑一声:“表兄这般好奇,便叫人再与你煎一碗,如何?”

“我可不要!”

雷占乾赶紧拒绝。

哪怕这药再珍贵,他也不想委屈了自己的口舌。对于有志巅峰的超凡修士来说,几乎没有什么是不能忍受的,但也没有什么自找苦吃的必要。

待姜无弃把碧玉碗里的药慢慢喝完,他才又开口道:“有件事说来很值得玩味。我派人去查张临川,去了三拨人,一拨都没有回来。”

平日嚣狂自负的雷占乾,在姜无弃面前,却不见什么锋芒。就像寻常人家的表兄弟那样,言辞随意,聊东聊西。

姜无弃用一方雪帕慢条斯理地擦着嘴,随口问道:“张临川?”

雷占乾笑了笑:“就是姜望在浮陆世界用的化名。”

姜无弃将雪帕轻轻叠好,放到一边,眼睛仍盯着他的书:“你查这个做什么?”

“你不觉得有问题么?”雷占乾道:“姜望可是无根无底的西境庄国人,也不知怎么认识的重玄胜,跟着混进天府秘境,后来又被提携着参与了齐阳战场,这才在我大齐扎下根来。问题在于,他既然是无根无底,怎么我接连三拨人,都埋入他的根底中?”

“那你查出了什么?”姜无弃依旧目不斜视。

见姜无弃始终不怎么感兴趣,雷占乾也没那么有劲了,“只知道庄国有个叫张临川的,是什么白骨道的白骨使者。那是一个排不上名号的邪教。”

姜无弃心中一动。

与雷占乾不同,以他的权限,是足够调阅齐阳之战的军情细节的。对于齐国近年来唯一的灭国之战,他当然仔细地复盘过。他记得很清楚,当时在齐阳战场上,出现了一个白骨邪神,被凶屠重玄褚良剁成碎肉后逃掉。

白骨邪神,姜望,都出现在庄国,也都出现在阳地。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关系。

但这个消息他不打算跟雷占乾讲,免得自家表哥借题发挥,闹出什么事情来。

雷占乾忽地又道:“你说姜望会不会出身邪教?来我大齐是另有所图?”

他越说越激动:“兴许就是使用了什么邪法透支潜力,他才能进境这样快!”

姜无弃在心中轻叹一声。以前的雷占乾,是何等人物!从小被寄予厚望,被视为雷家崛起之望,雷氏千年未有之天才。雷玺神通摘落之日,雷氏举族沸腾。

“一玺印天地,我为雷电主。”是何等可怕的潜力?代天行罚,执雷掌电。

七星楼秘境小有失利,但是该拿到的收获他也已经拿到,前面就是通天坦途,大步前行便是。

但是在与姜望一战之后,他独占乾坤的气势,就已经被破掉了,至今未能归复……

从他现今还在找理由就能看出来。他完全无法接受那次失败。

他眼睁睁看着一个任他拿捏的后起之秀,在极短的时间里就超越了他。在万人瞩目的情况下,将他轻易击败。

这对极端自负的他来说,是太沉重的打击。

但这事不能说破,只能等雷占乾自己想通。贸然解开他的疮疤,很可能导致其人一蹶不振。

“重玄家有什么可能沾染邪教呢?重玄胜又哪里是蠢货?”姜无弃摇头道:“如果姜望真的出身什么邪教,根本不需要等到你来查。是定远侯会手软,还是博望侯会手软?”

这道理再简单不过,雷占乾自然想得过来。

“也是。”他叹道。

姜无弃想了想,将视线从书本上移开,语重心长地说道:“修行这种事情,有先有后,有快有慢。一时进度说明不了什么,最后还是要看谁站得更高。表哥你的《九天雷衍决》,高妙莫测,修到尽头,‘以雷象代天象,以雷法演万法。’何等气魄?高卧九天的人,偶尔看一看尘世便罢,又何必拘泥一时成败呢?”

雷占乾沉默了一会,终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钓海楼长老那件事,你不顺势压制他也就罢了,还保他做什么?他居心不良,借我成名,我的雷玺都险些被他融了。”

姜望反杀海宗明之事,齐国内部其实是有不同声音的。

有些人认为不必要为一个姜望与钓海楼闹得太僵,当然这种声音很微弱。堂堂大齐,还不至于对钓海楼低头,更不至于保不住自家的人才。

但是姜无弃当时是旗帜鲜明的支持姜望的,认为姜望杀海宗明,完全是天经地义。不存在什么破坏齐国在近海的布局。

姜无弃清楚,他的支持并没有起到什么关键作用,整个大齐朝堂,普遍就不认为这是什么问题。雷占乾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拿出来过嘴,无非是心中郁结难解,随意找个由头。

尽管如此明白这一切,姜无弃还是很认真地回应道:“他是我大齐天骄。孤当然要保他。”

雷占乾撇撇嘴:“他又不是齐人。”

姜无弃把书合上,表情变得很严肃:“此话不许再说。他居齐屋,领齐俸,任齐职,忠齐事,为齐战,怎么不是齐人?”

他明显有些生气了:“不是生在齐地,才是齐人。使天下之大,六合之广,起自日出,终自日落,心中向齐,便是齐人。使大齐先祖如表兄你这般短视,齐国还是海边一渔村!”

雷占乾怨愤、不满,抱怨谁,评判谁,这些都没有关系。姜无弃都可以姑妄听之。这是表亲之间天生的亲近。

但他如果说一些太没边界的话,做一些动摇大齐社稷的事情,那姜无弃也绝不宽容。这是作为大齐皇室子弟,必须维护的体统。

雷占乾再骄狂,也分得清主次,他是表兄,也是臣僚。

见姜无弃真的动了气,他马上妥协:“以后不说就是。”

但旋即又道:“姜望回临淄后的这段时间,可是先后拜访了姜无邪和姜无忧,又何曾拜会过你?你待他如何公正,他也不会向着你。甚至在将来……很可能成为你的绊脚石!”

姜无弃轻轻咳了几声,手按书册,站起身来:“他不需要向着我。”

他紧着狐裘,似有些难堪春寒。

慢慢地往殿外暖和处走,只淡声说道:“向着大齐,就是向着我。”

雷占乾仍坐在椅子上,看着姜无弃那狐裘也掩不住清瘦的背影,只感受到无比的自信、笃定。

那步子缓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踏着自己的江山。

他想。未来的齐国,一定是这个人的,没有第二个选择。

(本章完)

第808章 长乐

东宫名为长乐,是太子居所,储君华阁。

循照旧例,太子也有一套文臣班底,负责处理部分政事。

储君与国分忧,是分内之事。

如当初的姜无量,甚至是直接参与朝政,在天下落子。

政事堂、兵事堂,一应国家事务,全都绕不过他去。乃至于齐夏争霸期间,他的意见与齐帝相悖,战和之议在朝野间一度僵持不下……

当然最后的结果所有人都知道了。

但现太子姜无华生性懒散,不与前人相同。什么事情都是能避则避,不归东宫管的事情坚决不碰,模棱两可的事情绝对不办,也就是齐帝强行安排下来的政事,他才勉强捏着鼻子处理一二。虽然都处理得极妥当,但毕竟事少任轻,不见什么功劳。

整个东宫都如他一般,一年到头都处理不了几件正事。可谓是齐国开国以来,存在感最薄弱的太子。

无怪乎他的弟弟妹妹们纷纷崛起,一个接一个的要与他争储。姜无忧、姜无邪、姜无弃,哪个不是人杰?要天赋有天赋,要手段有手段,还各有背景支持。

而太子姜无华,才情、天赋、处事,都没什么亮眼的地方,甚至他的母族也非常普通。何家本就无甚家势,当初姜无量被废,他的生母殷皇后也被打入冷宫,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愤郁而死。

今帝或许是为了平衡外戚势力的考虑,才将没什么根底的何氏定为皇后。

何家太普通,临淄排列一百个世家,何家都排不上名。何皇后唯一的弟弟何赋,是个才能平平的,何家的下一代何真,也只是个逗鸟弄狗的……完全提供不了什么助力。

姜无华似乎只是凭借生得早,年纪大,才在姜无量被废黜后占得先机。

可“生得早、年纪大”又算是什么优势呢?那还有一个年纪更大的,还在青石宫里困着呢!

临淄城的水很深,每个人都琢磨自己的事。无数暗涌,在水底冲突。不到水落石出时,谁也看不清结果。

此刻的姜无华,正拿着一把锋利雪亮的大剪子,在园子里修剪花枝。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对每一个细节都很注重。

一名白面无须的內官杵在身后,微微凑着,小声地汇报:“青羊镇男在温玉水榭无功而返,应是没能谈拢。但好像在华英宫得到了好的结果。长生宫那边没有什么动静,十一皇子好像没有接触青羊镇男的意思。倒是雷家颇为关注他。您吩咐过,探听消息,要以不暴露自身为首要,因此暂时得不到更详尽的情报。”

他语速很快,但说得很清楚:“青石宫仍然死寂,连声响也没有。依小人看,殿下您完全不需要……”

他的话停住了。

因为姜无华手里的大剪子停住了,并且看着他。

“孤只听,你只看。不需有看法,不需有意见,不需要告诉孤,你怎么想,你们怎么想。”

“能够听明白吗?”他问。

內官咽了一下口水:“……能。”

姜无华并没有什么威武严厉的表情,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肌肉甚至完全是舒展的,没有攻击性的。

但谁能忽视他的意见呢?

听到內官的回答,姜无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好好地瞧着面前的花枝,定了一定,才继续挥动他的剪子。

內官就侯在旁边,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姜无华的鼻子,忽然动了动。

他开心地笑了:“我的汤煲好了!”

把大剪子往內官手里一放,姜无华温声嘱咐:“你接着修剪,一定要修成太子妃满意的样子。不许出错。其它的事情先放一放,这事是最重要的。”

而后脚步轻松地转身,独自往膳房的方向走去。

看样子什么青石宫、华英宫、养心宫、长生宫,都不如他煲的汤更重要。

……

……

回齐国的时候,姜望赶路匆忙,二月十五日的福地挑战也只是匆匆试过,草草败退。

从排名四十的福地钵池山,退到了排名四十一的论山。

这种直线的下滑,姜望早已习惯。与强者过招,其乐无穷。在没有生命危险的前提下,对他这种有远大追求的人来说,更是一种极端享受。当然,如能收获胜利,才更叫人满足。

基本上只要有时间,他每战都不会错过。唯独顾虑有一天被打落福地,再难有这样的机会。好在太虚幻境内福地统共七十二,还有一些余地可以退。

太虚幻境每月一次的福地挑战,他基本没有胜利的机会。倒不似在论剑台中高歌猛进,终于已打进前百,排名九十六。

值得一提的是,左光殊现今排在太虚幻境内府境第六十四名。

姜望自认战力全开的话,比左光殊强上不少,时间若是足够,打进前三十名应当不成问题。

只不知道太虚幻境里到底吸纳了多少位内府境修士,这个实力层次放眼整个现世,又能达到什么水准。

因为百名之后并不显示排名,或许只有太虚幻境背后的人知道答案。

姜望这段时间隐隐感觉到太虚幻境在发生某种潜移默化的改变,但若要细究,却又说不出变化在哪里。但绝非幻觉。

太虚幻境的存在不可能瞒得过所有人,但各大势力的态度十分暧昧,既没有哪家宣传,也没有哪家摆明车马抵制。如左光殊、重玄胜这等家世的人,对太虚幻境都是语焉不详。

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生改变。

而姜望很期待那种改变的发生。

把日常的修行完成,姜望继续把心神扑在近海群岛的相关情报上,想要打开一条思路,找到救竹碧琼的办法。

这事情难度极大,即使有姜无忧和重玄胜的帮忙,成功的机会亦十分渺茫。

百分耕耘,求一厘收获。

正思索间,外间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嚣声。

这里是重玄胜的霞山别府,通常不会有这么吵闹才对。

姜望怀着疑惑推门而出,老远就听到重玄胜的伯父,那位博望侯长子重玄明光的声音。

“他们这些孤儿寡母的找上门来,我们重玄家不能不管的啊。小胜人呢?他在哪儿,叫他出来!咱们博望侯府,能被人戳脊梁骨吗?”

倘若忽略才能,德行,重玄明光真是仪表堂堂。

他年纪已经很大了,修为又远远跟不上,但还是格外的倜傥。衣着佩饰无不得体,每一根头发丝,都精心打理过。

这时候说话,声音也醇厚,平添几分亲近。若是不熟悉的人与他初见,很难不信任他。

姜望走到这边,便看到院中簇拥了一大堆的老弱妇孺,孩子哭,老人嚎,一个比一个的凄惨,场面极不好看。

这个嚷着饿,那个哭嚎不想活了,又有说活不下去了,要被逼死了等等。

不知情的人倘见这一幕,只怕还以为重玄胜做了什么挖绝户坟之类伤天害理的事情。

而重玄明光站在这些人中间,一口一个“重玄家会给你们做主”,摆明了来者不善。

两个门丁满脸为难地站在一边,显然不敢拦博望侯的长子。

姜望听了几耳朵,大概听明白了一些。

王夷吾被逐出临淄城后,重玄遵的经营被分得七七八八。难免有一些人两头不靠,失了生计。

这也不是什么问题。按说没了活干,再找便是。有手有脚的活人,在临淄还能饿死?

再者说,又有几个人,胆敢来找重玄家的麻烦?

这事情都不用深究,摆明了是重玄明光动了鬼心思,把这些人的家眷组织起来,来逼重玄胜给说法。显是要狠狠折损重玄胜的面子,打击他的声誉。

这伎俩粗浅之极。偏偏瞧重玄明光那智珠在握的样子,显然还十分自得,自以为掌控局势呢。

姜望出门的时候还有些担心发生了什么事,见到重玄明光就已经放了心,再看看这鸡飞狗跳的现场情况,甚至有点想笑了。

这种小麻烦,处理起来哪有难度?

重玄胜的心情显然差不多,他从另一个门怒气冲冲地挤进院里,见得自家伯父,立时满脸堆笑。

“伯父乃是日理万机的人物,早晚请安不知多少趟。今日怎么得空,来侄儿的霞山别府?”

重玄胜这话里隐隐带刺,暗讽重玄明光成日里除了哄重玄云波开心,什么正事也没有。

偏偏重玄明光不太听得出来,反而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的胖侄儿,语重心长道:“阿胜,此事可大可小,你可得好好处理。伯父也不想管啊,奈何你们小辈太不省心!不是伯父说你,那些生意弄得好好的,你怎么说拆就拆?拆也便罢了,你们年轻人争争抢抢,伯父不说什么。但不给人留活路怎么可以?往后谁能服你,谁肯信任重玄家?”

重玄明光别的不行,场面话说得是真漂亮。大概也是跟他自小交际惯了有关。

“伯父教训得是。”重玄胜丝毫不见恼,笑眯眯地道:“不知道这么些人今日聚着,想要逼我做什么呢?”

他往那里一站,俨然一座小山:“尽管说说看嘛。”

这声音也轻巧。

但这话一落,整个院中,哭声、闹声、叫嚣声,顿时静了。

重玄公子,威风至此。

感谢书友锄草的万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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