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2章 垂髫童子,涉海必死

人族武安城和妖族南天城之间,是一片混沌。

武安城的建立,标志着一座全新战场的开辟,而人妖两族共计十三位绝巅强者的生死搏杀,直接打爆了这座战场。

所谓“武南战场”,也算是超额完成了使命。

这座迎归人族英雄的大城,现今的象征意义远大于战略意义。作为后方又不够安全,作为前线又打不了大战,仅有的人气,全靠“人族天骄成功自妖族腹地回归”、“十三位绝巅强者大战”的事迹吊着。

姜真人故地重游,不免感慨。

时至今日,令他印象深刻、不能忘怀的,并非当初在妖界挣扎之艰难。而是失陷妖族腹地后,那些系于此身的盼望和等待,祈祷和祝愿。

不过他也只是略转了一圈,便悄然离开,来去不曾惊扰任何人。

有一支齐国的军队在此驻扎训练,领头的将军姜望并不认得,好像是鲍家的某一支。屈指数来……离齐也已经五年了。

时光易逝如流水,也照黄叶为清波!

欲杀此界六真妖,雀梦臣是一个很好的凑数目标。

除了他身为羽族铁笼军统帅、手握强军的重要性之外,曾经的“缘分”也让姜真人很是惦念。

姜真人是个念旧的。

黄脸的老和尚当初解放四觉,将雀梦臣打得濒死,是天妖在场,才留得小命。他如今提剑而往,再续前缘,也算是“继先师未竟之业”了。

绵延的十万大山,就是文明盆地的屏障,是天狱世界里的天地之界,天然的高墙。那些天然的界关或人妖两族斧凿的山缺,就是两族之间大大小小的战场。

姜梦熊把霜风谷轰平,将狭窄的山谷界关,开拓为能够云集大军的战场。十三位绝巅强者,又将这处战场轰为混沌。这片混沌恰是南天城和武安城现在都异常安稳的理由。

混沌之外界障仍在,南北不通。混沌本身,即是最稳固的屏障。

武南战场百年之内无法开启,想那雀梦臣,很难料到来自武安城的风险。

姜望现在不怕对手强大,只怕对手避战。等闲真妖,来几个他打几个。但获胜容易,击杀难。

尤其是天狱世界如此广阔,打不过的真妖往妖族腹地一撤,那是半点法子都没有。

姜望来到了混沌前,这里是记忆中霜风谷的位置——霜风谷虽然已经不存在,但有关于那条峡谷的一切细节,至今仍在他的脑海里。因为他曾真切地在其中厮杀,并且成功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就是在这里,庄高羡借身出手,一拳将他砸进霜风谷,让他从大齐武安侯的自矜中惊醒,开始了那场近乎十死无生的逃亡之旅。

如今庄高羡已死,但他当初是如何悄无声息潜进天狱世界,又是如何抹去的痕迹,景国那边至今没有一个调查结果出来——又或者说,景国的调查早已经结束了,只是坚决不对外公布。

或许是为天下所注视的必然,景国总是需要确立自己强大不可战胜、巍峨不可动摇的形象。这个古老帝国的内部清洗,总是以暗涌的形式发生。

但如【一真道】那样的存在,是可以悄无声息解决的么?

姜望对此存疑。

结合游惊龙的诈死脱身,庄高羡死前的呐喊,以及姬炎月之死……则这点疑惑都大可不必。

一真时代已经落幕了。

但一真道却从未消失,现在仍然茁壮的存在!

虽然知晓这里不会有任何痕迹留下,况且又是好几年前发生的事情,姜望还是以当世真人的视野,仔仔细细地探查了一遍。

结果当然无所获。

眼前的混沌吞光敛色,时空混淆,元气未分。

姜望随手放出一排焰雀,引发爆鸣交响,使之以各种姿态穿进混沌中。在不断湮灭的三昧真火里,感受这片混沌。

他的计划非常简单,也称得上鲁莽——他打算横穿混沌,突袭南天城,杀雀梦臣一个措手不及。

混沌当然是危险至极。

在神霄世界升华之前,天狱世界被万妖之门锁死,通往诸天的唯一路径,就只有混沌海,那是天妖都不能保证存活的危险地带。

几个大时代以来,为了开拓前路,多少天妖在泅渡混沌海的过程中消失,自此不闻其名。妖族就这样真切地被锁死了几个大时代,与人族的差距越来越大。

姜望现在还没办法跟天妖相比,但眼前这片混沌,也远远比不上混沌海。

若说锁死天狱世界的混沌是海,无限宽广、无穷险恶。武南战场上这片衍道打出来的混沌,顶多是片“混沌洼”。

垂髫童子,涉海必死,可若是小水洼,大步跨过又何妨?

混沌的危险不可小觑,但姜望已有直面的把握。

焰雀接连凋落,这片混沌的虚实,也大概被捕捉。故而轻轻一步,踏入其中。

混沌之中,当然是没有视野可言,他也不需要。三昧真火燃遍道身,使得他似混沌中的火炬。

当初远古妖皇开拓此界、数不清的天妖自举为法坛,想来也是相似于此。

三昧真火分解混沌,也被混沌所混淆。

姜望漫步其中,自有天地。

武南战场的距离瞬息可越,但在混沌之中,一切都变得艰难。

而金白赤三色的火焰长明。

在顿感压力的混沌深处,姜望眸光一转,倏为赤金,身后显现三尊法相的虚影,魔猿、仙龙、众生。

三相并举,三界合一,他的速度骤然加快,瞬间跨过了混沌!

当然光影都收敛,声闻都不闻,他跃出混沌来到妖族领地的瞬间,是悄无声息的。

妖族在这个方向当然有哨兵,但他们什么都发现不了。所见清风如昨日,所见混沌吞光影。

跨过这片混沌就是南天城,谨慎来说,是应该好好观察一番情况,再决定如何行动的。但有了前次在妖界逃生的经历,姜望非常清楚真正危险的是什么。

文明盆地有燧明城里的文明之火,有万妖之门镇压,人族在其中自由无碍,出了文明盆地,就必须面对妖界天意。

这是几个大时代以来,妖族在此界结成的势。

屡战屡败屡次穷途的逃亡之旅,令姜真人非常清楚“天意”是多么恐怖的东西,也令他拥有了对抗天意的经历。

在接触浮陆世界的疾火毓秀之后,更可以说大概了解天意运行的规则。勉强称得上洞察了天意之真。

“天意”并不能化作具体的存在出手,一切敌对都是规则的引导,须得基于妖界本身的力量。

简而言之——

这次行动务必要快,快到让妖界天意的针对,还没来得及酝酿成行动。要在风暴汇聚之前,先行脱身。

所以姜望才冲出混沌,便笔直贯向南天城,像一支投枪,像咆哮于时空的羽箭。见闻仙域笼于道身,使得他如此高速地迫近,却敛光敛声,不被发现。

像是一缕微风,吹到城门外。

守城的妖兵全无所觉,但覆盖整座南天城的大阵,几乎是应激而起。

毕竟曾经直面武南战场,这座妖族大城的战争规格并不低。

就在南天城大阵亮起的同时,城门之前也绽开灿光,显出一个挺拔的身形。

姜望一刹那披风浴火,剑撞所谓“妖族南天门”!

轰!

偌大一个南天城,偌大一座护城大阵,那有如火炬的大阵节点,一个个的熄灭了。

根本没来得及完全运转,就已经被强行碾破。

碎阵于方起之时。

当姜望的身形被南天城守军所注视,招摇的炫光已经轰然炸开。流光飞转,掠行全城,妖兵成群而倒。那些妖族战士发出来的惨叫声,也成为另一种兵器,杀向他们的战友。

见亦杀,闻亦杀。

见闻仙域铺开来,杀妖如割草刈麦。

南天城的城门,昔日曾碎于叶凌霄的拳头下,今日也是毫无悬念地被姜望轰碎了。

不同的是,当日有真妖蛛弦挡住叶凌霄,今日姜望身前却没有第一时间出现真妖相拦。

所有拦路的妖族,无论是妖兵还是战将什么的,没有一合之敌,也来不及留下名字。

姜望极速纵于南天城中,所过之处几乎无阻。赤金色的眼眸,霎那似星河流动——

仙术·仙念星河!

声闻一瞬满南天!

这时候他才发现一件尴尬的事情——

人族这边的情报过时了,雀梦臣和他的铁笼军,已经不在南天城。

也是,武南战场都是一片混沌,这里注定打不起大战,实在不必留一尊真妖在这里。就如同武安城现在也没有真人驻守。

雀梦臣或许之前在这里驻扎过一阵,可现在已经走了。

姜望素来果决,转身便要离开。但观自在耳一动,却是捕捉到一个很有趣的名字——

狮善鸣。

“善鸣公子,不要冲动。大祖让卑下陪您在这里修炼几天,就是不想您参与战事。敌人凶横,不可轻拦!”

“我狮家血脉,岂可惧敌!兄弟们都战死了,我不可藏刀!”

“公子!此意外之事,与您无责!那至少是个真人,不要去送死,藏在地窖或还能有一线生机啊!”

这不是那尊老狮子新近培养的后代嘛!

据说是要填补天海王狮善闻之空缺的狮族新起天骄,老狮子狮安玄的宝贝血裔。

真是缘分!

姜望倏然折回,纵身掠影,已入城中华府。

“狮儿不必纠结,我来也!”

入府的同时一剑斩出,瞬间剑光满院!

此府列阵之妖卒两百六十七个,连护卫统领在内,皆死于一剑之下。

姜望施施然探出左手,已将那妖兵拱卫的满头金发的俊朗狮族捏在掌心。

“狮安玄呢?”姜望以见闻掩住面容,随口喝问,声如洪钟:“我来寻他单挑!”

名为狮善鸣的年轻狮族倒也勇猛,只是怒口一张,奋力咬来:“区区真人,装什么衍道!待大祖知闻,必来杀你!”

天可怜见,作为狮族后起之秀,大祖狮安玄钦定的可以接替狮善闻位置的天才,他勤勤恳恳练功,不曾有一刻懈怠。大祖对他也很是关照,在自己有行动的时候,还特意把他丢到南天城来休养。令他潜心修炼,避开刀兵。

但人族的真人怎么杀来此地?天地之界不存在了吗?

姜望一听狮安玄果然不在,顺手一扭,便将这颗头颅摘下。

杀妖的同时,他已经飞出南天城外,手提妖颅,回身一剑,在那南天城的城墙上,刻下一行大字——

诛妖者,大齐博望侯重玄胜!

字迹故意的胖大了几圈,笔锋狂嚣,间染几点鲜血。

而后便纵青虹一道,消失在南天城残余众妖的视野中,自入混沌深处。

整个过程,怎一个“快”字了得。

穿出混沌,姜望第一时间飞纵,并指一点,一道剑令直上云霄,极速飞往燧明城。而后敛声敛息,蓄势以待。

接下来便看南天城那边如何反应。

若来的是真妖,他当暴起杀之。

若来的是狮安玄……秦真君救我!

……

……

“你在等谁救你?等得到吗?”

天地未开,宇宙未形。

在丧杀五感、湮吞元力的混洞中,有一个平静的声音,如律令般响起。一字一字,威如渊海。

此声之后,有窸窸窣窣虫豸攀行的声音回应。

继而在嘈杂的虫豸声里,诞生出一个邪异而疯狂的声音:“是否有一种可能,死亡正是我所等待、我所寻求?有机会死在中域第一真人的混洞太无元玉清章之下,我万分激动!”

此声是自无生出有,在混洞之中开出天。

于是茫茫无际的混洞里,诞生了一抹绿焰。

绿焰跳跃,显见其光,照出了无边混洞里,一个沉静的男子。

此人身穿一领虎啸山河袍,踏一双登云靴,额宽脸阔,自有堂皇之气。两手平静地张开,骨节粗大,仿佛掌握宇宙。

他便是楼约!

中域第一真!

也是天下第一真最有力的竞争者!

他平静地看着面前这缕绿焰,在绿焰的闪烁之中,看到一张扭曲的疯狂的脸。而后才看清那双绿眸。

“原来如此!”

在这平静的注视里,楼约已窥其真,语气沉笃,带了几分赞叹:“伱的死亡即是最歹恶的咒,杀你者将永为咒力所扰,永世受咒道纠缠。后世凡有修咒道者,皆要以此为先咒——难怪桑仙寿都说没把握单独杀你,要请我来,你的确开辟了一条通天的道路!”

绿焰之中尹观的面容不再摇曳,长发却在张舞:“承蒙您如此居高临下的赞誉。但愿我苦心为事,能收些微之功。使天道成缺,叫你此生有憾!”

焰光暴涨!

那邪异的绿焰瞬间化作一条碧鳞巨蟒,颔下有肉须,额上有鼓包,遍身鳞片,每一片都刻写着妖异的咒文。

在连日的逃亡与逐杀之中,作为现世咒道最高成就者,尹观所凝结出的咒鳞邪身!

此身只是显形,便已经撑住混洞,自开天地。

碧光游走八方,要化混洞为咒世。

所有未分的元力,未开的五行,混洞里的一切,在这时都诞生了清晰的分野——生与死,即是阴与阳,即成天与地。

混洞分出来的一切,在这一刻都自生而赴死,当然也包括楼约的道躯。

但见那浩渺无边的道则,被碧光染成实质,黯然枯萎。

又见得雄躯凋落,不断有碎片落下来,片片似飞灰。

楼约低头审视道躯的自毁,脸上带着淡然的笑,轻‘啧’了一声:“真天骄也,能逃这么久,倒也不是中央天牢的无能——可惜今日遇到的是我楼约。”

随着此声落下,忽而天地复归,混洞翻转。

那条碧鳞巨蟒,落在一只恐怖巨手中。

手掌延伸出来的楼约,无限接近于常态,而他的手掌和掌心的碧鳞巨蟒,也在视野中近乎无限地缩略了。

眼前的楼约,不是楼约。

混洞之外,更有混洞。

天高有几重?

皆在他掌中!

【朋友们,新卷追订怎么六万多了?这卷才刚开,还没怎么进剧情呢。你们养一养吧,我有点紧张……这要是着急忙慌没写好,得有多少人喷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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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163章 掌中乾坤

“取得河山作泥丸,翻覆掌中为乾坤!”

——《朝苍梧》·掌中乾坤

楼约身怀掌中乾坤的神通,又修成传说中的混洞太无元玉清章,横碾中域所有洞真修士,比之当年的游钦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从各方面来说,都是无可争议的中域第一真人。

纵观整个现世,他与黄弗这样的存在,也只是不见生死分不出的高低。

他已经很久不出手。

此刻一经施为,将混洞握在掌心。俯察咒鳞邪身,如观掌中纹。

“区区一个佑国下城走出来的尹观,已经需要你楼约出手。中央帝国分身乏术,没有其他人了吗?”秦广王当然不是一个束手就擒的人,虽被锢于掌中乾坤,仍然咒发不止:“我看景国已是树老根朽,坏在旦夕!”

以声言恨,以死藏功。咒鳞邪身碧芒通透,一时华如翡翠,好似名匠雕就。一鳞一字,遍身鳞片共计一千两百九十六个咒文,齐齐亮起!

怨深恨深不可纾解的诅咒,在冥冥之中共颤。它们彼此呼应,次第而高涨。

偏狭的力量汇成洪涌,改变了世界的本质。

最后竟然在混洞之中体现虚空,而在虚空之中化显出道字,那是道则的体现,咒术当今的极限。

字曰——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

佛说人生八苦,是为此也。

秦广王以邪身为怨,诅咒楼约尝遍人生八苦,永世不脱。叫他深知活着是何等煎熬,死去是唯一解脱。

恶咒第一,是人生自弃!

咒文才发,此方混洞空间已然承受不住,先行自毁。瞬间瓦解,支离破碎!

但秦广王强大的咒鳞邪身,仍然处在混洞中。

楼约仍然俯瞰着他,任他不断开世厌世而灭世,却是混洞之外又混洞,始终翻不出手掌心。

“你是千万人中无一个的天骄,能够做下如此大事,挑衅景国威严。在中央天牢的追杀下还能不断突破极限,以至于叫桑仙寿都没有杀死你的把握——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楼约的声音如此平常,但落在掌中混洞空间,则如天雷滚动。显化一道道雷电之鞭,狠狠笞在咒鳞邪身,打得鳞开肉绽,碧血飞溅!

“但真要说起来,若不是——”楼约话只说半截,淡笑道:“本不需我出手,也本不必让伱逃这么久的。”

尹观的咒鳞邪身在天雷之下频频受损,那是天诛邪意、涉及灵魂本源的痛楚。他的声音里,却不带半点痛意,他显得痛快!

他在这掌中的乾坤里翻腾:“天京城一战,一真对六真,天下皆知,你又何须遮遮掩掩!”

姜望大闹天京城一事,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现世,堪为天下惊闻!这当中自然少不了诸方势力的推波助澜。那么多的衍道绝巅都目睹了那一战,景国根本锁不住消息,只能够尽可能地消弭影响。

这不是简简单单的姜望与靖天六友的一战,无论姜望本人是否有心,他亲手杀死靖天六真这件事,在事实上是撼动了景国的威权!

你景国负责测量黄河水位的靖天六真,联起手来,在天京城被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真人活活打死了——

你景国真人是纸糊的吗?

你中央帝国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中央帝国的霸道呢?

诸方衍道聚天京,这是天下第一帝国该有的场面吗?

景国霸权已久,天下布局,牵一发而动全身。

名亦力,势亦力。

此次事件虽然还达不到动摇根本的程度,却也让景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去抚平影响,修复声势。

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中央天牢分身乏术,镜世台旁顾不暇,这才让地狱无门的首领,逃了这么长时间——

刺杀景国皇族当然是必诛的大罪,但此事毕竟还未公开,是可以稍稍延后处理的。

当然现在连深居简出的楼约都出手,也足见景国的决心。

“是!本不需你出手,但最后还是只有你出手。这说明什么?究其根源,无非景国腐朽,恶臭难闻,引起公愤,天下举旗,你们应对不暇!连一心为公的太虚阁老都看不过去,无法忍受,悍然于大景皇都约战。可见天下苦景久矣!”尹观恶声道:“楼真人,良禽择木而栖,你还是早做打算!”

“往哪边打算?”楼约平静地俯瞰着他:“让我听听看,你要做谁的说客。”

“这只是个人对你友善的建议……我能代表谁?楼真人,你太多心了!”

一双手撕开鳞蟒的颅顶,显出清俊本貌的尹观,赤身裸体,从中走出。这过程像是蜕下鳞衣,将所有的创伤都留在了鳞躯里。

此刻的他不着寸缕,只有碧色的咒文在身上游走,好似春风过离原。黑色的长发一直垂到脚踝,妖异的绿眸里,一瞬间变幻着千百种情绪。

老人,稚子,将军,歌女,壮士,苦役……世间万般人,就有万种苦。

他亲身感受这些痛苦,然后以咒力的形式,与楼约分享。

所以他越是痛苦,越是在笑。

痛苦是他最大的力量来源,在生死边缘获得掌控人生的自由,他为什么不笑呢?

世上的确没有比地狱无门更适合他的组织,在生死关头最能窥见人的本性,在生死之间,他捕捉到一个人最深的恨。这些都是他成道的资粮。

见众生,而后立阴曹!

咒力交织成道衣。那是漆黑而游碧纹的邪诡长袍。

阎罗大殿的虚影,在他身后升起。森罗之意,自成一方。

秦广王的恨意不曾消解,秦广王的力量如此直观。

楼约面无表情。

楼约的一双眼睛,在此刻也归于混洞。

“混”谓无形无象,“洞”言深奥难见。

混洞之境,高渺不可寻。

这关乎于修行,但更在于对“道学”的理解。

所谓“高妙太上”,放眼整个道门,都没几人能企及。

往前数,有一个虚渊之,号为“太玄”。

往后看,有一个李一,号为“太虞”。

在当前这一刻,在此处体现威能的,是称名中域第一真人的楼约,号为“太元”。

元始玉册有其名,是太元真人!

尹观的千种怨咒,万般苦处,都淹没在这双阐释混洞的眼睛中。那阎罗大殿的虚影,几乎是刚刚升起,便如泡沫一般碎灭了。

他真似渊海,深不可测!

无论尹观怎样反抗,怎样突破,都被他牢牢束缚在一掌之中。

“缚咒于我楼约,便足消你大仇么?”楼约问。

“咒恨缠身,于我何伤?”

“虽说滴水穿石,我却足能万古!”

他俯瞰掌中的秦广王:“你就这么死了,实在可惜。”

尹观好像并没被拿捏在掌心的自觉,邪意满满的与楼约对视,笑道:“景国难道还敢收降我?”

秦广王的忠诚自是足够让人信任——他一定不会对景国忠诚。

楼约轻轻摇头:“可惜归可惜,自古以来让人叹息的天才死得多了。你犯下求死之事,倒也没什么可说。但或许,我能让你轻松一些,不叫桑仙寿来招待你——”

“听起来很仁慈。条件呢?”

“告诉我,杀姬炎月的除了你,还有哪个?”

尹观绿眸涌恶,笑容不改:“杀一个姬炎月,除了我,还需要哪个?”

“即便是以你现在的实力,要无伤杀姬炎月,也很是困难。几个月前的你,更无可能。但刚刚杀死姬炎月的你,状态却很好。”楼约淡声道:“一定有谁干扰了这场战斗,且绝不是那些废物阎罗能做到的——卞城王是谁?”

尹观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反抗有多么无用,立身于混洞之中,仍做徒劳的开辟:“不想放过我也不必找这样的理由,卞城王不是在两个月之前,被你们中央天牢的人亲手斩杀么?”

“卞城王没这么简单。”楼约笃定道:“你的那些阎罗,已经告诉桑仙寿太多。”

“既然桑仙寿已经知道那么多,那就让他自己去找他自以为可能的人选吧!”尹观略显癫态地笑道:“或者你们也可以执意宣称卞城王未死,然后把这个名头随意安在哪个人身上,这是你们的传统——我看太虚阁员姜望就很合适,他不是刚刚得罪了你们吗?”

“看来你是没有诚意了。”楼约漠声道。

“天地良心!我诚意十足!”尹观并指朝上:“我可以对天发誓!”

他又笑起来:“或许你需要我帮你伪造一些证据么?只消付出一点点的代价……怎么样,考虑一下吧。放过我这样一个小小的刺客,名正言顺把你们真正的心腹大患捉拿归案,洗刷他在天京城给你们留下的耻辱!”

“跟你已经闲聊够久了,你在消耗我不多的耐心。”楼约的五指慢慢合拢,掌中混洞也随之坍塌:“另外我想告诉你,姜望在天京城留下的并非耻辱,是我中央帝国的宽容和公正。你终究走的是小道,想法过于狭隘——”

锵!

混洞之外有剑鸣。

剑如惊雷落九天。

便在如此时刻,楼约感受到一缕锐意。他一边漫不经心地抬起头,一边用力合掌——但这五指,合不下去。

掌中混洞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行商打扮的人。他有一张很具亲和力的脸,他手上撑着一根柱子,巨大的古老石柱,撑住了落下的指节。

为他和旁边的尹观,留出了一线天光。

平等国护道人,钱丑!

尹观好像并不意外,只是拔身上飞。遍身碧光如飞蝗铺开,在这混洞之中发出嗡嗡的颤鸣。

钱丑也并无言语,只是抬手一指,悬停了天边牵引气机的剑。又弯弓搭箭,一箭射向楼约,在这混洞世界,开辟与现世的连接。又随手一握,提出一柄斧子,而后一斧横劈,以此开天!

万般变化且由我,百种机心莫自劳。这百宝神通,千变万化,竟如此恰到好处。

楼约终于等到了来救尹观的人,但这答案显然跟他料想的不同。

并非一真道,也不是卞城王,而是平等国?

他也早知关于钱丑的情报,但钱丑的实力显然也超出他的预计——以此人在南夏公开出手时的表现,怎么可能潜得进他楼约的掌中乾坤,又撑住他掌心正在坍塌的混洞?

钱丑此刻并没有表现出太强的力量,可是对道则的理解十分深邃!

“我现在很好奇你的真实身份。”楼约湮灭一切情绪的眼睛就这样看了过去:“钱丑,你现在这张脸下,究竟藏着谁?”

但他只看到一面镜子。

镜子本身什么都不体现,镜子只反照你给它的一切。镜子反照的混洞,隔挡了楼约的视野。

钱丑的声音道:“保持好奇,楼约。它可以证明你还未随道门一起朽死。”

而后天光大放——

钱丑斧凿一线天光,和尹观联手破开混洞,就在这灿烂的天光之中,消失了踪影。

镜子,斧子,弓箭,撑天石柱,剑……百宝神通拟化的一切,也全都散于无痕。

楼约没有第一时间去追赶,反是独自立在原地,若有所思。

这是曲国边境的一处险峰,山风吹来,卷起他的长袍。那下山之凶虎,栩栩如生。虎啸之山林。好似绵延在云雾。

……

……

云雾一瞬间就散开了,眼前的山林如此清晰具体。

姜望长呼一口气,一气如白虹。

他已经独自在山林里坐了很久。横剑在膝,藏住了光与声,阖眸敛意,三界各自演化。一边修行,一边等待。

他没有等到雀梦臣,也没有等到狮安玄。

等到了愁龙渡战场发生大战的消息。

愁龙渡是人妖种族战场里,不多的水上战场。追究其历史,还是妖族元熹大帝时期,妖族反攻万妖之门所留下的湖泊——此处原本是一座人族城池,被元熹大帝一击轰为天坑。

这场载于史册的惊天动地的大战,轰碎了元气,崩溃了五行,改变了许多事情,也永远地改变了这里。

天坑成为湖泊,也是整个文明盆地里最大的淡水湖泊。

人族后来反攻至此,也并不修改地貌,而是在这片巨大湖泊上,修建了水寨。所谓“烟波浩渺,应叫龙愁”,故名“愁龙渡”。

尽管对垒的双方,都没有龙族。这名字毕竟也这样传下来了。

愁龙渡是景国的势力范围,由景八甲之御妖统帅张扶亲自坐镇。驻扎着一整只八甲军队,其战略意义可见一斑。

姜望是在一个薄雾的清晨得到的消息,他的剑令被燧明城丢了回来。

其上只有很简单的一段话——

“妖族夜袭愁龙渡,凌晨之时,古难山蝉法缘、神香花海鹿西鸣都已加入战场。燧明城顾不上你这边了,你自求多福。”

落款是吕延度。

荆国神骄大都督吕延度。

姜望收起剑令,长身而起,拔空便飞。

“老爷这是去哪里?”白云童子惊道。

他在断壁残垣间搭了一张吊床,此刻在吊床上一骨碌滚起来,险些摔下去。好在他是个灵活的小胖子,在空中敏捷一翻,平稳落地。

“愁龙渡。”姜望随口回道。

“去愁龙渡干什么?”

“自是助战。”

白云童子不懂了,拿起小剑把脚下的碎石拨开:“景国不是咱们的对家吗?”

姜望迎风而走,只道:“这里是妖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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